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阿黄
阿黄到我家的时候刚刚满月,只有大人手掌那么大,小得让人看了就不禁心生怜意。小小圆圆的身子,一身棕黄色的绒毛松松软软,圆圆的小脑袋顶着两只几乎看不见的小耳朵,脸上两只玻璃球似的眼睛里透着对新环境的不安,怯怯的,小鼻头是黑色的。它很怕生,总爱躲在窗帘后边,我和弟弟又总爱抱着它,很多时候它都会无奈地嫩嫩地叫几声,然后乖乖地伏在我们的怀里。有一次弟弟耍坏,把它放到了一个大铁桶上,它转了半天下不来,急得都掉眼泪了。我常常偷着喂它好吃的东西,我喜欢看它吃东西啊。它一岁生日时,我还喂了它一碗面条,替它许了愿呢。
它第一年过冬时,我们怕它在外面冻坏了,就每天晚上把它放在屋里,它很乖地趴在炉子边上睡觉,不吵不闹。唯一让妈妈接受不了的就是它晚上拉屎尿尿。每天早晨妈妈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为它忙。时间一长,妈妈就开始唠叨,说爸爸不该把它要回来,说我和弟弟喜欢就自己管,我们都充耳不闻。有一天,我从学校回家,妈妈告诉我,一天晚上阿黄突然老抓门,一边抓一边叫,妈妈不明白怎么回事,还是爸爸说:“它是不是要出去啊?”妈妈起来给它打开门,它就跑出去了,弟弟披衣拉开灯看着它,原来啊,它出去拉屎撒尿了,完了就又跑回屋里睡大觉,看得他们哈哈大笑。从那天起,晚上只要它抓门,弟弟就去开,妈妈也用不着唠叨了。多鬼的小东西啊。
我上学在学校住宿,一个星期才回家一次。每次我一进家门,阿黄就会第一个从屋里蹿出来,跑到我身边,站起来,扑到我身上或车把上,用舌头舔我的手,边舔边哼哼。尽管弄脏了衣服,可我很乐。而后会很长时间摇头摆尾地跟在我身边,我也会给它好吃的,抚摸它光滑的毛,拍拍它的头,它就会很快活地看着我,用头蹭我的腿,有时候还会四脚朝天得躺在地上,让我给它抓痒,我就用脚给它蹭蹭。
阿黄出去玩,从不恋晚,天黑了就自己回家来。我老姨家和我家是一个村,离得也不太远。我老姨夫在饭店上班,总是会在回家时给阿黄带回饭店的剩菜剩饭,阿黄很喜欢。所以有段时间,它老是往老姨家跑,有时候吃完了会回来,有时候在那儿玩,可只要我或弟弟一进门,它就会摇着尾巴跑过来,讨好似的用头蹭蹭我们的手或腿,跟我们回家。腊月二十三那天早晨,阿黄在老姨家吃完了就自己跑回家来了,我们谁也没注意。一会儿老姨过来了开玩笑地说:“你们家的狗真是白眼,喂了它那么多好东西吃,糖锅粘这天还得粘到你们家来,白喂它了。”我们都笑,妈妈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嘛。”
经常来我家的乡亲也很喜欢阿黄,都说这狗有灵性。只要是熟人来了,他从来不叫,有时候和他们还很亲热。有天晚上,一个大哥进门来就说:“你们家这狗真了不得。”爸爸问怎么了,他说:“我从你们家门口过,去你们对门买了点药,刚到你们家门口,它从门里跑出来了,吓我一跳,我以为它要咬我呀,敢情它要请我,咬住我的裤腿就往你家拉,这不我就来了……”逗得屋里的人都哈哈大笑,阿黄就在他后边仰着头摇着尾巴看着他说。
阿黄也有发脾气的时候,不知道它和我们村里的另一条狗结了怎样的冤仇,它们只要碰到一起就拼命的咬,像疯了一样。有一次,我看到了它们打架,吓得我腿都软了,我的阿黄是乖巧驯服的啊,可那天怎么叫都不管用,最后还是弟弟拿着铁锹把它们打得分开了。阿黄的一条后腿上被咬出了一个大窟窿,血不断地流下来,我看着又心疼又害怕。妈妈和弟弟买来消炎粉,给它包扎伤口,阿黄就静静得躺在地上。
我有了女儿后,妈妈帮我把她带到了一周半,她才去她奶奶家。那时候,阿黄就成了她的半个玩具。开始是爸爸或弟弟抱着她追阿黄,由看到摸,后来她刚学会走路,就会自己追着阿黄跑。看到阿黄躺在地上,就走过去蹲在旁边,用手揪揪它的耳朵,阿黄睁开眼看看,摇摇耳朵不理她,女儿就以为跟她玩呢,咯咯笑着还揪,直到把阿黄揪烦了走开。有时女儿还会用她的小手指摸摸它的眼,摸它的黑鼻头,阿黄也只是甩甩头躲开她的骚扰,从来没叫过一声。阿黄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还是女儿骑着它照的呢。女儿第一个学会的是叫爸爸,我们都说我老公沾了阿黄的光,我们一给她叫阿黄时,都是叫“叭儿叭儿”,她就先有了这个音。老公不承认,说那是女儿最喜欢他。
女儿回奶奶家后,我也不常回家了。后来有一天,弟弟告诉我,阿黄死了。我的头“嗡”的一下,我知道阿黄从来不吃老鼠,它会捉,可捉住就是完,玩够了咬死它就不管了。弟弟说是被人毒死的,晚上有人从门缝里塞进去了蘸了毒药的熟肉。我真恨不得把那个人碎尸万段。可爱的阿黄就这样离开了,到现在已经有八九年了,我一看到别的狗就会想到阿黄,要是它还在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