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曼珠沙华绽放,彼岸幸福花开(完)

匣中琴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2-01 10:57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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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爱情,尤其是中国式的爱情,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中间夹杂着太多的亲情,友情,还有些无可奈何的因子。空间时间的隔断,甚至地域的不同,都能把一段尚未成熟的感情破坏掉。最终,他们没有未来。此岸曼珠沙华绽放,彼岸幸福花开,原来是这样。三篇文章篇篇精彩,前后相合,问好作者,祝新年快乐。

【六】

同学朋友的婚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那开心得发颤的声音似乎在向外人说着:结了婚的日子便是永远穿着洁白婚纱或是鲜艳旗袍当新嫁娘的幸福。

我微笑着分享她们的喜悦,微笑着祝福,然后,微笑着沉默。

一年的日子,快到期了。我的良人,遥遥无望。望着又开始蠢蠢欲动的家人,我终于给了苏恬一个明确的答案:我去找他。

对于我的到来,苏恬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激动,似乎他早就预料到一样。他那样自然地把我领回家,自然地把我介绍给他的家人。我却没有忽略他妈妈在听到我来自广东时眼神闪过的复杂,还有他那5岁的小侄子气哼哼撇到一边的小脑袋。

尽管才开始便接触到一些不友好的信号,但在苏恬家的生活还算顺利,除了饮食。

我是个生在广东长在广东,地地道道的广东女子。在我二十五岁的生命里,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离开广东到别的省份来。习惯了广东喜淡的饮食,对于北方苏恬家里喝浓汤的生活,我真的有些不适应。我不是一个喜欢惹麻烦的人,我很想顾及苏妈妈对于我饭量少动筷少的不满,却又无法忽略胃部带来的不适。常常刚开始吃饭,胃便开始反抗了。我只有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将口里的食物一点一点吞咽下去。因为吃得少,肚子很容易就饿了,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在厨房煮东西吃,苏恬偷偷买了许多零食回来藏着。只是,零食始终不能代替主食,午夜时候,肚子还是饿得慌。有一天晚上,饿得实在不行,苏恬看我难受的样子,摸到厨房给我煮了碗面。

端着那碗面,我觉得很委屈,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为的就是过这偷偷摸摸不温不饱的日子吗?

苏恬问我为什么不吃,是不是饿过头了。

我说,苏恬,是不是我们都决定得轻率了些?

苏恬围了过来,灵儿,是我不好。先把这碗面吃了,以后再慢慢适应,好吗?肚子饿了,我煮东西给你吃。

我一直以为,爱与不爱,是两个人的事情,与第三者无关。现在才知道,两个人的感情,是建立在某个范围内,这个范围里,有亲人,还会有朋友,再大一点,还会有同事。那些前辈所说的磨合,不单指两个人的磨合,而是一个生活共同体的磨合。呵,以前的想法怎么会如此简单呢?怎么会以为,两个人,便是海枯石烂,便是地老天荒,可以不管不顾的历经沧海桑田。

二十五年的日子里,我也幻想过爱情,幻想像电视剧里那些曲曲折折结果唯美的爱情,却清晰的知道现实里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几率比中千万大奖还少得多。我更倚重一种感觉,那种感觉,是茫茫人海里偶然的一个眼神相遇,便彼此在心底认定对方。

生性喜淡的我,天生有种宿命感,我想,如果原先知道来找苏恬会是这样的一个情景,那么当初我是怎么也不会来这儿的。当然,我也不是就这样明白了婶婶的那句‘现在不是“有情饮水饱”的年代’。我对苏恬,并没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顶多只是这些日子来和他的交谈让我觉得我可以和他和谐共处,这一点,至少比一个陌生人重新相处来得要自然和随性得多。而且如今我人都到了这里了,就这样回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我一直觉得自己其实挺好养的,也不挑食,除了肥猪肉,只是目前不怎么习惯北方的口味,毕竟,南方的淡口味自带而来,像血液那样,在骨子里缓缓流淌。那么,就试一试吧,试一试自己是不是如曾经想像那样赖生,可以随遇而安。

苏恬做到了他所说的,每次半夜饿得难受,他都无怨无悔地爬起来为我煮东西吃。可是,这不是长久之计,而这件事,也在深夜他母亲的一次突然来访中断了。那时,苏妈妈的眼神是我没有看到过的阴冷,仿佛我和她有着天大的仇恨。

那时候,我便知道我和苏恬在一起的机会,是如此的微茫。

苏恬让我继续吃他煮下的皮蛋粥,他跟着苏妈妈走了出去。

我大概知道苏恬会和苏妈妈会说些什么,就算不知道,我也没有多大的好奇心。好奇害死猫,我想,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那是灵魂的死亡,所以,至今,我轻飘飘地活在这个世上。

那晚之后,苏恬家里的菜味道淡了很多,我感激苏妈妈,虽然我们之间没有战争,但她的确作了很大的让步。只是,这样一来,苏恬那5岁的小侄儿便不干了。整天嚷嚷这个不好吃,那个不合他胃口。他蛮横地站在椅子上,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拿着筷子挑来拣去,桌子上满是他挑出的菜。苏妈妈和苏恬嫂嫂出声劝慰,小家伙哇哇大叫,将手中的筷子一丢,筷子连同筷子上夹着的排骨直接落在我身上,白色的T-shirt立马显出一块褐色。

“你给我安静。”苏恬火大的出声。

“我不。”小家伙小嘴儿一撅,“这菜一点都不好吃,奶奶煮得难吃死了,还有”,他小手一伸,像支机关枪一样对着我,“她是个坏女人,跟之前那个雪阿姨一样,是个坏女人。”

苏恬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绕过他嫂嫂直接将他的侄子从椅子上拽了下来,大手一挥,一个巴掌在我们还来不及阻止下不大不小地落在小家伙的屁股上。小家伙当场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你打我,你也是坏人,你们全是坏人。”

我苦涩一笑,现场的人是什么表情已经不想看了,直接入了房。

苏恬跟着从后面进来,面上愤愤然。实在是太离谱了,小小的孩子居然这么蛮横,一点都不懂得尊重人,不好好调教一下,越来越过份。接着靠过来,小孩子不懂事,你不要介意。

也许,苏恬,小孩子的第六感是非常准确而强烈的。

灵儿,不要乱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撇开小孩子不说,苏恬,我融不入你的家庭,我和你家的生活习惯格格不入……

这些你不需要介意,苏恬打断我,妈妈可能因为之前雪的关系对你有些偏见,但她在慢慢的接受你,嫂嫂不经常带孩子来的,而且,要和你在一起的,是我不是他们。

雪,也是广东人么?我问出那个困扰好久却隐约知道答案的问题。

嗯。

空气一阵沉默。

苏恬抱我入怀,下巴放在我的脑门上,叹息般轻声说,灵儿,我们组一个家好不好,有你,有我,有我们的孩子?

我从苏恬怀中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我不喜欢孩子。

苏恬神情窒了一窒,然后温柔地说,不要孩子也可以,你喜欢就好。

我笑了,笑得很甜,很温柔,也很妩媚,内心却像被呛着一样,又痛又酸。我感觉自己像是披了天使外衣的恶魔,苏恬像个无辜的孩子,被我无情地摧残着。我开始有点理解苏妈妈对我的敌意,她是如此的爱着苏恬,那种骨肉相连的情感,不是我能体会的。

大家都没有提那晚的事情,那晚的事仿佛只是一阵轻风,吹过,便什么也没有了,也许,它只是被藏在了某个角落,只是太阳还没有照耀到那个地方。不管怎样,大家倒也算是和睦的相处了几个月。

苏恬有些兴致勃勃的开始计划未来,他甚至自学的亲自设计了房子的装修结构图,他指着电脑,神情激动地告诉我哪个是主卧室,哪里放床,哪里摆放衣柜,哪个是客房,哪个是大厅,厨房在哪里,阳台又在哪边。最后,他小心翼翼地似是呢喃般说,灵儿,我们要一个孩子好不好,没有孩子,将来我们会孤独的。

我有种想哭冲动。苏恬,对不起,我感受不到你激动的心情,我看不见自己的内心,亦无法看清我们的未来。

【七】

苏恬很喜欢吃腌萝卜,苏妈妈从市场上买回许多萝卜,洗净,切成棱形,用盐腌制后拿出来凉放,一时间,屋子里全是萝卜的味道。

这天,苏妈妈从外面回来,手上提满了袋子,我开门的时候,她顺手递给我一个黑色胶袋,我接过,晃过眼底时隐约看到里布惨惨的灰白,手一抖,袋子从手中滑落,整间屋子顿时笼罩在一片白色的迷雾里。我惊惶失措地夺门而出,身后,是苏妈妈惊天动地的尖叫。

我没命地跑,心像是被缠上麻绳,一圈圈绞着,痛得感觉自己马上就会死去。多年前那晚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灵儿,转过身去,你不能看。叔叔红着眼睛嘱咐我。

我无动于衷,眼睛已经干涩得再也流不出半滴眼泪,只是眼睁睁地盯着他们手中的那个黑色胶袋,面无表情。

他们拿出一个坛子,将胶袋小心翼翼地打开,提起,手掌放到胶袋底下往上一托,那些惨白惨白的粉末便顺着弧度如流沙一般倒进坛子里。

世界末日了吗?为什么天空黑得如此阴沉?太阳也沉睡了吧?他劳作了那么长时间,一定很累了!那么,是不是全世界都跟着沉睡了?是不是?是不是这样?

我跑到河堤边,肺里的空气被榨得所剩无几,胸腔像是一面鼓,被心儿捶得震天响,震得耳膜嗡嗡鸣叫。原来,这就是我的心魔。那么多年了,我一点都没忘记过,反而被岁月冲洗得越加清晰。韩灵,你真是个孬种!

苏恬气喘吁吁找到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的神色,比今日看见的那种惨白好不了多少。

灵儿。他一把抱住我,把我紧紧地搂进怀里,他的喘息,如此怆惶。

苏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回去吧,家里,妈妈都收拾好了。苏恬的大手牵起我冷冰冰的小手。

我像个木偶般任由他拉着,心沉浸在那个遥远的时空醒不过来。

开门的正是苏妈妈,看到我们手拉着手回来,她的神色很平常。望着她那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脸,我的愧疚如潮水般涌上来。

苏阿姨,对不起。我朝苏妈妈弯腰鞠躬90度。

空气一阵沉默。好一会儿,苏妈妈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算了,都过去了。然后,她叹息一声,走开了。

我困难地直起腰来,那一刻,我觉得腰间似是捆绑了千斤石头般,沉甸甸的压得我起不来。

屋子里的萝卜条已经不见了,只有萝卜的味道还淡淡的飘浮着,带着一股忧伤,氤氲了整间屋子。

【八】

苏阿姨,我想和你说说话。我走进苏妈妈的房间对正在折叠衣服的苏妈妈说。

苏阿姨诧异地看着我,很快停下手上的工作,沿着床沿坐了下来。

我坐到她身边,望着她被岁月素描过的脸,轻轻地问,苏阿姨,你觉得我像恋爱中的人吗?

苏妈妈的眉头皱了皱,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笑了。不像,是不是?你看不到我和苏恬的未来,对不对?

你和恬,的确不适合。沉默了很久,苏妈妈如是说。你和雪一样,都是来自广东那些个温润的小城镇,自小被人宠着溺着,你们的心,像南方的水一样多变。恬儿性格憨厚又温顺,偏偏只认一个理,喜欢上了就喜欢上了,就算自己再苦再累也不吭一声……雪之前给他的打击很大,我以为他走不出来了,没想到遇上了你。只是……我说了,希望你不要生气,我只是一位母亲,这一点上,我觉得我有必要站在私人的立场上为我的儿子说几句话。

苏阿姨,你说吧,我不介意。我摇了摇头。

我觉得,你会是第二个雪。

……

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穿过俄罗斯和外蒙古长躯直下,袭击中国大部分内外陆城市,气温直线下降,中午还暖暖的照着太阳,晚上已是羽绒加身。尽管屋内已经开了暖气,我还是把自己紧裹在被子里,足部传来的寒意一点一点直透心肺。

苏恬爬上床来,手拿一张毛毯子将我的脚包起来放进怀里。这样子睡吧,脚就不会冷了。

我闭上眼睛,开始沉沉睡去。苏恬,就这一晚,容许我再次没心没肺的接受你的关怀。

第二天,我对苏恬提出要回家。苏恬的表情一如当初我来时一样。他说,灵儿,错过了我,你再也找不到像我这样爱你的男子。

我说,我知道。

你真的如此铁石心肠吗?

你一直知道的。

是我错了,你并没有我想像中爱我。

我沉默了下来。这个时候的我,依然没有明白“爱”这个难懂的字眼。她,比缘更难碪破,比禅更难参透。

我最终还是回到了广东,令我跌破眼镜的是,回到广东后,我竟水土不服,时断是续的,我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那一个多月里,苏恬的叹息像时光的钟声,每流走一点,便在耳边响一次,他说,韩灵,我明明知道我可以包容你,你却不知道我可以包容你。

【九】

苏恬一语成谶。

我真的再没遇过比苏恬更爱我的男子。他们可以抱着鲜花在楼下站上一个晚上,或是送各种各样的名贵化妆品与饰物,却不会在半夜我肚子饿时起床为我煮一碗白粥。

叔叔说,那样的爱情,是假爱情,真正的爱情,没有山盟海誓,没有海枯石烂,只有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为你做一些平常小事。

也许,曾经,苏恬用真正的爱来爱过我,是我放弃了。也对,如我这般无心无魂的人,又怎配得到真爱?

在我终于修炼成斗战胜佛时,苏恬的空间,来了个红红火火的更新。

这是我们分开后第一次进他的空间,他的空间设置为相册版,红艳艳的背景,结婚照片大大地挂在空间主页上。同样是喜庆的背景,新娘子身穿大红色的精致绣花旗袍,苏恬一袭同色系同图案翻领长袖褂,下身配同色袍子,两人面对镜头,笑容灿若桃花,两手同执一个编成四个菱形的中国结,菱形中间几个大字金色丝线缠绕,熠熠闪光,那是:永结同心。

我释然地笑了,本该就是这样呀,此岸曼珠沙华绽放,彼岸幸福花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