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梦•瑰影•莲生（下）

十五

“你醒啦。”

才睁开眼，一个男声就在身侧响起。

我看了看男子，一张陌生的面孔。我又看看四周，完全陌生的环境。而我自己，正完好无损地躺在一张床上。

一只手扳过我的脸，手的主人瞳孔微缩：“小美人，怎么不说话？”

男子恐怕有些愠怒！我拿开男子的手：“这是何处，你是谁？”

“临危不惧，难怪主上赏识。”男子答非所问。

“请不要岔开话题。”

“小美人，你还是快些起来的好。主上不多久便会来这里，有什么疑问，你便与主上说吧。”男子说罢走出房间。

我立即起身。

十六

当房门被推开，一道淡黄的身影步入时，我震惊得无言。

曾经朝夕相处的无双颜色，怎会忘却？

来者叹息般唤着我的名字：“青兰。”

我扯出一丝微笑：“……姐姐。”

在雨霖楼里将我劫走的，竟是昔日敬仰的女子。曾经清冷的，却有着温柔内心的如姐姐一般的恩师。

姐姐，你当初离去，是为了让我远离争斗，还是一场精心的安排？

彻骨的寒意浸蚀着我的四肢百骸。

十七

我的“姐姐”是纯明轩主，因此，虽然我作为一名人质，在纯明轩与在雨霖楼一样自由。

纯明轩与雨霖楼早已较量多年，但实力相当，始终未分出高下，可谓是冤家同行。而双方都想胜过另一方，各种招数层出不穷。

我只不过充当了一枚特别的棋子。

我没有性命之忧。甚至能毫发无损。

但我知道，这不意味着没有人受伤，没有代价。

女子说，他一定会来。是的，星海一定会来的。

十八

夜明珠散发着莹白光芒，将四周照亮。

耳畔隐约有齿轮转动的声响，不远处伫立的身影依稀识得。

我迟疑地唤：“兰若？”

那人闻声朝我走来：“小美人，你醒了。”

“这是哪儿？”

“机关室。他来了。”

“星海？”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你很快就会见到他。机关室里的重重机关于他应是轻而易举便能闯过的。”

“不，我不信！”我抓住兰若衣袖，“兰若，不要伤害星海！”

“小美人，你太激动了。”兰若冷淡地拂开我的手，“我还不够本事伤到他，一切全凭主上的意思。”

十九

机关室里没有阳光，不知时间流逝。

漫长的等待中，似乎已过了千年。那一袭蓝衣终于出现。

兰若所言似乎并非虚言。

星海手持三尺青锋，俊逸而英武。闯过这无数机关，竟未受伤，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他清浅一笑，苍白颜色便似化去不少。

他说，青兰，我来接你了。

我对星海报以微笑。

而我竟如此轻易地离开了纯明轩。兰若甚至没有与星海交手。

兰若说，只要星海能见到我，便可带我走。是去是留全凭我意。这都是主上的意思。

二十

事情便这样了结了？不，决不会。纯明轩不可能如此大费周折却什么也不做。

“青兰为何面有忧色？”

“星海，我知道你不希望我插手雨霖楼的事。”

我细细打量着面前男子，气色已恢复不少，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这样的星海倒是少见。

“是。青兰想问什么？”

“雨霖楼一切可好？纯明轩的条件是什么？”

“一切都好。”星海明显也很疑惑，“除了闯过机关，没有任何条件。这的确不像明姬的作风。”

“明姬……？”

“纯明轩主明姬。她是个厉害角色。”

二十一

连江送我至房门外便告退了。

我走进屋中，却见一人正在屋内悠闲地品茶。

“兰若？”他现在来雨霖楼做什么？

“嗨，小美人。”男子灿然一笑，如雪兰静绽，“这儿的月桂真多呐。”

男子手中端的，正是一杯桂花茶。

“……”

“再过一个月，桂花该全部谢了。”

“你来就为了看桂花？”

“呵呵，当然不是。”男子放下茶杯，“小美人，若你想见我，记得二更时用‘灵机’抚一曲《幽兰》。”

“在纯明轩里，你为何不说？”

“因为……”男子突然轻轻吻了我的额头，“在雨霖楼里，主上不会让人监视我。”

“兰若……”我突然觉察到眼前男子的悲与苦。连江，他也会被监视吗？

“小美人，别忘了我说过的话哟。”

那朵雪兰飘然离去。

二十二

过了三日，星海一直没有出现。连江也行踪飘渺。

我按记忆中路线前往星海办公的楼阁，半路中，连江突然冒出。

“连江，我要见星海！”

“楼主不想见你。”

“不可能！星海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你还想瞒我到何时！”

“连江只是奉命行事。”

“好一个奉命行事！”我伸手去拔连江的佩剑，连江情急之下抓住我手腕。

“青兰姑娘！”连江与我僵持了一会儿，似乎下定了决心，“好，连江便为姑娘再破一次例。”

连江说罢，将我打横抱起，施展轻功往‘桂林’飞去。

二十三

我无心欣赏‘桂林’美景，跟着连江快步穿过‘桂林’的地下通道，来到一处幽静简朴的屋舍外。

这里没有一丝月桂的香气。

“方才连江多有得罪。”连江微低着头“雨霖楼不可一日无主，而雨霖楼内定有眼线，是以连江有唐突之举。”

“星海他……”

“姑娘一看便知。别惊扰了楼主。”

我一步步向屋舍走去。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屋内隐隐有药香传出。那么……

我加快了脚步，急切地打开房门。

素色的床被，如雪的白衣，苍白如呓语的容颜。

待探到男子微弱但均匀的呼吸，我稍微安心。

连江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外。

二十四

是夜，二更。

我取出‘灵机’古琴，抚一曲《幽兰》。

曲终时，一朵雪兰斜倚窗边，似笑非笑：“小美人，三天便想我了？”

“解药。”

“什么解药？”兰若眨了眨眼，纯净而无辜。

“机关室里，无味香。”

“小美人，你既然知道无味香，就不该向我讨解药。”

“你特意来雨霖楼对我说那番话，难道不是为了帮我？”

“主上做事一向谨慎，又怎么会察觉不到我有二心。”兰若轻描淡写道。

“那你……”

“无味香不同于月桂香料，它无色无味亦无毒。既无毒，又谈何解药。只不过无味香与桂香相克罢了。”

“如何解毒？”

“阁下若想知道，何不现身？”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悄然显现。

“连江？”我有些吃惊。但转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我道是什么人，原来是连江呀。”兰若笑问，“别来无恙？”

“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难怪笑得这么难看。”连江讥道。

兰若嘴角抽搐，随即展颜又是一笑，美若雪兰初绽：“连江是在恼我总能发现隐藏在暗处的你么？”

连江毫不示弱：“大晚上的还穿如此引人注目的白衣到敌方总坛，我该说你胆大无畏还是一心求死？”

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攻击，我不禁摇头叹气：“两位别忘了正事。寒暄话可先搁一会么？”

“寒暄话？”两人皆是一挑眉。

“你们看上去难道不像旧友重逢？”

“谁和他这整天冷冰冰的黑皮是朋友了？！”

“谁和他这常年缟素的自恋狂是朋友了？！”

两人说完，同时狠瞪对方。

“你竟敢说我常年缟素！”

“我冷冰冰的干你什么事！”

两人此时风度全无，只怕下一刻便会扭打成一团！

我大吼一声：“够了！”

两人闻声皆是一愣，齐齐看向我。

“连江，你现在该关心的，是你楼主的安危！兰若，你现在该关心的，是别招来了其他人！”

“连江惭愧。”

兰若默不作声。

“兰若，无味香如何解毒？”

“无味香的药效能在人体内存留很长时间，但只要七日内不接触桂香，便永远不会相克。而一旦相克……”

“会怎样？”连江问道。

“十年内不得再与桂香接触，否则性命堪忧。”

“哼，明姬果然心狠手辣！”连江眼中闪过一抹憎恨，“楼主这十年便只能靠药物续命了，是也不是？”

明姬心狠手辣？那个清冷但温柔的姐姐心狠手辣？说到底，我对你的了解真是少之又少啊……

“是。”兰若毫不迟疑，“连江，不要冲动。主上不过是利用了你敬重的楼主一个致命的弱点。追究其根源，错在雨霖楼主。”

“兰若，你还是没变。”连江冷笑，“即使有二心，你仍然是主子的死士。”

“你也没变啊。雨霖楼主永远是你的天。任何人都无法替代！”兰若说着，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

连江也看向我：“我相信青兰姑娘不是谋划者也不是参与执行的一员。”

面对两人的目光，我突然有些不安。

诚言，我不是谋划者更不是执行者，但日后我该如何面对明姬，又如何面对星海？

二十五

七日后，星海醒了。

我向星海坦白，我想回幽兰居。

本以为星海会震惊，会难过，会不舍，但星海却是那样平静地笑着：“那便归去吧！”

我问：“为何能如此平静？”

男子答：“你只属于那幽静山谷，清香兰海。当我带你离开的那天起，就知道你终会归去。”

“星海，我记得你曾说，想见我的姐姐。”

“不错。”男子笑容清浅。

“明姬便是我的姐姐。”

“明姬？”男子愣了愣，突然轻笑出声，“明姬竟是青兰的姐姐！她是个了不起的好对手！”

“星海，你不怀疑我是被姐姐特意安排在你身边的？”

“不。连江都看得出青兰不是，我岂会看不出。”

“你真自信。以后……别再用月桂香料了。要好好养病。”

“让青兰费心了。青兰多久离开？让连江送你吧。”

“好。”

二十六

临走时，兰若飘然出现。

“小美人，要离开了？”

“嗯。兰若，你和连江真的不是朋友？”

“算是吧。”

“相识很久了吧？”

“纯明轩与雨霖楼对立多年，我们早在对立之初便相识了。”

“朋友小吵小闹无伤大雅，但一定要珍惜啊。你们应该是……像知己却又是对手的朋友。”

“我知道。”

“代我向明姬姐姐道别，兰若，再见了。”

“嗯，再见。”

不远处，连江朝我挥手：“青兰姑娘，已经准备好了！”

“来了！”我向连江走去。

“青兰，我有没有说过，你……像我的妹妹呢？”

“什么？”听得身后的轻语，我回头。

“没什么。”兰若浅笑着，“去吧。”

“喔。好。”

星海已释怀，我又何必执着。

无论是不是一场利用，都已过去了。

青兰不悔，姐姐。

此文献给海哥和敏姐姐，献给那忙碌而充实的九个月。

感谢海哥一直关心帮助尘，感谢敏姐姐对尘的赏识任用。

虽然只相处九个月，尘却认为胜过数年！如今这一切已翩然远去，闲时回首忆寻，便如迷雾飘渺，如梦境难求。

题外话

星海：为取一“海”字，有感而得。后发现“千江月，缘字诀，星海浮沉现离散”，以为很配文章主题、中心。

明姬：本不打算取名，只直接唤“姐姐”便是。后作更改，取“敏”之谐音“明”，很自然地想到“明姬”。明姬，明媚的感觉。

连江：实是让人颇有感触的词。先见“寒雨连江夜入吴”，后取“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之意境。

兰若：很美好的词。兰，令人想到空谷幽兰、兰章、兰友；若，似疑问，似未说完的话，意境深远。

忘机：语出道家，意为忘却了机警、巧诈之心。

月桂：蔷薇科植物，花淡黄色，可制作香水、香料，但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