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去

一

凌晨三四点时，气温骤地降到了零下，北风呼啸着，一片枯树叶打了个旋儿拍到他脸上。他哆嗦着翻了个身，嘴里喃喃了几句，双脚缩得更紧了。他从昨晚就躺在了这儿，一条破棉花毯垫着，身上只盖了一件破棉袄。冷洌的寒风吹得他像根枯草似的。

其实这样的人很多，在他的前面和后面，都有很多。

突然，似乎是想起什么了，他陡地从梦里跳了起来，紧张的神色望了望队伍的前方，再看了看表，吁了口气，也不打算再睡了，就这样等着，到五点半的时候队伍便要动起来了。如果那时候自己还躺在这儿，便要又白受一晚的苦了。

他慢慢地坐了下来，披上了棉袄，把棉毯折了起来，一半垫在屁股底下，一半遮在盘着的双脚上；搓了搓手，呵两口热气取暖，身子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寒风依旧。

他疲惫的目光落到队伍的头头，思忖着从自己到那里还有一大段的距离，真不觉有些彷徨，生怕又要发生上几次的事。插队吧！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对，现在大家都睡着，没人会发现的！他越想越激动，正打算裹起棉毯时，又不知哪里冒出来了一段该死的回忆：那时他还小，有一次偷了隔壁王伯伯家树上的大水梨，被发现了，他却死活不肯承认，回家被爸爸又是打又是骂的；王伯伯却拎了一大篮的梨子过来，劝住了爸爸不要再打，还蹲下来为他擦干了眼泪，说，要吃梨子就跟伯伯说一声，千万不能做偷鸡摸狗的亏心事啊！

做人一定要诚实！他始终没有忘记王伯伯的这句话。于是他又坐了下来。

真想念王伯伯啊！不知道伯伯又添了几根白发。还有妈妈，不知道她老人家的病好些了没有。前几天还与爸爸通过电话，那边用的是村委的电话，家里没有；按爸爸说的看，妈妈是很好，但……村头的赵妈妈，小时候一直陪他在田里捉青蛙的那个，去年腰闪到了，不知道好些了没有。四婶家的女娃今年也该五岁了，不知道学会洗衣服了没有……想着想着，他不禁流下泪来。

对，这一次一定要买到火车票！这一次一定要回去！

二

长长的队伍总算开始缩了起来，轮到他时车票却又已经售完了。

他龇牙咧嘴地真恨不得大骂那售票员一通。但又有什么办法，在这年头买票都得靠关系，一个山里出来的打工仔在大都市里有什么关系！

他愤愤卷起毯子就走。接着，就是无边的失落袭来。

冷风无情只刮得枯叶纷纷下，捅进他的袖襟里，好冷，好痛！

怎么办？该不会又是写一封信，说车票没能买到；寄回家里，叫那识些字的柳大爷念了，爸爸再收回那多余的一副碗筷？

他爬到了二十五层楼的顶上，眺望着东边，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眼里早已噙满了浊泪……忽然，他眼前一亮，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走回去！

他猛得擦干了泪，终于笑了，自言自语——对！就算是走，也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