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的路

年终岁末，辞旧迎新的喜气洋洋氛围中，常常要赴许多婚宴。

乡镇单位随着乡政合并职工也增多了。在这个九十多人的镇政府里，年末又有几个年轻人赶在本命年之前完婚，还有大龄青年为了完成人生重大的课题，火急火燎地步入婚姻殿堂。

某个黄道吉日，在一对新人的喜宴上，大家都笑意盈盈、推杯换盏，深深地为新人幸福好合祝福着。张灯结彩，龙凤呈祥，气氛极其热烈。醉鬼计生站站长，喝了点酒，眼光横扫同单位就餐的四个寡妇，口无遮拦地发出感叹：“咱们这个小县，有工作守寡的寡妇据统计有一百多人。可惜了这些守空房者！”

秋听了醉鬼的感叹，心中块垒顿起，郁闷地在劝酒者的殷勤下，多贪了几杯。回到宿舍时，她才感觉天旋地转，悲哀酸楚一股脑儿全涌上心头，压抑得她不由自主地嚎啕大哭起来。

一

今年四十二岁的秋离婚已七年之久了，儿子六岁时被前夫带走，现在也已十三岁了。

前夫人长得并不出色，又黑又瘦，鼻梁架着一副高度近视镜，说话很冲，和同事相处也被称之为脾性古怪。秋从小出身寒门，相貌平平，除过长了一米六五的个，粗重的农活使她有一副结实的身板之外，她没有挺秀袅娜之姿，更无娇小玲珑之态。她皮肤黄里透黑，五官也没有黄金分割式协调动人的魅惑感，但也不是丑陋不堪的怪相，只能说是长得太平凡，太一般。

秋大专学习的是行政管理，那时男女生很少交往，加之秋的普通无奇，直至毕业，秋也没有产生过任何浪漫情思。工作后，秋经人介绍，认识了前夫，双方短暂交往几月，感觉良好就结婚了。

秋步入家庭，和许许多多普通女人一样，倾注全部身心于丈夫和孩子。为了生活质量的不断提高，白天，秋兢兢业业地埋头能挣得生活的工作。晚上回家，秋仓促做饭，然后涮洗，前夫常常吃罢饭，把碗一推就去操心他的医疗事业或沉浸在电视剧情中。秋总是任劳任怨地利用夜晚闲余时间洗衣服、准备第二天的饭菜。秋很吝啬，结婚时买得两套早已过时的单扣西装，她一直换着穿。挣得工资全交付前夫掌管，期望丈夫精打细算改变他们的生活状况，过上和睦相处、富足安逸的日子。可是，前夫似乎心理变态，也似乎不喜欢她的老实敦厚埋没个性的方式，老是故意找茬和她闹。

秋下村社工作，前夫没事时像个幽灵一样跟踪她，她光明正大地和两三个同单位的男同事一起走，前夫怀疑她和那些男人有染，为此她辩解不了几句，前夫就犯了暴虐毛病，对她大打出手，肆意蹂躏她的身体。她身体的青疤红印、累累伤痕她都独吞了，可是脸上一旦有了红肿或者紫瘢，遇到同事问询，她感觉挺伤面子，不知该如何解释，往往自欺欺人地说她和丈夫玩时不小弄伤了，于是，她博得了大家调侃得床上功夫厉害的讥笑。殊不知，她内心的隐痛有多深，她时常感觉自己就是个长了癞疮疤的阿Q，成了大家的笑柄。她忍辱负重，看在年幼的孩子面上，也不想把自己的苦楚告诉娘家人，以免年迈的父母焦虑担忧。但是，她的忍耐和强颜欢笑并未换来丈夫丝毫的理解、忍让。前夫反而变本加厉了。

有次，秋下村工作结束回单位，和一位已五十多岁的老年同事顺路一起行走。被前夫看见，大闹几天，骂她连老头子也喜欢，她又被施以暴力和精神的无尽折磨。每顿吃饭时，前夫总说她心不在焉，编派她在想那老头，直到那老年同事听说之后，愤怒地痛斥了前夫一顿才休止。

还有一次，秋受虐后在单位宿舍休息，晚上没回前夫单位，前夫竟然夜半推开秋宿舍的后窗跳进来突击检查。秋和同单位一女同事两人一个宿舍，吓得那女同事夜半落荒而逃，在院子里大喊同事。闹得大家都知道秋有个侦探式的醋坛子丈夫，渐渐谨慎了和秋的相处。平时工作，无论男女，没有人敢和秋同行，更没有人敢和秋多说几句话。大家都认为，秋的前夫太爱秋了，所以，唯恐秋被人忽悠走了，故而老是窥探秋，监视秋。秋也在忍受身心遭受的种种屈辱的同时，认为前夫一切自私过激的行为都是爱她的体现。

秋挣了工资没有花销的自由，结婚三四年了，一直就那两套陈旧的西服裹身，没有能力给自己置办一件像样的衣服，更不用说像有些女人一样浓妆艳抹、花里胡哨了。秋很少回娘家的，见了娘家父母，她捉襟见肘，连一份像样的礼物也不能拿出。

秋为自己所忍受的这种难过婚姻不堪重负，她的反抗意识逐渐觉醒。她的工资不再心甘情愿地全部交付，大胆地给自己留了一部分。这样更惹得前夫怒火中烧，对她谩骂、拳打脚踢，说她积攒私房钱，并且怀疑她把钱给了娘家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秋娘家大闹老人。秋娘家兄长极其憎恶这样心胸狭窄的女婿，痛斥秋软弱无能，让娘家人也受牵连。

秋终于下定决心起诉离婚了。没想到，前夫也很坚决，两人很快就办理了手续，前夫夺走了孩子。两人都住单位宿舍，没有共同的房产，自然没有了家产纠葛。前夫留下摩托和一切生活必需的家当，秋骑走了娘家陪嫁的自行车。就这样，秋摆脱了晦涩苦难的爱情，这还算失去了生活的一半，心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当她失去孩子时，她失去了生活的全部，过上了孑然一身的寡居日子。

前夫离婚一年后，找了个比秋年轻的农村大龄女子结婚了，并且拥有了一个可心的女儿。这时的前夫不知是成熟了还是真心爱着年轻靓丽的新人，没有他们打斗拌嘴的传闻。秋还曾遇见前夫开心自在地陪着新妻买电动自行车的情形。而秋在三十五岁离婚的时候，并未陷入“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婚姻恐惧中，她还是态度积极地思忖，认为自己不算老衰，还可以再嫁。结果，晃晃悠悠时光催人老，而今她已经四十二岁了，还是孤身一人。

秋回顾离婚这七年，省吃俭用加之贷款，买了一套两居室，但只是休假的时候，回县城单独住住，和现在住在乡镇单位孤身一人没有什么区别。

二

秋的单位里，原来有五个寡居的女人，现在连同秋还剩四个寡妇，而且，这四个人恐怕都很难嫁出去了。

那个能很容易再嫁出去的三十四岁的女人，天生一副魔鬼身材，三围很合乎比例，大眼忽闪俏丽有些姿色。加之没有孩子拖累，嫁了个离了农村女人并且把女儿抛给前妻的比自己年长八岁的男人。男的是某单位的财务科长，魔女结婚后又生了个女孩，日子过得挺可以的。

其余三个寡居女人。一个比秋年长点，四十五岁。那个女人四十岁时丈夫病，她的儿子已经上高中了，一直没有嫁出去，守着儿子过清苦日子。但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那个女人和自己年龄相差不大的单位领导粘在一起，攀附了一点权势，求得了工作上丁点的优越，以此解除着自己孤寂的生活，成了别人茶余饭后指点评说的话题。

另一个，今年三十七岁了，她靠自己的精明能干，还有别人谣传的和领导鬼混的本事坐上了副乡长的交椅。可能因为她的盛气凌人或者是丈夫的自卑猜忌吧，离婚三年多了，女儿被前夫带走，她也似乎找不到合适的男人把自己嫁出去。

还有一个女人，三十八岁了，人倒也长得风流点，因为长期孤身在单位，丈夫单位离得远，常期不能相守。寂寞难奈的她和镇卫生院的一名医生搅到一起了，被好事者告密，丈夫捉了奸。她离婚已经六年了，长相虽然清丽可人，有女儿陪伴生活，但是，依然再嫁很难。她耐不住寂寞，一直和附近村里一些色鬼男人暗中往来。她描眉画眼，衣着光鲜，打扮得娇媚妖艳，一副逍遥自得的模样。

这些寡居女人，真成了有人总结的：农村女人离婚了还好嫁，有穷小子和鳏夫们极力追求；有工作的再嫁就难了，因为工作男人有稳定的经济收入和房子，自然可以吸引找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再嫁的女人却很能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男人。

三

秋不是没想着找个人过日子。亲戚、朋友帮忙，她自己也竭力给自己创造幸福生活，但是无奈的她还是很悲哀的孤身一人，至今未嫁出去。

秋买了笔记本电脑，闲余上网聊天，曾经交往过好几个离婚的男人。

有个叫武的男人起初用网名和秋聊天，后来视频，对她的平凡无奇的相貌倒也满意，武告诉她真实情形，说因为娇妻背叛自己，离婚十一年了，没有孩子，很想成个家。那男子比秋小两岁，没有工作，靠打工营生，要求秋给他开个店过安居乐业的日子。秋有点迟疑不决，不知该如何是好，那男子曾当过兵，狠狠地发誓要找到那个与妻子同居者弄死他。秋拒绝了武，删除了他，惶惑胆怯，不敢深交。

秋在网络里又认识了一个邻县的教师，妻子车祸身亡几年了，那个教师带着儿子过。秋回到现实中，托熟人介绍那教师。那教师见了秋，可能嫌弃秋姿容不艳丽妩媚吧，迟迟不肯答应秋。后来，竟在QQ空间感叹：“乡政府那个地方和《红楼梦》中的宁国府一样，唯有石狮子是干净的”。秋读了那句话，心痛不已，只能放弃。

还有人介绍了好几个男人，都是农村没有工作的，秋感觉文化和情趣思想无法沟通，还是退缩了。

四

秋孤独寂寞的生活，常常令她感觉有一种火烧火燎的煎熬炙烤着她破碎、孤寂的心。

秋遇到过一个弃婴，很想收养，陪伴她度过寂寞漫长、苦涩无涯的时日。可是，她父母去世了，没人替她带孩子，保姆也很难找，她也忙碌于工作，担心无法很好的抚养孩子。一念之间的犹豫，孩子被别人收养了。秋也很难再遇到一个孩子陪伴自己孤独的生活了。

秋迷恋上了自己高中时的一位同学。尽管高中时，他们男女授受不亲，很少交流过。但是秋还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同学是某行政单位的一把手，下乡和领导一起喝酒，有点醉意朦胧地来看望孤寂的秋。同学同情秋的处境，他自己也处于升职不利的庸常烦恼中。两人在意醉情迷中不由自主地融为一体，共度了一夜良宵。

秋深深地迷恋上了同学颀长高大的身材和激情洋溢的魅力。但是，同学有自己幸福的家庭和事业追求。秋不得不远离同学，尽管她内心很焦灼地渴望同学浓浓的情意，哪怕自己一辈子处于地下并不光彩地守望着他，她也心甘情愿。可是，同学明显是后悔自己酒后的失态，从此，没有联系过她。

秋实在忍受不了情感的煎熬，多次给同学发送祝福的信息，同学却一次也未回复过她。她也曾鬼使神差地控制不了自己，奔到城里，打电话约同学，他来和她不疼不痒地聊了会，说夜深要回家报到，就匆匆走了。她想和他聊天，每次发现他上线的时候，没寒暄几句，同学就说忙了。秋默默地退了下来，翻看同学的空间文章，看到同学呵护家人的每个细节，分享同学与爱人生动感人的生活小故事，她泪流满面，还是选择了独自一人用时间淡化情殇。

秋渐渐明白，男人和女人有着本质地不同追求。男人拿得起放得下，女人却拿得起放不下。这就是女人的精神恋爱远远大于男人的所在。秋痛定思痛，也感觉自己很荒谬庸俗的，竟然很不地道地去思恋一个有妇之夫。她主动放弃了突然闯进她心窗的一段短暂的爱恋，她也似乎清醒了，爱情不属于她了，她很难找到一个真诚相伴相守的郎君，也可能注定会一生孤独。连孩子都失去了，她还有什么追求？只能强打精神撑持着，总不能寂寞孤独地抛却茫茫红尘而去奈何桥吧，只能依赖忙碌的工作及和同事的喜怒哀乐化解心中深深的忧虑。

有人说秋长得不好看，还守着贞节，自命清高；还有人认为秋有些变态，有点神思恍惚、语无伦次。秋坦然承受了所有的言论，素面朝天以苦笑应对种种飞短流长。一个女人不幸了，自然会招来闲言碎语，其中不乏以别人的痛苦作为谈资的幸灾乐祸者，谁能缄封其口不让别人津津乐道？

秋在休假闲余时，常去做瑜伽，去美容院享受按摩的舒适，也不再亏待自己，买些高价服饰，尽管自己身材并不好看，她也为自己开始美丽着自己。秋开始回忆过去生活的点点滴滴，抒写自己小小的感动和心灵的饥荒。在梦幻中编织自己人生的再次相遇，或者孤寂终老，忘却人之为人的一些本能的需求。最终，她想自己会修炼到家，也会达到功德圆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