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镇长
平淡的文字却是如此清晰的刻画了一个老镇长的形象。文字用不同的片段描述了一个那个年代的村官的思想。
老土
参加工作第二年,镇长年纪比较大,五十来岁,老人相,永远疲惫的样子,眉间皱了川字,脖颈后凸着肉驼驼,一副老黄牛的模样。
老镇长是农民出身,小学文化,从生产队长到大队长一步步调上来,近五十岁才到乡镇领导的岗位。刚调任本镇长时,我就注意到他经常自卑没文化,是个大老粗,但我发现他的总结、报告、讲话稿都自已写,很少请别人代劳。刚来几个月,秋粮收完就到了水利冬修时节,要召开水利岁修动员大会,他写了一篇很长的讲话稿(白天很忙,估计都是夜间熬的),然后直接到宿舍找我说:“小李子,明天的动员会部署修水利,我要讲话。你是科班大学生,帮我把这个讲话稿补充修改好一点。我这小学文化,大老粗写的不行,怕影响不好,你来吧,帮我撑个面子!”
这个要求我很为难——虽然我到镇上的时间比他早一年多,但水利那行我不管,实际上并不懂。然而,老镇长的态度很谦逊,同时也坦诚了求助的理由,我说不出推辞的理由。
任务接下来后,我才发现,以我当时的水平和阅历,对他的讲话稿很难作修改和补充。最后只好把讲话稿认真誊抄整齐,纠正一些错别字,算作交待。
对老镇长的讲话稿,我不仅无法修改和补充,还非常吃惊。吃惊的原因是:刚到本镇的老镇长,对镇情的掌握是远远超过先到这里一年多的我。另一个吃惊是讲话稿写得非常的扎实,从镇情到水情,从全局到中心,设施现状到岁修任务,工作安排,指标分解都具体祥尽,条理分明。作为“科班生”,我不得不叹服、钦佩。讲话稿的语言虽然带有浓重的乡土味,却是通俗易通,改了反而别拗。这个讲话稿,我又另外誊抄了一份,此后一直保留了十几年,作为我应用写作的实用范文。
通过讲话稿,我发现老镇长对全镇的水利情况掌握得十分精确。从水源分布,水库面积、库容变化到灌溉的主渠、支渠、分渠到各村各屯的农毛渠的长度再到各段走势特征,清淤扫沟、加固维修工作的重点、难点、关键和薄弱环节都十分清楚。水文数据还有可能从统计资料获得,而设施现状特征却只能亲临了解。这些情况莫说一般的镇干部,即使是村一级干部也不一定掌握那么深入细致。他是什么做到的呢?我敬佩之余,也有些纳闷。
后来,我才注意到,那段时间,老镇长一直在骑单车下村。
骑单车,似乎是老镇长的爱好,天天就一架28吋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埋着头踩进踩出。镇政府配有吉普车,镇长却不用。用他的话说:汽车主要是用于紧急公务和远程公务的,他是老水牛进秧田——习惯了磨挣。结果吉普车都给几个副职争风调用。老镇长一如既往地骑单车,直到任期第二年度,农业规划布局已定,老镇长全身投入抓企业,才放下了他的单车。
时间过了近二十年,老镇长的那些事情,印象依然很深刻。回头看看,二十年来,镇长换了一届又一届,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文化高。这家伙应该是最傻的一个了。看着当时的老镇长,我曾有这样的想法:这当领导就是责任,责任就得有水平,就得费神,累然后疲惫;还得让人,不能得罪百姓,没完没了,总之当不得,不如一辈子做个普通干部,凡事都有领导扛着。后来,老镇长调走没几年,我就后悔了,对这个想法后悔了一辈子。
我现在的体会是,其实当个镇长很简单,小小的官,大大的模样,太好当了。
老镇长很傻,他的傻并不傻在没文化,而傻在偏要自已写。现在的镇长一个比一个文化高,实际都用不上,凡事一句话,所有思路,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部署,所有的情况和讲话,都有小干部写在稿子了,镇长自已去想自已去写还熬夜,那是傻瓜蛋。工作就是传达文件,文件由办公室印发、宣读。镇长需要做的就是,告诉所有人:都给我按文件落实,我不看文件写什么,只看你们做得怎么样,保证上级检查验收顺利通过,表彰我得有份。开个会就照主持稿念词——老镇长的水平卓卓有余了,何苦。
干部需要有文化,镇长不必要文化;随便去哪里调个司机任镇长,只要擅长把握方向,就是当镇长的好材料。但是没文化的不要当干部,小干部写不出稿,待岗去吧,吓死你。
老镇长很笨,他的笨不在于不会坐汽车,而在于偏要踩单车。踩单车下村,不认识的老百姓还以为只是个大老头,爱理不理,挡了道也不会让路。老百姓渐渐认识了,镇长走到哪他们又缠到哪,最烦的时候还经常把镇长拖到农家和田头地角,想贪一点清闲,睡个安稳觉都难。
老镇长很“老土”,老土就是整天都混在农村,每脑子耕种播收,不会开车,不会用车,不会管车。现在的镇长都用汽车,住县城或者省城,自已开车早出晚归,快捷,省事,省司机,效率极高。偶尔在乡下,女朋友来个电话,百十里路回城十几分钟就能见面。实际上,所有单位的车,都专为行政首长配备,即使不是专配,公务用车全得经镇长批准。镇长说“用我的车吧”,你就用,不然你就永远用你自已的车;管你什么车,牛车不是车啊,还有客车也是公车——城市人就这么叫,误了工作唯你是问!只要发这几句话,镇长何至于自已踩单车下乡,一年到头都进不了几回城呢。
但是那些年,老镇长的事,还是深深影响了我的一生。
其实那个时候,总是自已写稿的领导,也不是老镇长一个人。是一个傻子时代。
抢险
那年开春,雨水多,汛期来得早。还未到清明,河水就涨了。
镇长为了当年农事能够赶上冬种,春耕工作也赶抓得早。算计农时,早稻感温,这地方一般生长期110天,晚稻感光,生长期130天,加上早晚糙育秧和收割期延误约一个月,还剩下九十天过冬。春种赶得早,一来晚糙可避开寒露风,二来秋收快,可在冬至前播种,次年春分前后可收一茬冬菜。一分收获一分钱,土地就是农民的钱袋。赶季节闹春耕,决定着一年的种植链,是全年收成的关键。那时,农民还没有抓冬菜的观念,镇长只能一遍遍地在会上对干部唠叨,然后强调,通过干部逐村逐队传达到千家万户。镇长则天天跑农技、水利、农资、供销等部门,研究组织农机、农资供应和水资源调度的问题,还是那辆破单车在镇上咣当来咣当去,全镇七站八所和供销单位的掌门人,送客出门时都望着那骑车的驼背样偷偷笑。
这天早晨,镇长一反常态,亲自把电铃按得哇啦啦震山响。然后垂头站在政府大院中间,阴黑着老脸,皱起千层额,瞪大一双牛眼,等待干部集中,还调了直属单位的几部车到场待命。干部集中完毕,镇长阴黑的脸上转出和谒,大声点名抽出青壮人员,宣布今天有任务:突击抢险。我正好与镇长同坐一辆车,出发路上才知道了任务的内容:水利岁修百密一疏——全镇沿河十七条水坝三十九台水泵,偏偏林洋村六马坝的两台水泵都出了故障,不上水。
六马坝泵站有两台八吋水轮泵,保障河沿六百多亩稻田的灌溉,此外没有可调的水源。昨天有群众找到镇长,报告六马坝水泵至今不上水,而河水已经过坝,正在上涨!
水轮泵不需要机电动力,以落差水流驱动,安装在坝头压力槽下的机坑里。洪水过坝,是水轮泵满载出水的理想水位,此时坝头、压力槽和机坑全部没入水下。一般情况下,水轮泵必须在冬春河流枯水季节检修保养,清除淤泥杂草。过了枯水季节,河水上涨没过水坝,无论故障大小只能望水兴叹。
六马坝泵站承担的灌溉区域,关系到河沿三个队两千多人畜的全年的衣食,在水利岁修工作中,镇长曾经做过重点强调,竟然出事了。
必须紧急抢险!这是镇长接到报告,发完俾气,认真考虑后的决定。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基层的汽车都没有空调。抢险车队一路扬尘。
当全体队员下车,忙着四顾寻找树枝拍打浑身尘土的时候,镇长早已穿过荆敕从生的小路,来到了河边。他攀住河堤的灌木枝条,一步一滑,沿着边坡滑到输水管接合处的简易平台,仔细观察水情,还脱了鞋探脚在试量坝头水位深度。
抢险队员全部集中到河堤的时候,镇长光着脚已重新爬到岸上了,对着跌跌撞撞赶来的村长和村水利委员下令:马上组织村民搜集、调运木料和沙袋,数量先运后计。然后,他叫过水利技术员和几个骨干队员,面对坝头比比划划,提出抢险方案。只见技术员认真权衡之后点了点头,很快就定下来了。
接着是人员调度,镇长把抢险骨干按年龄排序一个个往坝头调人,交待任务。年轻的干部都安排在河岸边坡传递材料。我的位置在最后,实际上已经不需要了,镇长还是特地交待:小李你在岸边观察,有情况注意报警。我犹犹豫豫提了个意见:镇长还是把年轻人安排到下面吧。老镇长突然对我吼了一声:不行!
被安排在坝头上的是几个年纪较大的骨干队员,镇长同他们一道小心翼翼下水,一步一探,摸索着绕过机坑,慢慢挪到压力槽边上。冒过坝顶的洪水,在他们的小腿间流过,然后直接跌落在水坝另一侧,五米以上的落差,形成惊险而壮观的瀑布。当我两眼盯住“瀑布”的时候,脚底感觉踏空似的,浑浑软软,腿弯处和腰腿的筋肉象棉花一样,身体直想往下挫!
因为镇长的特别交待,我已无法靠前,只能远远在站在岸上看热闹。
抢险队开始传递沙袋和木料了。所有队员,从坝头沿边坡到堤岸一字排开,有不少赶来的村民也自动加入行列,铲土,装袋,递木料。全场工作依次有序进行。我已经插不进手了,于是站在那里,袖手研究起他们的抢险方案。
镇长的抢险方案是这样的:先在坝头上用沙袋筑起隔水墙,在压力槽入水口用木料阻压,垫上麻布和塑料膜隔水,抢在水位进一步涨高前形成工作区域,等机坑排空水,再放人到坑底检修。好在目前坝头水位不是很高,还有机会。
据说村水利委员汇报了情况,冬修前检查,水泵依然是好的,涨水后不出水故障原因不明;因此要做最坏的打算——估计是轴承或者叶片坏了,需拆泵更换,必须完全隔断机坑和压力槽的水流。
这是当时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抢险方案,但是实施难度很大,原因是压力槽外阻水的横木、板材没有固定点,压不住,总往上漂。镇长和坝头上的人员正在反复尝试各种方法,克服困难……
突然,边坡上的队员不约而同一阵惊诈,把我从“研究”的状态中惊醒。只见一条漂浮失控的圆木,划过镇长的小腿,正翻滚着跌入“瀑布”!坝头的人,赶紧手拉手,进入紧急避险状态。
近二十厘米直径的圆木三米多长,在“瀑布”下翻了翻,象一根稻草一样慢慢随流水漂去。
一阵惊诈之后,排险工作继续有序进行。我看着圆木慢慢顺水漂流。下游两百米是河流的一处内湾,那里堤矮坡缓,水流也放慢了,圆木在此处可能会有短暂靠岸的机会。我突然心血来潮,顺着河堤追下去,想在水缓处截回圆木,尽量避免损失,毕竟这些材料都是征集的群众私产。
河堤没有路。当我匆匆穿过荆棘和草丛连滚带爬追到河湾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圆木靠岸的机会,木头正顺着涡流慢慢向河中间漂移。三米,五米,八米,这是最后机会了。我自恃识点水性,毫不犹豫甩掉身上的衣服就往下跳,很快把圆木推到岸上。
几分钟后,我把圆木扛回到排险现场,注意到有几个休憩的村民,正对着我愣神。这时坝头下传上话来:镇长指示,小李立即回到车队停车点看护车辆,并设法烧开水供工地饮用!
指示很明确,我却是丈二金钢摸不着头脑。这里民风淳朴,群众对政府工作一直都支持有加,我们的车辆很安全,并不需要看护;工地上也已有村支书组织村民供给开水、热粥,我去干嘛我?我正要执拗,村支书已执着我的手臂,硬是把我推着走。路上,我与支书理论了好久,才点破了镇长指示的意思:年轻人不懂事,毛手毛脚容易添乱!
“庆功”酒
抢险工作,在夜幕降临时总算完成了。收队前,村干部早已安排在一个村民家杀鸡设宴等候。
老镇长第一个走进宴席厅堂,不言不语站定,默默在饭桌上摆开六只瓷碗,随后示意我提过酒桶,满满斟上六碗酒。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镇干部、村干部和一些村民都楞住了,不知道镇长要搞什么名堂。厅堂内外站着的人,都不敢落座。村党支书挤到镇长面前,想开口说话,镇长两只红红的牛眼转过来,压一压手止住了。只有我倒完酒后放下酒桶落地的声音,就象摔落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镇长接住这个落地声,眼光对满堂的人员环扫一周,大声把副镇长、水利助理员、村长、村水利委员叫到身边,之后把我也拉过去,接着说:
同志们辛苦了!
热烈的掌声响起来。镇长的表情依旧,两只牛眼再次环扫,全场又恢复了宁静。
镇长接着说话,声音洪亮清脆,一反平时开会“嗯嗯哪哪”的结巴风格,结巴语全都省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今天抢险不容易,大家都很辛苦!现在抢险完成,村民给我们准备了这餐饭。我要借花献佛,请大家喝庆功酒!我先喝一碗,给六马村群众道个歉,去年水利冬修安排不周到,延误了春种,要是种不上,今年吃的都没有!更不用说交粮纳税,我这个镇长就不用当了!第二、第三碗,我们来感谢副镇长,感谢水利助理员,他们创造了今天立功的机会,所有参加抢险的同志,都立了大功,哈哈!第四、第五碗我们敬村长和水利委员,不管是不知情,还是知情不报,他们的苦劳最大。这四碗酒,作为奖励,几位自已决定要不要喝。”说到这里,镇长缓了一口气。四位“受奖”人不知所措。门外有人喝彩起哄,却没有人鼓掌。有人在悄悄议论:水泵不上水的原因,是冬闲时落下的淤泥杂草没有清理,塞死了轮机叶片,其实水泵没坏!
镇长拿起第一碗酒,一饮而尽,然后端起最后一碗酒,继续演讲:
“最后一碗是罚酒,要罚今天跳水的小李!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不容易,你他妈的小李子,傻傻冒冒就跳进水去,我当镇长的吓出了一身汗!告诉你小李,今天抢险,我这个镇长老人死了没关系,你这个大学生犊子,年纪轻轻,谁都担载不起。这碗酒,不能不罚!大家都来,陪小李罚了这碗酒,干!”说话间,镇长已经把酒捧到我面前。
我的酒力很差,非常尴尬,门外的起哄却泛滥了全场,还有人鼓起掌来。村支书趁机招呼场内所有人入座,同时抓紧搬过酒壶斟酒。等到我反应过来,面红耳赤接住镇长棒过来的酒碗时,全场的人都已经端了各色的酒杯在看着我和镇长。前面被点名的四位也赶快饮尽头碗重新斟满,加入起哄的行列。
这一晚,我平生第一次体会了畅快淋漓的醉酒。后来才听说,当晚最先喝醉的是村里的水利委员和村长,他们两人各自分别敬了镇长和副镇长三碗酒,镇长和副镇长分别只接受一碗,他们自已却喝了七、八碗然后扒在桌面上醉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