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春天的树

山色有无中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1-25 19:55 责任编辑:小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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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到了夜里,刘四娘终于看见这孩子进了院子,爬上了春天的橘树,在唱着一支悦耳动听的歌呢。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看见寂然无声的院落中,那棵橘树影影绰绰地静立在如水月色里。刘四娘走到橘树下,在这夜深人静的春夜里,站了很久很久。我们情愿相信这个世界上依然会有太多的温情,所以刘四娘的等待不会太久,毕竟善良终究是永恒的信念。有梦的明天是美好的,苏小虎的归来,不会仅仅只是刘四娘的一个美好的梦幻。故事很美,无论人事,在作者淡淡的笔墨下,如同一幅风俗画卷,徐徐展开。这其中,难掩人性的光辉,以及温和的爱。作者文笔从容优美,故事情节铺排张弛有序,语言流畅自然,颇见功力。谢谢您的来稿,祝您写作愉快!

苏小虎长得很清秀,同学们就喊他苏小妹。可苏小妹在同学们的哄笑声中,一点也不小妹地嘭地一拳打过去,同学脸上就开了一朵红艳艳的花。

这一拳又把他打回了苏小虎。苏小虎雄赳赳气昂昂背了书包,头也不回走出中学校门,踏上了回家的林间小路。

走了六七里山路,拐过一道山嘴,就望见躲在山旮旯里的那座孤独木屋,懒洋洋地正蹲在山边晒日头。那只苍老黄狗,也懒洋洋趴在屋檐下晒日头。屋边篱笆前的那棵歪脖子桑树,树冠呈倒卵圆形,枝叶繁茂,在午后的阳光下,寂寞地缀满了淡黄色的花朵。到了五月端午时节,那密密麻麻的如粗钝锯齿状的桑叶里,就会挂满淡红色的桑椹子。

桑椹子汁多味甜,苏小虎很喜欢。读小学时,有同学剥了个水果糖,在他面前吃得满脸甜蜜满脸幸福。苏小虎说,哼,我家桑椹子甜得多呢。一边偷偷地咽着口水,一边赶紧转身走开了。爹死娘嫁人,爷爷自小把他拉扯大,苏小虎哪里尝过糖的滋味?他的糖就开在三月草莓绿油油的叶子间,开在五月桑树青青的枝叶里。

春日融融,远山如黛。

苏小虎站在桑树下浓密的树影里,在脑壳顶上蜜蜂的嗡嗡营营声中,看了破旧的木屋一眼。那只黄狗乐颠颠地便跑过来,仰了脑壳望着小主人。他摸了下黄狗,大黄,爷爷呢?

大黄不会说话,只会亲热地摇着尾巴。苏小虎把书包挂在篱笆上,如一只猿猴,三下五下就爬上了春天的桑树。

他晃啊晃地骑在树枝上,举目远望。只见后山的那块荒地正冒着滚滚浓烟,伴随着茅草荆棘燃烧发出的毕毕剥剥声响。

爷爷曾经说过,那块自留山不长杉树枞树和竹子,只长茅草荆棘,干脆来年春上放把火烧荒,开垦出来种包谷,总还有点收成呢。苏小虎那时候望着爷爷满脸的皱纹,就说,爷爷我不读书了,我跟你回家一起开荒种地吧。爷爷叹气说,你还小呢,站起来没有锄头把高,把初中读完再说吧。小虎说,那我进城里打工挣钱。爷爷摇摇头,不行,现在不行。等你长大了,咱爷俩勤快点,攒了钱,也把木屋扒了盖红砖屋,然后啊,爷爷给你讨一房婆娘,爷爷就可以放心地闭上眼睛了。说完,张开没了门牙的嘴巴,自顾自地嘿嘿乐了。

苏小虎听了,却从屋里跑了出来,一个人站在桑树下。他不是害羞,只是心里憋得难受。憋了半天,那两行清凉的东西,还是从清秀的脸颊上不争气地爬了下来。

要不要跟爷爷说一声呢?他在桑树上犹豫着。当面跟爷爷说,爷爷肯定不答应。写个留言条吧,爷爷又不识字。苏小虎从树上梭下来,把书包里的书哗啦一声倒在屋檐下。他最后决定还是给爷爷留个言,爷爷不识字,他不晓得请小学老师帮忙?

他歪歪扭扭在作业本的封面上写道:爷爷,我不想读书了,我进城打工去了,我要挣钱回来盖红砖房,让爷爷享福。他还想写点什么,想了半天却写不出来了。

苏小虎就这样提着空荡荡的书包袋,离开了那座山中木屋。

他把小木屋旁的那棵青翠桑树,留在了春天寂寞的空气里。

这片小区是陶瓷厂职工宿舍。陶瓷厂以前很红火,但现在垮了。花落春犹在,这片六十年代砌的红砖楼房,现在还住着工厂的下岗职工。

刘四娘就生活在小区三栋二门的一楼。生活生活,就是生下来,活下去。下岗后,还得继续生活下去的她,请人在阳台前因地制宜砌了间平房,开了个南货店。她还因地制宜地砌了围墙,把那间阳台前矮矮的南货店,那棵南货店旁的青青橘子树,一股脑儿围进了她的势力范围,围进了她的生活里。

吃罢午饭洗了碗,刘四娘眯着眼睛坐在南货店旁的橘树下晒日头。秋日里的日头暖洋洋的,挂满金黄色橘子的树下有股淡淡的清香味道。

日头好暖和,微风很柔和。

二十多年前,刘四娘还是刘四姐的时候,是陶瓷厂的厂花。后来厂里的销售科长张国庆在年轻人艳羡的目光下,兴高采烈摘了这朵花。后来因四姐没能生个一男半女,离职下海当了老板的张总,在扔下一句让普天下女人伤心的“母鸡还会下蛋呢”的话后,净身出户走了。

再后来,日子如流水,看着门前橘子树花开花落,刘四姐就慢慢成了刘四娘。刘四娘想: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前些年,在小巷开了家糕饼店的外地老板赵二叔,喜欢舍近求远来刘四娘南货店买东买西。一来二去,熟了。一天夜里,赵二叔买了一小瓶二锅头,买了一包花生米,坐在橘子树下一边喝酒,一边跟刘四娘扯东扯西。扯着扯着,醉眼朦胧的赵二叔看着风韵犹存的刘四娘,就扯出了心中一片绵绵长长的情意。见刘四娘进了屋,他也跟着进了屋,一把抱住了她。初时还如打太极拳似地阻止他的张牙舞爪,不一会就浑身软绵绵地宛如一根煮熟的面条,欲拒还迎地沾在他的怀里。直到闻着了赵二叔满嘴的酒气,一下子清醒过来了,一把推开了他。

她记起了前夫也喜欢喝酒,也是满嘴的酒气。

赵二叔像被浇了盆凉水,也醒了。他哼着“这座城市为什么越来越潮湿?好像空气里都藏满了泪水”,摇摇晃晃地走过橘子树下,走进了夜色里。

刘四娘想: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还想吃老娘的豆腐?可赵二叔那句忧伤的歌却似乎挂在院子里的橘树上了,不时在耳边响起来。

过了半年,小巷里赵二叔的糕饼店也搬走了,城深不知处。

院子里那棵会唱歌的橘子树又变回了寂寞的橘树。年复一年地开着寂寞的花,结着寂寞的果。

那家私人老板开的皮鞋厂,成天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苏小虎刚进厂时,闻不惯那种气味,一下班饭也懒得吃,就跑到工厂附近的小河边,看小河里的渔船在水面上飘荡,看河对岸那片淡淡横在天际的远山。

远山后面呢?河岸上有一棵老槐树,他三下两下爬上槐树,脖子伸成了鸭子,只看见那里是一片朦胧的暮霭。黄昏里紫灰色阴影如水一般漫过来,让他有一种地老天荒的沧然欲哭的感觉。他呼吸了一会小河边清新的空气,才梭下树,在暮色苍茫中回到皮鞋厂。

后来习惯了,他就很少上小河边了。

秋天时,一次派出所突击查身份证,他没有,老板让他悄悄溜出厂门躲避检查。他就在小河边的荒草里躺了一夜。那凌晨时的秋凉把他冻醒了,再也不能入睡,只听得小河潺潺的流淌声。

转眼间过年了,他没有回家看爷爷。在厂里加班,每天多发三十块加班费呢。到了大年三十,他下夜班后疲惫地倒在铺上,听着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就想起了爷爷。后来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爬在屋旁桑树上。爷爷眯了眼抽着旱烟,微笑着看他吃谈红色的桑椹子。夏日的桑椹子真甜……春天了。苏小虎咬了咬牙,怀揣省吃俭用储存下的一万块钱的存折,请假回到了山中木屋。他想给爷爷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可院子里一片死寂,没有爷爷的身影,没有黄狗亲热地摇着尾巴。

爷爷,爷爷。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屋前开着寂寞繁花的桑树,静立在微凉的山风中。

爷爷——,爷爷——,狼嚎般的声音在桑树下回荡,唤来了山下的苏七叔。平素和善的七叔一见他,紫棠色的脸涨得通红,将瘦小的苏小虎一脚踢翻在地。你这个苏家的不肖子孙,你还有脸回来?!你知道不?爷爷正月里死了。

苏小虎从地上爬起来,蓦然看见了屋后山坡上的一座新坟。他发疯一样奔向山坡,在爷爷坟前伤心地呜呜哭着,喊着爷爷,咚咚咚地磕着响头。苏七叔心软了,长长地叹了口气。正月里,你爷爷咽气前,多么想看你一眼……可怜的娃娃,上我家去吧。

爷爷永远听不见他伤心的呼唤了,永远躺在那堆黄土下睡着了。苏小虎擦了擦眼泪,转身给七叔磕了三个头,跌跌撞撞跑下了山坡。

他回到皮鞋厂时,老板却阴沉着脸瞪着他。你老实说,偷了几双?同一个宿舍的工友小唐,则站在老板身边阴笑着。

苏小虎莫名其妙,像不认识老板一样看着老板。老板嘿嘿冷笑着,一步一步逼近他,别在老子面前装聋作哑,到底偷了几双!

被人冤枉的滋味真不好受。悲伤加上愤怒,使他积攒了无穷力量,猛然用头撞向老板,将老板撞倒在地,挣扎了半天也爬不起来。

苏小虎跑出了厂门,消逝在老板愤怒的视野里。

后来,他在桥洞里认识了马二哥。后来,马二哥带着他在城市与城市间,村庄与村庄间漂泊。他学会了易容化妆,学会了能眨眼间生出第三只手。总之学会了做不要本钱生意的十八般手艺。

自然,也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

前些天,马二哥马失前蹄进了局子后,他孤零零呆在出租屋时,就喜欢无助地哼唱忧伤的《走四方》。

走四方,路迢迢水长长,迷迷茫茫,一村又一庄。看斜阳,落下去又回来,地不老天不荒,岁月长又长……

冬日的阳光晒得刘四娘昏昏欲睡。正朦胧间,就听得橘树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睁眼一看,那密密麻麻的树叶间有一个圆圆的小脑壳在摇晃着。

原来是大院里的调皮鬼三伢子,背着一个书包爬上了橘树,一边骑在树枝上晃着身子,重温着小时候在摇篮里的幸福时光,一边洋洋得意地唱着:

橘子花,十八朵,刘四娘,嫁给我……

刘四娘霍地从竹椅上站起来,张牙舞爪挥着鸡毛掸子。小兔崽子,谁要你爬上树的?谁叫你唱的?看我不剥了你的皮,你这个鬼崽子!

三伢子刺溜一声从树上梭下来,跑出了院子,站在刘四娘剥不到他皮的地方,蹦蹦跳跳拍着小手唱着:

橘子花,十八朵,刘四娘,嫁给我……

好好好,我嫁给你嫁给你,我跟着你回家吃饭去。刘四娘追出门外,那小家伙生怕四娘嫁给他,上他家吃饭,吓得一溜烟跑远了。

调皮鬼。刘四娘并没有生气,她倒是喜欢这些小家伙偶然进来调皮一下,好驱走心中那不可名状的孤寂。她乐呵呵地又笑骂了一句调皮鬼,准备回屋搞夜饭吃。

一个人吃完夜饭,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谁呀,想吃点什么呀?刘四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漫不经心朝门外问道。她从不问你买什么,而是问你吃想吃点什么,让顾客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不呢,四姑,是我呢。刘四娘扭头一看,原来是她的远房侄女翠花来了。翠花很少来看姑妈,这次不来则已,一来给她送来了一张大红请柬,请她星期天上喜洋洋酒店喝喜酒,要这位姑妈分享她即将新婚燕尔的喜悦。刘四娘答应着,两人又拉了会家常。送走远房侄女后,她寂寞地坐在南货店想:哼,平常哪记得有我这个姑妈?要送红色罚款单时倒记性这么好,半个月的生意算是白做了。

星期天她骑了电摩,去喜洋洋酒店喝了远房侄女的喜酒,还荣幸地坐上了上亲席。散席后,她走向饭店前马路边,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个子矮小的人正准备推了她的电摩骑上去。刘四娘大喊一声捉贼,撒腿追了过去。

那人推开电摩,慌忙朝对面马路窜去,眨眼间就消失在大街上的滚滚人流中。

刘四娘口里骂着该死的小贼该死的小猴子,也朝对面马路追过去。一辆的士疾驰过来,在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中,刘四娘收不住脚步,一下子摔倒在马路上,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刘四娘在医院躺了一夜才醒过来。她被摔成了严重脑震荡,照了片子,所幸并没有脑内出血,医生说在医院观察治疗半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刘四娘勇追窃贼的事迹惊动了电视台,尽管她并没有抓住那该死的小猴子。电视台的记者对她进行了采访。

请问大娘,当窃贼推开您的电摩逃跑时,您为什么还要去追他?记者将话筒伸向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的刘四娘。

我当时也没多想什么,就是想一定要抓住他抓住他,抓住这该死的小猴子,叫他落入法网。

记者拿着话筒转过身来,慷慨激昂地脸朝画面外。一位多么令人肃然起敬的大娘呵,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像她一样,奋不顾身敢于与坏人坏事作斗争,这些坏人还敢这么猖狂吗?

刘四娘的事迹在电视台播放后,街道办的主任,共青团的干部,小学的老师纷纷前来医院慰问。这让默默无闻的刘四娘成天处于一种亢奋状态中。当然,如今的新闻太多太多,过了几天,人们就把她忘记了。就像一粒小石子落入水里,在荡起几圈涟漪后,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一日,刘四娘正躺在床上打着点滴,一位围着大红围巾的面容清秀的姑娘,提着一袋子苹果,探头探脑站在病房门口,弱弱地问她,大娘,三十二病房往哪里走啊?

刘四娘正无聊地看着窗外发呆。苍黄的天底下,有两棵快掉光了叶子的白杨,在寒风中簌簌发抖,构成一副冬日寂寥的风景。听得有人问话,才扭过头来,端详着她说,往左拐上三楼就是。姑娘见她想拿床边茶几上的杯子喝水,忙走进来端到她手上。

谢谢,姑娘也来医院看病人?

是呀,我奶奶病了,病得很重,我来医院照顾奶奶。姑娘说完,又低头说了声大娘再见啊,匆匆走出了病房。

下午的时候,姑娘又出现在刘四娘病房里。刘四娘眼睛一亮,笑了笑,她认出了她是上午来过的小姑娘。

姑娘介绍自己叫贾玲,家里只有奶奶了,奶奶这次病得很重,万一……自己不晓得以后怎么办呢。

刘四娘听了,说了声苦命的孩子,阿弥陀佛,菩萨会保佑奶奶的。

奶奶睡着了,我就来看看大娘。贾玲坐下来又说,我记起了在电视里看见过大娘,是追偷你电摩的窃贼受的伤,是不是呀?

是呢,可惜没追上那该死的小猴子。要是追上了他,看大娘不把他撕成碎片。刘四娘一提起那小猴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贾玲歪了脑壳笑眯眯问,如果万一那小猴子也正好看了电视,知道大娘因为他偷你的电摩,让你追他时受了伤,后悔的不得了,夜里睡觉都睡不着,你见了他还想将他撕成碎片吗?

那……这我可没想到过,这该死的小猴子偷别人的东西,难道还讲良心?你这小姑娘真会想象。

如果他也跟我一样,除了奶奶外只有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走错了路,现在又愿意改悔,你能原谅他吗?

按理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世上真有这样的事?

我不是说万一吗?贾玲给刘四娘掖了掖被子,说奶奶快醒来了,要去看看她,朝陷于沉思的刘四娘扬了扬手,走了。

贾玲走后,就再也没有在刘四娘病房里出现过。刘四娘呆呆地望着窗外两棵寂寥的白杨想,也许小姑娘的奶奶病愈出院了,小姑娘真乖,菩萨会保佑她的。

快出院的时候,贾玲围着一块黑色围巾,提了一大袋营养品,又出现在病房门口。刘四娘心中突然有一种惊喜的感觉,好似隔了多少年没看见过她一样,拉了她的手看了又看。奶奶呢?奶奶出院了吧。

贾玲听了,眼圈发红了。半天才抽抽噎噎说,谢谢大娘牵挂,我奶奶走了,这天地之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给奶奶买的这些营养品,她永远不能再吃了,就送给大娘吧。

刘四娘眼圈也发红了,爱怜地抱着贾玲说,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谁说这天地间只有你一个人了?还有大娘呢。

大娘……娘——

贾玲搂着刘四娘的脖子深情呼唤着。

刘四娘只觉一股暖流在心中涌动,生怕她走了似的喃喃道,孩子,你就是我女儿,以后上我家吧。娘就住在东门外的三道湾小巷,也是一个人过日子。看你这孩子这么瘦,以后娘给你做好吃的……春天啊,咱娘俩还可以看院子里开着繁茂的月白色花朵那棵橘树,秋天到了,就摘清甜的橘子吃。

院子里还有橘树啊,太美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爬树了,到了春天,等我料理好家里的事,我就来看娘,爬上院子里那棵橘树,在橘花丛里唱歌给娘听好不?

好呢好呢,刘四娘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冬天就快过去了,咱娘俩春天见。

春天见。

贾玲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回出租屋前,刚准备开门,后面一只大手猛然抓住了她,另一手极不讲文明礼貌地扯向她一头黑油油的披肩长发。那一头长发如一片黑色的影子飘落在地上时,就露出了一个小平头。

身后那人接着掏出一把亮闪闪的手铐,一气呵成地咔嚓一声铐住了她的右手,冷笑道,装得还蛮像呢,我等你好久了。跟我走一趟吧,马二已经招供了。

刘四娘出院后,时光疾速地穿过了寒冷的冬日,进入了和煦的春天了。

到了春天,一切似乎都静止了。院子里的橘树静静地缀满了繁茂的细小花朵。微风静静拂过院落,地上就落满了杂乱无章的月白色花瓣。一只亮闪闪的甲壳虫缓缓地在花瓣间爬行,静静地爬过墙角不见了。春雨迷蒙的时候,刘四娘孤独地坐在南货店里,听着屋檐水不紧不慢的滴答声,眼巴巴地望着黑沉沉的院落,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这孩子怎么了,也许是因为落雨天不会来了吧。

好在翌日雨霁时,春日的阳光悄无声息地射进了院落。刘四娘听着院外的脚步声,不时竖起耳朵静静地谛听着。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消失在院外喧闹的春天的空气里。

到了夜里,刘四娘终于看见这孩子进了院子,爬上了春天的橘树,在唱着一支悦耳动听的歌呢。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看见寂然无声的院落中,那棵橘树影影绰绰地静立在如水月色里。

刘四娘走到橘树下,在这夜深人静的春夜里,站了很久很久。

一地月光,百年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