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年
江湖,江湖,爱恨情仇充斥其中,有仇恨,所以报仇,冤冤相报,牺牲的全是些无辜之人。文章如行云流水,用词准确传神,江湖上的儿女情长刻画的淋漓尽致。推荐共赏,问好作者。
锦年三月的风吹开了湖心阵阵涟漪,初升的太阳将湖面印的通红,几只麻雀紧贴湖面唧唧喳喳飞行着,只留下小爪子点破湖面的水晕散开又消失不见。湖的西边是随处可见的江南小镇,另三面则群山环抱,于是,这个小镇便成了往来商旅客卿必经之地,也算是热闹非凡了,因此地苏姓人士占多,小镇自古便被称做苏家集。既称为集,情理中必是每月十五有集会或逢年过节有庙会,恰逢十五将至,苏沁拜别了爹爹,带着秀水剑,一人下得山来……
遥望湖间碧波荡漾,不觉竟已是日上三竿,这江南的三月,太阳竟也烈的厉害,眼看就要行至官道,苏沁胸中提一口气,脚下加劲,飞奔着便下来了。寻一处大树,在背对官道的阴凉处稍做歇息,刚闭上眼,便听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隐约还听得一人说话。“大哥,身后那队随嫁的人马可肥的狠,也不知是谁家小姐出阁,如今都便宜了你。……”。哈哈哈哈,一阵狂笑,两匹马就去的远了。苏沁暗想,爹爹说的不错,这苏家集地面是越来越不太平了,想小时候,哪里会有这些牛鬼蛇神?转念又想,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要倒霉了,不可,我就在这里等着,待随嫁人马过来,劝他们另行途径。
心间拿定了主意,也就不再急着赶路,闭起眼睛养起神来。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杂乱,苏沁翻转身子爬起来,那一队人马腰间尽皆扎着红绸,中间一顶好大的花轿,可不正式随嫁送亲的队伍。随意拍掉身上的尘土,拦在路中,待这随嫁的人马走到身前,她伸手拦住说:“你们头头在哪里,请出来讲话。”。一位老婆婆忙从轿边跑上前来,指着苏沁的鼻头说:“哪里来的黄毛丫头,这么不懂规矩,可知道这送亲的轿子是停不得的。”。苏沁天生嘴巴倔强,看这老婆婆认真,便打起趣来,又说:“你先赏我五钱银子,姑娘便告诉你一个非停不可的理由。”。
那老婆婆眉头一皱,整张脸挤的什么似的,阴阳怪气的说:“原来是讨喜钱的,这一路不知给了多少,也不查你这五钱银子。”。说着,由怀中取了三钱银子,随手仍到路边,嘴上还嘟囔着说:“小钱就这些了,你拾去便是,莫要再叨扰我们赶路,否则这大好日子里,你怕是要吃苦头了。”。这讨喜钱,原是些乞丐见大户人家办喜事才连道恭喜连伸手讨钱的,苏沁自然不是乞丐,又见那三钱银子被丢在地上,更是不屑。若换做平时,可能就要因为自己的小玩笑与人动起手来,但今日她见这火红的队伍,竟生不起气来。只得满脸的尴尬,连声说:“罢了,罢了。拦住你们并非是讨喜钱,只因方才我在这树后歇息,听得有人说要劫你们,此去苏家集还有一个时辰,苏家集又没官没兵的,保不齐路上会出什么乱子。这样好了,我知道一条小路,虽是绕了远,却也凉快安静……”。
轿里传出一女子轻咳声,老婆婆转过去,掀起轿帘将头伸进去。只见她仿佛是连连点头,忙又抽出身子,拿了半锭银子递给苏沁。还说:“我们着急赶路,这些银两尽管拿去就是,莫编些强人匪帮的事来吓我们。若真跟了你走,离开了这官道,就着了你的道了,小丫头拿了银子快走吧。”。说完又仍在了路边,回头对众人说道:“来啊,吹起来,敲起来,我看这官道上哪里来的强人?”。一时间,吹吹打打一派喜气的随嫁队伍也不理苏沁,继续向前。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由你们被劫好了,才不管你们死活。回头又看了看丢在路边的银子,笑着说道:“不要白不要,回家时给爹爹多打些酒吃”。
那些人,怎有苏沁脚程快,不一会便超过了他们前头,落下他们十几丈远。忽的一声,一枝羽箭射在了花轿上,四下里顿时钻出三十几位手刀棒的强盗,送亲的队伍一下乱了套,那些怕事的掉头便跑,只剩下几个年轻力壮的轿夫。老婆婆见状,早吓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再回头时,连轿夫也跑的没了踪影。一顶花轿、几箱细软、一个瘫坐地上的老太婆。苏沁心说,这些强人怎地这么快就来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心一横把腰带扎紧,掉转身子,一步步走来。
那些强盗中有人看见了苏沁,叫嚷着说:“嘿,心想放过这小丫头,莫打草惊了蛇,这小丫头竟又回来了。弟兄们,来啊,这丫头想必也是个黄花闺女,一起绑回山上去吧!”。这番话叫苏沁听了直反胃,眼见几个彪形大汉奔着自己来了,心里是又恨又怕,那一面花轿里的新娘子已经被拖了出来,只余下那老太婆被人踢倒在地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也由不得那许多了,苏沁抽出秀水剑,避过几人的脏手,反手在强盗身上连削带砍。那几人哪里想到,这山野间竟会遇到这么个会武功的女子,一时间被个丫头弄的手忙脚乱。
那边的山大王,身披狼皮做的披风,嘴里露着颗金牙,怒骂道:“一群没用的东西,都给老子上,今天谁把那丫头制服,晚上老子就赏他和那丫头睡觉。”。说着,一把搂过新娘子,掀起了盖头,哈哈笑起来:“好标致的小脸蛋儿,先叫老子亲一口……”。话音未落,那山大王“啊”的一声残叫,松开了新娘子,两手捂住鲜血直流的左眼。远处,一个青年男子,飞奔着赶向花轿,不停的弯下腰去捡石子,只听得强盗群中“哎哟”之声不绝于耳。那一面,苏沁虽是自幼随爹爹习武,却哪里与人真动过手,眼见着自己的剑已变的血红,那些强盗不再敢上前来,忙说道:“休逼我开杀戒,想活命的快滚。”。说完这话,自己竟不再害怕起来。
那少年冲入强盗群中,手持一柄分不清青铜还是青缸的剑,但见他身法矫健,运剑如风,寒光闪烁中又是三名强盗应声倒下。那带头的山大王,还没看清来者面貌,就被一剑刺透了胸膛。众喽罗中,半数是无以为生计的穷人,见这情形,没了命的四散逃命。倒是这边被苏沁用秀水剑伤过的几人,想跑腿却软了,殊不知那苏沁的剑法只伤人不杀人,这几人不是都是伤在血脉处,早已成了血人,哪里还跑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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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集,苏氏祠堂。
被围的水泄不通的祠堂外,长席虽没有千里却也是整整围了两圈,传菜的人们东挤西蹭奔波与各桌之间。苏家族长的儿媳妇没能赶在吉时与他的儿子行拜堂礼数,但他的儿媳妇终归是安全来到了苏家祠堂,他那有些痴呆的儿子也早喝的不醒人世。新娘子是山外赵家大户里的一个丫鬟,碍于苏大老爷的情面被赵家许配给了身为独子的苏阿名,阿名只是他的乳名,而这里的人所能知道他是苏家唯一的男丁之外,就只记得他的乳名。就连他爹苏大老爷,可能都忘记了他的全名。这是一个从小就有些痴呆的阔少爷,连下人都会背着老爷去调侃他的阔少爷。
正席之上,苏少爷偶尔还会勉强睁开双眼,但他只是笑笑,便又不醒人世。相比之下,频频为人斟酒的新娘子虽说已经有些醉意,头脑却还是清醒的,至少在苏沁眼里她没有罪,而且还在不停为那个叫胡为的男子斟酒。殷勤之余,只见苏大老爷面上已是十分难看。
那救了新娘的翩翩少年名叫胡为,来自大漠,虽属外族,却如江南人一般秀气,俊俏白嫩的脸上又带着些须英豪气息。他早已被众人左一口英雄右一口英雄给灌的差不多了,相比之下,同是对新娘有救命之恩的苏沁就没这么好的福气,只因她是苏世的孩子。
这次救了新娘,令苏氏族长对她已略有改变,可她终究是不胜酒力,在这场由婚宴变成的答谢宴里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待到将醉之时,便偷偷运动内息将胃中的酒逼出来,用手帕捂住嘴,全数粘了去再拧干在桌下。一旁的胡为则一直瞄着她看,这些小动作自然瞒他不住,同是习武之人的胡为也偷学着用衣袖躲了很多酒去。那新娘子一口一句千恩一口一句万谢,早已让他吃不消了,苏沁看在眼里,乐在心头,心中暗暗想道:“这胡为武功自然是不错,只是杀人时招式太狠了些,不像是爹爹嘴中说的正道武林人士。可卸了剑的他却是彬彬有礼,人又相貌堂堂,言辞举止中实在看不出是个粗俗之人,现在还被这美貌的新娘子逼的进退两难。权且当他是好人吧,先帮他脱身再说。”。
想定主意,苏沁凑了凑,对胡为说:“胡英雄,我也来敬你一杯。……”。说着也不待胡为举杯,自己的杯子就向他胸前洒去,胡为哪里想到?丝毫没有防备就被酒弄湿了衣服。苏沁连忙站起身来,用手绢边替他擦去身上残酒,边说道:“恕罪恕罪,我多喝了两杯竟手脚也不听使唤了,这可如何是好?是了,我知道镇东有家成衣铺,小妹愿为胡英雄另行置办一身行头,只望胡英雄不要怪罪才好。”。
胡为生在大漠,那里民风彪悍,这点小事自然不放在心上。说道:“小事而已,不打紧,江南热的紧,衣服一会也就干了,不敢劳烦姑娘破费。”。苏沁暗里踩他一脚,使了个眼色看了看那新娘子,又说:“那怎么可以,主人家念你救命之恩,将你奉若上宾频频敬酒,我一做客的怎好对你失了礼数?你不知,我们中原人士最讲礼数。”。说到频频敬酒时,她故意把这四个字拖的很长,胡为这才会意。苏家大老爷在一旁听的明白,心想这小妮子倒是鬼精鬼精的,只不知是谁家孩子。忙陪笑着说道:“苏姑娘言重了,你也是我们的大恩人啊,只是女娃娃不好常敬酒,只得劝你多进些菜了。来,老朽这里再敬姑娘一杯,不过这位胡英雄的行头可不敢劳烦你出资。”。言下之意,正是允了这二人的离去。两人寒暄片刻之后,便在众人敬畏的眼神和低声的评论中离开了。
出了苏家祠堂一路向东,走了好远,苏沁见没人再跟着说些客套话,才又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胡为。“你还跟着我做甚?难不成真让我带你去买衣服?”。胡为被她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苏沁看了好笑,他才说:“我有事想请姑娘帮忙。”。苏沁这才笑着说道:“我们中原可是很讲礼数的,想请我帮忙,就要先谢过我刚才的忙才行。要知道,我可不是随便就帮别人的,更何况那新娘子对你爱慕有加,我可是做了一件要在背后挨骂的事呢。”。胡为听罢,看着眼前这略有些刁蛮的江南女子,看着看着竟有些呆了。她的脸因酒气而生出了红霞,江南女子那种轻柔妩媚也随之显现出来,也不知怎地想的,随口竟说出了调侃之语:“姑娘要胡某如何谢你?就算是服侍一生也算不得什么。”。
这、苏沁一时之间慌乱了,扭过头去,也不知脸上是因酒热还是心热,只觉得像是被火烤着。心间也是砰砰直跳,这胡为,在席间看似气宇不凡,怎么说话竟这么随便。胡为也觉失言,慌忙又说:“只因多饮了几杯,竟唐突了姑娘,实在是无心,还望姑娘不要介意。”。苏沁正气头上,回头看他脸比自己还红,顿觉好笑,才又逗他说:“哦,原来公子是无心之失,倘若有心起来,岂不知要骗去多少姑娘。是了,你定是天生的登徒浪子,专喜处处留情,四处拈花惹草惯了的。”。胡为被这一阵抢白,脸上已是青一片、紫一片。
苏沁看在眼里,暗自好笑,又一想这胡为也不知是真无心还是假无心,若应了方才自己的话,那就大煞心情了。听闻那大漠荒芜,怎生这男子竟这般俊美且英气非凡。也不再多想,就问:“方才你说有事要我帮忙,且说来听听吧。”。胡为抚了抚自己的剑,说:“我来找人,他叫苏世。”。
他竟是来找爹爹的,想起小时候总是有仇家来寻仇,这胡为不是爹爹仇家的子嗣吧。他武功又那么好,先问明白再说。于是,压了压脸上惊恐的神色,又问:“哦,苏世,这苏家集本是有这么一位人物的,武功不错。只是仇家太多,早不在苏家集住了,很多年没听人提及过他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胡为欲言又止的说:“看来苏姑娘是有些不信任我。可否借一步说话,我们就去小镇外的湖边,那里的风,应该是很凉快的呢。”。
傍晚的湖边,风微凉景怡人。苏沁心里暗藏着好几个打算,一步步跟着远来这里寻自己爹爹的胡为,倘若他真是来寻仇的,我该怎么办?难道要先下手杀了他吗,他说我不信任他,莫非他已知道我的身份。可我为什么还要一直跟着他来到这人迹逐渐稀少的湖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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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青青,随微风摇摆,湖边的清凉之气渐渐褪去了两人的酒器,放眼湖光山色之间,人竟也清醒了许多。
胡为两手不停揉搓着剑柄,苏沁看在眼里,猜想他必定在心里做着某种艰难的决定而一时拿不定主意。他若妄动,自己必定一剑先结果了他,可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眼泪却湿润了眼睛,也惹的自己不禁为之心酸。良久,他才说:“六年前,家父家母留下这柄剑和口讯,如果他们一去不归,可在成年艺满之后带着剑来这里找一位名叫苏世的大师伯,大师伯看到我手中的剑,便会带我去找仇家。如今,我已练成了剑法,所以才不远万里来到这里。”。
苏沁才认真看了他手中的剑,似乎儿时见爹爹也有一柄,是仿的秦阿,看这柄剑也不过是仿的秦阿。如此看来,他的爹娘还真是跟爹爹有莫大渊源。才又轻声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莫再伤心了。……”。胡为拭去眼泪,回头看着她,含笑说:“白天在山麓间见苏姑娘飘逸的剑法,乃是我派正宗武学,想必姑娘师承我大师伯吧。”。
见他笑了,苏沁又故意不答,撅了撅嘴说:“谁和你是同派,好不要脸,你那剑法杀起人来如砍瓜切菜一般,倒想是邪门外道的武学。”。胡为被她说的语塞,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来。“姑娘误会了,我们剑法本是同根同源,只因这六年间每日花六个时辰练剑,总觉得剑法不够凌厉不够劲道,这才改变了招式路数。”。顿了顿,又问她道:“姑娘是师承我大师伯吗?”。
苏沁白了他一眼,狠狠的说:“一口一个姑娘,你不知道我名字吗?”。胡为把眉毛挤做一团,说:“今天才相识,怎好直接喊姑娘的名字?”。苏沁“噢”了一声,还故意将声音拖的老长。“初次相识,不方便直呼本姑娘的名字,刚才却又在镇里用言语调戏本姑娘是何用意?”。说完,苏沁抿着嘴,两只眼睛紧紧盯住他不放。胡为欲言又止,把心一横干脆了当的说:“胡某方才多饮了几杯,失礼之处还望姑娘海涵,另外,苏姑娘实在长的漂亮,我生在大漠,从没见过姑娘这般美貌的女子。所以才……所以才唐突了姑娘。”。
这一下,真把苏沁气着了,咬了咬嘴唇,伸手为掌,拍在他的胸膛。胡为连退了两步,才恍然大悟的说:“沁儿打的好,看我下次再敢以姑娘相称,你直接把我打入湖中去好了,让我这个不会水的旱鸭子淹死在自己这笨嘴上。”。苏沁一下笑了出来,才说:“也不逗你了,看样子精明又俊美实际上却是根木头。你要找的人是我爹爹,我们今日先在这镇上住一宿,明日我便带你去找爹爹。”。说着就又向镇上走去,不见胡为跟来,回头又说:“臭木头,我今日特地来赶集的,一月才这一次热闹,你想我错过了吗?”。胡为这才收住了惊喜交加,三步并做两步跟了上去,原来,她竟是大师伯的女儿。
夜晚的市集格外热闹,因为苏家族长今天迎娶儿媳妇,所以市集中添置了不少喜庆气息,四处都挂着红色的灯笼和长绸。许是胡为走的慢了、苏沁拉起他的手,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那些知道他们救了新娘的也会主动给让一让,往来的商贩们也会特意给便宜些,一个挑扁担做营生的,还请他们吃了一碗芝麻糊。
游至夜深,赶集的逐渐散去,街边各类贩卖土产的商贩也收拾着行囊,苏沁带着胡为来到了本镇唯一的一家客栈,这里是往来客商的落脚点,虽不太好,却也干净。小二远远的迎出来,堆满了笑容略带歉意的对牵着手的两人说:“二位客官,实在抱歉,客房还剩一间,若是入住现在便可。若是吃饭,小店已经没了位置。”。胡为向里面看了一眼,还真是客满,想拼个桌子都难。再看苏沁,正低着头,不知想着什么。店小二还在等答复,于是自做主张的说:“小二哥请带我们上楼去,随便再麻烦店家做几味可口的小菜,开一坛酒给我们。”小二应声答应,这次换了胡为拉着苏沁,一路跟上。
“谁要跟你住一间?日后我还怎么见人!”。苏沁看着一桌饭菜,和假装无动于衷的胡为,胡为为她倒一杯酒,说:“楼下客满,我们没处吃饭了,再说你不住这里,要住哪里?难不成我陪你去湖边,我们一人找棵树,挂着睡一夜?”。苏沁听完,奴了奴嘴说:“那我们也不能同住一室啊!”。胡为笑着劝道:“同住一室,不过是世俗人的偏见,我们在大漠从来都住一个帐篷里,也没人说些闲言闲语。罢了,吃完酒,我出去睡就是。”。苏沁这才举起酒杯,说道:“这样才好,来,为我们的大英雄干一杯。”。这敬酒的话,自然是学新娘子的,说完,胡为脸上又一次堆满了尴尬。
胡为真的在树上睡过,苏沁就一直听着他将那些自己不知道的故事,原本在苏家祠堂没醉的她,竟慢慢的醉了。她知道今天晚上自己一定会醉,如果不醉在酒里,就醉在这个男人的怀里,所以她并没有控制自己不醉。胡为本想将她抱去床上之后,就搭几个板凳,横在房间里将就着睡一夜,哪里想到竟被苏沁紧紧抱住,放不下她,也不忍去掰开她紧抱自己的手。于是,两人无可避免的贴在一起,闻着彼此嘴中暖暖的酒香……直到喘息声和呻吟声打破了这个夜的宁静。
翌日清晨,苏沁如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伏在他起伏有序的胸膛,泪水伴随着鸡鸣声悄然划落。她不敢去想昨天的自己做了什么,也不敢面对初夜后的狼狈,可是泪湿的眼却又忍不住去看这个男人。指尖,轻轻游走在他的胸膛,一寸一寸,停留在他胸前的流云刺青上。这朵云刺的甚是好看,仿佛胡为的胸膛前就有着风似的,使得那片流云灵动的狠。胡为也睁开了双眼,看了看羞愧着低下头去的苏沁,又看了看被子里流落一片的殷红,将她搂的更紧了。
早上随意吃了些粥,又请店家烧了热水洗澡,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后,才又买了两坛酒踏上回家的山路。昨日强盗的血依旧浓浓渗在地里,像是化不开的冤魂,颜色不再那么红,有些暗还有些臭。行至这里,又想起昨日的情景,那些贼人虽伤不到自己,可胡为若不出现,那族长家的儿媳妇自己可是救不了的。哼,那新媳妇也当真大胆,当着公公的面就与胡为推杯换盏,好不要脸。想着眼珠转了转,问胡为道:“若是昨日那新媳妇以身相许,你是要还是不要?”。胡为被她问的突然,回头道:“不要,娘亲说过,眼睛里明眸闪动的女子大多水性杨花,讨老婆可不能要。”
“哦!那么,怎样才算是好女子呢?”。苏沁自幼被苏世收养,从来也没见过自己的娘亲,自然也没人将诸如此类的事讲给她听,心想自己该算是好女子吧,于是有此一问。胡为,满是爱意、怜惜的看着她,轻声说:“你便是世间最好的女子。”。苏沁自然不放过,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胡为肩上担着的两大坛子酒都险些被她弄洒在地,拗不过她,才说:“沁儿,你眼无邪念、心无旁骛、虽是贪玩却不伤大雅,你更将处子之身都给了我,所以你是我眼中最好的女子。我定会好好照顾你一生一世的……”。
苏沁一张粉嫩的脸早被他说红了,故意将头扭到一边,说道:“油嘴滑舌,昨天第一次见本姑娘还调戏了呢,谁信你这番鬼话。”。说完,又扭过头来,认真的看着他说:“我把身子都给了你,日后若是负我,我定杀你不饶。”。胡为立时站住了,放下肩上担子,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发誓说:“我胡为愿请苍天为证,这一生只疼爱苏沁一人,若有二心天打雷劈……”。苏沁又一次打断他,不等他说完也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发誓说:“我苏沁今日也请苍天为证,今生今世永不变心,哪怕刀山火海一路相随,便是死也在一起。”。
胡为一把抓下她的手放入自己怀中,略带恼怒的问:“谁教你这般胡说的,哪有什么刀山火海?还……还说什么死在一起。”。苏沁被他抓疼了,但看他眼神中满是爱怜自己的神色,也不挣拖,反而顺势扑到他的怀里,说:“你尚有家仇未报,六年间苦苦练剑,那仇家想必厉害的紧,这不算刀山火海么?我怎能让你独自去寻仇家,便是天涯海角也跟着你,因为,我已是你的人了。”。胡为将她紧紧搂住,满怀怜惜的说:“沁儿,你可明白,我又怎舍得让你陪我同去?……”。
两人一路再不打闹,胡为换了肩膀挑担子,与苏沁手拉手行走在山间小路上。心知离大师伯越来越近,胡为等待了六年的心,按奈不住越跳越快,回想起爹娘在世时的容貌,和那即将浮出水面的仇家,他体内的血就开始沸腾。就算还不知道仇家深浅,他也无所畏惧,因为他苦练了六年的快剑,不仅快,而且狠,每一招都快如疾风,每一式都开山破石。苏沁则想着,先安排他们相见,然后找个机会支开胡为,定要知会爹爹,不可将仇家的身世告诉他。她不敢想,以胡为这样的武功来看,他爹娘也必定是好手,六年前他爹他娘两人都未能报仇,如今他一人,又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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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有说有笑,行至傍晚,眼见前方就是家,苏沁拉住胡为,卸下肩上的担子,说:“前面就是我家了,爹爹脾气不好,昨天发生的很多事都不能说,特别是……特别是那件事。还有杀你父母的仇家,我会找机会替你问……还有如果爹爹问起我们两个的事,你要看我眼色,既不可骗爹爹也不可太过卤莽,我若应允你再直说不迟……还有你这剑,先不要带进去,且藏在这棵树上吧。”。这一连串的叮咛嘱咐,只听的胡为连连点头,苏沁接过他的剑,脚尖轻点,几下上得树来,将剑放在一个三角树杈里,稳妥之后又飘声下来。
人刚落地,院落中就传来那熟悉的声音。“可是沁儿回来了?”说完,轻咳了几声。苏沁立时答应了,进了院门,院落中一张陈旧的藤椅上躺着一个五十左右年岁的老者。苏沁跑将过去,将两只手搭在老者的腿上,娇滴滴的说:“爹爹,沁儿回来晚了,您莫生气。这趟给你带了两坛花雕,可够您喝半个月了吧。”。老者睁开眯缝着的双眼,对胡为说:“酒下放吧,你是谁家的孩子?就留在这里过一夜吧。”。胡为毕恭毕敬的答道:“晚辈不是镇上人家子弟,这次有幸结识了……”。苏沁站起来,拍了下胡为的肩膀,回头对爹爹说:“爹爹,他不是来送酒的脚夫,是……是沁儿的朋友。”。老者也慢慢站起来,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胡为,点了点头说:“嗯,蛮俊俏的孩子,武功一流,相貌也一流,只是那大漠的风沙怎么没把你这俊俏脸蛋给吹成点了芝麻的烧饼呢。”。
苏沁“呵呵”的又走过去挎着老者,说:“爹爹怎地一下就知他是大漠来的,莫非爹爹年轻时候去过大漠不成,那里的男人脸都粗的像烧饼吗?”。老者也是一笑,答道:“爹爹自然是没去过大漠,那里风沙太大,民风彪悍,而且身上都有股难闻的膻味儿。”。胡为知他开玩笑,却还是低下了头去,苏沁则奴着嘴,说:“人家辛苦给您带酒,您还挖苦他,哪有这般的长辈?”。老者故做不经意将手按住她的手脉,又说:“长辈可不敢乱叫,除非做了我的晚辈,我看你这丫头,是想嫁人了吧。”。苏沁一甩手,拉起胡为就向屋里走去。
晚间,苏沁做了好些爹爹爱吃的菜,胡为则陪着喝了一些酒。胡为是爱上了江南这整片整片的春色,苏老爹和苏沁已睡去多时,他独自一人还在院子里喝着小酒,吹着微风。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后,他睁开了眼睛。苏老爹轻咳了一下,说道:“大漠来的孩子就是结实,若是换了江南这些粉面小生,第二日怕是要鼻歪嘴斜的了。沁儿既然给你收拾了床铺,为何不进去睡呢?”。
胡为先是起身迎着苏老爹坐在了藤椅上,然后答道:“略有心事,睡不着便喝些酒,不想竟在这里睡了过去。”。苏老爹“哦”了一声,又轻咳了几下,说道:“既然有心事,何不说来听听,你远来江南也必定有事!对吧。”。胡为应了一声,想想既然大师伯问了,就告诉他罢,于是全然不理苏沁的嘱托,把来因说了。苏老爹情形略显激动,颤抖着拉住他,问:“你娘亲可是姓莫?”。胡为点了点头,苏老爹才又说:“孩子,苦了你了,只是你父母一直没说那仇家姓甚名谁吗?”。胡为摇了摇头,说:“想来那仇家应该是武功太过高深,所以父母才没对我吐露片刻。六年前,父母最后一次叮嘱我,也只是告诉我大师伯住在这苏家集周围。难道,您也不知我家的仇人姓甚名谁?”。
苏老爹看着他的一脸茫然,长长舒了口气,默默说了声“造孽啊造孽”后又对胡为说:“告诉你也无妨,只是你先等我,我取件东西你来看。”。说着回房取了秦阿剑来,问道:“你可认得这剑?”。胡为点了点头,看看远处那树,说:“我也有一柄同样的剑,剑身刻有‘俗世难逃’字样。”。苏老爹抚了抚剑身,看着自己剑身上的‘尘缘难断’四字,禁不住眼眶有些湿润。定了定神,又对胡为说:“你的剑呢?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把你不知道的事一一讲给你听。”。
两人皆带着剑,来到一处空旷处,苏老爹回头看了看自己生活了小半辈子的院落,说:“这里可以了,我们说什么都不会被沁儿听到。”。胡为有些耐不住性子,嗯了一声后问苏老爹“师伯,我家仇人是何方神圣?”。苏老爹摇了摇头,说:“不急,你且先看我这剑,剑上的字与你那柄可有不同?”。
胡为凑了过去,月光暗淡,看不分明,他用手将剑提了提,岂料苏老爹用力一送,剑尖向他胸口就插了过来。胡为急忙侧身,却还是被剑在胸口挑开了好大一条血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苏老爹一剑又已劈了下来。那力道夹杂着风声帖着胡为的耳朵就劈了下来,抽剑、闪身、回身格挡,当胡为潜意识的砍下苏老爹一条胳膊后,苏老爹的剑也已经完全插进了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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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顺着剑身一点一点渗出,苏老爹笑的诡异,强忍巨痛,封住了自己流血的穴道,勉强的说:“好快的身法,我真想抽出剑,让你死个痛快。可是,我怎么都想不到,为什么你那狠心的爹娘敢让你来找我,还不告诉你一切!呵呵……怪的了谁,你只能死在我的剑下了,去陪伴那一对奸夫淫妇。”。
血,依旧渗着,开始时是热的,当胸膛的血已经凉成了一大片的时候,他明白了,大师伯就是仇家!可是父母为什么闭口不提,还让自己来投奔呢?苏世狰狞的笑着,趁着月光指向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坟头,说:“那,就是你那该死的爹的坟,里面埋了他的头,至于身子,六年前已经让我分了尸,估计全都让狼吃了。另一边,就是你娘的坟,当年跟着别人跑了,所以坟里埋了她的脚,以后,她哪里都不能跑了。”。
胡为似乎明白了,但他忍不住要问,他还有不明白的。“你将两人分开,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呵呵……好卑鄙,人死了还不忘折磨他们。”。卑鄙?苏世笑了,他难已掩饰自己欣喜若狂的笑,说:“没错,我很卑鄙,我就是要这对贱人死都不能在一起。而且你说的很对,我很会折磨人,当我听你讲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印证了心里的想法,你是谁,我早已经知道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要你怎么死。”。说完,忍不住咳了几口血出来,他老了,胡为那一剑拼命的招式不知练了多久,确实重创了他。
“折磨你,让你的血一点点流干,让你看着你那对贱人爹娘死都不能在一起。”。苏世的笑,已经掩盖了这里,这一片空旷的草地上,似乎那笑声在回荡。
胡为叹了口气,小声说道:“你已经太老了,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如果家父家母告诉我,你就是我的仇家,方才就不会被你偷袭了。”。顿了顿,又说:“我终究还是砍下了你一条胳膊,加上久咳不治,也活不过三年了吧,我一家在下面等你。”。说完,呼的站起,自己拔出胸膛内的剑,一股血当即就喷了出来,他笑了,笑的豪放。
苏世冷哼了一声,说:“我死无所谓,只是没想到,临死前还能杀了他俩的孽种。”。
孽种!这两个字,小时候父母吵架时曾指着自己的三颗痣。于是,胡为笑了,这一次笑的并不豪放,而是凄凉。倒下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母不告诉自己关于仇家的任何事情,他倒下了,笑着倒下,顺势扯开了自己胸膛前的衣服,露出三颗痣。
苏沁远远跑来,她老远就看见发生了什么事,并且看着胡为倒下。失声痛哭中,她抱着胡为抬起头哀怨的看着这个将自己养大的爹,她的爹一言不发,呆呆看着胡为的胸膛,用仅剩的手摸着自己的胸膛,突然发疯了一样的跑向那座坟。
苏世在笑,笑的疯狂,笑的沮丧,片刻之间头发竟也白了,他把手放在刻有婊子两字的墓碑上,痴狂的说:“算你狠……算你狠,啊……”。
直到胡为的身体冰凉,苏沁才擦干了泪水,她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原本以为会有两个亲人陪伴自己,现在又只剩下了一个。她能做什么呢?已经死了一个,她不能失去另一个亲人,因为那是将她抚养长大的爹,就算爹爹杀了令自己为之动情的人,那也是自己的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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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下来,苏老爹整日里精神恍惚,苏沁安心照料着,并掩埋了胡为的尸首。她似乎是懂了些,因为这是江湖,可她仍有不懂的,问爹,爹只是笑笑,偶尔会说一句“杀了自己的儿子”。然后苏沁觉得,这一切似乎都明白了,可是当爹爹新疾旧病同时复发的时候,她又迷惘了,似乎什么都不曾看见不曾听见,那些死去的人,在她心里编不成这个故事。
草地上又多了一座坟头,苏沁打理好行囊,在胡为和爹爹的坟前敬了临行酒,说了一些话,好象是说给一个人听,又好象是说给两个人听。话中只有一个意思,这里有太多的恩怨,江南已经容不下她的悲伤,或许,她会去大漠看看胡为从小长大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模样,又或许,她会去浪迹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