春祭

阡红盈盈向我走来，我以为，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可她却说了句：“相濡以子墨，不如相忘于江湖。”

（一）

烟城，是江南的一座小城，小城城如其名，四面环山，长年云雾缭绕，有如仙境。夜空中的繁星点点，让人格外清爽的河风，沉睡千年的山峦，长满青苔的古巷，香火氤氲的寺庙，都让人流连忘返。若能将心沉淀下来，你能听见童年的脚步声在娓娓而来，你能依稀记起外婆唱过的童谣，你能回忆起那钟楼里发生的浪漫情事，你不会忘记在香樟树下许过的愿。这一切的一切，简单而静谧。

一个春日的上午，我顺着紫烟河边的林荫小道，来到了烟城广场边的歌剧院。因为听说这两天有一个东北的很有名的歌舞团到这儿来表演，所以便心生期待。而且我依稀听说那歌舞团的名字叫做“有风轩”，如此有诗意的名字，乍一听颇像烟雨江南的水榭凉亭，不想却来自东北那莽莽遥遥的青山绿水，莫非又是哪个酸文人的杜撰么？怀着这种好奇之心，我轻轻的走了进去。

虽然我步履轻盈，罗袜生尘，但却仍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因为偌大的演艺大厅空无一人，只有空空的座位在静候着我这位不速之客。我一看表，已经九点半了，难道是春困萦损的我，居然弄错了日期吗？

正当我急欲归去的时候，突然大厅的灯亮了，接着便有三三两两的人走了进来，而且听工作人员说今天是搞彩排。既来之，则安之，于是我便找到一个最靠前排的位置坐下了。虽然不是正式的演出，但我仍然旁若无人的看着，因为我喜欢这种喧闹中的宁静，蓄势中的松弛。在这个简单的世界里，没有观众前的媚俗，没有镜头前的做作，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而自然。

（二）

早春三月，杨柳如丝，香散翠帘，我坐在有风小轩，独品香茗，看那清风徐来，阅那春暖花开，这该是何等的意兴阑珊，而我很快的就进入了这种状态。

有风轩的曲目并不多，但却非常的经典，像霓裳羽衣舞，平湖秋月，都是我寻觅已久的东西。这里没有疯狂的元素，没有矫揉的独白，更没有大气磅礴的史诗，有的只是轻歌慢舞，有的只是旋拂轻容，更有一丝淡淡的春浅红怨。戏里少有达官贵人，也鲜有艳妓名儒，落魄的秀才，忧伤的歌女，浣纱的村姑，短笛的牧童，在这里都占了很大的戏份。平凡的生活中，写意出的是一份淡定和云淡风清；悠远的旋律，昭示的是简单的人生哲学和生命真谛。人生得歌如此，得舞如此，何其乐之？

这时，一曲叫做《春祭》的歌舞剧深深的吸引了我，它描述了一个凄婉动人的爱情故事。

晚唐的时候，硝烟四起，战火纷飞，一个新婚的男子被强行拉去服兵役，他的妻子就每天坐在栀子花开的庭院里苦苦守候着，等待着爱人的归来。可是秋去春来，花谢花开，她仍旧等不到她要等的人。终于在一个春日，由于思念过度，伤心欲绝的女人变成了一朵白色的丁香花。就在妻子死去的第七天，男人赶回家中，看到那朵丁香，他明白了一切，因为妻子的名字便叫作丁香。男人静静的跪在那里，再也没有站起来。当夏天来临的时候，他变成了一颗木棉树，痴痴的守着那朵丁香花，为她遮风挡雨，从此他们永远相依相偎……”

戏的末尾是一首西江月填词：暮雨丝丝迷眼，凛风道道穿心。烛火阑珊映孤芳，锦绣思归雁忙。执手却道无言，相望竟觉心伤。惊雷崩落梦已惘，泪冰玉珠修长……”

（三）

看到这一刻，我已经泪如雨下了。第一泣，我哭那可恶的世道，竟让新婚成永诀，鸳瓦变新霜；第二泣，我哭那凄美的爱情，从此终于刺破红尘，天长地久；第三泣，我哭那绝美的旋律，如泣似咽，冰泉冷绝，荡气回肠。

从此我便记住了那个穿绿衣的女子，虽然她只是在戏里扮演丁香，但在我眼里，她就是丁香的化身。因为，她演绎得太完美了，我决定明天一定要来看她的正式演出。

《春祭》落幕了，一群演员走下舞台，穿绿衣的丁香也在其中。在经过我的座位时，突然我听到“哎呀”的声音，仔细一看，她正蹲在地上，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而且她手中的绿纱巾也掉在地上。我心知她一定在下阶梯的时候扭伤了脚，便顺手为她拾起了那块绿纱巾。

正当我准备将她搀扶起来的时候，剧组的人很快就围了上来，一个穿西装的男子用他魁梧的身躯将我挤开，很是关心的问她：“你怎么了？怎么这样不小心？”

“我没事，导演！”她十分坚强的站了起来，而且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然后在一群人的蹩拥中，慢慢的往外面走去，只剩下傻傻的我。

“等等，你的纱巾！”等了半天，我才终于喊了出来，好像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她回过头来，冲我嫣然一笑，接过我手中的绿纱巾，轻柔的说了声：“谢谢”。在她转过身去的那一刹，我知道这将是我今生见过的最美的笑容，一个绿色的影子在我脑海里渐渐放大了开来，然后是一片春野，最后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

（四）

第二天我的心异常的沉重，因然突然接到通知，科室里的一个同事外出学习，我被安排临时代班。就这样，我留在了科室，错过了有风轩的正式演出。虽然万千惆怅，但是别无选择。我在一张雪白的纸上写下：“有风轩，再见！”

大约到了正午时分，值班护士跑过来通知我，18号床来了一个新病号。我略有些慵懒的拿起听诊器，走进那个熟悉的日日夜夜不知道来回了多少次的病房，却不料在转角处，在洁白的病床上，我见到了那个我最想见到的人，丁香。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如昨天那般翩然若仙，不再如昨天那般梨花带雨，不再如昨天那般泣诉衷肠，也不再如昨天那般催人泪下。她只是安静的躺在病床上，没有出声，但脸上却满是痛苦的表情，这一刻很多人都看到她的坚强，可能只有我才能读懂她内心的脆弱。

我走了过去，轻轻的喊了声：“丁香……”那一刻她诧异的转过头来，瞬间她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光亮，然后柔声说：“是你？”

她的头发有点乱，眼里也含着疲惫，而且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和昨天的美丽容颜和曼妙舞姿相比，她更多的给我还原了一个真实的丁香。

“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大夫，子墨医生，现在要帮你做体格检查，请你配合一下……”我伸出手去，握住她的那双小手。我本以为在和她面对面的时候，内心必定会有若狂潮，但是这一刻，我却表现得异常的从容和镇定，职业习惯使我忽略了这一切的一切。

（五）

通过简单而快捷的检查，我诊断出她的左小腿腓骨骨折。当她问我：“我的病情如何？”，我转过脸去，用医生的严肃和坚定告诉她：“不要急，我先阅一下片，然后会迅速为你做出相应的处理。”当踏出病房的那一刹，我似乎听到了她的腿骨断裂的声音。

在办公室里我见到了她的小腿X线片，那上面的骨折线清晰可见，而且有轻度的错位。因为过度疲劳，她的踝关节也出现了骨裂的征象。那一刻，我似乎看到了自己掌心的爱情线，我从来没想到她会如此清晰的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而且她就躺在我的病床上等待着我去处理，只是我们的爱情线会相交吗？

我叫来助手，准备好石膏，要为她的小腿做个外固定，一方面是为她的患肢制动；但在另一方面，我何尝没有一种自私的想法呢，或许我用这个白色的模型约束了她，让她在我的世界停留得更久一点。当石膏已逐渐冷却成型的时候，我细致的为她缠着白色的绷带，一层一层，如叠瓦，如烟雨重楼，又如心事的重重交锁。她傻傻的看着我，突然笑了：“原来绷带也可以缠得这么漂亮呀！”稍微停顿了一下，她幽幽的说：“子墨医生，我不叫丁香，我叫阡红，这是我的真实名字。”

“其实我早已经知道了，入院登记表上就写着呢！只是我很奇怪，你为什么只有一个人来，你的同事们呢？导演呢？”我淡淡的说，其实我的内心是愤怒的，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在阡红这么需要人来关心的时候，他们居然一个个的冷血的消失了，难道他们就真的只把她当作一个挣钱的道具吗？

“你误会了，其实是我连累了他们。自从昨天摔倒了之后，我就知道情况有点不妙。今天上午演出的时候，我腿一软，居然从几米高的台上摔了下来，幸好老天保佑，只摔了腿骨，否则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导演他们已经很不错了，他们把我送到医院，还拍了片，办理了入院手续。只是下午还有一场很重要的演出，他们也没有办法，先行走了。你放心，我会没事的！”

这个单纯的女孩，到这个时候还在想着剧组，想着演出，还在想着春祭，她对这即将到来的一切居然毫不在乎。她的善良，已像一阵柔和的海风，在我的心间泛起了阵阵涟漪。

（六）

第二天清早，当我走进病房的时候，我看到她的床头摆了盆鲜花，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只是她的表情略显疲倦，而且她正坐在床上写着什么东西，我知道她昨晚一定又熬夜了。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子墨医生，早上好！”

我严肃的看着她，她有点不好意思了：“子墨医生，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我正色的说：“阡红，我现在是你的主治大夫，你是我的病人，你必须服从医嘱并且配合治疗懂吗？如果你总是这样不注意休息而过度熬夜的话，你的病会很难好起来的。”

“对不起……”阡红的嘴巴俏皮的动了动，她似乎想分辨些什么，但却没有说出口。

“我看过你的演出，你表现得非常好，而且我也理解你对于艺术的热爱，或者说，那是你的生命。但是我请你珍惜健康，若没有一双健全的腿，你今生将很难再回到那个足以照亮你人生的舞台，你懂吗？”我的声音不大，但却足以让她震慑，因为我看到她的表情无辜得有如做错了事的孩子，也许那一刻我更像个严厉的父亲。

然后我伏下身去，为她拆开石膏，检查皮肤状况和患肢血运。在简短的几分钟里，我再次为她缠上了厚实的绷带。突然她很温柔也很俏皮的对我说：“子墨医生，我对你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你能不那么严肃的对我说话吗？你刚才可把我吓坏了！”

我笑了，我的职业习惯溶化在她如水般的温柔里，我没有理由再去吓她，这个烂漫如丁香花开般的女子。但接下来她却提了一个更加无理的要求，全然不顾我的眉头紧锁，双目生烟：“子墨医生，我想下床走走……”

就这样我搀扶着她，如婴儿学步一般，在病房里缓缓走动着。虽然她的左脚不能负重，但是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沉稳，而我仿佛变成了她一生的依靠，我甚至情愿就这样一直做她的拐杖，陪她踱过小桥，淌过流水，越过山盟，跨过海誓，甚至走向夕阳下最美丽的风景。

（七）

我终于知道她一直伏在床头写的是什么东西，那是《春祭》的剧本，她改了很多遍，但却仍然力求完美，因为她总是说，那里面少了点她想要的意境，我问她是什么，她说自己也说不上来。可当我看到剧本上面那隽秀的字迹和清新的文字时，我突然感到，她的才气如同她身上的淡淡花香一般在向我袭面而来。

在她的文字里，我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忧伤，如同夜半时分小草上的寒霜，又如同那弯寂寞的半月，甚至还有千年倾国倾城红颜的如泣似诉，万年楼兰古国的永城之伤。她的诗集，跳跃着爱的音符，浸润着花香的温度，也有穿越灵魂的百年沧桑。我实在搞不懂，像这样年轻的一个女子，为何竟负载着如此忧伤的心事，承接着如此厚重的历史，甚至竟以自己单薄的身子，穿越着那只有梦里才依稀可见的悠长时空。

有天晚上我上晚班，夜空中烟花灿烂，繁星点点，在那一刻，星空离我们很近很近，夜空忽然变得生机勃勃。她突然无限惆怅的对我说：“我喜欢上烟城这个地方了，这里的烟花很美。子墨，等我的腿骨长好了，你要陪我去紫烟河边看烟花，好吗？”

他去掉了后面的医生二字，直呼我子墨，在那一刻我们的心走得很近。

（八）

我一直以为，我的世界只有白色，白色的工作服，白色的病房，白色的无菌巾，甚至还有无影灯下白色的容颜，然而从现在开始，我的生命中又多了一种颜色，那就是绿色，也是大自然的颜色，是生命的本色。因为她的出现，我从此感受到的不再是生命的脆弱，我总是看到有一群绿色的精灵在这个世界翩翩起舞。

我开始幻想她再次穿着绿色的裙子出现在舞台上的情景，甚至她可以在山谷里，在清泉边，在丛林深处，在风儿吹来的地方为我跳舞。

伤筋动骨一百天。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指导她做功能锻炼，由于她的坚强，她恢复得很快。石膏总是拆了又上，绷带总是剪了又缠，思念的潮水总是满了又溢，丁香花总是开了又谢，美好的时光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我兑现了我的诺言，在她受伤后的第一百天，她丢掉了所有可能束缚她的东西，在紫烟河边尽情的奔跑，像一个孩子。然后我们就静静的坐在河边的草地上，看着烟花的冉冉升起，美丽得不可方物，点亮着寂寥的夜空。

夜渐深了，人群渐渐散去，阡红突然幽幽的对我说：“子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坚持了一百天吗？其实我完全可以回到东北的大城市，接受更加专业的治疗。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莫名的信赖你，你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医生，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了。”

“我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今晚我见到了最美丽的烟花，这短短的一百天，也将是我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光。在这里我要说声谢谢你，有你陪我一路走过，真好。”她伸出手来，如同我们在病房里初次见面时的情景，我能清晰的感觉出她手心里的温度。

（九）

我沉默无语，夏夜的河风吹在我的脸上，今夜我只想做一个倾听者，因为我有一种感觉，阡红好像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她本来就是个愁肠百结的女孩。

“子墨，我常常在想，烟城其实本应是个很浪漫的地方，但是这里的人一点都不浪漫。明天我就要回东北去了，但若是有一个人说句挽留我的话，我想我可能就会永远的生活在这个城市，不再回头，你说我的立场是不是很不坚定？”

我仍旧无语。突然她哭了：“子墨，你知道我说的那个人是谁，对不对？”

我躲开了她的目光：“阡红，请原谅我的自私，请原谅我的逃避，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讲个故事给你听，好吗？”

紫烟河波光粼粼，但是我和阡红的眼睛却异常的闪亮。

“从前有个男孩，他和一个邻家的女孩一起长大。他们不算青梅竹马，但也算得上是两小无猜，在一起经历了一个美丽的童年后，他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女孩因为家境贫寒辍学了，而男孩却考上了外地一所很好的大学，他们的命运也从此被改写。”

“女孩长得并不漂亮，但却很有音乐天份，从此她在酒吧里面日夜唱歌，用赚来的钱养活一家三口，她的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却很笃定。而在男孩就读大学的日子里，父亲的公司逐渐破产，母亲也恶疾染身，他们的生活一落千丈，父亲在一次车祸中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人世，去了那个没有车来车往的天堂。”

“在男孩痛苦无助的时候，邻家女孩将他赶上了开往学校的列车，而且义无反顾的承担了照料母亲的责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五年里，她毫无怨言，用娇小的身躯撑起了两个疲惫不堪的家庭。而男孩在大学毕业的时候，也放弃了大城市的更好的工作条件和待遇，毅然回到家乡，在照顾母亲的同时，他要报答一个女孩的恩情，哪怕是付出他的一生，他也无怨无悔。”

“有天女孩因为过度劳累而晕倒，在住院的那段日子里，男孩一直没有离开过她。当女孩哭着告诉男孩她不值得他这么做的时候，男孩却跪在女孩面前，无比坚定的对她说：‘亲爱的，我要让你成为我的妻子，我要陪你走完这一生一世。’正是因为有了女孩的不离不弃，大爱无言，也成全了男孩的山盟海誓，也让男孩有了一份春暖花开的爱情。”

“现在女孩已成为男孩的未婚妻，他们的生活虽然清贫，但却有了一个坚定的方向，那是他们爱情的港湾，也是他们的心儿启航的地方……”

（十）

“别说了子墨，我知道男孩就是你……”阡红已经泣不成声了。

“阡红，你知道为什么烟城的夜空会这么美丽吗？你知道烟花升起的时候又点亮了多少人的梦想吗？每当看到烟花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想起她付出的一切，因为她的名字叫紫烟。”

“子墨，其实我一开始就意识到，我们本不该相遇在这个烟花缥缈的地方，烟城虽然很美，但却不够真实；丁香虽然很美，但却不够永恒，你说对吗？”末了，阡红站起来，张开双臂，脸上是淡淡的笑容：“子墨医生，我能抱抱你吗？”

我抱紧了她纤弱的身躯，那个为梦想而苦苦追逐的女孩，我想起有风轩，想起春祭，想起丁香，也许从现在开始，绿色的影子将渐渐离我远去。

“你的烟，我的泪，洗净春愁，画屏难掩春醉；风儿来含情，雁儿来留痕，天若有情，劝君珍惜眼前人……相濡以子墨，不如相忘于江湖。”这是阡红对我说过的最后的话，因为第二天，她就静静的离开了烟城。

后续：有一天我收到仟红写来的信，依然是那隽秀的字迹：“子墨，我终于知道《春祭》的真正含义了，谢谢你的故事，让我捕捉了生命中最平凡的感动。我要送你一件礼物，我希望你的世界不只有白色。”

信的旁边放着《春祭》的剧本，打开之后，里面放着一块我现在一直带着的祖母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