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还是不在?

午夜静坐 短篇 另类先锋 2011-01-25 18:24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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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有些悬疑的故事,通过电话联系到经久不联系的朋友,在电话里回忆起以前的点滴,故事情节看似平淡,而故事的结局却出人意料,惊叹之余方知作者“你还,还是不在?”的含义。文章情节设计很好,推荐共赏,问好作者。

这几天,同学老韩一直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他联系煤,说是他特铁的一哥们儿在站台负责,常年要煤,而且煤的品质不限,主要是结款方便。老韩说只要咱一吨煤里能挣个一两块钱,一年下来也能赚不少钱,你在乡里干过,联系联系,也许能成呢?

说的我动心了,于是把以前的电话本翻出来,一页一面翻过,这里面的人有的现在已经不再当村支书或者村主任了,有的人因为煤矿出事被判刑,有的人则在另外的城市定居,甚至有的已经出国定居的,当然有的人已经去世了。十二年,十二年的变化真是太大了。

杨红亮,当翻到他的电话时,我停下来。应该和他联系一下,他应该还干着村支书,再说也有三年时间没联系了。他是堡山村的支部书记,我在乡里工作时,是那个村的包村干部,到每年护林防火计划生育防汛抗旱的时候,我和另一个叫杨俊伟的乡干事就会去村里守着。

我们是正儿八经在一个土炕上睡过的,因此在村干部里和他走的近些。

“嘟……嘟……”,连拨了好几次,都是这声音。在我近乎绝望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谁呀?”声音感觉很遥远,而且有气无力,有些沙哑。

“我,李子和啊,听不出来啦?”

“哦,是李助理啊,很久不见了啊!”我原来在那个乡工作的时候是乡长助理,干的是科员的活,顶的是官的帽子,不是兵,但也不是所谓的官。

“听声音你好象在外地吧,这么不清楚。”

“哦。”电话那头红亮似乎犹豫了一下,“是在外地了。”

“病了吧,声音也不太对。在外边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啊,在外边不比在家里,吃不好喝不好的。”

“知道了,八婆!”那边有点勉强的笑了笑。

我也笑了。那时我刚刚大学毕业。毕业那年省里招一批下基层锻炼的大学生乡官,是公务员编制,正好闲着没事,就参加了考试,没想到就考上了。那时的公务员并不象后来那么吃香,我们那届好多同学笔试面试都过了,但是最后都没去报到,我如果不是恰好留在本地又是在城市,说不定我也不报到了。

但是因为是男生,还是被分到了这个城区最偏远的一个富产煤的山区乡镇。又因为从省里下来时给了个“乡长助理”,也算是班党政班子成员之一,于是就把我安排在这个乡最偏远的堡山村去包村,说是锻炼,其实就是欺生。

我去的那年正赶上村级换届,红亮就是那年被选上的。他的当选其实是很意外的,他不想当,他不是那种爱出头的人。那时他在一个个体煤矿上干,因为有技术,挣的钱还是不少的。因为他是村里仅有的五个党员之一,所以回村里来参与支部换届。本来他是可以不回来的,但是又因为这五个党员里头有一个已经快90了,而且还在市里住,另一个还在外地,于是他不得不回来。而在村里的那两个谁也不服谁,因此在开支部大会----说是大会,其实就他们三个人----为了谁能当支部书记争执不下,投票的时候另两个人都极力争取红亮投自己。红亮谁也不投,他投了自己一票。三个人一人一票,最后乡党委为了平衡另两个人的关系,就指定红亮做村支书。于是杨红亮就这样稀了糊涂的当了堡山村的支书。

本来不想当支书的人当了支书,他爹对他说你既然干了支书,你就好好干,那是给咱村里人干呢。于是红亮就辞了煤矿上的工作,回村当起了专职的支书。帮村里联系项目,和乡里区上的各个部门打招呼,和各色各样的人喝酒。他特能喝酒,而且是大口大杯喝,也常醉,我就常劝他少喝点,老埋怨他喝多,害得我还得招呼他。时间长了,次数多了,他就嫌我麻烦,还叫我“小八婆”。其实我也就比他小六岁而已,他就老在我面前充老大,不过在别人劝我酒的时候,他总是替我挡酒。

“在外面少喝点酒,少醉,对身体不好。”行为成了一种习惯,真不好改。

“别说我,你醉了才不象样子,吐得满地都是。”红亮来了兴致,“害得我老婆把我从炕上踢下来,不让我上炕,非把我撵的和你睡。嘿嘿,其实是让我半夜照顾你哩。”

“哈哈哈哈。”我也笑了。

那次是护林防火,我和杨俊伟去他们村蹲点。那是我第一次去他们村,他们村的村委会已经让村小学占了,就留了一间房子做村支部和村委的办公室,乡里的蹲点干部就在村干部的家里吃住。那天晚上我们是在他家吃的饭,他弄了一瓶二锅头,一瓶高梁白,菜的品种不多,但量足。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喝干了两瓶酒,主要是我和红亮喝的,喝的我云山雾罩,不知所云,肚子里翻江倒海,最后终于忍不住,一口喷出去……

就为这事,红亮笑了我很长一段时间。

“大爷大娘身体还好吧?”

“好,还行,就是我爹咳得比以前厉害了些,唉!我妈的身体还行。”

红亮爹体形精瘦,很精干利落的人,在田里干活是把好手,在这个以煤为主的乡里,煤矿坑口数量最多的时候可以平均到全乡每人名下有一个挖煤的口子。但是他爹从来没有下过矿,倒不是因为生活条件好,而是没那个胆量。在我印象里,他的身体一直很好,有一次竟然徒手在田里抓了一只肥硕的田鼠,赏给了他家那只大黄狗。他的妈妈是典型的农村家庭妇女,伺候家里几口人的生活。

“嫂子和两个孩子也都好吧?”

“好好,他们也都好。”红亮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有气无力,也许是信号不好,也许是别的原因。

他的老婆是娄烦人。娄烦地处内陆山区,但奇怪的是娄烦人的皮肤个个都好,我见过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尽管脸上手上皱纹不少,但皮肤却仍然很细腻白净,真的不好解释。许多人的解释是那个地方水土细,也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也许没办法解释就只能用这个来解释了。红亮老婆很漂亮,即使在城市里,无论是从相貌还是气质都绝不输给任何一个城市姑娘,我常说红亮“你狗的真有福气”。红亮也很骄傲,就说“以后就照你嫂子的标准找啊!”

红亮有两个孩子,都是儿子,那时两个小家伙一个七岁一个五岁,白白胖胖的。红亮一回家,两个孩子就一个上他怀里一个直接就上了他脖子,不怕生人,被他惯的没样子。

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情景曾经让我嫉妒了很长一段时间,温馨而甜蜜。

“你现在工作还好吧?自从你那年去了区委宣传部,咱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也就是通过几次电话吧。”红亮的声音里有些许遗憾。

“是啊是啊,一直忙乱七八糟的事情。”忙,连借口都不能算。

“唉,你呀,连结婚也忘通知我。等别人告了我,已经过了日子了。还想着让你补请我一回,好好罚你酒哩。”

这个可真是罪过了。结婚那几天,忙得昏天黑地的。几个哥哥结婚都是在村里,而我的情况有些特殊了,一是村里不好找,二是我结婚时是和老婆那边的人一起宴请的,于是就只能找一个离老婆单位不远的饭店举行婚礼。家人们都没有在饭店里举行婚礼的经验,于是前前后后就主要靠我一个人在忙活。往出拉名单时,不知怎么就把红亮给落下了。到后来婚礼完毕,查看礼账时才发现没有请红亮。也曾想过婚后要单独请红亮一家的,但是又觉得有点虚伪了。于是这件事情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这几年我也的确是事情多了点,找对象,恋爱,买房子,装修。后来是生下孩子,你也知道我母亲去世的早,没办法,就是岳母给看孩子。我就得多付出点不是,等孩子三岁多了吧,这就好几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是快呀!”在电话里我开始发些牢骚,回忆最近几年自己的经历,忽然发现,这几年办的事情都可谓是我人生中的大事情了:结婚,买房,生子,最近又买了部车,不知不觉竟然在短短几年内干了这么多事情。

“看来你这几年生活的不错,真的挺好的!”听得出红亮声音里由衷的高兴。

“你呢,在村里也挺忙吧?”

“哦,也忙,瞎忙。”

“老旺叔还好吧?记得原来身体不太好。”

“好好,现在老旺叔身体好着呢!也搬到城里和儿子住了。”

“串柳婶子呢?她儿子也娶了媳妇了吧?”

“娶下好几年了,都当奶奶了。”

“儿子娶媳妇也不告我一声。”

“你结婚都没通知我,他们以为你眼高,都不敢告你啊!”

“罪过罪过,真是罪过了。”这时,我真的觉得很惭愧了,“串柳婶子做的‘擦圪斗’真好吃,到现在还想呢。”

“那次在她家,你一个人吃了两大碗哩,害得串柳婶子又做了一回。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我们同时在电话里笑了,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红亮,我这儿有电话了,不能说了。改天我就联系俊伟,再去你家,咱们再喝个一醉方休,挂了啊!”

“子和……”在我放电话时我听到红亮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

等我接完手机,才想起煤的事没和他说。想拨回去,又觉得有些唐突了。等他回来见了面再细说吧,应该快回来吧。

过了几天,老韩又催我。我就给俊伟打电话,让他联系红亮,一是为了说正事,二是我们三个很久没见了,正好借此吃个饭。

“你是说……红亮?”电话那头俊伟的声音很诧异。

“哦,当然是他,他前几天说是在外地了。这几天应该就回来了吧。”

“可是……可是……红亮三年前就因为肺癌去世了啊?”

“什么?”我象当头挨了一棒,“不可能吧,前几天我们还通电话了啊。”

“这种事情我能胡说么,是真的。我挂了啊,领导又喊我了,过几天咱们联系啊……”

我举着电话,先是发呆,然后就觉得一股寒意先是从脚底渐渐地沿着双腿后脊背最后直达我的后脑骨,能清楚地感觉到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三年前就死了,那前几天那个电话怎么解释呢?

我又翻开红亮的电话,看着那几个冷冰冰的数字,难道这就是前几天我拨打的那个电话号码?前几天和我说话的那个人是红亮么?可声音,就是他,不可能错的,即使有气无力,即使身在外地,但那声音的确是他的。

我给他家打了个电话,小心地问候,终于证实了俊伟说的是真的,红亮的确在三年前已经去世了。

我这才想起,前几天在压红亮电话时,他在电话里喊我的名字,也许就是要告诉我什么,但是我竟没有听下去。

当我壮起胆子再拨打红亮的那个手机号时,话筒里是礼貌而冰冷的电脑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颓然地向后靠在椅子里,眼望天花板,无言。

红亮啊,你到底在,还是不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