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导

阿傻 短篇 乡野风情 2011-01-23 19:46 责任编辑:小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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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虽只是个市井小人物,却在作者的笔下拥有了鲜活而生动的形象,读来令人唏嘘,捧腹。作者行文较为流畅,故事题材尚佳,语言幽默,讽喻有物,内容稍显冗繁。倘若在叙述的过程中,加以一定篇幅的肯定,会使得人物形象更加鲜活、丰满,真实可信,不至于太扁平。谢谢您的来稿,祝您写作愉快!

你千万别以为我说的这人是个导演,他只是我一个同事。跟我一样,从事着教书育人这种正当的行业。叫他高导,这是简化加演化而成的。当初,年近过立而不惑的他当了艺体组教研组长后,他就真的以为天底下就他官大了,叫他老师他不再答应,只有叫领导时他才哼叽两声。我们就这样高领导高领导地叫着,领来领去领没了,他就成了现在的高导。

他虽不是个导演,但他的确是一个好演员。他嗓门大,经历多,闲来无事在办公室里聊天时,他就像自己在说单口相声,没人能插上嘴。你看吧,他指手划脚,眉飞色舞,巧舌如簧,声情并茂,几个小时下来,话题不带重样的。你爱听他也拉,不爱听他也说,他为的是表演,关心的不是群众。他不但会说相声,而且还会模仿秀,婶子、大娘,想要谁的声嗓就有谁的声嗓,有时他还用手翻着嘴唇或拉着腮帮子做出表人的面容。

当他不再傻拉时,他就会把椅子往后一拖,斜着身子靠在墙上,把脑袋搭在椅子靠背上,顶着墙,鼾四起。日子久了,他身后那雪白的墙壁上,就让他的脑袋顶出了一抹油渍渍的印记,黑乎油腻的印记像屠夫挂在墙上的一顶帽子。虽然是睡觉,但他眼珠还在那儿滴溜溜地乱转。专业术语这是浅度睡眠,但是在我们看来,总是觉着这老兄做着梦又不知道算计谁。当然我们很清楚,不能大大方方地入睡,他也是怕学校真正的领导抓着。终归到底,他那张老脸,皮还是有点薄。这时你若说,快看啊,这老东西睡着了时,他定会擦着嘴角的口水说:你们这帮家伙,别以为老子睡着了,我在这儿盘算事呢,你说的啥,老子都知道!

我想他说的准是真的。因为他那丰富的经历,确实需要他老人家抽出段时间归拢,理顺。

你说他的经历多丰富吧:当过民师后转正、教过数学后改体育、当过区篮球队员后退役、当过教练员后转行,养过虾、种过树,拉过镬子种过地。他受尽生活中的苦难,但他却很好地把那些苦难,酝酿成了现实生活中的那份甜蜜,领着高高的工资,让贤惠的嫂子伺候着他,胜过养着一窝大肥猪。

(一)那年当民师时,高导遇上了党的好政策,国家要在他们那些代课老师中,挑选一些业务精、能力强的同志,转为国家正式工作人员。这样,领导们就延用老传统,通过考试来决定取舍。为了成为国家正式工作人员,接下来的日子,高导算是忙碌到了极点。语文、算术、政治他是大着脑袋记,代课时他虽然号称自己是高中毕业生,其实他自己最清楚,中学毕业,并且成绩还挺一般。虽然他后来通过函授,也有了大学文凭,但那时,他确实只是个小初中生。

为了把握住这次机会,他算是豁出去了。公式、定义、知识要点,被他一一摘录在一张张小纸条上,贴的满屋都是,抬头是学习,低头是学习。有次跟着嫂子上坡,他还贴在高粱苗上一张。他制造出的紧张氛围,不亚于当时家里,有十几个高考在即的孩子。他在家里没黑到白地背,学累了,他就会到地里找农忙的嫂子。嫂子锄着地,他就地主老财似地拿本书,真事儿似地前后左右地跟着,叽里呱啦地在那儿背。一段时间过后,庄稼茁壮,高导脑袋又大又亮,只是把瘦弱的嫂子累的够呛。

终于等到了考试结果,我们的高导不负重望地考了个倒数第一。只是这个倒数正好在招收范围之内,乡里要五个,他考了个第五。后来听别人说,那年就五个考试的。我怀着虔诚的心思诚挚地问高导,是不是真的五个人考试,这老小子想也没想就说,你放屁。至于几个人考的,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成了正式工作人员后,领导让我们的高导教孩子们数学,那几年他教学成绩怎么样我没听说,我只听说过有次人家高导讲公开课,辅助线划在了三角形外边,人家楞生生地把一道几何证明题给证了出来。那堂课讲的,相当的成功。高导充分发挥平常练习的,说单口相声之才能,指手划脚地讲了半节课,听课的领导们是一头头地冒汗。最后评课时,人家领导说,你是真能啊,你回班里看看辅助线是画在那儿吗?人家高导还瞪着个大眼说,呀,不是证出来了吗?

他也没回班里看,只是请求领导再给他一次机会,领导真的如了他的愿。虽然这次他没画错了辅助线,但是他在讲一个不等式时,却把一个大于号,很不合适地朝向了另一边。这个大于号,一辈子朝着那边,这乍一改变方向,它就好奇地瞪着小喇叭样的大眼看。那两个数更是可爱,那个小的开心地看着另一个,大的那个不知所以,莫名其妙地郁闷着。领导们看了,只剩下着急心寒的份。

从那以后,我们亲爱的高导,就成为了一名体育老师。

(二)高导就是高导,这点小挫折没给他带来太大打击。他重整锣鼓另开张,一门心思投入到了新课程标准学习和教学基本功的训练中。这时,不管三伏还是三九,我们那个破操场上就多了一个勤奋刻苦的身影。练到后来,高导能站在这边端线上,把篮球扔进对面篮筐里,虽不是每球都进,但这把力气也够人羡慕的。他那速度,也是能追上兔子,累死狗,出了奇地快。

由于他的努力,在那几年,区教育系统组队比赛时,他就有幸成了一名篮球队员。他跟着教育局的领导们,远远近近地比赛。后来组队,却不再带他。原因很简单,就是火食好了后,他的体重比球技长的还要快。没有了速度,场上就没了他的位置。这样,高导结束了他的比赛生涯,转尔成为了一名教练。

他用在篮球队学来的那些知识,训练着他的队员,队员们也很争气,回回比赛都拿第一。有的队员和我们亲爱的高导有了感情,三年初中上六年,就是为了跟着他比赛玩儿。高导和队员们感情也很深,有些毕业多年的学生,有时高导也会把他们叫回来参加比赛。有个队员,孩子都上了小学,还让高导请回来参加了个小学组比赛,并在市里还拿了个好名次。这时,谁要是敢说我们高导弄虚作假,他会大眼一瞪,努吼道:你那个贼眼看俺这队员是假的,这孩子就是我们邻村的。不信你问他,他爹叫狗蛋,他娘叫小花,你再胡吱歪,老子就捶你!别人一见他说的比真事儿还真,反倒真像是自己说错了话。那两年学籍管理没这么严格,真的有些孩子会复读多年,上好几遍初中。因此,别人也不再跟他争执,只能本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目的,把比赛进行到底。那感觉就像是,明知奶里有三什么氨,但这比赛,还得大着脑袋喝下去。

这些比赛成绩,就像一个光环,套在了我们高导的大脑袋上,让我们高导变的不可小视,别人溜边走,我们高导在校园里是横着晃。他就觉着比谁都能,尤其觉着比那些教数学,整天批作业的老师强多了。自从不教数学后,他就觉着数学这东西,学不学根本没啥用。真是这样,买东西人家算帐,单位会计发钱,你知道多了有啥用处?只有身体好了,那才是真的,毛主席他老人家都说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倍棒,才吃嘛嘛香。

还就真的不错,半辈子下来,我们高导混成了市级教学能手,混成了中学高级职称。有时高导会很自豪地说,那些年,老子领着俺那队员,征战南北,光拿第一,看看你们这些窝囊废!这是我们代表队偶尔失利时,他常说我们的话。其实我们成绩也不错,总是第一或冠军,只是我们很低调,没高导那么张扬罢了。说得我们急了,张老二就嘟囔着说他:是啊,你那些队员都快比我们大了,跟些小初中生比赛,他们不拿第一,毛主席也不干啊。高导就不愿听这话,一听这话他就来气,他会很生气地瞪着个大眼说:甭不听老子的话,你们这帮家伙,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不听老人话,长大也是个拉巴叉(这东西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记得小时候说小气的小伙伴们是:尖狗巴,十年也长不大,长大也是个拉巴叉)。我看了,你们就是些脚心里的虱子,爬不到头里。我们就嘻哈着说,脚心里暖和,味好,你管着了吗?

其实你说也白说,有时不等你说完了,高导已顶着屠夫那顶帽子,口水依旧,鼾声依然。

(三)我们高导很敬业,他虽然住在离校二十多里外的村子里,但无冬离夏,他从没耽误过早操。即便是在东六合村(这儿离学校三十多里路)东边养虾看池子时,也是如此。有年冬天,上早操时他还做了次好人好事,抓住了个小偷,救了两只小羊。

事情是这样的,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早晨,我们高导照常起来,骑了他那辆破车子去学校带操。当他穿过九顷村时,他看见前边有个贼头鼠脑的家伙,带着一大两小三只羊正匆匆赶路。冬日里的人们,起不这么早,高导用脚后跟上的神经末一想也知道,这家伙一定是个偷羊贼。在满腔正义感的感召下,他大喊一声:毛贼,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从此处过,把羊给我留下。那家伙本来就做贼心虚,一听高导这大义凛然的话,气势就矮了三分,于是他就支好车子,连连拱手,对我们高导说:好汉爷请饶命,小人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没离地的孩子,走此下策,也是被逼无奈(靠,他娘竟然跟单田芳小说里那贼他娘一样大)。

高导打量了一下那毛贼,心里更加有底,他那小身量,三个也打不过我们亲爱的高导。于是,我们高导的话语、口气更加强硬。他在那儿给贼上了一堂政治课,从国家政策,到为人处事,讲到东方泛白,把那贼人急坏了。后来,我们善良的高导,在那贼人的哀求下,最后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改变了主意。不把他送到派出所,要把他放掉。

高导说道:看你小子也不容易,放下车子和羊给我滚吧。那毛贼听完高导的话,问道:好汉爷,兔子不吃窝边草,俺那窝离这儿很远,我怎么回家啊?高导说:你骑老子这辆吧。那毛贼看了看高导,又看了看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到处都响的车子,还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我们亲爱的高导,用平常上课、带操喊口号时的嗓门和声音,大喊一声:抓贼啊——!这荡气回肠的动静,招来了好多狗的响应。在一片喧嚣中,那家伙早已骑着高导那辆破车子,摇摆而去,逃到了很远很远的村外。

高导看了看那车子和上边的货物,于是他开始动手干活:他解开一只小羊的绳子,把它放了;又解开一只小羊的绳子,放了。他边放还边说:小朋友,你们还小,快回到妈妈身边去吧!那两只小羊,高兴地咩咩致谢。那只大肥羊瞪着双眼,流露出了期盼的眼神,它也希望高导把它放了。可高导却拍了拍它的羊头说,不错,然后一转身,骑了毛贼那辆大金鹿,就把它带回了自己的家。这么多年,高导第一次旷操。不过,他旷的还挺有价值,论最低价格也得值那头肥羊。

年前高导就逢人便说,唉,今年过年时,我得买只羊炖炖吃。他这样说时,别人还有点不相信。一个臭老九,过年还想沾点荤腥?但那年春节时,从高导家飘出的羊肉的香味,果然从三十儿晚上,一直飘到正月十五以后。把他邻居眼馋的不得了,打发孩子上高导家要了好多次。后来我们问他那羊多大,他说50多斤,我们说瘦,他说,你们这些傻种,我说的是净肉。

他骑着那辆新车子上班,直到有了摩托,有了自己的小轿车。他小轿车牌号是:鲁(此处隐去一字母)SD001,他解释说:看吧,老子是山东1号。我们点头称是。但呆波那家伙却说:什么山东1号,分明是傻蛋厕所。你说让他气得高导,红着脸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是咬着牙说他:小(鲁西人称自己的孩子,就这样叫),你就吐个象牙让老子看看。

再后来,我们高导听说,很远的一个地方,一个小偷金盆洗手,从良务农。别人问他老婆原因何在,他老婆说,咳,别说了,这家伙有次出门,碰上了个好汉爷,抢了他的自行车,还给他上了堂政治课,回来他像变了个人,一下就成好人了。别人一听,说,噢原来如此。高导一拍胸脯,心中暗想,那都是老子教育的好啊!我想那贼人,准是怕再干坏事儿时,碰上高导这样的人,如果连辆破车子也不给他,那他回家不得从天明跑到天黑啊。

(四)高导原则性很强,睚眦必报,敢说敢做,但做了他却不一定说。有一次,与他同房的舍友没看住门,让个醉汉到他们屋里吐了一地,临走那人还用高导的手帕擦了把脸,并把它丢在了床底下。等害了相思病的高导找着它时,那手帕已酸臭至极,没有了亲近的价值。你说把高导心疼的,为这事儿好几天没吃下饭。高导找不着醉汉,就把这帐算到了舍友头上。他在等待机会,伺机报复。

世上不缺喝酒的男人,因此就不难找到吐酒的醉汉。这机会说来,还就真的来了。还是一个真正的醉汉,找的我们高导。

事隔半年,在一个夏日的傍晚,高导正瞅着洗不出来的手帕难过,就在这时,呼隆一声,推门进来了他们村一邻居大哥。大哥已有明显醉意,口齿不清地喊到:弟,哥不行了,哥不行了。他边说边晃着往床边跄,高导慌忙起来迎接,没拉着哥的手,却早已看到外边躺着的自行车,闻到了哥哥满嘴喷出的酒气。高导毫不客气地说:哥,找我就找对了,来,到家了。哥问,哪是你的床?高导指了一下舍友的说:别客气!

高导边说边扶着哥哥,把他脸儿朝里侧放到了床上。看来这哥哥是真的很难受,他在那儿连翻带滚地闹。高导站在床边扶着,为避免哥哥吐到地上,他始终让哥哥保持这个姿势。肚子里的酒水和菜肴,翻江倒海地折腾着,哥哥脑袋里唯一的意识就是天旋地转,很想吐。他就像小时憋尿样憋着,末了,他还是没能拒绝那个漂亮马桶的诱惑,满腔污物喷薄而出,高导快速离开。哥哥把才吃进去的东西,又一一吐了出来。就像上菜时,服务生报菜谱样,又a、o、e地好一通诉说。吐出的东西,打到墙上,又反射到哥哥枕着的被子上和脸上。哥哥的意识是这样的,反正已经尿了床,多尿点也没什么。

高导远远地躺在外边一块石板上听着,当动静小点时,他起身又进了屋。他看了看头发上沾着面条、菜叶的哥哥说:这边脏啊哥,你头朝这边睡。刚消停点的哥哥,被他拖着一倒头,肚子里刚想睡着的东西又被唤醒了,哥哥又是一阵狂吐。

吹着清凉的夜风,高导在外边的石板上,很快就幸福地睡着了。第二天他醒来后,哥哥早走了。他进屋一看,一床狼藉,舍友的床单,干净的地方,加起来没有他那块手帕大。同时脏了的还有一床毛巾被、一个大枕头、二床褥子、二块枕巾、一个床单,还有床下边三双过冬的棉鞋。

当舍友从外边回来后,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高导很无辜地说,那个谁喝醉了,进门就找你。你不在,他就躺下了。躺下就吐,我拖也拖不住。不信你去问他,你问我拖没拖他?!我敢保证,高导说的绝对是真的,不过他拖哥哥,只是为了让他吐的更彻底。舍友恨恨地说:你小子,这就是报复。高导说:不。舍友还想说些什么,高导一掳袖子(他只是做了这么个动作,夏天,他光着膀子呢)。舍友一看他这熊样,只好哑巴吃黄连,心中有数而不言。

还有一次,民主测评相互打分时,他给旁边的一同事打了个满分。可他一转头看到那人却给他打了个刚及格(其实这点分也打多了),他就用手捅了一下那家伙,指了指他给对方打的分,对方看了看点了点头,很会意地把高导的分改了一下。改成了高导开心,领导不满的分数交上了。可等高导交卷时,他却把那人的分数改成了零分,气的那人牙根疼了半年。历年来的民主测评,高导的分没高过。有一年分数出来后,他骂了半天,原因很简单,就是他的分数还不如在家病休了半年的老牛的分数高。

(五)我们高导爱惜东西是出了名的,他真的很爱惜东西,跟他出门比赛时,他总是叮嘱我们:把揽好自己的东西,成绩好孬不说,别把东西掉了。记住了,出门咱们的原则就是,拾不着就算是掉了,听到没?你们这些野驴?!

我们这帮家伙很听领导的话,近年来通过出门比赛,我们的橡胶篮球换成了皮的,孩子们用的跑鞋也都换成了新的。有次拾的不是很成功,被坏蛋他们追到车上又要了回去。坏蛋哭咧咧地说,高导,给我们吧,这都第三个了,再丢了这个,回去得让我们领导吃了我。高导装着很不好意思地训我们说:你们这帮家伙,我说是拿错了吧。他边训着我们边对坏蛋说:好,给你这个。随手他把我们的破球给了他。一句话,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有时拾不着东西时,回家的路上,高导总是两眼发红,一言不发,像是谁又用了他的手帕擦了刚吐过的脸,非常生气的样子。我们就开导他说,兄弟单位那些家伙们,都长了心眼。你没看人家,球上都写着自己的名,跑鞋都挂脖子上,咱也不能到人家脖子上拾啊。高导气乎乎地说,你们这些熊笨蛋,那个小B五上厕所时,跑鞋不是放在厕所门口了吗?我们说,哥啊,这不是明抢吗?高导说,咋,他还想打人啊?唉,难啊!

现在的人们,沾上毛都比猴子精。出门再想拾着点什么,已经是很难的事了。为了让高导开心,有时我们出来比赛时,会偷偷地从家里带点他不知道的东西,在回来的路上清点物品时,我们会开心地跟他说,高导,我们拾了那个谁谁的这么个东西。不管东西好歹,高导会很高兴地夸我们,行,不错,没枉费老子培养你们的一片苦心。你说,这什么人啊!

高导家里种的地虽不多,但家里却什么也不缺。他的收成,不取决于天老爷的脾气,主要得看他邻居家地里的收获。据他自己说是邻居有啥咱有啥,单位有啥咱有啥,我就是好团结群众,以校为家。

你还别不相信,他真能率先垂范,爱护公物,不过有些东西,一不小心就让他稀罕成自己的。真的是这样,那几年他当校长时,他就跟学校老师们说,别看我往家拿东西你眼红,这些东西都姓高,你们都给我老实点。他兢兢业业地干校长那几年,他翻新了自己的房子,套起了一个大院。学校拆迁后,有次我们到他家喝酒,酒杯还是用的孩子们做实验时用的小量杯,一口一个,正好三十毫升。曾经教室里用的东西,他家里比我们学校总务处还多。我们的高导,真的会过日子。就像他说的那样,吃不穷,穿不穷,盘算不到就不行。他,是真会算计。

(六)高导撒的一手好旋网,十五斤重的网脚子,二十多米长的网线,他能一下甩出去,并且那网口要多圆有多圆。平时跟他出去打鱼,收获总是很多。他不但技术好,而且还很会找打鱼的场子。打鱼时高导的原则跟种地差不多,像人家的养鱼池啦、人家的养虾池了,这些地方,都是他常光顾的对象。这些地方的主人,多是高导的学生,一般人也不说他,主要是说轻了一点用也不管。说狠了,他就跟人家瞪眼。有的是力气,就助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只要人家的池子里还有水,他总是想方设法地弄那么几斤。因此,呆波家的瓮里淹的多是萝卜,而高导的瓮里净些咸鱼。梭鱼、鲈子、狗杠,海里有的,池子里养的,他们有啥,他家瓮里基本就有啥。

高导很能吃苦,他能踩着冰茬下水打鱼,他说,鱼头里有火,只要是有鱼,老子从来不嫌冷。有年入冬,高导在人家池子里打鱼,他竟然踩出了二十多个大螃蟹。只要有付出,就会有所得。嚼着螃蟹腿儿,高导这样给嫂子上着政治课。不过嫂子不是很买他帐,翻着眼让他去D球。

高导越说越起劲,说着说着又想起那年上海扒蛤喇那事儿。那年扒蛤喇,突然上了大海潮,别人都丢弃了自己的收获,没命地往船上跑。高导没丢,主要是丢东西不是他的作风。高导背着东西,拉着嫂子往前跑。等附近的船接上他时,海水已到了他的下颌,早已超过了嫂子的头顶。高导一手拖着一大袋子蛤喇,另一只手向上提着嫂子往前走。那天他的蛤喇卖了个好价。后来高导说,那次,老子是真害怕了,晚上才吃了三碗面条。你说这是什么逻辑。

这些也算不了什么,当初高导种地时,借不着大牲口他就自己拉镬子犁地。半亩多地,嫂子在后边扶着,一口气他就能完成。耙好了地,他会五花八门地种。细粮、粗粮、小粮食(豆子、谷之类的东西)、冬枣、白蜡树苗,这些东西就像引蛋儿,总是为秋后他打谷场上丰饶的收成,做着铺垫,诠释着什么。他种的那些树苗更厉害,别人家的擀面杖粗的才卖三块,他家的才小手指那么粗,却五块钱一棵卖给了学校。他还说什么小了反苗快,大了不好活什么的话,骗得我们学校领导一楞一楞的。不过他那树苗远没有高导健康,在不久的将来,就变成了制作水煎包的柴火。

高导很巧实,没他不会的东西。他种的庄稼都很旺相,但他却从不买化肥什么的,那时地里上的肥料,主要是学校公厕里晒干的东西。这样,每年高导就会义务为学校清理一次厕所,为这领导没少夸奖他。可有年他下手晚了,厕所被一个老大爷先清了。一大片大粪摊在那儿,馋的我们高导直流口水。于是,他就找老大爷讲理,老大爷却说,也不能年年都给你,又不是你自己拉的。后来没等那些肥料干透,却不知道让谁运走了,丢了的东西里,还包括老大爷掏粪的一个大舀子。第二天,那个老大爷差点没气疯了,他逢人就问,我那粪呢?我那粪呢?就像祥林嫂,在打听阿毛的下落。那年我们高导家的庄稼,跟往年一样旺。

高导种地是高手,养虾也很内行,不过他养虾却没发了家。有年他的虾长势非常好,农历八月初,他那虾就到了三十来个头一斤。同伙跟他商量着买,高导说,不行,到了八月十五,价不得翻番啊。

夜里,坐在池子边上,吃着南美白(虾的一种,而高导这年养的是东方对虾,他吃的那种隔壁池子里才养),喝着小烧酒,听着池子里梭鱼们“啪啪”的拍水声,高导就觉着一张张的大钞,正在往他口袋里飘,美的他都快不行了,他就跟贱人弟弟说的那样:哥们,这辈子兄弟是当不了穷人了!

可我们高导,没等到好价钱的到来,却等来了一场海潮。九七年的那场海潮,比二00七年的第一场雪来的还突然。水火无情,高导再厉害,海水也没绕着他的池子走。一场海潮就把他的池子冲毁了。几百亩池子,跟大海手牵了手,心连了心,池子那儿汪洋一片。等高导再次回到虾池那儿时,连他搭起的窝棚也没有了。高导错过了二路汽车,因此,他没能告别穷人的行列,因此,他还是我们这些穷人中的一员,过着百姓生活。

赔了钱的高导,匆忙中就把池子卖掉了。没想到第二年来了个泰国老太婆,把那儿的地皮价格,炒高了好几倍,你说把高导心疼的,气的他恨不能踹那个外国老娘们一顿。最后他咬着牙跺着脚说,是儿不死是财不散,活该不让老子发这笔财。

(七)高导现在的体格依然很棒,还跟个小伙子似的,不过近来他添了点小毛病,尿糖有点偏高。有次呆波打电话跟我说,你不回来看看老杂毛,他现在都能尿糖块了!因为这点小毛病,酒量惊人的他不再喝酒,每次见面他就用茶应付我们。有时他也会说,老子是不喝,要是喝你们这些熊儿,哪个也喝不过老子。我们当然相信,别人都说他是公斤不倒,我看他喝三斤也没事。

因为高导身体的原因,现在嫂子更加用心地伺候他。就是这样,有时高导也会训嫂子,他说:别让你包个饺子就撅嘴,养好了老子,比你喂猪强。其实嫂子非常好,什么事儿都会依着他。他说这话,就像小孩子撒娇。

学校离不了高导,嫂子更离不开他。工作中他有的是经验,现在他是学校接访办主任兼保卫科长,一家人都敬着他。有天村里来了几个娘们,因为孩子的一些琐事上访,高导不知道在办公室说了些什么,不大会儿,那几个妇女哈哈笑着捂着肚子就出来了,回到家肚皮还疼,却把上访那事儿忘记了。他当了保卫科长后,附近就没有小偷了。他那工作,范大哥说过,扛扛的。

有了山东1号后,到县里送个材料什么的就让他去。他可不是白跑,如果别人要一块,他决不会要五毛。一般情况是这样,别人要三十,他得要五十,高导说了,那些开车的算什么东西,老子是高级职称。领导们也懒得理他,觉着反正他贪了这边的便宜,也省得他往家拿学校有用的东西。

高导非常重情谊,尤其他的孝心,五村八店,无人能比。现在说起老娘,高导还会哽咽。卧病在床的母亲,五年多都是我们高导伺候的,这样的劳累,也许是我们高导在办公室打盹的原因。后来的一日三餐,都是高导嚼着喂她。为了减少母亲的病痛,他想尽了方法,为了延长母亲的生命,他费尽心思。在一个秋后,母亲还是离开了人世,那天我们去看高导,他撕心裂肺地哭声,让我们眼红心酸,村子里帮忙的人们,也是一把把地擦泪。真应了他说的话,儿哭一声惊天动地。倒也不全是,因为他还说过,媳妇哭一声是虚情假意,女儿哭一声是真心实意,女婿哭一声是驴驹子放屁呢!

高导育有一儿一女,孩子们也很有出息。有时他会很自豪地说:跟你们这帮傻儿们说吧,老子是又有小棉袄,又有小酒壶,不像你们缺这少那,就是老子临死了,也有摔碗的,也有哭道的,你们呢?我们不行,在村里的习俗是,儿子给已故的老人摔碗,女儿哭道。我们这帮家伙,要么是一个女儿,要么是一个儿子。这做人的差距,我们总跟高导差一节。

(八)高导就这样,说话从不藏着掖着,现在也是,只要有事,他就会打电话。他打电话总是那一套,开场白是小儿,然后是你给老子干点啥,干点啥,听见了没有啊?见我们噢噢地答应了,末了,他就说,事成之后等哪天老子发达了,请请你。

这老家伙只是这样说,这么多年来,我也没见着他发达。虽然这家伙是我们学校的老高级,领着很高很高的工资。我算看透了,就是再有钱,他还是那个钢钩抓不住的琉璃蛋,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拾不着就是算掉了,你说他那猴手里还能掉出个枣核?你做梦吧。

我那亲亲的高导,时间长了不见面,我还真想他。当我跟呆波他们说起时,他们就说,你小子咋不长记性啊,小心哪天让那老家伙把你卖了。

听到这儿吓我一跳,我想我真得小心点。于是,在他没卖我之前,我先向诸位卖卖他。好等到那天,我数着钱给高导往家送时,不管买主是谁,起码你们也知道,是这老小子干得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