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

花心未央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1-29 11:40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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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天上的街灯是闪烁的星辰,地上的花灯是伊人的眼眸,前生今世,那颗璀璨的星星被王母施了蛊,转世只为花灯活着,灯火阑珊处的浪漫相遇,终是错过了,错过了前世念念不忘的街灯。在消香玉损的那一刻,前尘往事在脑海浮现,原来在不经意里,又一次失去了。但愿下一世,能在轮回里相遇。好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文章有着淡淡的徐志摩式浪漫,浓浓的古意,浅浅的忧伤,故事情节生动流畅,景色描写美轮美奂,作者好文采,欢迎来到好心情。问好。

我是天空里的一颗星,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也不必害怕失去,

相遇是一场偶然,

也是一场必然,

是你我七世既定的宿命。

(一)银湾晓转念前缘

黑夜,一点点流萤在草丛中穿飞。淡淡的光芒氤氲了灯芯草的气息,星在夜空里浅浅的笑,融化了夜的微凉。流星一点一点飞过,漫成雨的星海划过黑夜的孤单的底色,再抬头望时,星已散了,化作地上追飞的流萤。

街灯就那么一直仰着头,对着夜空,伫立着,沉默不语。

星是天上的街灯,街灯是地上的星,流萤绕着街灯一圈圈旋转,这是星与街灯的美丽传说。

这个世界最初有了天空的时候,白日与黑夜缱绻交替,花草鸟虫在阳光中迸发出生命的气息。白日在空中映出浅浅的蓝色,她爱上了金黄的麦场,湛蓝的海洋,忘记了孤独和忧伤;而黑夜,却只是伴着淡淡的月色与星光,她没有明亮的眸子,看不到麦场,也看不到海洋,她感到寂寞,却不懂得忧伤,只是就这么安静地存在着。她爱着她的孩子,月亮是她的女儿,星星是他的儿子。

天上是一个美丽的地方,银河镶成宝蓝色的湖泊,仙女们摇着雕花的小船,那儿有三生石,有王母的宝殿,有时也会有繁华如昼的街市,神仙们在洒满星光的大地上轻歌曼舞。偶尔会有星星被多情的仙人拾起,轻轻的缀在仙女乌黑的发髻,化作夜里的明珠。月亮上有一座叫做广寒宫的寂寞的宫殿,住着美丽的嫦娥,还有伐树的吴刚。星星们总爱围着嫦娥,听她讲人间的故事,讲牛郎和织女美丽的爱情。星星们很认真的听着,他们不懂什么是爱情,只知道那是一种美丽的情愫。

静静的,暮色荡漾在时间流波里,摇曳过千年万年。

又是一年七夕夜将明,牛郎久久的抚着织女的发髻,不忍离去,缀在织女的发梢的一颗星倏而滑落牛郎的袖中,随他来到人间这片土地。

夜,静谧着,他丢了她的孩子。星,孤单着,他想着他天上的家。

星睁开眼睛,以为人间漆黑一片,却见人间的幕布中,有着散发着微热气息的、依稀闪着薄薄光芒小小的金黄色亮点。星擦擦眼睛,兴奋不已,人间也有星星啊!牛郎告诉他,那是人间的街灯。星绽出大大的笑容,他开心地指着烛火,对着牛郎哥哥说,不,那是坠落到人间的星星,和天上的一样美。

从此,星总爱藏在袖中偷偷的望着烛火,他觉得烛火比天上最美的星星还美,烛火有时裹在铜黄色幕布中,这时,她有了一个美丽的名字——花灯。星最喜欢人间的中秋,这里会有比天上更美的街市,他会看到烛火飞向高高的天空,旋转飘扬,以黑夜当帷幕,开出美丽的花朵,点点烛火像极了点点星光。

星躺在袖中,就这么,日复一日,安静地望着烛火,渐渐的,他发觉烛火并不快乐,她似乎比迷路的星还要寂寞。他们都迷失在彼此的世界里,独自孤单着找不到同伴。星与烛火,一道银河划开了两个世界。星说不清,是快乐多些还是悲伤多些,有时他会傻傻地想,许是盘古开天时,遗忘了另一半的星星,而烛火许就是那遗落在地上的星,他想到了人间的夏娃,她也曾是亚当的肋骨,那么烛火,又是星的什么呢?他并不知道,然而他明白,那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一部分,不然,他不会如此悲伤。

星不再想回到黑夜母亲的怀里,因为那里,没有烛火。可是,那里是他的家,有亲人扯不断的思念。在每一个夜里,他都听到风里夹杂着的母亲的召唤。

星把头深深埋进牛郎的怀里,不让烛火看到自己,那么她也不会懂得,再一次七夕夜,牛郎与织女相会的日子,就会带着他离开,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星想,如果这样,她就不会和他一样为离别感到忧伤了。情思,在黑夜里被扯成千万缕。星不知道,这究竟是幸福吗?曾多么歆羡的美丽的情愫,竟是美的那么忧伤。

落山风一夜不停,沿着来时的路径。月光洒满了山坡,遇见,只在一季花荫。风里,飘散我的回忆,起风的夜里,我数着我看你时的记忆。

地上的星不见了,黑夜找到了丢失的孩子。岁月流过,星在高高天上,深蓝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人间,他在找寻地上的烛火。

星不会知道,其实烛火的心也一直空着,她怀着希望一直等着,满心等待着。然而,任岁月流转,物是人非,烛火却始终没有寻到同伴,在人间,她孤傲的伫立,任谁也无法靠近。

氤氲的雾气笼着缓缓的炊烟消散,烛火不再炽热地燃烧,她黯淡了自己的光亮,一点一点,微弱。人间的街市似乎没了往日的繁荣,冷冷清清的都是逃离的人群。国破,山河何在?烛火顷刻间燃烧了整座城池,和平安宁成为心底的废墟,烛火不是要毁灭世界,她是在毁灭自己,像涅槃的凤凰,却永远不会浴火重生。

星在空中不安的踱步,他像月亮那样跑到人间有水的地方,想要把自己映入人间的海里,星努力的把影子照进人间的水井中,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水洼,也要洒上全部的光辉,他以为那样,就可以让烛火看到自己的光亮,可这一切都只是惘然,星微弱的光亮化不作水中的倒影。星仰头止不住泪水,他恨自己当初为什么就那么离开,自私的带着思念离开,却让烛火那么痴痴的等待,等百花开尽,零落满地的悲伤。生命若是少了思念,几季花荫,几多等待,都是不属于自己的风景,因为一切,都已失了色彩,成了眼里黯然的黑白,这种悲伤,没有体味过的人又怎会明白。夜夜年年,星继续洒着全部的光辉,在所有有烛火驻留的地方。他想,终会有那么一天,烛火会看到他飘成絮的思念,那么,她的等待就有了存在的意义。

也许,是星的执着真的让烛火感到牵念的痕迹,她隐隐约约感到身边的温暖,不再在战火中祭奠生命,人间终归于平静。

又是一年佳期将至,依稀听得,酒馆里文人带着醉意的微吟,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星在夜空里,把自己化作流星,那朵流星,像极了人间在走的灯笼。星在天上,灯在人间,美丽的花灯升起灿烂的光晕映出如昼的夜空,那一刻,他们似乎触摸到地平线上彼此的气息。

星终于有了决定,他要向王母用永世的生命换一夜的缠绵相依,星要让烛火真实的感受到自己,那样,她就不会再化作炊烟消散,就不会在绝望中让自己毁灭。那么,她也就会有思念,有思念,是不是就不会寻求死亡?

是夜,天空里少了一颗明媚的星。如果你在人间看到纷飞的流萤,请千万放轻脚步,不要去惊扰了他们,轻轻告诉你,那是善良的虫儿载着星星来到了人间,他绕着街灯一圈圈旋转,十里荷花,满塘绿叶。是夏,夜色如雨,湿了一片世界。

烛火在夜里忽明忽暗,她旋转着,跳着人世间最美的舞蹈,浅浅的酒窝在夜里开出粉色的花朵,她没有猜错,冥冥大地中,真的有等待,小小的流萤载着的,是金黄色的星星,她从未见过的美丽的星星。那一瞬间,她懂得,原来一切等待都有了意义。这是她一生中最美丽的日子。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王母在天空中悲叹,星与街灯,本就是生命的一体,然而秩序与诺言却终究无法改变。风吹散漫天的花瓣,落花成冢,轻轻拢起的是流萤小小的坟墓,星星像一张纸片,安静的埋在街灯的脚下。

(二)秦淮河畔续芳菲

千年以后,星星化作了人,烛火也化作了人,生命是一场永无休止的轮回,前世的爱是一场亏欠,今生的债要用生命偿还。已走到故事的陌路,却还固执的坚持。星和烛火,他和她,并不明白。

烟花三月,草长莺飞。江南的雨柔柔的落下,沉醉了花鸟的纷飞的梦。

秦淮河畔灯火通明,歌女的花船闲渡在窄窄的坠满粉色桃花的河面上,并不显得拥挤。大红的系花绸子,雕琢的白玉栏杆,檀香木的窗里飘来幽婉缠绵的琵琶声,不似急弦却如落雨,洒落几分清冷。秦淮河是不夜的,灯火将河水映成斑驳陆离的色彩。觥筹交错,这里许是没有忧愁的,即使有,也是将悲伤强挤成笑颜,付诸酒酿之中。绫罗绸缎,珍馐玉膳,大笔的银子筑成一片歌舞升平,粗俗污秽,满脸肥肉满肚肥油的官宦乡绅,清秀俊朗,才华横溢风度翩翩的青年俊才,都贪恋于秦淮河畔莺歌燕舞的温柔,日夜在这秦淮河畔流连沉醉。

叶柔儿是秦淮河畔胭脂巷,其香居牌坊,最美丽的当家花魁。达官贵人的马蹄踏碎了青石地板,纵然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堆满,也换不了美人倾城的一笑,眉如烟黛,目若远山,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足以修饰,飘飘然不似人间的尤物,更似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清丽脱俗的沾染不上人间的一丝凡夫俗子之气。叶柔儿虽名柔儿,却冷艳如冰。其香居的妈妈隐瞒了叶柔儿身世,只说叶柔儿是天上随着花瓣飘下来的姑娘,是上天对她其香居的眷顾恩赐。叶柔儿也就真如天上飘下来似的,有人传言说,叶姑娘是前朝的公主,是被罢为庶人的宰相的女儿,诸如此种种,叶柔儿并不多说,她生来就是淡淡的,似是与这人世毫无瓜葛的。绫罗金银,诗赋才情又有什么关系,不需千金换得一见,万金买得一笑,她并不把自己看做什么人间尤物,也不把王公贵族放在眼里,她是人人都可以见得的,歌舞升平,叶柔儿只是着一身素朴白裙,不施浓妆,抱一把古木雕琢的弦琴,在摇曳的游船里,唱着离恨唱着相思,细细的低吟浅唱,道无尽哀怨,无尽相守。人们在岸边驻足,放入口中的瓜子,摇着的罗扇,一切话语,在秦淮河上的歌声响起时便骤然停止,静静的只有小船里歌声踏碎琼瑶,天地都成了小船里抱琴弹唱的叶柔儿衬托的底色。

叶柔儿的爹爹叶永以才情闻名天下,吟得一手好诗,做得一手好画,却绝不为功名所羁。当朝皇帝完颜洪烈以铁骑征得天下,为笼络人心,欲招前朝遗臣为朝廷效力,叶永自是受到器重,封官加爵,良田万倾,金银无数,在别人也许早就跪地称臣,但在叶永看来却是粪土不如,一句笑吟“忍把浮名,换了低吟浅唱”从此再不涉入官场。京城,一间花灯铺,满铺的花灯,叶永带着独女叶柔儿以做花灯为业,叶柔儿总喜欢用满手的浆糊黏黏的抹在爹爹的胡须上,调皮的和爹爹耍闹。每一个花灯都用不同的骨架,不同的糊纸,不同的工艺,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人间极品,叶永在花灯上作画题诗,叶柔儿在挂满花灯的大厅里轻柔的起舞。花灯铺成了京城最大最美的景色,人来人往,繁华依旧,日子平淡如水而乐在其中。然而,才高总是惹人妒的,天和三年,叶永以忤逆的罪名被当朝皇帝所杀,诛连九族。十一岁的叶柔儿被奶妈偷偷藏进箱子落魄的逃离京城,奶妈在去金陵的路上病死,叶柔儿自小便是个美人胚子,孤身一人,被带入其香居的牌坊。一把小小的青玉雕刻的莲花灯,是爹爹在临死前交给叶柔儿的,她一直带在身边,只是,她不明白,这把莲花灯是没有灯芯的。

叶柔儿喜欢一个人在湖里泛舟,她的小船静静的飘着,任谁也不靠近。只有元宵佳节的时候,才会和姐妹们一起出门赏灯,她总爱提着花灯,连叶柔儿自己都不知道,她对花灯这种深入骨髓的喜爱是哪里来的,她喜欢花灯里散发的温热的气息,这种透彻的似乎要融入血液的气息,就像自己血管里流淌的生命一样。

隔天便是元宵佳节了,其香居的厅堂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灯,有山水模样的,有花鸟图案的,今年的花灯与往年格外不同,每一个花灯都是不同的样子,美丽的精致。叶柔儿捧着花灯凝望,淡淡的墨迹染上湿气氤氲开来,轻盈地旋出几个圆圈,像是在画纸里飞起来了一样。捧着花灯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这花灯,叶柔儿似是在梦里见过的。

其香居的妈妈正指点着下人挂满堂的花灯,湖蓝色的釉花绉裙衬着纤细的身姿,依旧动人,妈妈也曾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知书达理,因家道中落而不幸流落至此,在叶柔儿之前,妈妈也曾做过秦淮河畔的花魁娘子,自打在路上把叶柔儿捡回来,看她是个美人胚子,也是精心呵护不让受一点委屈的。多少王公贵族要接了妈妈离开其香居,她都是不肯的,纵使再年轻的容颜,又如何能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看惯多少痴情的女子为着负心的男子舍弃一切,她只是不再相信,自己一个烟花女子,会有几个人不嫌弃?

“妈妈,今年的花灯是哪里买来的,好生精致”叶柔儿看着满屋的花灯,指着近旁的一个花鸟图案的问妈妈。

妈妈拉着柔儿的手“是个白净的书生处买来的,喜欢么?瞧瞧这花儿这鸟儿,像活了似的,可真漂亮,柔儿要是喜欢,妈妈就多给你弄几个来,还有更精致的呢。”

叶柔儿微笑,是啊,很漂亮的花灯,比爹爹做得还漂亮。她从妈妈那里捡了几个素雅的,挂进自己的房里,花灯上淡淡的墨迹题写着“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繁华的街市,是人间的灯会,叶柔儿轻纱遮面,游走于花灯之间,开心的像个孩子。叶柔儿总喜欢去秦伯伯的花灯铺赏灯看月。秦老伯是秦淮河畔唯一一个会做花灯的人,以前是,但现在也许不是了。老伯也是看着叶柔儿长大的,七年前,小柔儿刚到秦淮河畔的时候,一句话也不愿与人说,只是一个人整日在房里坐着。其香居的妈妈看着也是着急,想着一块上好的料子,若是个哑巴,岂不糟蹋了,况且柔儿这孩子又是个惹人疼的,既不哭又不闹的。正逢赶着上元佳节,妈妈便和一干姐妹商量着,带上叶柔儿来这灯会上赏赏灯看看热闹,没想着,这柔儿竟对花灯喜欢的不得了,小小的孩子,能说出花灯上的每个典故。妈妈看着高兴,便请了秦伯伯做师傅教叶柔儿画花灯。

“漂河灯,牛儿灯,孔明灯,还有狮子灯”叶柔儿用手指点着玲珑的花灯,“秦伯伯的花灯,柔儿最喜欢了”。

“呵呵…咳…柔儿喜欢就好啊,伯伯年纪大了,这手艺,怕是传不下去了”秦老伯咳了咳,“今儿是柔儿的生日,伯伯没记错吧,这是伯伯给你画的花灯”秦老伯小心地揭开裹着花灯的一层层白帕子,“十八朵白莲,柔儿今年该有十八岁了,柔儿以前才有这么高呢”秦伯伯照着腰间比划了下。

叶柔儿咯咯地笑,“正月圆时灯正新,满城灯火白如银。圆圆月下灯千盏,灼灼灯中月一轮。”念着题在花灯上的诗,叶柔儿问,“秦伯伯,好美的诗,是谁做的呢?”

“你看,桥头坐着的那位俊秀少年,诗和画都是他做的呢”秦伯伯指着桥头。

叶柔儿好奇地,朝着秦伯伯指的方向走去,一个白衣少年正低头画着花灯,白莲盛开在少年的笔下天青的底色里。叶柔儿看着少年,没有清晰分明的棱角,却精致的儒雅,深湖色的眸子清澈如瀑布,明亮而深沉,容颜如画,却表情淡然,似乎不会为任何东西而心动,他的淡然深入骨髓,却变不成冷漠,微风拂过他的轮廓,缥缈的雾气荡漾,少年的身影更显得朦胧,柳絮轻飞,叶柔儿望着少年的脸倏尔红了。书生样子,清素朴雅,正像妈妈说的做花灯的少年。

“这些花灯都是你做的么,其香居里的也是你送的吗?”叶柔儿轻轻走近,拿起少年手边一个精致的花灯问到。

少年没有停笔,勾勒花灯上白莲的最后一片叶子,“这些花灯是我做的,至于他们去了哪里,其香居还是茶社,我并不清楚,我只是愿意给那些真正喜欢的人罢了”。

叶柔儿捧起花灯,“诗画都做很好,你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吧,为何要在此处做这花灯呢?”

少年轻轻一笑,“生来就喜欢这花灯,看她升起,看她明媚,只是喜欢罢了,至于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少年顿了顿,接道“姑娘手上的花灯叫凤求凰,凤求凰,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叶柔儿抚着手中独飞的凤鸟,微微一叹,接道“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只是这诗,太过悲戚。”

少年没有言语,已描好最后一片叶子白莲在画里摇摆,美得动人,搁笔,少年将手上的白莲花灯递过,捧着花灯的手指在一瞬间微微碰到叶柔儿纤细的指尖,叶柔儿缩手,失神的微微后退了一步,面上晕出淡淡的红色。递过花灯的手停在半空中。

少年微微笑道“姑娘,看的出来,你很喜欢这花灯,只是这独飞的凤鸟如姑娘所说太过悲戚些,莫不如这白莲‘棹移浮荇乱,船进倚荷来。藕丝牵作缕,莲叶捧成杯’,姑娘若是不嫌弃我粗笨,这白莲花灯就送予姑娘吧。”

抬眼看看天色,夜已将暮,少年把花灯塞入叶柔儿手里,点上烛火,道“人都散了,夜也深了,姑娘还是早些回府,莫要沾染了凉气才是。”说罢,轻轻拍了拍衣袖上夜风吹落的尘土,拾起满地的花灯,收拾停当了笔墨,看着还在呆立的叶柔儿,微笑一下,转身朝着桥头走去。

身影消失已不见,叶柔儿呆望着手里的花灯,还有少年递过时的温热,“露荷翻处水流萤,萧萧散发到天明”叶柔儿微微吟着,不知怎的,对这少年有一种太过熟悉的感觉,似在心里却从未见过的,说不清也道不明。捧着花灯,叶柔儿呆呆的站立了许久,脑里尽是少年的身影。

同来的姐妹们看着叶柔儿痴痴的样子,都推闹着取笑。

夏香道“今儿这是怎么了?从来都是人家看着柔儿发呆,柔儿怎么也对着人家发起痴了?还是个卖花灯的书生”

春香接着话茬子,嘴里也是不饶人“是呀,可真是奇事,回头咱告诉妈妈去,要这书生到其香居来做活,日日陪着柔儿来”。

叶柔儿看着姐妹也并不搭理,任她们闹去。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莲花灯还有少年递过时温热的气息。抬眼向着夜色中少年走过的桥望去,模糊不见画花灯的少年的身影,莫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叶柔儿轻轻摇了摇头,怎会生出这般感念,和这少年,只是一场相遇罢了。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渐稀,隐隐约约是春香低声的叹息。“花灯虽好,只是可惜了二皇子的一番心意。”

“可不是,二皇子对柔儿,可真是柔儿前辈子修来的福气呢。”夏香看了眼柔儿,把手放在嘴上,做了个“嘘”的样子,便不再言语。一行人默默地朝着其香居的方向走去。

花灯挂在榻前的琉璃瓦上,叶柔儿躺在床上抬眼就能看得到。闭上眼,眼里挥之不去的全是提着花灯的,在一片白色的莲花池边漫步的少年的身影。日日夜夜,叶柔儿看着花灯,心里始终无法忘怀,那次桥下的偶然的相遇。用笔墨勾勒出少年的轮廓,看着画中深邃的眸子,叶柔儿痴痴的,竟是忘了自己。

“柔儿,京里的完颜公子邀你去赏月”妈妈打着门唤柔儿。完颜公子,虽然明里不说。但凡来其香居的人都知道,这完颜公子可是当朝的二皇子。虽是用蛮夷的铁骑推翻中原王朝,二皇子身上却未带蛮夷之气,反是文人的气息浓厚些。风华绝代,却偏偏流连于叶柔儿,痴痴不肯离去。只是叶柔儿对二皇子并不动心,甚至不曾多看一眼。二皇子来便来,去便去,她只是唱她的歌,弹她的琴。二皇子受惯了京里的阿谀奉承,对叶柔儿的傲然不觉欣赏,他觉得柔儿就像一只白莲,举世皆浊而为她独清,纯洁的让人怜惜不已。二皇子一心要带柔儿回去,哪怕违背了祖宗法制。他是皇上密定的太子,将来是要继承大统,后位自然是由不得胡来的,这一点二皇子明白,却硬是铁了心的惟柔儿不要。叶柔儿的爹爹是被当朝皇帝所杀,自己家破人亡,流落烟花巷陌,本该是恨他的,却反是感激多些,叶柔儿看的出二皇子的痴情。但对于二皇子,她只能当朋友相待。

“好了,妈妈,就来了,门都要打烂了”叶柔儿放下手里的花灯转身开门。

门口站着的二皇子,剑眉星目,着一身青色缎子衣袍,露出银色镂空木槿的镶边。一根玄紫色的玉带系在腰间,清雅而不失华贵。二皇子冲着柔儿微微一笑。

“柔儿,等不及赏月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也不等柔儿开口,二皇子便像个孩子似的急匆匆地跑进柔儿房里,转身踢上房门。

一个白色的锦袋从二皇子的背后探出来。“柔儿,你看……”二皇子轻轻拉开系着锦袋的绳子,一点点金色的光亮从袋子里探出。

“流萤,好美的流萤”叶柔儿看着满屋飞舞的流萤,在夜色下星星点点。慢慢升起又慢慢落下,叶柔儿伸开双手,轻轻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飘落的蝴蝶,小小的光晕氤氲在脸上,荡漾成叶柔儿温暖的笑意。

“柔儿,喜欢吗?”二皇子看着柔儿,轻轻的微笑。这些小小的流萤,是他从山上捉来的,只是这些流萤都并不怕他,绕着他不停地旋转,似是愿意跟了他来似的。

“公子,给柔儿了太多惊喜。柔儿感激,只是柔儿,也许不值得公子这么做。”叶柔儿看着二皇子的眼睛,对于二皇子,她知道,这并不算爱。二皇子对柔儿,柔儿明白,只是这份爱,如果给了太多希望,就会越感到失望。叶柔儿以为,她的冷漠,他们的距离,也许是这份不会有结果的爱情,最好的铺垫。

直到遇上画花灯的少年,叶柔儿才明白,看过这么多红尘是非,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动情,却终究也是为痴情所扰了,剪不断,理还乱,情思似茧,圈圈缠绕。叶柔儿陷得那么深,深到自己都无法自拔。

夏日,蝉鸣阵阵,叶柔儿独自一人来到少年画花灯的地方。流萤低低的飞着,绕着花灯旋转,点点光亮描出花灯一圈圈的轮廓,如银河般美丽。

“花灯可真美”叶柔儿来到少年身边,轻盈的脚步,少年并没有察觉。

“是么,姑娘喜欢,就拿一个去吧”少年说。

“去年元宵灯会的时候,那个白莲花灯,就是我拿去的呢。”

“是么?白莲花灯…是单头莲,还是并蒂莲呢?”少年抬眼看柔儿,似乎并没有回忆起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叶柔儿失望的望着少年,真的不记得自己了么?

少年抬头端详了下,“许是过往的人多了,有些不大记得清了,还请姑娘见谅,是了,姑娘,叫什么名字?可容我记下,下次定是不敢再忘了”

“叶柔儿”,柔儿有些急切,一时又觉得面上红扑扑的不好意思,放缓了语气,“我叫叶柔儿,敢问公子……”。

少年微微低头,思索了一下,“不敢瞒姑娘,在下叫什么,已记不得了”片刻沉默,少年接着道“无名无姓,不知家人是谁,家在何处,只记得生来便是与这花灯为伴”。

叶柔儿掩嘴轻轻一笑“生来便与这花灯为伴么,难道公子就真能脱了这红尘纷扰么,花灯里就真能走出个颜如玉么?“

少年站起身来,“叶姑娘比这花灯,在世人眼里自是美得多了,可在我,却是不如。言语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见谅了”

叶柔儿一惊,自觉有些失礼,可这少年也真是格外不同,是个痴痴的中了花灯毒的呆子,道一句“公子心直口快,是我冒昧了”心中凄凄悲凉,放下花灯匆匆离去。

叶柔儿,从没有人在见过第一眼还会忘记的叶柔儿,竟会被这少年那么轻易地忘记。叶柔儿明白,爱着花灯的少年或许是不爱她的,叶柔儿不是不嫉妒花灯,可花灯又有什么可嫉妒的呢?她终究和这少年一样,从来都是爱着花灯的。

画梁春尽,夏日已冥,转眼已是深冬,每一个夜里,叶柔儿总悄悄跑去少年画灯的地方,偷偷看桥下画花灯的少年,他总是一个人,静静地,有时对着花灯微笑,有时又对着花灯叹息。叶柔儿有时会恼,这少年前世准是受了花灯精的蛊惑,要不怎会对个花灯哭笑个不停。年纪大些的,看着少年怪罪着,“书生模样的,怎么竟务些女孩子做得玩意,还做得这般精巧“。女孩子们也总爱借着买花灯的空儿,偷偷瞧上少年几眼,低低叹着,这模样,像画里似的俊。

叶柔儿在夜幕里细细的观察着少年的眉眼,其实她是不必看的,因为自第一次看时,这少年便已经深深的刻入柔儿心里了,少年的脸,总平静的不带一丝波澜。有星星的夜里,漫天的星星将少年的轮廓描成金色,专注的画花灯的少年,看不到守在桥边看他的叶柔儿,花灯已占据了他双眸的全部。天地虽大,红尘却只是他与花灯的陪衬。在他的眼里,除了花灯,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叶柔儿想,许是前世欠了这少年的债,今生才要来偿还吧。

静静的离开,叶柔儿不想让少年察觉她的存在,不想让爱成为少年的负担。在背后静静的望着,难道不好么?叶柔儿以为,这样就足够了。夜色渐晚,月色投下叶柔儿离开的背影。

九月江南花事休,芙蓉宛转在中洲。美人笑隔盈盈水,落日还生渺渺愁。叶柔儿的雕花小船摇曳在飘满粉色的莲花灯的湖面,莲花灯上盛开点点烛火。人们说,这些美丽的花灯,叫做——许愿灯,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少年亲手做得的。是叶姑娘最喜欢的。除了叶柔儿,没有人知道,湖面上飘着的小小花灯承载的是他对少年的思念。

少年手中买花灯的宾客络绎不绝,既有粗俗污秽,满脸肥肉满肚肥油的官宦乡绅,也不乏清秀俊朗,才华横溢风度翩翩的青年俊才。小小的灯铺总是挤着满满的人群。这些花灯都是要买去送给其香居的。而少年是却不愿见到花灯落到粗俗不堪的人手中的,他的花灯,不是为了换口粮吃就忍得他人践踏的。他会把花灯送给咬着糖葫芦串的小姑娘,送给贫穷的做娘亲的人,给每一个真心喜欢他的花灯的人,但绝不会给肚子里满是肥油的粗鄙之人,少年的傲然,自然也惹得一些人的愤恨。有人向着二皇子进言,叶柔儿是喜欢这少年的,受了少年的蛊惑,也有人说看到叶柔儿在夜里和和这少年一起糊花灯,没有弄到花灯的郭员外堆着满脸的谄媚嚷着,准是叶柔儿看到了花灯少年才对二皇子的情义不加置理。二皇子淡淡的笑,他要官员们不要伤害这少年,此事自由他来解决。

黑夜的背景下多了另一个伫立的身影,二皇子站在离叶柔儿不远的地方,叶柔儿看着画花灯的少年,微风吹过叶柔儿的裙摆,像亭亭摇摆的白莲。她总是一个人,静静地,有时对着少年微笑,有时又对着少年叹息,正如少年对着花灯的痴痴的样子。

二皇子在黑夜里站立着,夜风渗出微微的寒意,他不想相信,眼前的真是叶柔儿,但叶柔儿的身影,曾在梦里萦绕过千万次,又怎会认错。看着叶柔儿的微笑,这个身影,离他这么近,却专注的不会察觉到他的存在。二皇子想,叶柔儿的心也许从来,甚至没有一天属于过自己。而自己却还以为可以为她放弃天下,这,只是一厢情愿么?嘴角浮出一丝苦笑,黑夜里,二皇子紧紧攥着自己的胸口,任夜风吹着,他告诉自己,叶柔儿,是不爱你的。

原来一切都那么清晰,只是自己看不到而已,曾经那么傲然的叶柔儿,一如曾经那么傲然的自己,只有在爱的人面前,才会像个孩子一样,做那么脆弱的真实的自己。

叶柔儿已经离开。月色依旧亮着,夜色下是少年与二皇子的投影。

二皇子走到少年的灯铺前,端详着眼前的花灯一阵心痛,这花灯,就连骨架都美得惊人。

“叶柔儿,你真的喜欢柔儿么?”二皇子问。

“叶柔儿…哦,叶姑娘,你说叶姑娘怎么了?”少年问。

“你,你喜欢柔儿么”二皇子看着少年。

“公子这话是何意”少年笑笑,“我与叶姑娘只是见过两面罢了,公子莫要害了叶姑娘清白”少年捧起一个缀满桃花的花灯,“公子是要买花灯么”。

“害了叶姑娘清白?叶姑娘,不应该叫柔儿么…”

“公子想必是误会了,叶姑娘,我不认得什么叶姑娘,公子不晓得么,我只爱这花灯罢了”少年淡淡的笑着,湖色的眸子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

如果,你真的爱柔儿,我,或许愿意给你们幸福。可是,结果却是如此。二皇子紧紧碾着花灯的手里渗出微微的汗渍。原来,叶柔儿也是和自己一样,为着心里没有自己的人痴痴的等待。无奈的嘲笑是一场徒然,三个本不该相遇的人,结下这段本不该结的缘,不舍么?二皇子摇头,若有从来一次的机会,他还会选择相遇,这就是宿命吧。而相遇呢,又是什么?是一种偶然,还是一种必然?他想,叶柔儿也会一样,明知故事的结局却还固执的等待。

二皇子想,也该是离别的时候了,对叶柔儿,不是不爱了,是不愿去爱了,给彼此多留些余地吧,二皇子自语,姑且就让她永远停留在记忆里。

江南,一匹骏马嘶鸣着,赳赳的映着呼啸的北风,风里,只有离别的二皇子和送别的叶柔儿。

“柔儿,我就要走了”

“公子,千万珍重。”

“叶柔儿,我再也不会来了。”

“公子对柔儿的好,柔儿会永远感激公子的。”

“柔儿,对我,真的就只有感激么?”

“公子,原谅柔儿,不能做到……”

“如果有一天你回心转意,无论多远,我都会等你。”二皇子盯着叶柔儿的眼睛“回到我心里”。

勒起缰绳,转身离去。马蹄哒哒扬起漫天的尘土,远方传来二皇子的风里的声音。

“叶柔儿,知道么?你失去一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哈哈哈哈,叶柔儿,记住,我,不爱你了,哈哈哈哈”。

叶柔儿的笑如千阳般灿烂,她把手放在嘴边,冲着风,大声地喊,“公子,柔儿谢谢你”。

秦淮河畔再不见二皇子的身影。

其香居里传来妈妈的声音“柔儿,这二皇子是哪里去了,莫不是京里出了大事,连个话都不留的就走了?”

“妈妈,二皇子哪里去了,我并不比你们知道,外头的人,就任他们说去,不要置理就是了”。叶柔儿摇了摇头,低头弄手里的白莲花灯,就让这些成为回忆吧。

柔儿满屋的花灯比往日更多了些,妈妈想说什么又终究没说,只是叹一句,这都是怎么了,为个花灯痴迷成这样子。轻轻闭了门,朝着门口张望的姐妹们骂一句“都各自歇着去,小心舌头根子都给你们嚼烂了”。

歌舞依旧,慕名来寻柔儿的依旧能挤破其香居的大门,可他们也都明白,叶柔儿是看得动不得的,虽是流落烟花之地,没有人能得到她,她洁白的就像一朵莲花。就连二皇子,也只是能和柔儿做吟诗赏月的知己罢了。

岁岁年年,转眼已是一季春秋。京里传来的消息打破了如水平静的日子,二皇子奉命成婚,成婚的那一日也是册封太子之时,太子妃出身名门,是当朝宰相的千金,貌美如花。但只有太子妃知道,新婚的那天夜里,二皇子喝的大醉,他呢喃的低语着一个名字——叶柔儿。太子妃,又怎会不嫉妒?

宫里,太子妃传下密令,要叶柔儿死。她恨叶柔儿,这个女子,不在身边却可以占据二皇子的全部。一瓶鹤顶红,塞进心腹太监手里。

马蹄扬起尘土阵阵,其香居里驱散了所有下人。

“叶姑娘,你真能见得太子为你抛弃江山,抛弃大业吗“来人许是赶得急,脸上渗出微微汗迹”叶姑娘该以江山社稷为念,太子与太子妃已成婚三年,并未为后宫添得一子一女,觊觎龙位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心里可都藏着刀,叶姑娘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我此来的目的,叶姑娘也该清楚….若是叶姑娘不死,这后宫许怕是不能安宁了,上面送上这西域来的鹤顶红,叶姑娘看…”

叶柔儿看着来人,红颜祸水,叶柔儿是懂的,顿了一下“并不是我贪念这凡尘,只是…我心里尚有一事”。

“叶姑娘心里是惦着什么吧,这都是命,今儿个不是太子妃要你死,是天下苍生要你死,叶姑娘的为难,这……太子妃说了,她不会为难其香居的一干人等,太子妃还说,要你不要恨她,她也是不得已”。

“太子妃…我并不恨她,或许如你说,这都是命罢了。”接过来人手里精致的瓶子,叶柔儿心内悲戚,少年的身影在心里清晰,看来,我必是要先你一步而去了。

三年来,叶柔儿伴着少年,做花灯的骨架,为花灯糊各种颜色的幕布,看少年在花灯上作画,题诗,只要这样,就足够了。纵然这少年,依旧只是看着花灯痴语。叶柔儿记得,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里,少年冲进燃起的大火中,完全不顾性命的捧出花灯,花灯依旧完好,叶柔儿站在火中没有动,她等着少年牵着她的手或是抱着她离开火海,可是在少年怀里的,却是花灯。叶柔儿在失望中明白,这个呆子,眼里从来就没有自己。叶柔儿记得,曾经,夏夜,流萤点点,弄着花灯的骨架,叶柔儿对少年说“你知道么,有个做木工的皇帝,爱着自己做的一直木头大鸟,他整日痴痴的对着大鸟说话,上朝也要大臣们喊“木鸟高飞高飞高高飞“,呆子,你准是他托生的“。从未爱过,三年来,从未爱过叶柔儿,也许一辈子,正如他所说的,在他眼里,叶柔儿是比不上花灯的。

“鹤顶红,多美的名字”,晃过思绪,叶柔儿转向来人,“明日此时,世上,便再没有叶柔儿了”。

这是叶柔儿最后一个和少年看星星的夜了。夜色如雨,满天的星星多的惊人,小桥边,叶柔儿和少年坐在一起,夜风吹着星星游走,街巷里并不见行人,叶柔儿白色的裙垂在地上。

“多美的夜空,有好多的星星”叶柔儿说。

“你看他们,多像天上的花灯,是不是在天上,也有人间一样美丽的街市”少年指着星星。

“一定有的,也许比人间的还美呢,如果,有一天,我飞到了那里,一定帮你去找天上的街市”叶柔儿指着夜空,转头看身边的少年,泪在心里滴落,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难过?

流萤在夜色里绕着花灯飞舞,一圈圈,一圈圈。

轻轻地闭上眼睛,叶柔儿轻轻唱着,“虫儿飞虫儿叫虫儿追着虫儿跑,虫儿笑虫儿跳…”这是小时候爹爹交给柔儿的民谣,叶柔儿喜欢流萤飞进梦里那种温暖的感觉,和现在一样的温暖。

叶柔儿轻轻地把头倚在少年肩上,她听到了少年那么清晰的心跳,三年来,叶柔儿第一次与少年靠的这么近,近的让柔儿感到似乎融化进了少年的心里。

伸出手,一把小小的青玉雕刻的莲花灯交到少年的手里,这是爹爹交给叶柔儿的,她一直带在身边。

“明日,我就要离开其香居了,去一个很远很美的地方,其香居,你在那里,等我好吗?”

少年点点头,微笑着答应。

叶柔儿起身,朝桥头走去。站在桥头,叶柔儿停下脚步,回首,淡淡地冲少年的微笑。

少年,你,相信缘吗。

“你知道么,我从不后悔,和你的相遇。”叶柔儿轻声的对自己说,笑容在脸上荡漾,如牡丹灿烂。

白色的裙裾荡漾成流波,漫天的星星闪烁不停。轻轻的歌声在夜色里淡淡的飘散开来。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似乎连天地,都不留恋,这美丽的爱情。时光从指尖,流逝。星星没了,黎明来的太快。

转眼,便已是第二日。秦淮河畔不是佳节,却是比佳节还要热闹些。

“听说叶姑娘要离开其香居了,今儿个其香居里,有叶姑娘的表演呢。”

“是么?叶姑娘要离开其香居,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听说呀…是二皇子要接了叶姑娘去呢,叶姑娘可是飞上枝头当了凤凰了。”

“这叶姑娘和二皇子,可真是一对玉人呢。”

……

满街都是涌向其香居的人群,人们一边小跑一边议论着,脸上洋溢着热情的气息。

其香居挂上了美丽的花灯,淡淡的烛火在花灯里微微燃烧,繁华的厅堂里挤满四方宾客,楼上楼下的雕花围栏上倚的满是人群,推推嚷嚷的谋个位子好看的清楚些,厅堂是照着叶柔儿的吩咐装点的,高高低低悬着大大小小的花灯,山水的,花鸟的,每一个花灯都是不同的样子,美丽的精致,正如叶柔儿第一次看到时的样子。

如今,画花灯的少年一身青衣,素朴雅致,正坐在对舞台中央的位子。

没有人看到过如此美丽的叶柔儿,金丝滚边的锦缎长裙,裙面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盛开的牡丹。一支红玉珊瑚攒珠钗缀在发髻上,几枚珍珠随意点缀。墨玉般的青丝如流水般披散下來,映着如白玉的面颊。叶柔儿从来都是一袭素朴白裙,白如莲花,而今日的柔儿,在烛火的映衬下,流光溢彩,美得夺目。

琴声在叶柔儿指尖流淌,如一汪清水,清清泠泠,似高山流水,汩汩韵味。

纨扇渐疏,

罗衣初索,

流光过隙。

叹杏梁、双燕如客。

人何在,

一帘淡月,

彷佛照颜色。

一曲霓裳羽衣舞,灵动若手持琵琶的飞天,飘逸如漫天轻盈的雪花,清雅似步步生莲的仙女。血色的长裙舞乱了春秋,厅堂里一片静穆,只有叶柔儿的轻盈舞步,如遗世独立。歌停舞罢,如血色的莲花,叶柔儿红色的裙摆落在地上绽放出一朵盛开的牡丹,美得凄然。

精致的鹤顶红从叶柔儿手中滑落,砰的砸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叶柔儿看着台下呆坐的画花灯的少年,一滴泪从眼中滑落,碎在青石砖上映得灯火琉璃斑驳。

“柔儿“,台下的少年猛然间冲向台去,强烈的感情涌进少年的血液,使尽全力的呼喊声嘶力竭,瞬间划破空气中窒息的宁静。心里一阵绞痛,像是被挖空了一样,叶柔儿在少年的怀里,苍白的脸色如黑夜里凋零的落叶,少年抚着柔儿的头,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膛。怀里的柔儿,微弱的像风打过的烛火,砰砰的心跳声和着少年剧烈的喘息,他感到害怕,似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失去。

砰硄,青玉雕刻的莲花灯从少年怀里滚落,重重的砸在青石地板上,少年拾起落在地上的花灯,难道这花灯也感知了柔儿的生命么。一滴泪重重的打落在花灯之上,握在少年手里的莲花,瞬间燃起炽热的青色光芒,氤氲的烟雾织出画卷,画面里是两人前世点点滴滴的回忆…

黑夜,有一点点流萤在草丛中穿飞。淡淡的光芒氤氲了灯芯草的气息,星在夜空里浅浅的笑,融化了夜的微凉。流星一点一点飞过,漫成雨的星海划过黑夜的孤单的底色,再抬头望时,星已散了,化作地上追飞的流萤。街灯就那么一直仰着头,对着夜空,伫立着,沉默不语。

王母的约定,白首不相离的诺言。

风吹散漫天的花瓣,落花成冢,轻轻拢起的是流萤小小的坟墓,星星像一张纸片,安静的埋在街灯的脚下。

往事在心中被一幕幕捞起,记忆的碎片在命运的轮回里完整,清晰。少年的决绝,叶柔儿的等待。前世今生,原来都是一场残忍的梦。叶柔儿,是烛火,是街灯,是自己精心雕琢的花灯,只是自己已全然忘却,他是被王母施了蛊的星,从转世为人的那天,就只为花灯而活,再不会为任何世事动心。叶柔儿,桥头捧着花灯的柔儿,暮色里痴痴望着的柔儿,陪在身边永远等待的柔儿,原来,几世情缘,都早已预知了结局。

“柔儿,就是花灯”少年重复着,”不要离开我,柔儿,不要离开我“

血从叶柔儿嘴角流下,汩汩如绽放的牡丹,少年努力擦拭着,血却止不住的流下。柔儿躺在少年温暖的怀里,轻轻握着少年的手,虚弱的微笑,“下辈子,我们……还要相遇,好么”

“柔儿”泪水夺眶而出。柔儿,如果爱要偿还,要你如此等待,我宁愿,没有这场,相遇。

其香居里只是静默,少年抱着叶柔儿离开。

爹爹交给她的莲花灯为何没有灯芯,叶柔儿不明白,直到这一刻,少年的泪落在灯上,才明白,原来少年就是这灯芯。叶柔儿是灯,心一直藏在少年的心里。

漫天的星星洒遍,十里荷花,满塘绿叶。少年已不是少年,白莲在花灯上盛开,一座满是花灯的墓,刻着叶柔儿的名字。

是夏,夜色如雨,湿了一片世界。

如果今生可以与你相伴,我愿意用生命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