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

元旦过后，学校传达室的橱窗上豁然出现一张特殊的明信片，内容是一行酲目的二号加粗黑体大字：“你是猪头，二百五，整天想着帮人家收人情钱。”收件人竟是学校工会主席。

老师们上班时，都在那驻足看过，平静的校园炸开了锅。一张小小的明信片，犹如一块巨石，被谁重重地砸在了平静的湖面上，掀起了涛天的波澜。老师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是谁竟用这种过激的方式发泄心中的不满？不过老师们心照不宣，每个人心中那块长期被压着的“人情债”这个大石块，似乎被那涛天的波澜震开了微小的缝隙，谁都盼望着能早日彻底掀开心中的那块巨石。

不知从何时起，学校沿袭了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每个老师家有事，都集体随份子出人情。不管是婚丧嫁娶，生子生日生病，还是购车乔迁，大家都即时掏出腰包，从本来就不鼓的钱包中抽出几张。虽然心有不舍，还得面露微笑。以前是每次50元，后来工资上涨，水涨船高，也从100再到200。学校七八十个老师，每月总会有哪家有事，老师们无一例外地要从钱包中一拿再拿，逢到哪月集中出现几次，那负担真是一个重，有点捉襟见肘了。

这其中工会主席起了个组织作用，负责通知追缴。偶有某个办公室消息不灵，动静全无时，主席就会亲自上门大呼：“怎么搞的嘛，今晚就要吃饭了，你们的人情钱还不出？”老师们连说：“感谢主席提醒，不然今晚本办公室就集体尴尬了。”于是把办公室的份子一同交给主席转达。不久，老师们手机上也会同时收到学校通讯平台发来的短消息：“今晚六时整，请各位同仁准时到XX酒店赴宴。”如恰逢那一天教师开会，会议结束时，主席总不忘再次口头通知。

对于赴宴，老师们更是苦不堪言。一天工作下来，本就身心疲惫，总盼着下班能早点回家，料理家务，按时休息。可是要去赴宴，不得已事先要安排好家事，再匆匆赶往酒店。免不了也有缺席迟到的，主席那时最忙，不时看名单打电话一催再催。酒桌上，大家都是喜笑颜开，吃着美味的菜肴，说着言不由衷的好话。觥筹交错，祝辞声声。酒宴结束，早已万家灯火，大家都急急地往家赶，明天还得上班呢，可不能迟到的，那么多天真的孩子在等着呢！

再说做事情收人情的老师们也不轻松，收的人情钱都不够交到酒店，自己还得贴上一小部分，更要为订酒席，请客人，记人情帐而操心费神。有的老师保密工作做得好，家中有事，藏着、腋着，学校没人知道，也就躲过一劫。大多数教师是没这么幸运的，只得勉为其难了。

出人情，赴宴，再出人情，再赴宴……久而久之，老师们的身心被那块人情债的巨石越压越重，大有憋闷窒息之感。出了明信片这一风波，谁都期盼着能借明信片这一巨石来掀开心中的另一块巨石，以一种轻松的心境工作生活。

放晚学后，是一周例会。老师们一走进会场，就看到年轻的校长坐在主席台上，神色凝重。以往会前，老师们都会互相交流，说说笑笑一番。今天会场上鸦雀无声，大家心知肚明，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是位本学期刚从乡镇调到城里的校长，他来的这段时间，也没少出过一次人情，每次都是工会主席亲自来收的，领导们的份子照例都集中在一个红包里。

“嗯，嗯！”麦克里传来校长清理嗓子的声音，会议开始了。接着校长慷慨激昂，大声疾呼：“想必大家都已知道明信片事件，老师们啊！和睦社会，纯净校园里怎么能出现这样的事？‘二百五、猪头’这是老师们说得出口的吗？这张明信片从投入邮筒到我们学校，这过程中，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又吸引过多少人的眼球？我们的学校形象何在？老师们的尊严何在？这区区出人情的小事，竟然用这种方式发泄。我在乡镇学校从没遇到过此事，城里的老师真让我大开了眼界，大跌了眼镜啊！今天会上郑重规定：今后学校不得组织集体出人情！谁有私交谁私下出人情，学校不管。谁家有喜事，好客想请大家去吃饭贺喜，人之常情，但不得收人情！”

“哗，哗……”会场上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老师们心头那被压着的人情债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