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井

黑井老兵 短篇 伦理故事 2011-01-21 13:08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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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现实中,煤矿事故接二连三的发生,媒体报道多的数不胜数。文章以一个当事人的口吻,叙述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故事。文章情节稍显简单,以一个人的心理描写为主,映射现实社会。想象奇特丰富,真实的场景描写,细腻的细节描写,让文章更出彩。期待更好,问好作者。

爆炸发生在那个暖暖的春日。

其实我并没有看到那天的日头。那天天还没亮我就下了井。当我和工友们说说笑笑着从山坡上经过时,我闻到了路旁桃蕊散发出的清新气息,听到了小溪欢快的流淌声,同时也看到了东方天际微微透出那一抹晕红。那一刻,我的胸中就如同揣了日头,暖暖的!

那天创纪录的放了四茬炮。一锹锹乌亮的煤块儿在我欢快的舞动下跳进黑牛车。在绞车咯咯吱吱的转动声中被拉出矿井。晶亮的汗珠从我黝黑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钻出,蒸发在这地下三百米黑暗世界。那一锹锹煤就是一张张钞票,一块块透着甜味的红砖。每铲一锹煤,我的新房就多垒了一块红砖。我的心暖暖的。我把我知道的不知道的曲子揉碎了再拼接在一起,时不时对着自己吼一嗓子。几个工友对我的举动充满疑惑,潘明,你小子是不是喝了喜喜妈的奶了——啊哦!娶媳妇的钱攒够了……

我不理会工友们的揶揄,继续挥锹,直到装满最后一车。

我一路小跑着出了里巷,来到三部绞车前。我钻进绞车旁的横洞里取出小黑板,记下最后一钩的车数。我在等邓长顺的铃声。拉出这一钩,我就能出井了。干了一整天,我的心早已踏上柔软的山路……

爆炸就在这时发生了——

最先听到沉闷的一声轰响,像是在放炮,只是动静大了许多。我疑惑的扭回头,看见一股气流裹挟着木片·煤块儿箭一般冲出大巷。幸亏我站在侧面的横洞里,即便是这样,他还是顺便踹了我一脚。我的帽子灯头率先飞出去灯泡灯罩全碎了,紧跟着整个人也飞起来,黑暗中我的头撞在煤墙上……意识逐渐模糊——梦魇开始了……

我艰难的行走在乱石滩上……天空没有月亮。天空没有星。天空没有太阳……我挣扎着爬过一个个巨大的石块,我累极了,真得,我累极了!我不知道自己要爬到什么时候,也不知要爬向哪里。

……前面一个石像立在那里——竟然冲我笑,咦!这不是周老师吗,你不是死了吗,你还在精神病院吗……周老师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在茫茫东海之中有一个猴国,国内民风淳朴,各姓轮流执政。后有一孙姓毛猴,乃大闹天宫悟空之后,因生的机捷乖巧,掌了国势。我说周老师我知道这个故事。这个孙姓猴子掌权后,给自己的孙姓族人安排官职。开始只是一小部分,后来相互挈连,越来越多。时间长了,国中做官的都姓孙了。别的姓氏有想做官的,必须改姓才有机会……钱皮子举着作业本挡在面前冲我说:“明子哥,替我算算这道题”。我本想说周老师就在你后面看着呢,却发现钱皮子是开车来的。他叼着牙签打着饱嗝已不是当年拿袖筒擦鼻涕的时候了。钱皮子说:“明子我对你咋样……”我说不就是郑小曼看对我那点营生啦,我让给他不就完啦。“我有难处呦!”钱皮子苦着脸:“你知道郑小曼是谁,他姐是王老虎的姘头!”

……我穿过一片尖草地,依然没有太阳,有雾。阿秀朝我走来。我俩中间隔了许多荆棘。我想绕过去,可越绕越远。雾越来越浓,终于阿秀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不见。

……死驼子跑过来把我扑倒在地,我吓坏了,他竟然在扒我的靴子。我说这是矿上给我发的!驼子一笑红嘴白牙:“嘿嘿,给你发的!他妈的要不是老子穿破胶鞋踩铁轨触电死掉,矿上能给你发靴子!我双手拼命护住,压抑,恐惧让我大汗淋漓。我用尽全身气力大喊一声,这一声喊刺破时空将我从梦魇拉回现实。周老师钱皮子阿秀驼子顷刻间灰飞烟灭。黑暗中我睁开双眼,记忆的放映机开始转动,一帧帧图片轮流出现,我开始分辨并组合这些影像……山路、煤车、邓长顺、爆炸……我从一个梦魇走入另一个梦魇,我真他妈的醒了。

黑暗中恐惧丝毫未减。我坐起身开始活动身体的各个部件,从头到脚都在掌控之中,忐忑的内心稍稍安定。

我拿起灯头,从内衣口袋里掏出备用灯泡换上,昏黄的光溢满狼籍的巷道……

我找到自己的胶帽戴在头上,在起身绕过绞车的那一刻,我觉察到了自己脚步虚浮,我意识到自己昏迷了不短的时间。

现在我已经站在大巷里。里巷犹如一个嗜血的魔兽,趴伏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我小心翼翼地朝里走,像狗一样用鼻子嗅。我不敢想里面的情景。那样猛烈的爆炸,邓长顺他们定然凶多吉少。不过,我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会有一个意外的惊喜……

只走了不到一百米,前面巨石堆满巷道,这里落顶了。

头顶还在嘎嘎吱吱作响。我连忙往后退。‘轰隆隆——’煤尘飞扬,又有石块落下来……

待尘埃落定,我彻底失望了——里面的人即使活着,也不可能冲破巨石的封锁。我哭了。

我掉头朝外走。巷道里横七竖八全是躺倒的木柱。我走的磕磕绊绊,暗淡的灯光也随着我的脚步左摇右晃,如同一个醉鬼。巷道里越来越静,我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我心慌慌得,故意走的虎虎生风,借机弄点声响出来。腰后的灯盒子随着我的步幅一下下拍打着我的屁股。屁股开始有痛的感觉,那是洇出的硫酸在作怪。我转了转皮带,把灯盒子移到侧面。两根铁轨直是两根面条,于是我眼前便有了一口大锅。锅内热气腾腾,红的、绿的、白的,各色吃食在其中上下翻腾。锅边挤了好多张嘴,一个个抱紧了碗,眼睛钩子一样钩紧了那些吃食……我咽了一口吐沫,正待凑近,大锅不见了,铁轨依旧延在巷中,弯弯曲曲。另一头应该伴着桃花照在阳光里。一想到日头,心中便暖暖的,少了些许沮丧,肚子也好受了些。

我开始数数。数数能让路程变短,能让时间过得更快。我期待着下一个路标——二部绞车的出现……

没能看到二部绞车,看到的是一堆纸钱,出殡后路上洒满白花花的纸钱——那一堆白花花的石头——这儿也落顶了……

我跪在石堆前,拼命把石块往身后扔。头上的顶板还在恶毒的嘎嘣嘎嘣响着,我充耳不闻,依旧重复自己的动作。顶板对我的努力嗤之以鼻,继续塌落。那些石块跳跃着狂叫着放肆的堆在我面前,用挑衅的眼光瞅着我,满是鄙夷……

现在我才知道什么叫绝望。这段巷道成了个大棺材,我的大棺材。

最后我终于没有了力气,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倚靠着煤墙……关了灯,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我见到了阳光,真的!虽然只是夕阳。那暖暖的,血一般的红在山坡上撒泼开来。山花,野草万物都沉浸在这无言的肃穆之中。他们珍视并感激这温暖的赐予,随风轻轻摇首。树下,站着一个老妇,身后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她们冲井口方向焦急的等待。恍惚中老妇像是我的母亲。我细细去瞧,原来并不认识,我嘘了一口气——想起我娘早就死了,怎么会在这里等我。小时候父亲每每回家晚了,母亲就到路口去等,印象深了便刻在心底。再去看那年轻女人,仿佛邓长顺媳妇。我犹豫着不敢过去,不知该怎样同她解释……猛然感觉疼痛,睁开眼来,四下里一片漆黑,才知自己刚才在做梦,只是疼痛依旧。急忙拧开灯,一只老鼠在啃我的右腿。见我动弹,恋恋不舍的钻进不远处古堂密闭的横洞里……

我呆呆望着老鼠钻进横洞,绝望的心底有一扇门打开了。虽然只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光亮一下子泻进来——我看到了希望……

古堂是原煤采空后的区域,和大巷相隔十余米的煤墙。古堂原本有两个口,一个进风一个出风。成为古堂后这两个口便被密闭起来,以确保别的区域风路正常,同时也避免古堂内生成的有害气体外溢。古堂由于没有木柱支撑且面积大多已垮塌,是极危险的去处。

……我站起身,心跳开始加速,血管中滞窒的血液开始流动。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从老鼠进入的这个横洞进入古堂,再从另一个密闭口出去,就能避开大巷落顶区。这里有几个前提,一是古堂没塌或部分塌能通行,二是没有有害气体,包括一氧化碳·二氧化碳·甲烷……顾不了那麽多了,对于一个濒临死亡的人来说,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我找了根铁棍进入横洞,来到密闭墙前,开始拆墙。接下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通风工砌墙时偷工减料,所以没费多大劲儿,我就开了个口子,进入了古堂。

古堂浮动在雾霭之中,犹如鬼蜮。里面刺鼻的气味让我喘不过气来。顶板整体倾斜下来,架在煤墙上,形成一个三角形的通道。我不敢有丝毫犹豫,躬身钻了进去。垂死的灯光挣扎着,随时有可能灭掉。这儿和大巷不同,没有象道轨一样的参照物。没有灯就是死路一条。越往里走越是狭窄逼仄,让我觉得自己的希望像一个美丽的泡泡,轻浮易破。我从躬身变为爬行,。像一只鼹鼠,手脚并用,把前面的碎煤往身后扒。手指磨破了也没血水流出,也没有痛感。极度缺氧让我的大脑产生了幻觉,有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飘在空中,相当惬意。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歇歇吧,躺下舒舒服服睡上一觉……”我疲惫不堪的躯体艰难的对抗着死亡的诱惑……这是一场考验体能与耐力的比赛。稍一松气,就有可能输掉。输掉的不仅仅是一场比赛,而是自己的生命……

幸亏古堂只塌了前半部分,要不然我真要输了。后半部分阴沉沉张在那里,静谧而诡异。此时我双目突出,视物模糊……我必须尽快回到大巷,呼吸到充足的氧气。我从碎煤堆上滚下来,不敢有丝毫耽搁,连滚带爬的寻找另一个出口。终于出口密闭墙出现在眼前,它已经塌了半边,这倒省了我不少事。我爬出古堂。二部绞车坦坦荡荡卧在大巷里,犹如自家的老狗……我关了灯大口大口的喘气。这时逃走的感觉开始回来了,十指刺痛,饥饿感如影随形。月亮星星不再去想,只想范老三的包子蔡四的羊杂,这样想觉得奢侈,便退一步想一想热水毛巾……

歇了一会儿,我拧开灯走几步,可惜灯光很快就暗下来。关掉。凭感觉走一段儿。再开灯,再关掉。如此反复。从二部绞车到大斜井一公里路程,我走了一个世纪也没走到。直到碰到了一辆平板车……

平板车停在道轨上。从这里到斜井是个下坡,所以轱辘下面插了两木楔子。我趴在平板车上抽出木屑,平板车吱吱扭扭开始转动……我关了灯。

黑暗中平板车越转越快,一路颠簸,竟然没有脱轨。转了一个弯后,大斜井到了。

井底岩壁有水滴下,我仰头接着,好半天咕噜一口。最后的的灯光打在顶板上,幻化出诡秘奇异的造型。释迦牟尼眯着暧昧的眉眼,水恰从他眼中洇出。灯头稍一晃动,又变做了谭叔的背影。我说谭叔我再也不拿烟纸充钱骗你的糖吃了。谭叔说我早知道我不说我喜欢小孩。我说谭叔你老婆是因为你眼睛井下放炮炸瞎跑掉的么。谭叔不说话渐渐消失——灯彻彻底底灭掉了……

现在我所面对的大斜井在我看来是仅次于古堂的凶险去处。呈四十五度上升的不规则阶梯时断时续。由于穿越不同地层,所以井壁巨石犬牙交错,参差不齐。以往每次经过这里,我都一路小跑,生怕头顶掉下块石头。我把缚在腰后的灯盒子扔掉,开始向上爬。边爬边数台阶数。每数一个数,我就离阳光更近一些。虽然不清楚现在是白天黑夜,但桃花总是有的。有桃花就有山路,有风,有辫子·饭桌·猪·说话……数五十的时候,我听到老鼠在七号层跑。这是几十年前采过的矿道,我还听到了石块的敲击声以及咳嗽声。我不禁毛骨悚然,加快了爬行的速度。随着我渐渐往上,斜井内重归于寂。四周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丝毫不因离阳光更近而有所改变。我的心加速跳动起来。估摸着快到大风门了——门外就是开满桃花的山坡。此时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地狱被禁锢了百年之久。还是没有一丝声响,我的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的手触到了东西——那是一个人!

我的心简直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我将呼吸调整了好几个来回,重又伸出手——那的确是一个人。

摸到了他的灯,居然拧亮了……

通风工小武子蜷在我眼前,全身漆黑,衣衫褴褛。他的一条腿不见了。断茬处丝丝缕缕,黑乎乎的没有血水洇出。摸他的口鼻,已没有呼吸……

不知道他怎么会倒在这里。我疑惑得把灯头照向前上方——我惊呆了!

在我的前上方,一堵墙赫然耸立——那应该是风门的位置,竟然有一堵墙!

我用手去抠……用脚去踹……用肩去抗……用头去撞……可那堵墙坚固无比。灯光渐渐暗淡下来,最后归于黑暗……

在相隔几米的石墙外面,一场春雨过后,绿色蓊蓊郁郁蔓延开来。阳光灿烂的抚摸着她的儿女,无论兰花百合,或是臭櫸狼蒿。他们平等而和谐的生存,共同享受着大自然的赐予……

我的灵魂轻飘飘地将要飞往天界。我不愿就这样结束,我不能放弃。我的意志再一次产生了作用,它将他拉回我的躯体,使我游离于生死之间。就这样僵持着,拖延着,直到有一天——

封门的大石被砸开,风裹着积雪枯叶冲了进来。几个民工在拆墙。他们发现了墙内的我和小武子,连忙去叫人。不一会儿,钱皮子领着鸭三走了进来。民工说:“老板,这人好像还活着。”鸭三蹲下来摸了摸我啧啧称奇:“奇怪,怎么会这样!”钱皮子扔掉手中的烟屁股,走过来踹了鸭三一个跟头:“都大半年了还活个屁,你他妈的白跟我这麽多年了,猪脑子一个,去!挖个坑儿给我埋了,以前又不是没干过,记住,这事儿已经了了,别再给我节外生枝”。又掉头对几个民工说:“今儿个什么都没看见,每人头上加二百,谁要是嘴没个把门儿的,小心他的狗腿!”

几只乌鸦被惊起,震落一树白雪。那雪好白好轻……我的灵魂再也没有依托,轻轻地向着那混沌无际的天宇深处飞升。此时的我,已没有对于冷或热,欢乐和悲伤的一丁点的感觉。只是有一丝说不清的眷恋。很久以后,我来到天堂,推开了上帝的门——

上帝正在酗酒,他说欢迎你到来。我说我想看看阿秀。上帝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世界已经不属于你了。见我执意,上帝取出一面镜子,说你想看的都在里面。

青山绿水之间一座小楼。精致的庭院中一个少妇,那是阿秀吗?她老多了。有汽车引擎声传来。阿秀对一个正在院中玩耍的小女孩说:“快看你爸爸回来了……"

镜子从我手中跌落在地。镜中的钱皮子连同镜子一起裂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