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蚌
乡下的风是香的。走过青山,穿过竹林,拂过稻穗,又掠过池塘水面的风儿挟裹着各种味道,发了酵似的弥漫在田野上。农民深吸一口气,心儿香了个深透。
久居城里的我,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回家。西装革履换成了一身休闲装,感觉就像刚从五花大绑中挣脱出来;没了挥之不去的机器声,耳根清明了许多;眼前的空气也好像被澄清了一样,目光所接是穗子开始泛黄的稻田,是青青翠翠的远山;一条浅浅的小河泛着碎银般的波光横贯村子而下。我深吸一口气,心儿也香了个深透。
乡亲们格外地热情,三三五五地到我家里坐上半个小时,问长问短的。我母亲也格外高兴,笑着张罗着茶水,不断地往果盘里加荔枝和桂圆,“来来来,尝几个,这些都是我儿子从城里给带回来的。”似乎儿子的回乡给了她莫大的荣耀。
过了两三天,家里渐渐清静,只有母亲还是百谈不厌,话题多是重复的了。对农家生活不大适应的妻有些倦意挂在了脸上,儿子也开始抱怨蚊子太多,母子俩甚至嘀咕不该取消原来的度假计划。于是,我提议去池塘摸蚌,妻眉开眼笑地给我找桶找盆,儿子觉得是个新鲜事,顶个草帽屁颠屁颠地跟着。
这是一口我再熟悉不过的池塘,我和邻居秋俫无数次在这里打水漂、扎猛子、踩水闷子(一种看谁闭气在水中走得最远的游戏)。如果上陇的几个伙伴来了,一场免不了的水仗就会把整个池塘搞得翻了天。
我脱掉上衣和长裤,从池塘岸边一个俯冲就下了水。下了水,我才感觉真正做回了农家子弟。温温凉凉的水,它拥吻着我,着着实实完全包容我,又不给一点牵绊,一丝束缚,让我觉得每一个毛孔都在畅快地呼吸。仰躺在水面上,湛蓝的天空中,雪峰似地矗立着两座云山。我忍不住耍了几个“花样游泳”的动作,引得儿子在岸上笑个不停。爱水恋水是人的天性,难怪乎婴儿从母亲的羊水中出来,从徜徉十月的温柔乡来到这个硬梆梆的世界,总不免啼哭几声。我对温泉和游泳馆总意兴索然,是不是由于对家乡的池塘念念不忘呢?日思夜梦地想要回家,是不是就想找到这种自由的惬意呢?
小时候我就是摸蚌高手,十多年过去了,水性还在,只是在水中呆的时间短了一些。我沉下水去,贴着泥面游走。有的蚌儿稍为尖细的一端嵌在泥中,用它那独特造型的笔写出一条条斗折蛇行的路线;有的静静地躺在那里,柔软的蚌肉尽情地舒展开来;有的似乎察觉有异,惶惶然紧闭蚌壳;当然,有的蚌儿早就钻入泥中,不见踪迹。
我钻出水面时,手上握着两三块蚌儿,放到浮在近旁的脸盘里。如果摸到一块大的,我就高高举起,给妻和儿子看,炫耀一番。妻忍不住了,除了袜子,在水浅的地方乱摸一气,绾起的裤脚也打湿了,碰巧摸到一块,兴奋得像捡了金元宝似的。儿子着急得不行,硬是要我送了几个蚌儿上岸给他“参观”。只要蚌儿张开那椭圆形的介壳,露出肉来,他就用草儿撩拨一下。一只蚌儿夹住他手中的草,被我儿子提起来,像是被钓起的一条鱼。
桶里很快就满了,忙完农活回家的大伯大婶看到我的“辉煌战果”,都笑盈盈地戏谑我。“大学生(因为我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所以乡亲都用‘大学生’来称呼我),回来就想‘美人肉’啊。”话虽带点粗口,但我很惊奇于乡亲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世界上还真难有对柔嫩蚌肉更恰切的戏称。
蚌肉是上天赐给农民的美食。乡亲们有一句谜语:“拧拧坛子揭揭盖,拧坛揭盖吃荤菜。”谜底就是田螺和蚌儿。妈妈把蚌壳拗开,把蚌肉洗净,剁成细条。又研了胡椒粉,切了野山椒和大蒜。旺旺的柴火炒了一大碗,还没端上桌,蚌肉的香味就弥漫了整个饭厅。邻家的菊婶来了,爸爸给她倒了二两烧酒,她也不推辞,坐下就喝,还信心满满地说,只要有田螺蚌肉作下酒菜,半斤酒不是问题。妻和儿也食欲大振,把饭锅吃了个底朝天。
妻提议:明天继续下塘,顺带摸点田螺做唆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