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
他忽然感觉到冷,原来衣服早被雨水淋的精湿。这初冬的雨,分明已渗入了浓浓的寒意,但毕竟离春天近了一个季节,在冬日里徜徉久了的人,谁不迫切的期盼着春天的到来?什么宿命?还不全是活着的鬼在作祟?每个人的命运其实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而非早已被安排好的过场。所谓宿命只是一个逃避的理由,真正的结,在心中。作者谋篇布局有一定的功力,只是在创作过程中缺乏掌控能力,以至于全文松散,语言稍显繁琐,情节发展有些牵强。谢谢您的来稿,祝您写作愉快!
谁也想不到会有这不期而遇的场面。
不知谁的主意,他们班毕业十年同学聚会,正好与一个五年聚会的的班级晚会在一个大厅,一个来晚的纤细的身影静静的坐在他的左侧,相距仅一米之遥,当灯光蓦然亮起时,他才看清了她:白皙光洁的面庞,眼睫毛高高地挺着,更显出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活脱脱菲儿的原型,只是稍高一点,神色比菲儿当年更显得凝重。
片刻的沉默,他伸出了手,她愣了一下,最后还是认出了他,她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意外的邂逅,使两人都有点尴尬,一切显得那样的别扭与不自然,甚至不知第一句话怎样说。
当灯光重新昏暗时,他忽然感到烦闷,她也显得有点慌乱,拒绝了同学的邀请,不时扭头看他一眼。
“出去走走好吗?”他对她说,声音有点颤,有点局促。
“恩。”她低低的回答。
天已经黑了,农历十月的关中道,晚风已有浓浓的寒意。或许因为久在新疆的原因,他却感到燥热,回到母校,又是晚上,军风纪也就松弛了,解开衣扣,迎风前行,不觉来到操场最南边那片绿茵下,那片曾目睹她和他四年缠绵的地方。
他忽然感到错失,因为此刻的她不是她。
“小刚哥,我们去校外吧。”她大概也觉察了他的下意识,轻声说。
“哦,好的。”他有一丝歉疚。
又沿原路走回来,绕过一片漆黑的电教大楼,穿过熟悉的林荫道,就出了校门。
街上行人不多,有点空旷,惨白的路灯光轻洒在长长的街道,远远望见高耸入云的电视塔上,萤火一样的幽光闪闪烁烁,十年了,尽管变了许多,但在青春未泯的年轻的心灵中,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逝去的年华。他侧身瞟她一眼,一样的文静,俊美,可偏偏却不是昔日的她,一股深深的悲凉倏忽涌上心头。风卷着尘土与树叶,在宽阔的街道上飞扬,夜空中弥漫着一丝苍凉的寒意,直让人觉得眼前迷茫恍惚,她扶起风衣领子,身子向他轻轻的靠了靠。
“你也上师大吗?”废话,他真想揍自己嘴巴,可又找不出合适的话。
“是的,自那年暑假跟你和姐姐来过后,我就喜欢上了这里,高考只填了一个志愿,居然录取了,真快,一晃毕业五年了。”她丝毫没有在意,静静的回答。
姐姐,她终于提起了她的姐姐,他忽然打起了寒颤,牙齿不由自主地碰得嗒塔响。
“姐姐,小刚哥,快来看,我抓了一只花蝴蝶。”盛暑的灞河滩,柳丝如带,花彩纷呈,小薇像钓鱼的小猫,跳着蹦着,一会摘花,一会折柳,这会又抓住花蝴蝶,扯着嗓子嚷嚷。
桥下荫凉处,菲轻推开他抚着自己秀发的手,站起身对着远处的小薇大声喊:
“小心点,当心掉河里。”
“这疯女子,这几天疯圆了。”说着转身坐下,轻轻靠着他。暑假勤工俭学这一个多月虽然累点,但的确过的太愉快了,从中学到大学,他俩虽几乎一直在一个班,即使放假也天天见面,毕竟和这次不同,每天干完课题组的任务,就成了两人世界,那个多年来两人意中皆有的话题终于吐出来了,像出土的嫩芽,迅速成长起来。海誓山盟,说了许许多多互相考验的傻话废话,有几次竟像稚童样嘤嘤啼哭,继而又傻乎乎的捧腹大笑,时隔多年后想起来还觉甜蜜蜜的似在昨天。也就是那次,她中途回去将在家嚷着闹着的小薇接来了,礼拜天在灞河滩疯张了两天,从此将他们幸福的相约带进了多难之途……
“你在想什么?”她疑惑的望着他。
“我……在想,还记得夏日的灞河滩吗?”他思绪终于没有转过弯,竟说出来了。
尽管在灯光下,他还是看到她的脸一下子变的惨白。
“还在记恨我吗?”像做错事的孩子,她无力地说。
“怎么会呢?毕竟不是你的错。”
“忘了吧。”她有点恳求了。
“恩,忘了。”他悻悻地点点头,低声回答。
可那是谁的错呢?能忘的了吗?他忽然感到头晕,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站定闭目片刻。她扶住他,顺便走进一家门店,一脸惊恐。
他定定神,哦,这不是当年那家回民烧烤吗?老马识途,十年了,这街道早变得面目全非了,怎么又回到这里?主人一眼就认出这位佩着中校军衔的青年,曾是当年这里的熟客,殷勤的安排了一个邻街房间。
晚上快十点了,有点冷,顾客不多,雅间里好幽静。
“吃点什么?”
“牛筋,羊排各一份。”她一边说就要买单。
“蓝带啤酒两瓶。”他伸手拦住她。
“你也喜欢吃这些?”他有点惊奇。
“跟姐姐学的。”说完她歉疚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看,说着忘了,又提起了。
可是能忘记吗?还是在这家烧烤店里……
“小薇将咱俩在一起的事对我妈说了,我也只有把实情相告,对你去参军的事她老人家坚决反对,怎么办呀?”菲红着眼睛,眼泪不停的往下掉。
“可是入伍通知已经下来了,还有什么办法呢?”他焦躁的说。
“真的不可挽回了吗?”菲抓住他的手腕,几乎是哀求了。
“还记得当初的海誓山盟吗?‘要休且待青山烂,待到黄河彻底干。’都忘了吗?这么快就忘了。”他忍不住火了,冷酷的说。
“可是妈妈。”
“是你妈作你的主对吗?没有三媒六证娶不到你对吗?那好呀,让你妈给你作主好了,我走。”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郁愤,起身就走。
“奥,天哪,你……你听我解释好吗?”她绝望的喊着,紧紧的抓住他的手臂。
他还是站起来走了,这艰难的抉择让他心乱如麻,向往部队生活是他多年的梦想,正好今年部队在大学征收文职军官,全家人都同意了,她也很高兴,谁知一切办完了却出了这码事,她却坚决反对,并且话还说的很伤人:有女不嫁当兵的。他多么希望小菲能坚持初衷,全力说服她的母亲,支持他的决定,在他离校时凄美的送他一程,重温当年浪漫的美梦。可是,小菲只是哭,话总说不明白,她的表现让他太失望了,以至于让他对她以往的真诚产生怀疑。然而毕竟相恋多年,看见离开烧烤店时她蒙脸哭泣的情景,他感觉脚上沉重得像绑了一块大石头,回校的半里地,竟艰难的像走了半个世纪。
“牛筋,羊排来了。”小跑堂一声清脆的吆喝,惊醒了他的沉思,一抬眼,小薇正愣愣的望着他。
“小刚哥,我知道你忘不了,我们都别骗自己了,那年的事还是说清为好,行吗?”她小心翼翼的为他斟满一杯啤酒,幽幽的说。
“不说了吧,我知道不怪你,是宿命。”
“不,我那时还小,只是传了句话,无足轻重,这其中有你不知道的隐情,妈妈自有她难言的苦衷,你知道她的心有多苦?”
“隐情?苦衷?是因为害了亲生女儿吗?不,那应该叫愧疚,叫良心发现。那另外一颗破碎的心呢?她想到过吗?他还在承受她造成的罪孽,她知道吗?”他忽然狂怒了,仿拂坐在对面的就是那个害了自己女儿,也害了他半生的女人,他要将压抑十年的积怨全发泻出来。
像触电一样,在片刻的惊愕之后,她也爆发了:
“你是个懦夫,连真情也不敢知道,你没有资格这样说话,没有。我家付出了两代人的感情甚至生命,而你家两代人却至今没有良心发现,你心碎了?难道失去感情失去亲人的心不是肉长的?”
“别这样看着我,中校同志,别总以为你有多么高尚,别总是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如果我说你爸爸背叛了我母亲的感情,我姐姐为你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你还会觉得委屈吗?你还会觉得自己很高尚吗?你还愿意听我将话说完吗?”
她停住了,脸愤怒的有点扭曲,眼泪,顺着不断抽搐的鼻梁,缓缓的流向嘴角。
他愣住了,满脸愕然与不解,片刻的迷惘与尴尬之后,急忙掏出手绢递到她微抖的手上。
两双失神的眼睛重新相视,难言的哀伤取代了怨恨和狂怒。
“吃吧,别让菜凉了。”他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以哥哥的口吻让气氛解凝。
她顺从的坐下,慢慢的吃着烤牛排,喝了口啤酒,平静片刻,执拗的讲完她要说的话。
这是一段闻所未闻的故事,要不是面对一个凄惋动人的女子,要不是因了和这女子一家有特殊的渊缘,他几乎没有勇气听下去,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年爸爸在部队提干后背叛了她的妈妈,更不知道当这个妈妈弄清女儿的恋人真实身份时的悲苦心境,而当她终于理智战胜感情,却已经一切都晚了时,撕心裂肺的哭泣,她不明白,宿命,这个冥冥中若隐若现的幽灵,为什么总是光顾不幸的人?
沉默,空气再次凝固。
“可是……当时你姐姐只说你母亲反对我参军。”他吃力的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错,姐姐一直没有说透,只记得当我将暑假和你们俩在校的事告诉她时,母亲的脸立即大变,吓得我再没敢说一句话。”
“后来姐姐骂我嘴长,大概母亲问你们的事了,那时我还小,很快就把这事忘了。但有个别景却记得很清,从那以后我妈变了,有点神经质,有时会突然让我给姐姐打电话,又没有要紧事,搞的我也莫名其妙,夜里失眠,时常长徐短叹,有几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一个人默默掉泪,现在想来,她当时是处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中。”
“你当兵的事一下子刺激了她的敏感神经,她失控了,对姐姐发了很大的火,连最绝情的话也说出来了,从教几十年,一向温和的母亲发这样大的火,一家人从未见过,姐姐当时大哭着连夜返回学校,母亲也一夜未睡,第二天就病倒了。”
“可是在我记忆中她却是那么完美,所有老师中她是我印像最深最好的一位,而且有同感的绝不止我一个学生,我永远忘不了高中毕业时她讲的最后一课,许多同学流泪了,教室里一片唏嘘声,为何在我们的事上一下子变得那么专制,以至于我想见她一面也被你姐姐阻拦。”他痛苦的说着,又想起了那位永远笑眯眯的语文老师,怎么也无法将她与凶悍专制挂上钩。
“人大概都有弱点,母亲是受伤害后的病态敏感,因为你们俩的情景和她当年的境遇太相像了,难免让人多想。而最让人痛心的是姐姐的脆弱,母亲病愈后思想已经开始有所变化,几次问到你的情况,并对爸爸说也许是她过分了,谁知在这时传来了姐姐神经错乱失足落水的消息……”说到这里,小薇已是泪水长流了。
报时大楼的钟声敲了十一下,服务员打开了第五瓶啤酒,他仰头喝完后又要了一瓶白酒。
“小刚哥,你别这样。”小薇惊恐的夺过酒瓶。
“是我害了她,我该死。”他垂胸顿足,再忍不住内心的巨痛,趴在桌上哭出了声。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当年听到她的凶讯时,他躺在床上哭了一个晚上。
就在学校后面她失足的那条大干渠边,分别时的情景常萦绕梦怀……“你放心去吧,我等着你回来。”她哽咽着,分明言不由衷。
“你妈那么坚决,你又那么孝顺,可能吗?再说我又何时回来呢?”
“那你说怎么办呢?”
“还用问吗?与其将来,不如现在。”他心在滴血,但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我需要你帮我想办法,你……你竟这样狠心。”
“办法全在你身上,反来问我,涮谁呀?”和上次在烧烤屋一样,他又忍不住烦躁了,差点又吼出来。
“哪……到部队常联系吧。”她颓然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微弱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一去再无音讯,直到他结婚前夕听到她的噩耗。
“走吧,人家要关门了。”一个遥远的声音将他提醒,小薇站起来了,回族小伙计已经开始收拾桌椅,脸上露出勉强的微笑。
出了烧烤店,街道已经是空荡荡的了,风大了,微尘依旧,路灯光有点暗淡。
他们缓步走过体育场,经过电视塔,已经远远望见了学校门口的霓虹灯。
“听说你结婚了,过得还好吗?”她轻轻的问。
“结了,又离了。”他回答,机械而麻木。
“为什么?”她显然吃了一惊,站住了。
“很简单,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一个大款。”他只好也站住脚,面对着她惊愕的眼睛。
沉默。
一滴水,又一滴水,落在她的脸上,她久久望他痛苦的眼神。
“下雨了。”他抬起头,避开她的逼视,望着和灯光缠绕在一起的雨幕。
“走吧,你住哪?我送你。”他说。
“抱歉,还没告诉你,我留校了,就住在师院。”
“哦,那你妈妈呢?”他愕然地问。
“退了,就住在这里,去家坐会好吗?妈妈还几次问过你呢。”她用手轻轻掠起雨水淋下的额发,真诚地说。
“太晚了,以后吧。”他心倏地疼了一下,“代我问候她。”
“那你啥时候回新疆呢?我送送你。”
“不急呢,好久不回来了,想玩几天,看看同学,顺便办点私事。”
“哦,该不会是要办那个私事吧?”她忽然顽皮的笑了,他分明又看见了另一个她。
“不,你想哪去了?我的心还在流血,整个人还没有活过来,哪来那门子心思?”他苦笑着,沉沉地回答。
“你转过脸来,站直身子,我看看你。”
他顺从的转过身,面对着她,她直视着他的面庞,久久不愿移开。他却胆怯了,没有勇气直视那双几乎同样明亮的眸子。
雨越来越大了,两个人静静的站在雨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她平静而坚决的声音:
“老一辈已是风地残烛了,你也已经满脸苍桑,为了两代人的恩怨,我们几乎成了仇家,但毕竟我们还是见面了。为了我们还能再见,也为了这捉弄人的宿命,我们应该好好谈一次,明天我请你吃饭,好吗?”说完她大大方方的走近他,近的几乎贴住他的身子,仰头看着他茫然的神色,满眼深情与期待。
“恩。”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答应她,有点下意识,也有几分隐约的眷恋,毕竟她几乎是另一个她形象的翻版,而偏偏那另一个她将他心的一半带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也再没有了当年牛虻式的浪漫,用表面的毅然决然掩盖实质上的孩子一样的脆弱,“好吧,还是我请你,我是哥哥。”
“在这里我是主人,应该我请你。”她固执的坚持着。
“答应你,你是主人。”望着她固执的神情,他忍不住笑了。
转身跑开了,身后雨水飞溅。
他一动不动的站着,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蒙蒙雨雾中。
他忽然感觉到冷,原来衣服早被雨水淋的精湿。这初冬的雨,分明已渗入了浓浓的寒意,但毕竟离春天近了一个季节,在冬日里徜徉久了的人,谁不迫切的期盼着春天的到来?那冰河解冻,大地回春的季节,枯槁的原野又重新焕发出盎然生机,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这晦气缠人的旧符,分明早该换了,什么宿命?还不全是活着的鬼在作祟?
冒着菲菲细雨,想着今天和明天的见面,一丝久违的兴奋忽然令他心跳不已,他迈开大步朝军区招待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