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心曲

一

山坡上青草舒展摇曳，浓烈的蒿草味恣肆漫溢，白的、紫的、黄的、粉的野花零星地散落在草丛中，芬芳混和着青草味。

初三临毕业，波没能进入八十年代中期吃香的中专预选圈，心灰意懒的他勉强超出了高中录取分数线。可高中设在六十里之遥的山外县城里，路途跋涉的艰辛和拮据的经济条件，使波深感前途渺茫。而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爷爷奶奶、父母，都给波下达了退学令，要波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丁依赖耕牧担负起养家糊口的日子。

于是，初三毕业的整个夏季，波甩着响亮的长鞭吆喝着羊儿满山坡跑。波时常仰望着澄明无染的蓝天，百无聊赖地看着丝丝缕缕的白云变幻着风姿，时而羽毛样轻盈，时而白绫般光滑，时而白莲样圣洁，时而芙蓉般雍容……云朵变幻的姿态令波不由自主地撮口奏起了自制的柳笛，清扬的笛音飘荡回旋在沟壑纵横的山坳间，回声连连，荡气回肠，洁白的羊儿漫步褶皱斑斑的山坡土洼上，边吃草边侧耳聆听熏风唱和着波的笛音。

对面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个戴着蔑枝和野花草编织的花环的牧羊姑娘，咿咿呀呀地随着波的笛音哼唱，歌声虽不是特别婉转动听，却不加藻饰的清纯明快。波把目光投向那个用花环遮蔽烈日的牧羊姑娘，看到小姑娘眉目清秀，面庞葵花盘般圆嘟嘟的，皮肤宛如娇嫩的桃花，感觉姑娘就是十四五岁的光景，比波小两三岁吧。波再也不感觉牧羊的孤寂无聊了，每天都是和对面的牧羊姑娘对眼神，热烈地看着她黑葡萄似的清澈如水的眸子。

有天，牧羊姑娘把羊群赶过了小山沟，和波的羊群汇合一处。波打问姑娘的名姓住址，姑娘“呶”地一声，用羊鞭指着山坳深处距离波的山窝窝五六里地的槐、杨掩映的一孔孔窑洞，并告诉波，她叫琴。凑近了看琴的眉眼，皮肤稍显黑红，眉宇间透着羞怯和姣好，身材窈窕动人。波打心眼里喜欢上了眼前这个瘦小玲珑的琴姑娘。

回到家里，波不好意思跟父母提琴姑娘的可人，告诉特别溺爱他的爷爷遇到琴的有关情形。爷爷省悟孙子遭遇了爱情。立马让正给琴家打窑洞的二叔带着波前往琴家帮忙并提亲。琴的父母看到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结实的波，况且波还是山里娃少有的初中毕业生，很满意波能做他们未来的女婿。琴看见波登门求婚，一朵红云飞上了脸颊，低眉敛首不敢正眼瞧波。两家大人都很满意这桩亲事。波送给琴见面礼：一条粉色碎花的丝巾；琴送给波两双花色图案精致的鞋垫，然后双方大人就定下了这桩亲事。

波给琴家挖窑洞，汗水从脸上一泻而下，波左一把右一把地揩汗，半袖全湿透了，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波还给琴家从深沟里挑水，干些收割打碾的农活。

没读过一天书的机敏的琴，不知从哪里给波搜集到《隋唐演义》、《薛刚反唐》、《白话聊斋》等书。牧羊的山坡上，往往善良纯真的琴把两家的羊群一起看管了，波沉浸在小说的纷乱情节中如痴如醉，琴则静静地凝视着波的一笑一颦，嘴角也漾着盈盈笑意。

二

一场秋雨一场凉，秋风渐紧，庄稼人开始了紧锣密鼓地秋播。

波和琴姑娘并肩牧羊至金秋。波不堪繁重的农活，愈来愈觉山里日子的清苦、艰难，决意要步行六十里山路去县城求学。尽管父母不同意，波还是执意前行，父亲不得不卖了几只羊，送波进了高中的校门。波平日里在学校就着开水啃着从家里背来的咸菜、干馍过着住宿生活。天气热的时候，馍放不了一周就长白毛了，寒冬馍冻得又冷又硬，很难下咽。农村来的学生都是这样的生活条件，波也没觉得苦涩。周末步行回家背馍，波有时回不去，琴就绕着远远的山路给波送馍，波不想让同学讥笑他有个未过门的媳妇，给同学们谎称琴是他妹妹。波一门心思想摆脱苦涩沉重的大山，不甘心做个和父辈一样地地道道的山里农民，不是上山就是下山地劳作，从庄稼地里收获微薄的希望。

高中三年，波自认为付出了艰辛努力，顺利通过了高考预选。考大学却名落孙山。父母又不让波读书了，波回家又开始了耕田、打碾庄稼、放牧羊群。波又和放羊姑娘徜徉于青草飘拂、山花烂漫的高坡了。这时的波，任由琴驱赶着羊群寻找水草丰茂的坡地、沟洼，他一门心思地沉浸在高考书籍之中，他还想复读再作一次拼搏。他想，他将来还是要娶琴的，他要带着琴摆脱放羊娃扎根山沟的命运，要让大字不识一个的琴美美地放眼外面世界的精彩。他坦然享用琴对她默契地照顾。

琴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波身上，为他做些精细的食物充塞他的胃，更愿意赶着羊群四处奔走，营造安静的环境让波读书。琴时时都在遐想，将来做个城里人，居住在高耸、灯火透亮的楼房里为波和他的儿女们缝补浆洗，制作精美的佳肴，那种幸福、其乐融融的生活让她充满了期待，满心盛开着璀璨美丽的花朵。

新学期开始，波和父亲唇枪舌剑地大战了一番，不顾父母极力反对和摆出的一系列困难，毅然决然地去复读了。父亲没有给波钱，波去学校说服班主任给自己垫付学费，然后一边上学一边给校门口食堂打杂工，挣点生活费。不久，父亲执拗的心松动了，又卖了几只羊，给波凑来了学费和资料费，琴也负责给波送来了变化多样的馍：有时是油饼，有时是香豆面烙饼，有时是暄软白酥的花卷、馒头。琴还给波做了几双千层底布鞋和五色线构图的各种鞋垫。

三

七月流火，骄阳炙烤着大地，灼灼热浪袭人心魄。庄稼汉挥舞镰刀开始收割沉甸甸的麦穗。

波也硕果盈枝。有志者事竟成，波终于达成了愿望，考上了众人瞩目的大专，成了山里唯一的大学生。

波的父母抑制不住喜悦激动，在村人羡慕恭喜声中，宰杀了一头羊祝贺儿子取得的骄人成绩。接下来，母亲和琴一起为波准备新的被褥、洗漱用的器具。波器宇轩昂地在众亲戚簇拥、欢送下踏上了大城市求学的历程。临分手时，琴又给波悄悄塞上了两双布鞋和鞋垫，两眼泪汪汪地目送波远去。

波真正接触了城市生活，也是真正感受到了山外之天的高迥阔大。他没有忘记那个眸子清纯的的未婚妻琴，可是写信给琴，琴又不认识，只能在家书中略微问问琴的状况。父亲找人回信给波，说琴很好，等着波回来完婚。

大一第一学期的寒假，波给琴父母拜年，从城里给琴买了时尚的帽子和围巾，给静静守候的琴吃了定心丸。

大一第二学期，波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内心悄悄生根、萌芽的爱情。尽管学校的多数大学生都来自农村，可是波还是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一个和琴一样有着向日葵脸盘的白白净净的农村女孩。波喜欢她的文静娴雅，更喜欢她的聪慧，总是魂不守舍地随着她的脚步转。波勤工俭学，卖过电影票，和同学一起倒腾饭票，组织参予学校里的党团活动，致使波手里也小有收入，和其他为爱情买单的同学一样，波不由自主地陷入了爱情的漩涡中。波的家书也不再提及琴了，反而告诉家人，他大学毕业有可能不回家乡工作，要去外地。波喜欢路遥的作品，总感觉自己就是《平凡的世界》中那个啃着黑馍，贫穷艰难的孙少平；更感觉自己也要成为《人生》中的高加林了，他痛苦矛盾却也坦然。毕竟他和琴的爱情只是年少懵懂不成熟的感觉，波想追求真正的爱情。

琴的父母和琴都从波的信中感受到了波内心的滔天巨浪，都产生了不祥。好不容易等到波放了暑假。琴家人亲自来波家询问情形，波起初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解释，后来还是咬牙做了个了断，他把自己还有两年大学才毕业，加之不想回乡工作，不愿意耽误琴青春的想法合盘托出。波的父母亲朋大骂波始乱终弃，波却咬文嚼字，说他刚开始就没有乱过，更别说抛弃了，只能说他曾经认为不能念书便要成家的幼稚吧。琴的父母皆是老实地道的山里人，无奈地退却了。琴得知被弃之后，在家也苦闷伤心了数日，坚决地退了婚。

波上大二的时候，二十岁的琴嫁给了另一个家底殷实的小伙子。波大学还没有毕业，琴就已经做了孩子的妈妈，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等到波回乡镇工作时，琴已经拥有了两个孩子。再后来，琴的男人做工程赚了不少钱，在县城买了楼房，把琴和孩子接到城里去了。琴成了脱离庄稼和羊群的真正城里人。

波锲而不舍追求了三年的女友，毕业时分到大城市里了，她本来就没有给过波爱的准信，波只是落得单相思的伤痛。波的历史教授很欣赏波的才干和朴实憨厚的性格，很想让波留校，招赘波做他独生女儿（他的女儿在本校和波同级的另一个系读书）的女婿，可当波看到教授女儿步履蹒跚的跛脚和五官不协调的脸庞时，丝毫也不能产生爱意。波拒绝了能留在城里的机会，孑身一人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工作三年后，波也成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