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一）

小静是一个很活泼开朗的女孩，但有时候也会一个人暗自神伤。在她的内心里，有一片大大的芦苇荡，里面的芦花开得肆无忌惮，铺天盖地，像冬天的雪绒花，又像是挥之不去的心事重重。在那里面，她可以尽情的奔跑，也可以随风而舞，累了的时候就可以静静的躺在那芦苇荡里，任由它“一川烟草，满城风絮”，虽然没有梅子黄时雨，却总似有点点离人泪。

小静喜欢芦苇荡由来已久，但更多的是因为《诗经》里那句古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位伊人，在水一方，”也因为那《孔雀东南飞》里坚贞不渝的爱情：“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芦苇，芦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当然也少不了李清照笔下的如梦小调：“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芦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可是在她生活的这座城市，有的是车水马龙，有的是灯红酒绿，却独独没有她心目中期待已久的芦苇荡，也没有可以让她躺下来尽情欣赏的漫天星光，甚至连清风，鸣蝉，稻花香这些东西都只能若有若无的存在于她的记忆深处。

夏天很快就要过去，秋意越来越浓，小静知道，冬天的芦苇荡将会是无限的凄凉，甚至是冰封一片，芦苇的美丽注定只留给夏天，寒风吹过的时候，将留下它们最后的绝唱。小静甚至想，如果现在她的掌心飘过一片芦花，她一定亲手将它埋葬，而不会任由它在风雨中独自凋零。

那应当是最后一个夏夜吧，小静在公司的酒会上遇见了未晨。当第一次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她突然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因为那个男人的眼神很纯净，一下子让她想起那洁白的芦花来。

“我像是漫无目的却又是有目的，奔跑在漫山遍野徜徉在夕阳画的漫画里。爱我的人，涉过滟滟秋水步上对岸，为我采一丛不知名的似芦苇花一样的白，我和我爱相互依偎，看清水游鱼，体味人生难得的宁谧……我们是一对孤芳自赏的翅膀，我们的飞翔没有明确的地址。”

这是一位不是很出名的诗人写的诗句，但在这一刻却在小静的脑海里无限的放大开来。未晨的表情和他的眼神同样的纯净，甚至他的T恤和休闲裤都是一片白色，眼前的这个男人长得并不帅，但在那个白色的世界里，却显得很有气质。

（二）

那个酒会并没有给小静留下太多的印象，因为很快就散场了。这时主持人站出来，说开车的男士请留步，你们有重任在肩，因为你们必须把没有车的美女们送回家，免得路上遇到色狼或劫匪，这是男人们的责任，你们别无选择。

因为是住在同一个方向的缘故，小静被安排到未晨的车上。同车的女孩们一个个先下了车，只剩下住得最远的小静。未晨一路上都很沉默，他显得忧郁而谨慎，只是熟练的打着方向盘。车上的CD放着克莱德曼的《秋日私语》，这很符合这个季节的变换，也很符合小静的心情。

这时车子开始驶入郊区，因为没有了炫目的霓虹灯，也没有了那种喧嚣和嘈杂，小静开始欣赏起这夏夜的静谧来。突然在一个河边的转角处，她发现了一个寻觅已久的地方，她兴奋不已的大叫：“停车，停车。”

很快车子就停了下来，小静飞快的冲向那个被她认为是芦苇荡的地方，但很快就失望了。这是一个很大的浅滩，上面长满了狗尾巴草，足有半个多人那么高。虽然在夏夜里狗尾巴草依然会随风摇曳，那上面或许也会铺满白露，但它终究还是与小静心目中的芦苇相去甚远，也无法让她把它们和那些美丽的传说联系在一起。

这时未晨走了过来，柔声对小静说：“为什么要在这里下车？你家就在这里吗？”说完把小静的拎包递了过来。

小静这才发现由于刚才的兴奋把拎包都落在车上了，她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

“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落月正堪眠。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未晨突然轻声吟诵着这首诗，末了回过头来看着小静：“这地方很美，对不对？”

“是的，这里很美，只是很可惜，我刚才错把狗尾巴草当作芦苇了。”小静低下头去。

“是不是芦苇又有什么关系？关键是看路过这里的人的心情，你知道狗尾巴草的花语是什么吗？”

小静摇了摇头：“我还真不知道，说说看。”

“狗尾巴草是默默无闻的代表，它没有荷花的清香，没有曼珠莎华的妖娆，当然也没有牡丹的不屈不饶，它的所有，只是那不为人知的忧伤的花语，所以狗尾巴草的花语是暗恋…”

（三）

原来如此，小静若有所思的抬起头来，河边的夏夜确实很美，天上飘着几片薄云，一弯新月在云层间流连，而在不远处，有几颗星星在羞涩的张望着，只是不知道它们追求的是那皎洁的月光，还是那缥缈的薄云呢？

狗尾巴草虽然不美丽，但却很善解人意，小静在里面奔跑的时候，它的毛茸茸的穗总是温柔的拂过她的脸庞，让她觉得很温暖，而她的眼里，却总是一次又一次的闪过未晨纯净而又略带忧郁的眼神。

就这样，两个人静静的坐在那个浅滩上，没有太多的语言，甚至也不需要眼神的交流，两个人一起看着星光，看着云层，看着远方的灯火，看着水面的波影。小静知道，她已经寻到心中的芦苇荡了，而她同时也知道，她已经爱上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未晨的温柔，他的学识，他的眼神，他吟诗时的那份洒脱，甚至他也如自己这般对芦苇的热爱，其实就是她世界里的片片白芦花，也是她世界里的满城风絮，不是吗？

夜渐深，霜重水冷，人亦模糊，在一次又一次的回头张望中，他们驱车远去，消失在迷蒙的夜色中。

接下来的日子，小静依旧上下班，依旧为生活奔忙着，只是她的生活多了一份寄托，就是对芦苇荡的思念，而每次想起芦苇荡，就总是有一个白色的男人身影在眼前回荡不已。小静很想约未晨去那个陌生但又熟悉的地方，但她却不知道未晨的电话，由于女孩的矜持，她始终不好意思打听对方的号码，况且她对未晨也一无所知，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男人却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她甚至愿意和他傻傻的坐在那个地方，直到天亮。

（四）

那天吃过晚饭，天渐渐暗了下来，小静打车来到芦苇荡，当她分开草丛，走到深处的时候，却赫然看到那个身影，原来未晨早已在那里了，他的眼睛痴痴的看着远方。

“你常来这里，对吗？”小静轻轻的问。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你说那如果不是杨花，又是什么花呢？”未晨有些伤感的问。

“要我说，那必定是芦花，只有芦花，才最像那离人的泪，你说是吗？”小静俏皮的说。

未晨点了点头，那夜他们依旧坐到很晚，不同的是，快离开的时候，小静动情的说：“未晨，能在芦苇荡给我个拥抱吗？”

未晨给了小静一个有力的拥抱，可是他没有感觉到，小静的眼泪顺着脸颊滴在他的衣领上。

秋天渐渐过去，冬天已经来临，狗尾巴草渐渐干枯了，但是草杆子还在，依旧可以在寒风中摇曳。每个周末，小静都会和未晨相约在芦苇荡，她们依旧在那里看着天空，看着星光，看着一个个生命由盛开到凋谢的过程，看着一对对相爱的人慢慢老去，但是她们之间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元旦的同学聚会上，小静居然看到了未晨，他挽着另一个女人的手，那是她的大学同学沁儿。原来他早已成家，而且夫唱妇随，日子过得幸福而美满。当沁儿甜蜜的向小静介绍未晨的时候，小静依旧看到他纯净的眼神，但她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很痛很痛，她甚至无限妒忌起沁儿来：“她真幸福，能嫁给这样的老公。”但她也意识到一点，芦苇荡已经不再属于她一个人的世界，她用尽全身力气的守候原来只是场幻影，美丽的爱情故事在一刹那已经离她远去。

（五）

那天晚上小静喝了很多酒，她感到酒精在胃里燃烧，高脚杯里猩红的液体，似乎在祭奠那一段美丽但却短暂的爱情。聚会结束的时候，她半醉半醒的走出酒店，一阵凉风吹来，她突然打了个冷战：“这算得上是一段爱情吗？从来到尾，应该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吧，如果他也爱着自己，他会挽着沁儿的手表现得那么坦然而心安理得吗？”

接下来该去哪里呢，小静突然觉得生活没有了目标，她知道如果此刻去芦苇荡的话，或许能遇到她想遇见的那个人，但那又能怎么样呢？那还不是一种矫揉的邂垢，一种虚妄的存在吗？他一定会如同今天晚上这般坦然，淡定，而自己呢？却永远只是那株默默无闻的狗尾巴草，永远无法成为他生命中的主角，和那朵洁白的芦花。

小静为自己编织了千万种理由，最终她还是没有来到芦苇荡，她甚至还未来得及跟那个男人做个告别，就让自己彻底的离开了那片愁痕点点，落红片片的世界。她告诉自己，纵然有太多的不甘心，自己仍要这么做。要走，就要无声无息，不给他任何机会，她生怕他一个温柔的眼神，就能让她彻底融化，而一回头，也许就是无尽的深渊。

没有人知道小静的选择是对还是错，这个倔强的女孩，最后选择了回归现实，因为她不喜欢梦碎的感觉。即使多次驱车经过那个浅滩，她仍然没有为那段相遇做个简单的停留。她答应了公司一个追求她多年的男人，在经过短暂的思想挣扎之后，她们去民政局登记了结婚。

就在小静认为自己的生活会从此风平浪静的时候，有一天她接到了沁儿发来的喜帖，很喜庆也很豪华，可是小静打开喜帖的时候，她突然楞住了。

新郎的名字居然不是未晨，而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小静迫不及待的去参加了沁儿的婚礼，婚礼极尽浪漫和奢华，中西交融，珠联壁合。新娘沁儿漂亮得像个公主，脸上和眉眼中处处流露出幸福，不过她的笑容似乎有些夸张。而在她的身边，却站着一个小静从未见过的男人，那个男人的体形有些发福，脸上也有些赘肉，若从年龄来看，应该比沁儿大了不少。

（六）

小静旁敲侧击的了解到，这个男人是当地一个很有名的民营企业家，据说身家早已过亿。小静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早应该想到这点，还在念大学时，沁儿就有着很强烈的虚荣心，对于学业成绩好不好，会不会顺利毕业她一点都不在乎，她向往的便是如今天这般锦衣玉食，穿金戴银的生活，她常说，这个世界哪里有真爱，让自己过得精彩才算是完整的人生，绝不过为柴米油盐而烦恼的日子，或许对于她来说，如今天这般便是最好的归宿，她终于了却自己的一桩心愿了。

可是那天晚上挽着她手的那个男人呢？他到底又在沁儿的生命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当沁儿笑靥如花的时候，他是否会在某个角落伤心的流泪呢？小静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很痛很痛。

在沁儿度完蜜月后，小静鼓起勇气去找了她，毕竟她很想揭开心里的那个疑团。谁知沁儿一听，却笑得花枝乱颤，戳着小静的额头说：“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男人呀，他确实很不错，可绝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早说的话，那天晚上我就把他让给你了。”

小静一头雾水，她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轻点，你弄疼我了，实话告诉你吧，同学聚会的时候，我还是单身呢，你知道我的身边从不缺少男人，但没有一个是我真正看得上的。那天去参加聚会的路上，我突然有一种害怕的感觉，生怕你们都是成双成对的，惟独我一个孤家寡人，当时我很落寞，还好我在路上遇到了他，我对他说，你愿意客串一下我的老公，随我去参加一个聚会吗，没想到他欣然同意了，我想应该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拒绝我吧，呵呵……”

沁儿的话像一把利剑一字一句的刺在小静的心上：

“聚会上面，他表现得相当不错，如果他去演戏的话，绝对是一个出色的演员，甚至比孙红雷还要棒。老实说，像他那样的男人，挺适合做情人的，我当时还想留下他的电话号码，可他把我送回家之后，便静静的离开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小静什么也不想再听了，她泪如雨下的跑了出去。

（七）

“你是鱼，我是飞鸟，要不是我一次失速流离，要不是你一次张望关注，哪来这一场不被看好的眷与恋……”

小静知道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她应该给未晨一次解释的机会，如果那天晚上她去了芦苇荡，应该在那里能见到他，哪怕是见他最后一次面也好。是自己的任性和洒脱，毁了这一切原本应该存在的各种可能。只是那晚，未晨和她解释的一切，自己会相信吗？

未晨，你在哪里，你还在这个城市吗？在城市的某一个角落，或是下一个转角处，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小静再次来到那个浅滩，狗尾巴草已经枯萎了，地上到处散落着枯枝败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水面早已没有了那一轮圆月的倒影，只留下一颗似乎早已支离破碎的心，灯光依旧阑珊，可是却再也燃不起芦苇荡的爱情之火。

小静知道，没有了未晨，芦苇荡就永远只是个废墟，所有的花语和诗情都已经消失，只剩下苍白而空洞的记忆。

没有人知道未晨去了哪里……

两年后，小静也结婚了，在度蜜月的时候，她和老公跟随旅游团来到了江苏常熟一个叫沙家浜的地方，她自小就喜欢《沙家浜》这个京剧，甚至还会哼唱几句，在这个军民鱼水情深的地方，曾经诞生了一个又一个美丽的传说，但来这里最真实的原因是什么，或许只有小静自己才知道。

（八）

梦里水乡，苇叶青青，荷塘月色，细雨如织，坐着小船穿梭在一望无际的芦苇丛中，小静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当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形，丝竹悦耳，一切都是那么的宁静而悠远，这才她寻觅已久的世界，这才是她生命中的芦苇荡，小静突然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欢迎各位来到美丽的沙家浜，体验这里的江南梦里水乡风情，感受沙家浜人民的热情好客，重新演绎军民团结一家人的温情恋曲……”

这时一个温柔的熟悉的声音传来，小静的心突然一阵悸动，那一定是未晨，那个给她诠释狗尾巴草花语的男人，原来他也如同自己一样，走出那个虚拟的小小的芦苇荡，来到这个足以点亮生命中所有热情的真正的芦苇荡，只是他已经比自己捷足先登一步，在那个本该是收获的季节，他们却与彼此擦肩而过。

“春天是桃红柳绿，夏天是荷藕飘香，秋天是杏林尽染，冬天是雪融芦花，在这个大大的芦苇荡里面，一年四季都如诗如画。试想在碧波之畔，芦苇丛中，扬帆泛舟、张网下钓，纺纱织布、牵砻舂米，这该是一种怎样返朴归真的意境呵。”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位伊人，在水一方，年轻的阿哥与美丽的阿妹隔水相望，无须千言万语却可以互诉衷肠，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美丽的芦苇荡足以见证他们天长地久的爱情…..”

未晨不厌其烦的向游客们介绍着眼前的一切，他的口才与学识让众多的游客听得如痴如醉，谁都看得出他有一颗热爱芦苇的心。可是小静却知道，未晨永远不会再属于她了，他只属于沙家浜，属于那片一望无际的芦苇丛，属于那一段相见不如怀念的天长地久的记忆，因为她突然想起“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位伊人，在水一方”的下一句诗：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小静戴上了墨镜，转过头去看着远方，可是眼泪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当离开沙家浜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头也没有回一下，她知道她与未晨的世界将从此隔绝，更知道芦苇荡讲的其实是一份可望而不可及的爱情，而芦苇荡里上演的只是属于未晨一个人的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