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亲

一

四面山环沟绕的深山坳里，坐落着一个三十几户人家的村落。因为村子里魏姓人居多，故而得名魏家堡子。周围花卷似的层层梯田都属于村落所有，土地种植面积很广。尽管土地贫瘠，广种薄收，但是以地多而营生的山里人，依赖辛勤劳作，每年家家都能收获上万斤麦子和其他各种各样的农作物，好多家庭都牛羊满圈。满山满洼还植有山梨树和核桃、柿子、桃杏等常见水果。只要不是懒汉，靠山吃山，酸枣核、药材、野物都能卖钱，丰衣足食是不成问题的。山里人以自己的物质富足而常常自得山外人馋涎欲滴的目光。

但是，魏家堡子依山形盘踞在山坳里的一孔孔寒酸的窑洞，让人还是感觉到了山里人的窘困落后。交通也不方便，除过有三轮车、摩托车、自行车往返穿梭于弯弯的山路上，运输山里丰富的物产之外，不通公共车，大卡车也开不进山里来。山里人赶集，要么气喘吁吁地翻越二十里山路上塬，要么两腿酸软地颠簸三十里到川区，回来时路途又成了下山或者上山。这样的住房、交通和艰辛的劳动条件，姑娘们愿意嫁到山里的很少。改革开放后，人们的眼界一天比一天高，魏家堡子里的小伙子找媳妇日益成了难事。

为了不让小伙子们打光棍，有些年轻人出外打工，招凤引凰。有招赘入女方门的，有迁居外村安营扎寨的，还有移民到外省广阔天地的。可还有那些长得腿瘸、眼斜、脑子不大机灵的一直打光棍到老的。

换亲成了魏家堡子的自然现象。所谓换亲，就是东家的女子嫁给西家的儿子，西家的女子嫁给东家的儿子，往往是从这座山里换到那座山里，山山交换，亲上加亲。

二

魏家堡子一李姓人家，多年前和另一个山村朱家洼的朱姓人换了亲。朱家洼比魏家堡子还贫瘠落后，朱家女还算乖爽，嫁进李家门，本分守己，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踏实地过着小日子。李家女子嫁入朱家洼后，也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随着时日推移，李家女渐渐不能忍受繁重的体力劳动和贫穷落后。结婚六年后，李家女带着日积月累积攒得私房钱和幼小的儿女离家出走了，杳无音信。

朱家人义愤填膺，把自己的女儿和两个外孙从李家接回娘家做客，也强扭着不要女儿回婆家去，让女儿等待李家女回来再回婆家。谁知，这一等，等了又一个六年，双方都已经三十八九四十岁了，李家女始终无消息。

朱家女暗中找了个在某企业上班的四十岁的光棍汉，提出了离婚，无奈的李家子离婚带走了女儿。至今，虽然裹挟着新农村迁居的春风，魏家堡子的人搬上了坦荡的高塬，已然四十四岁的李家子还是没续上弦。而李家跑了的女儿，早嫁到内蒙河套平原了，也回来办理了离婚手续。

三

魏家堡子一魏家女子和外村山区屈家沟的女子也换了亲。也发生了类似而稍有差异的故事。

魏家女不甘于屈家沟的贫困闭塞，经常在婆家闹腾得鸡犬不宁。结婚三年后，没有孩子，魏家女提出了离婚。屈家人也把女儿叫回娘家，威逼女儿离婚，屈家女留恋自己的儿子和贤婿，哭哭啼啼不愿离婚。屈家锁闭女儿不准其回婆家。结果，魏家女还是离婚了，并且很快嫁到了另一个条件较好的村子里了。

屈家女憋屈在娘家，日夜思念儿子，精神有点不正常了，自言自语，见人就傻笑不已，吓坏了娘家人，解除了对女儿地逼迫，让婆家人接回去了。婆家人领着屈家女多方求医、诊治，还算治好了病。屈家哥哥成了鳏夫，不得已入赘其他村，也算有了好归宿。

到现在，魏家堡子的小两口经常跑去屈家帮忙收割打碾庄稼，孝敬二老，以挽回魏家女带给屈家的损失，表达着歉意和孝心。

三

魏家堡子另一小辈的魏姓女子和王家坡一家的女儿也换了亲。王家坡比魏家堡子的条件稍显优越些，王家坡步行二三里路就到达公路沿畔，交通便利，下山三十里地就是县城。

王家女身材高挑，皮肤也白净，身体健康，整体长得不错，只是一只眼珠乜斜着，眯成了缝，猛一见到的人总是误以为她是独眼龙。魏家女五官周正，没什么毛病。

两家经常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闹是非。魏家女大闹公婆，因为他们是老大，还有一个需娶媳妇要耗费家产的弟弟让他们两口不顺眼。于是，公婆给魏家女两口重修了一院房分了家，才挽救了婚姻危机。王家女常常涕泪连连，骂魏家女虐待了自己父母，表示要离婚，魏家人胆战心惊，好吃好喝地供着王家女，不让王家女去地里干一点农活，只让其安坐家里拉扯孩子，唯恐其离婚。

结婚七年后，魏家女以孩子上学山里不便为由，出租房屋到城里居住，女婿打工供给一双儿女和妻子的生计。王家女也看样学样，跳着要进城，也是为了孩子读书。魏家堡子有一个能上到三年级的村学，王家女嫌条件太差，不利于孩子接受教育。幸好，机遇来了，县城整体规划，搬迁受山洪冲刷的魏家堡子到平坦的高塬上了，离学校近了，王家女也安心过日子了。

四

现在的魏家堡子，迎来了春天。柏油马路舒展家家门口，出门就坐公交车。家家户户居住崭新明亮的新农村，瓷砖贴了地，水泥硬化了院子，踏脚进门，光线透亮。沼气池、换气扇使居住条件也趋于城市化了。娶媳妇再也不用发愁了。

可是，魏家堡子的人只是加入了某个村庄，占用了乡镇公用土地做庄基，出了门，没有分毫土地属于自己所有，种地依然得去山里耕耘，连倒垃圾也得拉到沟里去。魏家堡子的人成了拉山庄的长工，农忙时住在山里劳作，农闲住在新农村享用。这样，种的地自然少了，扎根在山里的果树、药材等等抛弃了，收获的农作物的产量和品种就更少了，这样人是轻省了不少，过上了城市居民的生活。表面的繁荣无法掩饰他们物质的相对匮乏，经济条件明显捉襟见肘了，年轻人不再弯腰弓背劳作在山里了，都背起行囊走上了城市打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