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之痛

天上又下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把已冰冻成甲壳似的路面盖上了一层走上去是软中带硬硬里藏滑的感觉。涵应大学同学之邀去参加聚会。一路上他骑着的摩托车就像在雪地上扭秧歌，好几次差点被扭了下来。他望着随身擦过的一辆辆神气十足的汽车，心中在发狠着：等我有钱了一定得买辆车。想着想着冻僵了的手来不及急救，连人带车被重重的摔在冰冷的路面上。等他爬起来扑腾身上的残雪时发现右手的衣袖扯破了线缝，举起的手就像打着一面黑旗。摩托车的前盘车灯也被撞烂了，就像摔破了鼻梁而丑陋不堪的人。他只得狼狈地打道回府把衣服换了再去。在路上，车子的心事在放大：要是有辆车就不会受这苦啊！

涵骑着破车，一路沮丧地赶到忘不了酒楼，只见泊车坪里塞满了各式小车，他羞涩地把摩托车塞在一个远远的角落里藏着。

涵在餐厅门口探头探脑地望了一会儿，眼前的是陌生里又显露着几分似曾相识面孔。他怯怯的走上前去，终于被一个叫老ａ的同学认出来了。

老ａ拍着他的肩膀说：“涵，十多年没见，我们都变了，快变得不敢认了啊！”

是啊，餐桌上的山珍海味只不过是同学聚会的引子，正剧自然是走出校门八仙过海后的得意忘形和自惭形秽。这一出戏演到了午夜三点，但好像有的人还意犹未尽。

最后是最为尊贵的也是这次聚会主持人的老ａ发话了：“今晚就说到这为止，明天还有个上亿的签约在等我，来不得糊涂啊！要说，今后每年我请大家到这来聚一聚好吗？”

出得酒楼，有的是小蜜搀扶进了宝马里，有的是秘书半背半扶进了奥迪里，当然大多是各自趔趔趄趄钻进了自己的小车里。这时，涵不想给自己丢脸，他故意躲进了厕所里。他在里头待了好一会儿，断定大家都把车开走后，才懊恼地从角落里把那辆摩托车推出来。

一路上脑子里就是老ａ说的“今后每年到这来聚一聚”的话。人家都是房子车子位子妻子儿子一子不少啊。虽说自己是个科级干部，除了妻子，房子，儿子，就只少了车子啊！好，明年非得补上不可！他躇躅满志地骑着车小心翼翼地往家赶，刚走了一段路，忽然看见前面两车相撞，把车头都撞瘪了，涵上前一看原是老同学顾的车。

顾哭丧着脸说：“这可是我借了我老表的，即使把车修了，也不好向人交差啊！今天真不该打肿脸来充这个胖子！”

涵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暗暗好笑：这都是面子惹的祸啊！

涵回到家，故意将一双冰冷的手插进妻子萍的胯下，把睡得正香的萍吓了一大跳。涵紧紧地抱着妻子亲了又亲。

萍愠怒地用双手轻轻推了推他说：“遇到老相好的把情给激活了，也别来磨我，要磨磨她去啊！”

涵知这不但不是气话，而是逗话，他一把把她搂在肚皮上。他知道这一搂女人就憨态可鞠了，什么话都好说了，什么事也好做了。他一边抚摸着妻子的柔软的腰肢，一边轻言细语地述说着聚会时的趣事。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才绕到最重要的车上：“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面脸。按说我也混得不错，在政府上班有份体面的工作，更有你这让我体面的妻子。房子妻子儿子我都很满意，就是还少点票子和没有车子。人啊，只怕想不到，不怕做不到。我现在就是想有一辆车子，一家子想到哪就去哪，在人前人后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多美啊！当然这车按你的名义买，也全由你开着。要知道，女人把车一开风度和品位就高了一大截。钱的事呢，你拿一点，我拿一些，再不够的话就贷点款。当他还想说该买什么样的车时，已听得心痒痒的萍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下后娇滴滴地说：“这事我早就想了，只是没说，看着我们单位两个同事开车的神气样，我就妒嫉死了！买，贷款也得买！”

这结果让涵真是喜出望外。

第二天，过惯了幸福周末的小两口，直到十点多才起床洗嗽完。和往常一样，萍拽着涵直往自己的父母家里奔。满桌好吃的把已饥肠辘辘的他们逗得狼吞虎咽起来。饭桌上萍喜滋滋的向父母宣布，他们要买车了。父亲听了心如止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想，这是时代潮流，也是年轻一代的奢望，要买阻也阻不了。只有母亲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她持的是十二分反对态度，大摆着买不得的理由：一是给双方父母增加了心理负担。街上，路上，电视上各色车祸看得不少，万一有事就是两家人的大事，谁也无法承受。二是没有这个必要。论上班就那么十多分钟的车程。去远游租辆车花钱也不多，心中无牵挂。三是条件不允许。两个人除去开支，一年积蓄也就是那么三两万，我们都老了，除非不进医院，一进去就不是几百元解决的了的。更要紧的是小孩的养与教越大越要钱。四是车子的花费大，即便买得起也难养得起啊，一年少说也要上万元。有这些钱打车可以用几年啊。岳母的振振有词，把他俩迎面泼了一大瓢冷水。其实母亲说的条条在理，只是目前的大潮流在夹击着自己，时不时的呛水，实在难受啊。

萍看出了涵的难受和不堪，忙把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头靠在母亲的臂膀上，一脸撒娇的样子说：“妈，有车的日子就是光鲜的日子。虽然你说的那几条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有一点你就没想到，有了车，自身的品位提高后，会带来一些无形的效益，因为人都是利势眼。比如，单位领导和同事对你的态度，有了车说不定，他们认为你还算个能人，哪天一提拔，就不是一辆车的价值了；再比如，我们的八小时之外，开着一张车在外面逛，说不定钱就会找上门来。你知道那大领导大老板为什么要开奔驰奥迪宝马相匹配吗？就是要把那车的无形价值提升为有形价值。当然，安全是最最最首要的事。我们一不蠢，二不呆，开车时紧绷安全这根绳，不开快车，不开险车，不就没事了吗？要相信你的女儿女婿的能力哦！”

萍的一番话，把一个母亲大人说得茅塞顿开，满脸堆笑着说：“好，好，好，哪天一车子开进一个主任局长来了，我们家就更被人羡慕了啊！不过，好命运得自己好好把握哦！”

第二天是个娇阳艳丽的周末，涵和萍说干就干，带上两口子的十万，岳父母资助的三万和自己父母支持的四万元喜气洋洋的来到汽车城选车。他们看了大众看本田，看了丰田看广本。转来转去，最后回到一汽丰田，在中等价位的车前视察和比较。在反反复复的优势比较后，贷五万元拿下了一辆鲜红的豪华升级版一汽本田。车子还在搞装饰，涵和萍已是心花怒放地将车子左看看右摸摸。

萍开着车神气十足地行走在大街上，虽然寒风嗦嗦，但她总要把窗子打开，遇到认识的人，就把头探出去，热情和人打招呼。涵在副驾驶室也满脸堆笑，附和着说上几句，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我们买车了，而且是一辆有较高档次的车啊！他们最先到岳父家，岳母一挂大地红的鞭炮，惹来左邻右舍热辣辣的目光。邻居们一个劲地夸车好，乐得岳母把水果一盘盘往他们手里塞。

当萍把车开到机关时，机关的同事几挂编炮一响，直嚷着要她请客。晚上，她在一家从没进去过的五星级大酒店宴请着自己的亲朋好友。如此高档的酒店让所有进去的人为之精神一振，带去的红包想着要与这酒店对上称，有的人悄悄又加上两张红票子。豪华的小餐厅里满满坐了八大桌。八八八，发发发啊！涵和萍好不惬意。在一阵觞光交错与欢声笑语中，他俩深切的感到品位的提高带来的阳光效应。工作十几年，好几次请也没请来的局长大人，这次欣然应邀，这更使他俩两面增辉。深夜，热烈的宴席好不容易收场，送走客人，萍提着塞满了红包的大挎包真是神采飞扬。待他们回家把红包一清点，除去酒席费用，净收二万多元，乐得萍在涵的脸上一阵狂吻。

萍本就是个热情好客的主儿，有了这令她无尚荣光的宝车之后，在路上只要认识的人，只要是顺路，也只要车里还可以塞得下去，就得把人家拉上来。所以她的车无论到哪总是满满的一车。她的好人缘儿，自然也落得个好口碑。真的好心会有好报，真的光鲜的面子有时就会好运气光顾。一次，涵的一个朋友说要邀他去做一趟生意，涵和萍欣然答应了。如今这世道就爱财大气粗。他们把这豪车一开到那，随即就将那价值百多万的枸杞生意一下敲定了。这次涵两夫妇获利十万多元。这甜头让萍更是得意的不得了。因有了这豪车真应验了“无形价值提升为有形价值”的那句话。她和涵沉浸在喜滋滋的欢乐中，商议着怎样运足这车的潜在力量。想的最美的是自己今后要眼看四方耳听八方广搜信息，希望能再干上几笔大生意儿，把这车的成本成倍成倍地捞回来。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就在他俩的美梦在心湖中荡得正欢的时候，一件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那天上午，萍从楼上下来，和往常一样把车门打开，正要钻进去把车发动，忽然一只待在大樟树上的乌鸦呱呱呱向她死命般叫了几声。萍心里一惊，涵随之告戒她千万小心。车子一溜烟驶进熙熙攘攘的大街，和往常一样在一个路口，她的几个同事微笑着向她招手，她忙把车靠了上去载着他们向单位驶去。不久，车子来到一个拐弯处，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待他们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时，一根电线杆已扑的一声砸在车的顶棚上。几百斤重的杆子把车砸了个大凹。从惊魂中醒过来的萍只见自己已被下陷的顶棚死死地压着，涵一脸惊慌地摇了摇车门，车门被死死卡住了，车上的几个同事吓得不知所措。萍意识到天祸从天而降了，她的心在沽沽的出血。过路的人们报的报警，撬的撬门，撑的撑电杆。好久才把他们弄出来，萍站在那热泪淋淋抱着涵说不出一句话。他俩望着眼前的情景，深感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要不是电杆被撞断后仍被大股的电缆线拉住了好一些重力，人都要砸死几个去啊！

好在车子进了全保，没几天就焕然一新了。萍和涵商议，今后除了自己的家人，谁也不让搭这顺风车了。他们一想起那事就后怕，要是那次砸死了自己倒一了百了，要是砸死了同事，那就不得了，将一生不得安宁啊！车还没修好，萍就诚恳地对原搭顺风车的同事说明了今后再不敢再邀他们坐车的事。同事们有的理解，有的说即使有事也没你们车主的事，有的却说那是萍借题发挥，本就不想让人白搭车了，不好硬说，借这事来挡那事儿，不搭就不搭，没什么了不起！萍从他们各自的眼神和表情里解读出了这人生万相。她想，我这是为了他人好也是为了自己好，不能含糊！从此，再也没让人搭她的顺风车了，然而这事日子一久，好客的她心里倒像有一团什么似的在捣鼓着，令她惴惴不安。

萍所在的科室，因老主任荣升为副局长，副主任提为主任，眼下得新提一个副主任上来。论学历，资历，和工作业绩，局党委已把她和另一为姓陈的同事列为了提拔对象。陈在每年的考核中是五年三优，而她每年皆优，萍在心里盘算着，副主任的宝座铁定是她的了。

民主评定那天，萍精神抖擞地作了就职演说，把在座领导和同事说的群情振奋。萍为自己远胜于陈的演说水平喜不自禁。万事具备只欠投票表决这股东风了，她想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的。民主评定的表一一发到了每个同事和领导的手中，几十枝笔在萍或陈的名字上画着钩儿。陈明显感到不是萍的对手，脸庞上罩着一层浓霜。而萍则在死命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十来分钟后，选票被全部交上来开始记票了。首先还好，萍领先五票，可越到后面差距越拉越小。萍被看得头上直冒汗了。只剩下几张票了，她希望能出现奇迹，能全属她的。一向器重她的局长看得也眉心打结。不好，在最后的八张票里她只得了三票，陈胜出她两票。

萍一万个想不通，自己是因什么栽倒的。涵和萍分析来分析去，把结症落在车子的身上。一是有妒嫉心的人看不惯自己车进车出的神气样，二是没再让同事搭顺风车了，反倒得罪了他们。明刀子作不了给你来一暗刀子，直伤你的心脏！世间矛盾的联系性就是如此的真真切切。此时的萍又好后悔不该买这车，要是没买，就没那暗来一刀子的事，自己就被提拔上去了。萍为这事懊恼极了。

事情的变化真的出人意料，没出两三年，无论是涵的单位还是萍的单位，无论是当官的还是平民百姓，买车的像雨后春笋，自然不用再为没让人家搭车而心存不安了，但大街上已是车满为患，真的成了开车的不如骑车的，骑车的不如走路的。上班时得比以前骑自行车还要早起半过钟头，真是枉有一辆好车啊！

一个周末，涵和萍还在床上亲热，忽然房门外传来砰的一声闷响。萍赶紧披衣下床，打开门一看，只见常为他们做饭的母亲摔倒在地上，举起的右手在空中直颤动。她知道患高血压的母亲肯定是中风了。她大声喊着妈，可她妈咧着嘴叽叽咕咕发不出声。

涵和她爸已惊慌地来到面前，萍果断地说：“快，快，快上车送医院。”

涵和萍飞快地把母亲抬上车，萍和她爸在一旁守护着，涵驾着车飞快地向医院驶去。萍很清楚中风病人最关键的是倒地后的三小时抢救，慢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可车子一驶进大街就走不动了。眼前的大街是满满的一大街车子，就像一只只甲虫在走走停停。涵使劲地按着喇叭，可谁知道一个重病患者会在这慢吞吞车流中将有限的生命飞快剥落？萍望着母亲那痛苦的抽慉急得直哭，她跺着脚希望车子能快点再快点。可你急他不急，车子仍旧在爬行着。

一个钟头过去，车子总算挨到了离家才五里多路的医院门口。萍望着母亲口角流出的血液，自知大事不妙了。等涵把母亲背到急救室，母亲已停止了抽慉，眼睛紧紧地闭上了。医生翻看了一下已放大了的瞳仁，无奈地摇了摇头。

萍趴在母亲的身上呼天抢地着，忽然，她像头发怒了的狮子，冲出门外，捡起地上的一快砖头对着自己的那辆车就是一阵乱砸。几个保安冲上去一把把她按住，她在地上嚎哭着：“妈呀，是车子把你害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