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梦•瑰影•莲生(上)
雪兰尽绽,香传九里,清雅的古琴,双手抚过后的响起的琴声,一如初见。空山凝云,幽兰暗馨。于幽谷初见的那一刹那,清丽的琴音就如那个名字青兰萦绕在耳边。遍植月桂花开的季节里那醇香的琥珀光,歆香馥郁之后的故事呢?故事的背后又是怎样的精彩?作者文笔清丽,清绝,情节设计合理到位,期待下篇。推荐共赏。问好天涯。
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床塌上躺着一白衣男子,神情宁和安详。若不是那几乎与白衣同色的苍白容颜,若没有满室化不开散不去的药香,任谁都会以为男子只是睡着了。
轻轻走近男子身旁,不料男子却缓缓睁开眼,露出一丝犹带倦意的清浅笑颜:“青兰。”
搬一小凳在床边坐下,我道:“吵到你了吗?”
“并没有睡着呢。”男子低声回答,声如呓语,“青兰,再为我奏一曲《幽兰》,可好?”
我点了点头,取过古琴,调试琴音后,抚一曲《幽兰》。
“空谷幽兰,果是佳曲。第一次见你时,你正在弹奏的,便是此曲……青兰,你不日便要离开了吗?”
“是的。我……想回去了。”
“那便归去吧!”
“星海,你……不生气,不伤心吗?我在这时离开……”
“在那里的日子虽短,却令我无比怀念,更何况是青兰你。”
听至此,我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二
世俗之外,一处幽静所在,雪兰尽绽,香传九里。
兰海环抱中,有一小院,院里有屋有亭。
我坐在亭中看雪兰翩翩起舞,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目光滑过古琴,十指抚上琴弦,轻轻一划,清幽的曲调悠悠响起。
闭上眼,你仿佛还在身边,你抚琴的模样清晰可见。
“清丽脱俗,高洁出尘。姑娘此曲,真仙音也。”
曲已终,我闻声望去。
院外,一蓝衣男子临风而立,衣衫略显凌乱,然眉目俊逸,笑容清浅。
“在下出游途中与友人走散误入山谷,为兰香所吸引,后追寻琴声至此。不知可否借宿几日?”
现已近申时,荒野之地难有人家,今日男子怕是走不出这山谷了。
“公子请进来吧。”
三
小亭中,一袭蓝衣端坐,微低着头,似陷入冥想。
只远远望见,想到俊逸面容浮现认真神色,便觉满院兰香清而不冷,起舞兰瓣也带了柔情。
沿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行至亭前,亭中石桌上赫然是一局棋。男子却执黑白双色棋子,落一黑子,落一白子。
约过了一盏茶时间,男子抬首,发现站在亭外无言静立的我:“青兰姑娘?快进来坐!”
我依言进亭坐下:“我见公子极投入,是以没有进亭打扰。”
“这本是姑娘居所,是星海叨扰了。”男子微微一笑,“不过一局棋,下次姑娘可别站在亭外了,在下心中难安呐。”
“公子刚才是在与自己对弈?”棋盘上已落下十几枚棋子。
“曾有人与自己对弈,所下棋局精妙无比。星海闲来无事,也想一试。”
“可自己怎能与自己对弈呢?”
“大概那只是一个传说,或者真是一个神话。星海不才,做不到与自己对弈。不如姑娘同星海下一局?”
“只怕要令公子失望了。”我摇了摇头,“青兰不懂下棋。”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男子眨了眨眼,黑瞳顿时流光溢彩,显出雀跃神色。
我愣了愣。
男子也反应过来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忙道:“恩……我是说……若姑娘对棋弈感兴趣……恩……”
“青兰愚钝,日后有劳公子了。”
四
院中,蓝衣男子手捧香茗浅尝轻啜,赏满院雪兰。
“青兰,这雪兰开得极好,都是你一人侍弄的?”
“原本是姐姐在打理小院和四周花草,后来由青兰接管。”
“哦?青兰有一位姐姐?”男子眼中染上笑意,“一定是位心灵手巧的女子。她也会古琴吧?”
“是的。这‘灵机’古琴本是姐姐的,青兰的琴技也是姐姐教的。”
“青兰能否为我引见你这位姐姐?”
“姐姐自离去后便杳无消息,青兰或许再见不到姐姐了。”我在心中轻叹一声。
“呃?”男子没料到竟会是这般结果,错愕地自语,“离开了……?”
似想到什么,男子俊颜浮现悲伤神色,再看向我时,眼中三分叹息,三分怜惜,三分诚恳,一分犹疑:“青兰,我也要离开了。日后你又是独自一人……随我回去,可好?”
“公子来时只说借宿几日,却一住便是半月。你我本是路人,本不该有交集。现在不过相识半月,公子却想带青兰离开?”
男子俊颜微窘:“青兰,我知此言唐突。但是,你一人难道不感到孤独?既无牵挂,何不去见识见识山谷外的世界?”
五
也是误入山谷,也是被兰香所吸引,仍是追寻琴声,来到了这兰海环抱的清幽小院。
小亭中,女子双目微闭,一个个音符如泉水般自十指间流淌而出。摄人心神的音色纯明无比,却又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清冽。
女子着浅蓝衣裙,青绿罗带束腰,衣袖并非水袖,袖口微收。素颜姣好,莹白温润,青丝如瀑,一半梳起编成细辫挽作环,一半垂于肩侧。
曲终时,女子看着站在院外的我,神情冷淡疏离。问过我一些话后,留我住在院里。
女子从不说多余的话,最喜欢侍弄兰花,在兰海中闭目抚琴。
我便也从不问多余的话,帮着女子打理花草和做其他的事情。
女子清冷,我沉默,我们始终以礼相待,连偶尔的玩笑也似开不得的。
后来,女子教我古琴,每当我认真完成所学内容时,女子的神色便格外温和。
六
“青兰,若哪天你醒来却寻不到我,便是我离开了。”
温婉的声音清晰如昨,姐姐呀……果然说到做到。日后,这幽兰居许是要荒芜了……
“青兰?”
耳畔略带疑惑的低沉男声唤回我游移的思绪。
“青兰,已经到了。”男子立于车外,一手掀起车帘,一手平伸,掌心向上。
右手轻放于男子平伸的掌心,下车时,有人低呼“楼主”前来迎接。
楼主?我抬头,三个遒劲有力的青黑大字映入眼帘:雨霖楼。
七
独自漫步在偌大的庄园内,一路走来,月桂随处可见,园内更是弥漫着浓郁的桂香。
颈间突然一凉,眼前无端出现一黑衣男子,神情戒备,手中长剑已搭上我衣领:“你是什么人?”
正欲回答,一道蓝影疾速掠至眼前,低喝:“连江!”
黑衣男子见了来人,收回长剑,恭敬地垂首行礼:“见过楼主。是属下失礼,属下告退。”
说罢,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如来时一般消失无踪。
“青兰,吓到你了?”
“没有。”我看着黑衣男子出现的地方,指尖泛凉。再看向蓝衣依旧的俊颜,不由得握拳,“星海,雨霖楼是什么地方?”
男子微微一愣,轻笑着柔声安慰:“别太在意。我怎么会让人伤了青兰呢?”
八
冷星孤月,夜风送来桂香。独立窗前,一道黑影悄然显现。
“夜这么深了,姑娘还不休息?”
“连江公子不也是么。”
“哈……楼主看上的女子果然不同寻常!”
“呃?”
“不知在下是否有幸邀姑娘共赏夜景?”
男子带我跃上房檐,同坐屋顶。
“雨霖楼是什么地方?”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姑娘竟不知?”男子有些好笑地看着我。“姑娘既不会武功,又不知这是什么地方,难不成是被楼主骗来的?”
九
在雨霖楼居住的日子很宁静,很平和。连江成了我的侍卫,每日陪伴我身旁。相比之下,星海似乎很忙,但却坚持每日抽空来看我。有时听我抚琴,有时与我对弈——星海的棋艺很高超,我总是败给他。这时,他会笑着安慰我,略加指点一二,而后离去。可我总觉得,星海在一天天憔悴下去。他孤单的身影在秋风中越发单薄瘦削。
我曾问连江,为什么宁可日日陪着我,也不去星海身边,为星海分担一些事务。
连江只答,这是楼主的命令。
我便说,你曾将三尺青锋架在我颈间,而星海却让你做我的侍卫,可见星海对你的信任与器重。你难道不曾向星海提出,换个人做我的侍卫,或者不必找人做我侍卫吗。
连江失笑,无奈地摇头。楼主爱护姑娘,姑娘岂会看不出?姑娘也知雨霖楼是什么地方,若姑娘出了差错,可不是小事。连江有幸得楼主信任器重,才更要尽到侍卫的职责。雨霖楼又并非只有几人,为楼主办事出力的比比皆是,不差连江一个。
可星海看起来很疲惫……既然放心不下,为何不让我待在他身边?
楼主并不希望姑娘介入雨霖楼的事务中知道的东西多了不是件好事。况且……随时在楼主身边,会很危险。
我冷笑,若真被杀手盯上,常在星海身旁又与日日被星海看望有何区别?
连江沉默了。
“连江公子,请你带我去见你的楼主,现在。”思及此,我道。
“这……”连江犹豫着,但见我目光坚定,只得恭敬地道,“姑娘请随连江来。”
不错,雨林楼是什么地方,岂会这般宁静平和。
十
踏进星海办公的楼阁内,我微微皱眉。
许是这庄园内月桂遍布,使楼阁内也有挥之不去的香气。
连江本要通报,被我阻止了。轻叩房门,里间传出熟悉的男声,却不带丝毫感情色彩:“进来。”
推门步入,一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脸的主人倚窗站着,面无表情,眉间似有煞气,目光阴沉。
那个有着清浅笑容的星海,有时如孩子般无邪的星海,怎会是这样?
而我随即发现室内月桂香气之浓,仿佛楼阁才是香气的散发源头。馥郁的香气如沉重的水气,古怪地凝固在楼阁里。
男子见久无人出声,抬首才发现来者是我,有些诧异:“青兰?”
紧接着,男子不悦地低喝:“连江!”
门外的连江立即闪入门内,垂首单膝跪地:“属下在!”
“你忘记我说过的话了。”低沉的声音夹着寒意,无波无澜却无比威严。
“属下不敢!”
“不敢?”男子微眯了眼,眼中寒芒一闪,“连江不敢的事好像并不多。”
我心中一惊,上前几步挡在两人之间:“楼主不欢迎青兰么?”
男子眼中滑过惊异。是的,以前我从未这样称呼星海。
“青兰,你不该来这里。”男子的语气软下来。
“楼主真会说笑。青兰是被楼主带来雨霖楼的呀。”我轻轻一笑。
男子面容抽搐,没做声。
“请楼主不要责备连江公子,是青兰命令连江公子带青兰来这里的。”
男子面色略微缓和:“青兰果真厉害,几天便能说服跟随我多年的下属。”
“楼主过奖。青兰不喜欢这里,楼主也不喜欢青兰来这里,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谈,可好?”
十一
走出楼阁,微风拂面,虽夹着桂香,但仍是吹去了馥郁的香气,令人顿感清爽。
行了一段路后,前方有一小亭,我便径直入亭坐下。
星海也进亭落座,连江则侍立一旁。
此时星海脸色已趋于正常,我开口:“楼主可觉得好些了?”
星海苦涩一笑:“在青兰眼中,星海竟是心胸狭窄之人么?”
“楼主会错意了。青兰是问,楼主现在可感觉不适?”我又看了看一旁的连江,“连江公子呢?”
两人闻言,脸色俱是一沉。
十二
据连江所言,自他跟随星海起,这庄园内便遍植月桂。星海失踪的半月里,雨霖楼一切如常,星海回来后也并无异常。
“星海很喜欢月桂?”
“嗯?”连江表情困惑,“既然种了这么多月桂,又养在这儿多年,难道还会不喜欢?况且……”
“况且什么?”
“每年月桂开后,楼主会命人采摘酿酒。到桂花落时,下人们将落花收集起来做桂花糕的也很多。但有一处地方下人们是不能去拾落花的,楼主也不用那里的月桂酿酒。”
连江说罢,目光忽然移向我身后:“楼主。”
星海一袭蓝衣,正向我走来:“连江,你这侍卫当得是清闲自在,羡煞旁人啊。”说着,一抹戏谑的浅笑漾开。
“楼主!”连江玉面微红。
咦,连江也会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呵呵……”星海笑意更盛。
耳畔凉风疾驶,连江的身影已然不见,空中传来一声急切的“属下告退”。
“连江公子怎么了?”我一头雾水。
“不必在意。”星海笑容清浅,“只是想与青兰独处罢了。”
我瞪大眼睛:“你是楼主,直接让他离开不就行了?”
“连江的确会离开,但他责任心强,定会守在远处。”
竟是这样么。
“青兰,我带你去一处地方。今天,我在那里办的公。”
“好。”不知是什么地方让星海心情甚好?那座楼阁果然有什么古怪。
十三
“这是……”看到眼前景象,我有一瞬失神。
“‘桂林’。青兰可喜欢?”星海释怀一笑,眸中浮现暖意。
举目望去,四周月桂遍布,此时正值月桂花期,繁花满树。繁花间有林荫小道,有石桌石凳,有古朴小亭。而此处显然不怎么打扫,被风吹落的花瓣随处飘散,落在地上、亭上、桌上、凳上,入目满是暖意。
“如此美景,难怪星海心情舒畅。”我由衷赞叹,“青兰喜欢。”
“如此美景,怎能少了美酒?”男子径直向前走去,“青兰,随我来。”
踏着落花走在繁花间,不时有花瓣飘落,落在衣上、肩上、发上。
拂去落花步入小亭,亭中已备了一坛酒几个碗,甚至还有两双木筷。
男子拍开泥封,一股清甜的桂香顿时逸出。
“是桂花酿呢。连江公子说你每年都会用桂花酿酒,果然不假。”
“当然不假。”星海将琥珀色的桂花酿注入碗中——一共七个碗,每碗注入的分量都不甚相同。
“清洌的琥珀色泽好漂亮啊。清、香、纯,定是好酒。”
“能得青兰这般赞赏的‘琥珀光’,青兰不想尝一尝?”
“这……”我犹豫了。
“呵,不必勉强。”男子将一双木筷递与我,“没有古琴亦可演奏。青兰可愿试一试?”
“嗯。”我接过木筷。
七碗酒,七根弦,以木筷敲击如拨动琴弦。
试音后,我开始敲击,叮咚的声响清越伶仃。
“唔,青兰奏的,可是《幽居》?”
“星海竟听出来了?”我惊道,“青兰初次尝试敲击,音敲得简单,控制得也不好。”
“青兰过谦了。”男子拿起另一双木筷,轻击酒碗,叮叮咚咚的声响欢快悠闲。
“是《鸥鹭忘机》。”我不禁微笑,“星海才是深藏不露呢。”
“忘机,多好啊。可能忘机的,有几人?生活在这环境下的我们,又如何能忘机?”男子放下木筷,将碗中酒一一尽数饮下。
他喝得不快,也不慢,似想细品却又恨不得痛饮三百碗,借酒以浇愁。
“为何突然不高兴了?”
“呵,青兰是觉得‘桂林’像幽兰居吧?所以才不由自主地击出《幽居》。幽兰居的确好——鸥鹭都能忘机的地方。”男子苦涩一笑,“或许我不该带你来这里。”
“既来之,则安之。青兰至今未做过任何后悔的事。星海不必自责。”
“真的?”男子半信半疑。
“星海莫不是醉了。”
“或许是。”
“呵,这‘琥珀光’星海怕是喝上千杯也不醉!”我半开玩笑半是认真,“星海真喜欢月桂?”
“你……”男子神色极为震惊,半晌才笑出声来,却透彻凄凉,“哈……好,好!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人人都道我爱极月桂,却从没有人问过我是否真正喜欢,没想过我是否真正喜欢!青兰,你好令我意外!”
“既然不喜欢,为何还遍植月桂,年年酿酒?既然不喜欢,为何还特意留出这一片桂林,不拾落花,不作酒酿,不痛快时独坐秋风,独饮一坛‘琥珀光’?”
“连江不会说这么多……有一半都是青兰猜测的吧。”男子眼神空濛,望着清洌的桂花酿,却似望向了久远的过去,“那是无形无影的诅咒,明知其害却不得不涉足!而一旦涉足,便是万劫不复。”
“你,常用月桂制的香料?”我沉声问道。
男子微微点头。
“你……”我悲愤交加,“你这是自杀!”
说罢,我起身拂袖而去。
“青兰!”身后男子急切地唤了一声,我微微一顿,复又快步离去。
男子没有追来。
是呵,他是何等骄傲的人儿。
十四
在折返途中,连江突然冒出,一把拉住我衣袖,吓得我怒气全无。
“抱歉。”连江神色匆忙,“请问姑娘楼主现在何处?”
“‘桂林’。”
“多谢。连江失陪了。”连江说罢,一阵风般飘过。
我继续往回走。今天似乎不同寻常。
突然,一阵异香袭来,我的意识瞬间模糊。倒下时,有人接住了我。那人的气息,熟悉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