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队

怅惘 短篇 民间传奇 2011-01-19 10:15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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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于小朋的故事,在作者笔下,细腻的展开了描写,从心理到行动。作者文笔细腻,故事情节饱满,人物塑造的非常有性格。问好作者!

1

暮色苍茫的时候,于小朋穿着簇新的便服走在崎岖的山间小道上的时候,望着远处金黄色的田野和身前身后的果树上垂挂着的各种果子,心里流淌着柔情蜜意。他真是太高兴了!没想到在这次回家探亲的三天里,会有这么多的好事等着他。他摸着夹衣下插在皮带上的驳克枪,抚着肩上挎包里鼓鼓囊囊的东西,想着刚刚把他送到村前小河旁的亲人和离此不远的部队里的战友,他的脚下像生了风一样,一步比一步有劲,一步比一步阔绰。

选择天快黑的时候上路,于小朋是有想法的。这儿虽是解放区,但鬼子刚投降,国民党的部队就对这儿的根据地虎视眈眈,恨不能马上收入囊中。本来连长特批他四天假,但他三天就呆不住了,他是个军人,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不知哪一会儿就有变故。部队虽处于休整和备战期,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战事发生。所以,尽管在家里的这几天他像在幸福的河水里畅游一样,还是选择了提前一天归队。这也是爹的意思。爹是村里的副村长,对时事的关心一点儿也不亚于他。出门前,爹把娘装的干粮拿掉一些,又把他刚娶的媳妇兰兰塞的东西减去一些,还阻拦着妹妹甜杏再往他的包里放东西。爹在头一天里就很慎重地检查了他的驳克枪,临走时特地把村里有这种枪的民兵连长的子弹给他拿了五发,还硬往他包里塞了两颗手榴弹。他笑笑,对爹说,我又不是小孩儿,当了五年兵现在都是副排长了,离部队也就二三十里地……爹说,这些我都知道,但是,现在时局不稳,谁知道……不说了,走吧。到地方能捎个信就捎个信……

想想年龄不小还像年轻人一样家里家外操劳的爹,再想想忙了地里忙家里的娘,还想那十八岁了已有了心上人的妹子甜杏,更想那新婚妻子兰兰。想来想去,于小朋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味儿都有。但他反复品尝过后,觉得还是甜味多。谁让他有了漂亮的新媳妇并在一个床上一个被窝里睡了两个晚上整整二十多个小时呢?

山路上没有一个人。天快黑了,不是这个时间上山的人少了,而是秋忙时节,都忙地里的活儿呢!他用手罩着眼,往山下的田里看去,割豆子的,掰玉米的,刨红薯的,收芝麻的,人来人往,一番热闹景象……

于小朋是个壮汉子,也是个文武双全的男人。抗战开始后的第三年,刚刚十八岁的他,在爹的鼓励下参加了八路军。五年里,经历了无数次的战斗,由一个刚上战场就发抖的新兵成长为一个胆大心细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并被提拔为英雄连的副排长。在他刚入伍的时候,他就和兰兰好了。五年是个不短的时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四万三千八百个小时!兰兰的年龄和他一样大,这次回来,她曾流着泪对他说了这两个数字。她等了他五年,每天都算着难挨难熬的时间!农村的女孩儿,二十岁之前不出嫁的很少很少。确实难为了兰兰。当她知道他是特意回来和她完婚的,高兴得哭了几次。但他说在家里只能过三天最多四天就是归队时,她的泪水就像夏天山上的小溪,哗啦啦地流个不停。尤其是他还没有过完三天提出要早一天赶回部队的时候,她那大大的多情的眼睛里,除了眼泪还是眼泪。但她还是自己把泪擦了,拱在他怀里说,你是做大事的男人,走就走吧,只要别忘了我就行。说着,泪水又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他说,你在家里干活,侍奉爹娘,我在前方打仗,等全国解放了,我们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地过好日子了,我就再也不离开你了……

走着想着,于小朋的眼睛有点儿湿了,没多大会儿,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滚落。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没到动情时。

翻过了一座不大的山,于小朋坐在一块有棱有角还算平坦的石头上休息。他并不多累,只是再走几步,就过了省界了,他要在这曾经觉得特别之处,停留一会儿。儿时,他和小伙伴们打猪草,常常跑得不近,到这有省界标志的地方,一步跨上去,炫耀着:四寸小脚踏两省!他心里一边笑着眼睛一边往前看着,还有一条河两座山就到了。这时,他十分想念他的战友,给他印象最深的是连长和他排里的络腮胡子四班长。

就在于小朋想东想西,思绪驰骋的时候,他听到了炮声。炮声隆隆。他紧接着,他又听到了枪声。枪声清脆……

枪炮一响,于小朋像是听到了军号声,身子噌一下就起来了。他听出了正是他要去的方向,难道有战事了?这么响的炮声这么密的枪声,一定不是小事。他抽出枪,背紧包,微弓着腰,身子前倾,飞快地跑出山脚,跨过小河,往第二座山上爬去。这座山比刚才那座稍微高一点儿陡一点儿,但在他眼里,也就是几分钟的路程。上了这山的顶峰,虽说山那边还有一座山,但却要矮得多,遮挡不了太多的视线,山下面十里方圆的东西,差不多尽收眼底。上到山顶再讲,到了那儿,就能知道部队的情况了。这时候,他后悔两天来与兰兰在一起亲热的次数多了点儿,体力消耗大了点儿,不然,这山根本不在话下,三步并着两步很快就上去了。现在一用大劲,拼命赶路,就感到腰有点儿酸,腿有点儿疼,眼前还有点儿乱冒金星。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离山顶还有一截子,他就心跳加快,气喘吁吁了。但他不歇,还是奋力往上攀。他懂得弄明情况的重要性。他要以最块的速度最短的时间归队,和他的队伍在一起,与他的战友在一起。他为了能加快速度,一度想把背包扔掉,但想来想去,还是留着了。包里不仅有他最亲的人给他装的好吃好用的东西,更重要的,他懂得,要是有了意外,这个包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终于快要到山顶了。他神情振奋,精神抖擞,右手握着枪,左手扶着包的带子,三步并作两步,往山的最高处冲去。

然而,当于小朋的身子刚在山头上站定还没仔细往远处看的时候,一串子弹飞来,他仰面倒在了乱石旁……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四周漆黑一团,脑子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浑身都疼。头疼,腿疼,胳臂疼……已经听不到枪炮的声音了,耳边只有微弱的虫鸣。过了一会儿,他对自己又掐又拧,脑子慢慢清醒了。凭着以往的经验,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知道现在已经是子夜时分了。他昏倒在这儿好几个小时了!左手抬不起来,他用右手摸了摸身上和身边,枪还在,包还有。他放下心来。他回想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枪声,炮声,他拼命地往山头上跑。暮色苍茫。还没有在山头上站稳,他就被击中了。

他于小朋是在归队的途中受伤了!

伤怎么样?有多重?负伤的历史,和他当兵的历史一样长。在五年的战争年代里,他受过无数次的伤,留下永久的疤的地方不能少于二十多处。前天晚上,他和兰兰第一次同房,见到了他身上闪着光亮的疤,差点儿哭了起来。他制止了她。他说,你就是哭也得换个时间啊!现在我们……她这才把泪忍了回去。好在他的疤都在颈部以下面部以上,脸上并没有一点点一丝丝,整个人看上去还是那么青春那么强健。他最自豪的是,作为一个真正的男人的那个物件依然像十八岁时一样,甚至比那时还要坚韧还要刚劲。她感觉到了。她又羞涩又兴奋。男人给女人的,除了心,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两天两夜里,他记不清抱了她多少次亲了她多少次,也搞不准和她那样了多少回。他盼了她五年,她等了他五年,青春年华,都在默默等待中流逝了。但他遗憾却不后悔,因为他干的是正事,是保家卫国的大事。她也是。她为他是一个荣耀的人民的战士而脸上有光,她为她有一个杀敌立功又当上了副排长的男人而非常高兴!

左胳膊上有伤,右腿上有伤。抬起来都很费劲儿。他摸着,发现它们还往外渗血。他拼着劲儿从包里拽出兰兰给他的两条雪白的毛巾,手牙并用,把这两个地方的伤扎住了。他想,他能够昏睡几个小时,伤,一定不止这两处。他又试着转头,翻身,抚摸,蹬踢,发现背上和头上还各有一处伤口。尤其是头上,子弹是从前额上进去的,差点儿掀翻了头盖骨吧?他摸着头上有一道沟样的凹槽,约有三寸来长,血流了不少,脖子里,身上都结了干馍似的一层,早已凝滞。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呢?他记得子弹是从正面打来的,不是冲锋枪就是轻机枪的连环弹。也可能是没有目标的散弹,也可能他一露头,远处,不,不算太远的敌人对着他就是一梭子……那么,这是什么样的敌人?是和他所在的部队不远的国民党的一支所谓的劲旅吗?为了避免全面内战,我们可是一忍再忍。难道现在已经开战了或者是有了局部的摩擦?

开战就开战,谁怕谁?日本鬼子那么好的武器装备,战斗力那么强,不照样败在我们手里?国民党的兵,说行也行,说不行就是一堆狗熊。团长营长和连长在动员报告中多次说过,为了保卫胜利果实,不让敌人摘桃子,我们要和他们血战到底!

可现在,我怎么上战场啊!

于小朋越想越难受。他不是因为身上受了伤疼痛难忍而难受,是他作为一个军人不能在战斗打响的时候和同志们在一起冲锋陷阵,杀敌立功而痛苦。

他试着坐起来。他用没伤着的右手撑着身下布满了荆棘和石块的地方,慢慢坐了起来。看起来简单的一个坐姿,他竟费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很懊丧。堂堂的一个男人,怎么能在这高高的黑黑的山顶上像个残疾人一样起不来了?他怎么能顺利归队?他感到口渴得很。他这才想起来包里不仅有干粮,还有一小瓶加了糖的水。这是娘临走前硬塞进去的。他当时对娘说,渴不着,我已经饱饱地喝了一气水了。再说了,就是渴,山上不是有那么多的溪流吗?清爽而又甘甜的山间泉水,是我最喜欢喝的了!兰兰说,看你,娘叫你装你就装上。你觉得那溪流那泉水在你嘴边,想喝就喝?这时他才知道,人,有时候是最脆弱的,当你有了难的时候,就是一口水也不是容易喝到的啊!他喝着甜甜的水,差点儿流下了眼泪。

很快,于小朋十分清醒了。他在想,我要下山,我要赶路,我要归队,我要和我的战友在一起!

然而,在平时看起来很容易的事,现在对于小朋来说,难得很,非常难。他试着站起来,好像根本没有一点儿可能。一个只能坐不能站的人,就是在平地上前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在这高高的山上又是黑黑的夜晚呢?但是,此时的于小朋,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也要下山。向前,是他的部队;向后,是他的家乡。不动,只有死路一条。在黑暗里久了,他的眼睛有点儿适应了。这座离家不远的山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十岁以后到他参军之前的这个年龄段,他至少来过五次,不是砍柴,就是放羊,或是觉得周围这座最高的山上很神秘,不来就不像个男人一样。而且,与那些矮小的山相比,这座山不但显得比较神密,还有很多的小动物、野蘑菇、野果子、高大挺拔的树和味道甜甜的水。一想到山上的动物,他很快抓住了驳克枪。虽然有好长时间没见过凶猛的动物了,但听人们讲,有时候,还是有狼的叫声的。

有狼不可怕,有枪在手,还怕野兽?怕的是什么都没有,让人寂寞。最怕的是下不了山,归不了队。

但是,于小朋咬咬牙,准备下山了。

为了最大限度地减轻负担,于小朋把包打开进行了清理。爹给的五发子弹留下,说不定什么就派上了用场。手榴弹太重,扔掉!可想了想,还是留下一颗。他参加过无数次激烈的战斗,也经历过许多次惨烈的拼杀。有时候,多一颗子弹或多一颗手榴弹,能救出很多人的生命甚至决定一场战役的成败。

袜子,鞋垫,点心,衣服,统统扔掉!

爹给的几串铜板,娘塞的几包糖果,妹拿的几袋花生,妻装的几个肚兜,统统扔掉!

留下两块大饼一瓶清水!带着一把短枪几粒子弹一颗手榴弹和一把小刀!

凭着以前对这山上路径的记忆,于小朋把已经基本上空空的包绑在身上,准备坐着、爬着、滚着,下山了。

2

一般人都知道,上山容易下山难。对陡峭的山,对体弱的人来说更是如此。于小朋还没有走多远,就知道下山是如何的难了。天黑看不清,坡陡石滑,站不起来,身体没劲。这些困难一度让他非常沮丧,真想一头栽下山去,一了百了。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过去了。但他又想,下山对我来说,比上山要容易,不然,只有右腿和左胳膊能用上劲的他,这样的山,那可真是他瞪山山瞪他一米也难上。他揪着草根,抓着荆条,扶着树干,慢慢地沿着较缓一些的山坡往下挪着。没多大会儿,就行了好几米!

深秋的时节,山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可是,于小朋却满头满脸都是汗。他不仅是累的,还是扭捏的。流了这么多的血,出了这么多的汗,他感到口渴难忍。本来计划好了的,不到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不能喝水。这是救命水,就那么一小瓶。放开量喝的话,还不够他一嘟喽。要不是娘和妻硬寨给他,他就死定了。他忍着,往下挪动着。他没手表,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凭着很多很多次打夜仗的老经验,他学会了看星空。歇着喘口气时,他就看看。快下到半山腰时,他知道用了一个多小时。要在平时,他放开脚步,只是几分钟的事啊!没办法,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懂得,一个人的健康是多么重要!以前他也受过伤,也昏迷不醒过,但那时身边有战友,有很多的人帮他。现在呢?就他一个人,一个受了多处伤站不起来的一个人,还窝在山上!

他知道再往下没多远就有一个小小的山泉眼儿,夏天水流成溪,平时往外渗水。他渴得实在受不了了,就把瓶子里的水喝了个精光。喝完还是渴。他知道是他身上的血少了,血液粘稠了,没有水稀释怎么能行呢?等到了山泉眼儿处,他要喝个痛快淋漓!出乎意料的是,当他费尽了力气,终于下到山泉眼儿处时,一点儿水的影子也没有了!他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地点不错,泉眼也是,就是不知什么时候干涸了!

没水了?现在的于小朋,最需要的就是水,没有水他受不了,没有水他活不了!刚才一口气把瓶子里的水喝净了,现在怎么办啊?他仰望苍穹,失望至极。但他很快就嗅到了空气的果香。这山上有的是野果树,果子正是成熟的季节,还怕渴死?但当他借着星光看周围的景致时才皱紧了眉头,原来能吃的果树都在半山坡以下,现在呢?他的位置还在半山坡以上。以下和以下的区别,他目测并心算了一下,至少还有二百米。而这不远的距离,他全力以赴拼死拼活也要一个小时!他摸摸三个受伤的地方,还都在慢慢往外渗血。他已经筋疲力尽了,说不定等不到一小时,他就跨鹤西游、溘然长逝了!他没想到一个壮汉竟然落到这种地步,真是祸不单行让他悲愤填膺!

就在于小朋心灰意冷时,他上方不远之处有沙沙的声响。很小很弱,但他听到了。也可能是他久经沙场,有那种警觉的意识和习惯。他握住了枪,身子趴在地上,打开了保险,睁大了眼睛。声响越来越近,还有一对绿光!

狼!

于小朋的脑子一激灵,知道碰上了夜游神!他们这个地方把狼称为绿眼或夜游神。这种叫法很形像。在夜晚,天越黑,狼的眼睛越有绿光;越是晚上,狼越出来。它难道是嗅着了他身上的血腥气,想把他当一顿美餐?他心里突然笑了。他感到了死神的逼近,也看到了生还的希望。他听爹讲过,遇到狼,只要有枪,没什么可怕的,因为狼怕枪。但是,爹又说,独狼不可怕,就怕群狼,它们的特性是前仆后继。

由于经历过无数次的夜战,于小朋的眼睛和耳朵在夜里都很灵敏。他看清了真的是一只个头不小的狼,而且只有一只。他想,天助我也!我要杀了它,喝它的血!

这只狼大概也真是饿了,或者是昏了头,它在离于小朋三米开外的一块石板上腾空而起,向他扑了过来……

于小朋虽然受了伤行动不便,但毕竟见多了血腥的场面,作战经验十分丰富。有好多次,那么多的敌人端着枪亮着刺刀围着他都不畏惧,何况一只狼?他见狼对他展开了直接的攻击,不但没有一点儿惧色,还精神焕发瞬时振奋起来。他在极短的时间内,举枪,瞄准,射击,翻滚。随着清脆的枪声,只听“噗”地一声,狼倒在他刚才趴着的地方了。然而,它似乎还有气息,仍旧张着血盆大口,向近在咫尺的于小朋的脖子咬去。于小朋只好补了一枪,子弹从它的嘴里进去……当他放好枪掏出锋利的小刀准备给狼放血时,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听爹说,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生吃狼的肉生喝狼的血。狼身上最值钱的就是它的皮。这个时候,他于小朋最需要的不是值钱的东西,而是能救命的东西。他以前在战场上和敌人单打独斗后来昏死过去又醒来极渴的时候,有过喝尿的记录,却从来也没有喝过动物的血,更不要说在人们心目中有着很糟糕的形像的狼的血了。他努力吞咽着若有若无的唾液,收起了刀子。他要喝山泉水,他要吃野果子!他要下山!怎么能放弃呢?还有那么多关心他疼爱他的人呢?他用足了劲儿,右手撑地,左腿用力,一下子站了起来!

于小朋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在这个时候还能站起来,尽管他浑身冒汗,大口喘气。

右腿疼得钻心,左臂疼得发麻。但毕竟能站起来。他心里感到从没有过的愉悦。会好的,会归队的!他站起来后,看山的视觉就有了很大的不同。他借着闪烁的星星的淡淡的光晕,发现清水泉的位置就在他下面不远的地方,不是让他十分失望的现在的位置!他扶着树枝,揪着荆棘,开始往山下挪动。一寸一寸地,半步半步的,看起来很慢很慢,却比刚才坐着走爬着行快多了!不到半小时,他就到了清水泉。泉水不多,但还是细流。他把嘴靠上去,仰面喝着。他渴极了,甜甜的泉水,凉中有温温中带爽的泉水,真好喝!他一口气喝了个饱,把肚子都撑大了。但身上有了劲头,心里有了盼头。坐在泉水旁接满了瓶子,他歇息着打算着。

真不想离开这甘甜的泉水。有一会儿他甚至不想走了,就在这儿歇着等着,天明了,有人上山了,发现他了或他主动叫人用车来送他……但是,谁打的他?这附近有敌人吗?昨天炮声隆隆,枪声密集,晚上怎么静起来了?天明呢?是不是会有一场恶战?哪儿能在这个地方坐等呢?他要赶路,要能尽快找到部队,加入战友的行列,行使副排长的职责。

于小朋折了一根不短不长不粗不细的棍子,拄着,身上有劲儿多了也能把步子迈得大一点儿了。待他撒了一泡尿,又吃了几口大饼,更是精神焕发。

出发!他给自己下了命令。

到了有果树的地方,摘了几个快熟透的有着甜香味的果子放进包里,于小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仿佛感到受伤的地方已经不怎么疼了,他似乎看到自己的归队的路程很短了。这儿的坡度大了,路也好走了,他放开点儿步子,往山下蹒跚着走去。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于小朋踌躇满志,心情开始清亮时,他又遇到了一道坎。这道坎不是很宽,也不是多高,坡度却很陡,使他这个刚刚阴沉转晴的男人,又陷于绝境之中。

于小朋下了山走在平坦的路上时,启明星从东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他又兴奋又担忧。兴奋的是天亮了,他就能看清周围的景致,事态如何他也能基本清楚。担忧的是,战事起来了,这是毫无顾虑的,因为昨天傍晚的炮声和枪声分明是我们的对手打的。我们也没有如此的武器装备。天一亮,想悄悄地走,想人不知鬼不觉地返回部队,就会难上加难。更不要说他所在的部队还能不能在原地驻防是个问号了。但不管怎么说,兴奋也好,担忧也罢,他于小朋经历了生死的考验,活下来了,好好地活下来了。枪弹打伤了他,但没有生命之虞,饿狼扑向了他,却死在了他的面前。他身上有枪,枪里有子弹,包里还有手榴弹,他怕什么?他谁都不怕!

走着,歇着,想着,走着。天色微明了,启明星变暗了。近处和远处的物体渐渐清晰起来。

就在他有点儿志得意满,暗暗高兴时,一颗子弹飞来,穿透了他的胸膛似的……他还没有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不仅如此,就在于小朋刚刚倒地时,一颗炮弹又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爆炸了,弹片,泥土,石块,树枝,乱草等等,一个劲地往他身上飞落……他还听到了山上不同方向的枪声和炮声……

说来奇怪,这次和上次不同的是,于小朋知道自己又受伤了,而且是很重的伤,但却没有昏迷。他在倒地后的第一时间用手捂住了往外溅血的胸口。他这时后悔的是,怎么把兰兰给他拿的软软的肚兜扔了?不然,用它来堵填伤口该是多么合适!他咬紧牙关,一边用手使劲地捂着伤口,一边坐起来。他晃着头摆动着身子,把脏物尽量甩掉。他瞧了瞧对面的山峰,凭着以往的经历,知道对面山上有了敌人,而且打他的人用的是远距离高倍数狙击步枪。枪声刚停,炮也跟来,说明敌人的数量至少是一个团。上次他在山头上受伤,天未黑,这次他在山底下受伤,天刚明。这就怪了,敌人为什么要打他一个人的目标?他就那么重要?从另一个角度讲,是误打,或偶然发现了人,不管是什么人,都要把他置之死地而后快。他穿的是百姓的便服。他在对穷凶极恶的狼开枪时敌人没有听到?他一来到山底下就被敌人发现了?许多疑问在他心里,他捉摸不定。但他知道最要紧的是离开这儿,为了保命,为了归队。

用手撕用牙咬下一截衣服,把胸口的伤捂住包上扎好,于小朋拼命想站起来。他试了几次,但还是绝望了。他站不起来了。他身上的伤又添了两处:除了胸口,还有被弹片擦伤的脖颈,被石块砸伤的右腿。他欲哭无泪。他咬紧牙关。命运之神在不长的时间里,给他开了两次玩笑,天大的玩笑,使他强健的体魄,旺盛的精力崩塌下来,成为只能坐在地上趴在地上向前行进的人。这是多么残酷的事!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心里升腾起一股挥之不去令人窒息的阴霾。就在他脑子里塞满了绝望的情绪时,连长的形像,闪映在他的眼前;他那特有的讲话,在耳边轰响。

正视现实,克服困难,减少损失,力挽狂澜。

这是连长作战斗动员时最喜欢讲的十六个字。连长还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遇到最危险最艰难的事,但是,他说到这儿常常停顿两秒钟,然后挥着手臂大声地接着说,我们是什么人?是革命的军人,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们不怕牺牲,还怕困难吗?不管是谁,一旦遇到了挫折,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想法把困难克服掉,把麻烦剔除掉,把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力挽狂澜,让生命之花,开得绚丽多彩!连长是个瘦高个,但他大大的眼睛里透着坚毅的神情,挥舞着的手臂和响亮的声音很有感染力,听了他的话,战士们往往群情振奋,精神抖擞。

想到这儿,于小朋的心里一阵温暖。子弹打在了他的左胸上,大概离心脏还有一点儿距离,不然,他还能有正常的心跳,正常的思维?他振作起来。他不能躺下,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还能呼吸,还会思考,还能爬!他试了试,苦中作乐地自言自语,我还有枪和手榴弹,还有一把小刀,这些都是我还能使用的武器!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光荣呗!那么多的战友倒在了他的前面,那么多的烈士长眠于地下,我和他们比起来,已经是相当幸运的了。如果我能在这种极其困难的情况下归队,我还能为保家卫国而战斗!

于小朋爬了起来。

天空有了明显的亮色,周围的景物尽收眼底。这儿没有树和灌木,只有矮矮的草和刚收获过的裸露的黄土地。他顺着平坦些的小道,往前爬着。身上不断有血渗出来,他感觉到了,却不去触摸;他知道自己身上衣衫褴褛伤痕累累血肉模糊,但他视而不见。他像一个卧倒在地向前进攻的战士,拿着枪,拖着包,用最快的速度一直往前。

在一处稍微高些的土坡上,他喘着粗气一边歇息一边打着眼罩往他本来要翻越的最后一座不高的山上看去。山上的树很多,一片片绿色延展到山腰以上。高耸而光凸的山头上,似有人影晃荡。他现在明白:这座山被敌人占领了。最起码,山上有敌人。不然,怎么会有人向他开枪开炮?他的部队在山那边不远的河畔对岸。他回家探亲前,这几座山上并没有一个敌人。他是从这儿过来的,翻山不仅路近,还安全。但是,归队时的路线不知是他选错了还是天公不作美,让他一次又一次地遭遇不测,一次冷枪扫射式的,一次冷枪加冷炮,一次狼袭。行了,这就够他受的了。

可他于小朋命硬,到现在为止,尽管他十分艰难地只能爬着向前,可他的生命还很旺盛,看山上隐隐约约的敌人,他的部队还很有可能在原来的驻地。他知道时局,现在国共两党还没有完全破裂,打打停停只是局部,敌人正在利用一切机会调动部队。他要抓时间赶快回到他的战斗岗位上去,履行他的职责。他吃着大饼喝着泉水,补充着体力。他加快了速度,沿着山脚,顺着小道,往前爬行。

奇怪的是,小径上没有遇到一个人。要是在平常,天刚亮,秋收忙,平原上,山坡旁,应该到处是人,抬眼是车,庄稼人,哪个不知道抢收抢种的重要性?他明白了。山上有了敌人,枪炮声都响过了,还有几个人大着胆子往地里跑往山上去?

拐过一个山脚,在一片绿荫遮蔽下的路上,于小朋突然看到一辆毛驴车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心里一喜。他多么希望能遇到一个善良的老乡,这个老乡能救他,或用车拉或背着他往他部队的驻地快速地奔去。或先找个郎中上点药包扎一下伤口,他就能健健康康地回到他的队伍上去了。

他慢慢地爬到了毛驴和它拉着的平板车旁。他前后左右地看了又看,没有一个人的踪影。他想,可能这驴这车的主人小解去了,或有其它事,很快就会回来的。可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如此。不宽但却很平直的路上看不见一个人。他瞧着套着鞍辔个儿不高的毛驴,温驯的样儿,瞪着圆圆亮亮的眼睛看了下他,鼻腔里声音不大地隆隆地响了两下,前腿的右蹄在地上划拉了三个来回,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宛若一个忠实的家犬,在等着主人的到来。小小的平板车的后栏离地很近,没有遮挡。于小朋突然间有了一个让他惊喜又惊慌的主意:上车,让毛驴拉着他!他驾驭着毛驴车,不管往哪儿,不比他在地上爬快很多很多吗?

这个想法一出来,他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脸燥。这不违犯群众纪律吗?老乡的毛驴老乡的车,没见主人,没经主人点头,怎么能随便就动呢?但是,求生的欲望,归队的情思,让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又前后左右地看了看,确定没有人。便扶住车帮,把车的后垫放落到挨地的位置,他咬紧牙关用了大力,一下子坐躺到了车上!毛驴回过头来,看到车上有了人,大概觉得是生人的缘故,昂起头来,对着湛蓝的天空,大声地“嗷嗷”叫了两声。

于小朋扯住了缰绳。他对用毛驴拉车并不陌生,在家里帮爹干活时,多次赶着驴车运黄豆,玉米,红芋,高粱和各种各样的肥料等等。但那是自家的毛驴自家的车,这呢?人家的啊!能顺畅吗?他心里没底。但无论如何,他是坐上车了,拿着缰绳了,他要让它载着他,用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往他的队伍的方向奔驰。

把枪掖在腰里,于小朋把缰绳轻轻一抖,毛驴就迈动了脚步。毛驴拉着平板车沿着山脚的土路慢慢向前而行。车上的于小朋,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他想,吉人自有天相,我是一个命大的人,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这呆在路上不走的毛驴和车,不就是专门为我这个难以走路而又急切前行的人准备的吗?

毛驴拉着车刚一走出路边高大的树时他就往山上看去。他的眼睛不是一般的犀利,一下就看出了山上有情况。长期的残酷的战争生活养成了他观察地形和人的习惯。山的这边与那边相比,树更多了,但矮树多于高树,小树多于大树。树丛间,密林中的静寂与动态,让他知道,这山上有数量不少的敌人潜伏着或占领着。而他此时,差不多完全暴露在了敌人的眼皮子底下。他心里暗暗叫苦的同时,又怀着侥幸的心理:村民的毛驴车对你们不会构成任何威胁,难道还要对一个坐在毛驴车上穿戴破烂的村民一样的人开枪开炮吗?

毛驴拉着于小朋,平静地慢慢地往前走着。他怕引起敌人的注意,不再往山上看,他跪坐在车的中间,右手伸到夹衣的里面,把驳克枪紧紧地握住。还悄悄松开了扎住口的包,把仅有的一颗手榴弹的把柄露出一点儿。这样一来,一旦遇到紧急情况,他就能把子弹打出去,把手榴弹扔出去,就像连长说的那样,减少损失!哪怕自己没有生路,也要在死亡来临之前,多消灭几个敌人!

太阳的光很强,山上很静。毛驴拉着车慢慢悠悠地沿着山脚的路往前走着。拐过前面那道弯,就越过这面山的视线了。在那里,地势稍微高一点儿,就能看到他的部队驻防的情况了。想着,于小朋的心跳加快了。他甚至沉不住气了,连着抖动了两次缰绳,毛驴的速度快了起来。虽然车子一快,他身上的伤口明显地震痛起来,却还是想着:跑吧,快点儿跑吧,再过几分钟,就……刚想到这儿,山上就传来了清脆而又让人心惊的枪声,一串机枪子弹“啾啾”地叫着,落在了毛驴车的后面,把地上的尘埃打得飞溅起来。他把缰绳使劲地抖着,毛驴撒开蹄子,把平板车拉得呼呼生风。然而,枪口一转,板机一扣,子弹一飞,毛驴车又怎么比得上?又一阵枪声过后,毛驴身上中了一串子弹,轰然倒地,飞快前行的车子止不住,鞍辔从毛驴身上瞬时脱落,车子翻了几个跟头,把车上的于小朋甩到了路边深深的沟里……

3

这是一条典型的流水沟。夏天雨水多的时候,山上的水汇聚了成百上千的小溪,蜿蜒曲折的溪流,就到了这沟里。越是接近山脚的地方,沟壑越深。因为水流多时,汹涌澎湃,时间一长,沟就宽了,深了。于小朋掉落的地方,正靠近山脚,现在快到深秋了。雨水不多,溪涧干涸,沟里只有浅浅窄窄的水流。要不是沟的边壁上长着茂密的藤条和纵横交错矮而韧的灌木把于小朋遮挡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才落到沟底硬硬的溪水边,恐怕他早就没命了。

毛驴车让他轻松地走了一大段路,也让他陷入了更加难堪的境地。

于小朋躺在深深宽宽的沟底中间溪流的边沿,身上疼痛难忍。他的脸上被带刺的藤条和灌木划了好几个血痕,他不要用手摸就能感觉得出来,火苗燎肉的感觉,好像不能品尝川味浓郁的火锅的人,吃下一口,眼泪都要出来了,不小心抹在了脸上,立刻,就有麻麻的酸酸的辣辣的味儿。他活动了一下其它部位,还好,不是不能动的那种绝望的情形。这时的于小朋也沉下心来了。怨天尤人,怨气冲天,一点儿用也没有,只能伤身又伤心。他苦中作乐地想,又是一次不幸中的万幸了!他的意思是,要不是掉到这儿,敌人的机枪子弹早就把他打成筛子了!毛驴保护了他,平板车挡驾了他。毛驴死了,平板车坏了!这都让他心里很难过。自己要能逃过这一劫,一定想办法弄清是谁的驴谁的车,他会照价赔偿的,不,加倍赔偿!他是一个军人,是人民的子弟兵,没经老乡允许就用了驴和车,已经是违犯纪律了,把人家的毛驴搞死了,车子弄坏了,传出去,那不是给我们的部队抹黑吗?当然,他并没有见到过毛驴和车的主人,人家未必就知道是他惹的事,或者认为是山上的敌人作的恶。然而,深谙纪律极端重要的正规部队的一个副排长,是不能凭想像做事的。他的错就是他的错,该他赔就得他赔!

现在不是想赔偿的时候,是该好好想想怎么从这里出去吧。于小朋一边想着一边马上付诸实践。他想用没受伤的右手和左腿支撑着身子,试试自己目前的伤情和体力是怎么样的。他一试就傻眼了,他的全身除了两只手,其它地方几乎一点儿也不能动了。原来全靠右臂和左腿在地上爬行,现在没有反应。这一下摔得成了废人?又是在这深而陡的沟里,要想走出去,不,爬出去,那不比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还难吗?

刚刚还怀着一腔热血的于小朋,发现自己的状况后,非常失望。他咬着嘴唇,闭着眼睛,抓着石子,贴着地面,万念俱灰。就此等死吧!敌人的枪声过后,为什么不再跟着打来一串炮弹?这样,他不就已经光荣不再担惊受怕了吗?一个人的毅力的棱角,是很容易磨得平平直直光光滑滑的,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特殊的情况,能够把任何坚忍不拔的人击得晕头转向心灰意冷。

嗓子眼里往外冒火,把嘴伸到清清亮亮的水里,狠狠地喝了一气;四肢和胸口疼痛难忍,他拼命晃荡;头晕目眩,他用手掐耳朵,用头碰石块。他是想用极端的办法让自己处于亢奋之中,就是死神降临,他也要在短暂的空当里活个痛快,不能在昏头昏脑中离开这个还让他有很多牵挂的世界。

一番折腾,本以为会加速他的生命进程,没想到,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

饿了?

是的,于小朋饿了!

一个人,在临近生命终点的时候,往往有许多情形,但饿却是极少出现的。这个时候,他能感到饥肠辘辘,说明他的身体还没有糟糕到难以支撑的地步。他赶快拿出包里的大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太感激他的亲娘了!两块大饼,就像两张厚厚的地图,是纯纯的白面做成的,娘用心地做,面揉了又揉,然后用粗大的面杖擀得平平的匀匀的,不厚不薄,放上切得细细的葱花,淋上香香的麻油,伴上打碎搅匀的鸡蛋,洒上一小把雪白的盐粒,折过来,用手拍实,放在烧热的鏊子上,翻几个来回,没多大会儿,喷香的大饼就做成了。娘说,你路上带着,不能太薄,不然就掂散了;也不能太厚,厚了材料放得少,就没味儿了……两张饼,他吃了几次,还有半张。娘对儿,永远都是血浓于水。儿对娘呢?万能报一就好了。他五年回一次家,过了两天两夜,一大半的时间都和兰兰在一起,甚至没有正儿八经地坐下来和生他养他的亲娘说半个时辰的话。但娘很满足。娘想让他多陪陪兰兰,毕竟兰兰是他的新媳妇啊!

想到兰兰,于小朋的身上突然有了劲儿,加上吃饱了喝足了,他又恢复了男子汉的气魄。不就是受了点儿伤吗?不就是陷在这儿很难出去吗?活人能叫尿憋死?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涉不过的河,没有爬不出的沟!

浑身一使劲儿,真的动了!而且比想像得还要好得多。他能往前爬,他的右臂右手左腿左脚都没有问题。他欣慰地笑了。但转眼之间,他又泄了气。就算他能爬,沿着这条沟往哪儿去。山脚的方向,是山坡,山坡上有敌人;另一个方向,是往田野里去,而那是越走离他的目的地越远的地方!攀上沟沿,直接往前,方向对了,但这么高的沟,别说他现在只能爬,就算他是一个好好的人,从这儿上去也要费不小的劲。敌人看着他从飞跑着的毛驴车里掉进了深沟而没有接着开炮,大概就是因为他们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掉进去,即或不能摔死,也会半死不活!

于小朋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他的眼睛在长满绿色的沟壁上睃来睃去,看到了一条粗大的蛇,它正在沟壑的半沿垂挂着,眼睛在绿叶丛中闪动。他见此,突然有了让他自己也感到吃惊的想法。这条粗大的蛇是从哪儿过来的呢?有蛇洞,有蛇窟?洞在哪儿,窟在何处?能从那儿爬出去吗?他这个不能站起来的人,竟然想像到了这种地步。就算蛇有洞窟,他这个身躯高大粗壮的男人能进?不会专门为他留好了洞让他从这儿爬出去前往不远的龙河的对岸到他的部队的驻地吧?

然而,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一般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有人不但认为可能,还会说,奇迹就是:任何事都有人想不到的奇异之处,任何人都有可能遇到想不到的奇异的事。

当于小朋连着用几小块石头投蛇问路时,蛇很快就从藤蔓后面出来了!而且不只一条,好多条:粗的细的大的小的长的短的,一股脑儿从洞里出来,沿着沟壁下到沟底,从沟里往田野的方向爬走了。回过神来的于小朋,举着枪,拿着刀,往蛇洞的方向悄悄摸去。

蛇洞肯定是有,但它有多大,能不能进去,进去后从哪儿出来,能不能出来?这一连串的疑问直往他的脑子里钻。没有路可走的人,无论什么样的路都应该试探一下。不然,就极有可能会抱憾终生。

在一簇连着一簇贴着沟壁的绿色掩映下,离地面两尺多高的地方,真的有一个洞口。从他趴的地方往上瞧,看不出大小宽窄。试试吧!一线希望也是希望!更重要的是,从他目测的经验上分析,这个洞极有可能就是朝着他归队的方向的。

于小朋热血沸腾了。他在干着以前他从没有干过的事情。这可能只是一条死洞,他要想从这儿出去,就怕凶多吉少。往蛇洞里钻,对他来说,只是小时候听爷爷给他讲过的一个传说的故事。一个公子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最后出来了,掌声耳边响,鲜花遍地开……但,毕竟只是个传说。他于小朋又不是公子哥儿,如诗如画般的幻境中才有的幸运的事儿,能在他的面前出现吗?

年龄不大却有着一脸络腮胡子的四班长,平时很喜欢和人开玩笑。有一次他对于小朋和几个战友说,当兵前,我可淘气了。有一年夏天我渴得受不了,就沿着井壁下到井里去喝水。喝足了,刚想爬上来,却见离水半尺高的地方有一块扁平的石头松动了。用手一抽,掉了!再抽,又掉一块!三抽两抽,竟然出现了一个洞。比我的身子宽一点儿,我一时好奇就进去了。三爬两爬,从不远的地方出来了……大家没有一个相信他说的话,认为他是胡吊扯!他却拧着脖子说,火车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堆的,牛皮不是吹的,爱信不信……

难道四班长说的话真是真的?就算是真的,由于他平时好开玩笑,假的是假的,真的也是假的了!

真不真回去再问他,现在他于小朋也要试试钻洞了!

于小朋把鼓鼓囊囊的包丢掉。不丢,他简直寸步难行。包里面只有半瓶水半张饼了,他摸摸已经凸胀的肚子,不渴也不饿,但他还是咬着牙皱着眉把水喝了把饼吃了,丢了太可惜。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渴得难受饿得要死?但是,他无论如何是不会丢下枪、子弹、小刀和手榴弹的,渴死饿死也不会,这都是他的武器,对于一个战士来说,武器就是他的第二生命。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求生的本能让人的潜力成倍地增加。于小朋这个时候就是这样。他全身发力,手脚并用,在极短的时间里坐了起来,站了起来。当他的上半身快接近洞口时,手抓着洞壁凸出的石块,脚蹬着沟底,连牙齿也没闲着,咬着从洞里悬挂出来的一根柔韧的藤蔓……

进了洞,才知道它的狭窄。于小朋的身躯属于不粗不细的那种,他趴着,洞的上下只比他的背高一点点,左右宽一丝丝。往前看,黑黝黝,不知道有多深,更不清楚有没有另一个出口。要是进去了再想出来,往后退着走,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横下一条心。

没有退路了。

他义无反顾地往洞里爬去。

洞的上下左右都是坚硬的碎石组成。于小朋对这一结构有着自己的看法。这虽是山脚的延伸,但仍处于岩洞的位置,山体里面或延体之间的空穴,是大自然的杰作。这个洞不大,不高,不宽,也可能不深,但不管是哪样情况,都不是人为的,是自然现象体现出来的自然环境。

于小朋现在最担心的有三点。一是洞越来越窄,他难以前行,不得不退出来;二是洞没有出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要回来;三是洞里还有威胁他生命的东西,比如毒蛇毒蝎毒蝙蝠等等。这些东西都是喜欢生活在阴暗潮湿之中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拼了!他爬着。他不停地爬着。他用得最多的姿势是右臂在下。他也只能如此,右腿和左臂受了伤用不上劲。有时,他也手脚并用,换着姿势。他默默地爬着,默默地祈祷着,默默地计算着。大约爬了半个时辰,往前进了数十米时,他感到洞里的四壁越来越窄了,也潮了。成块的碎石慢慢变成了硬硬的土石结合物,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了。他知道这是缺氧的缘故。他依然如故。他艰难地一寸一寸地爬着。没过多久,他的身子就像是被卡住了似的,往前不能,往后不行!

于小朋又一次陷于绝境之中。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种情形。难道洞到了这儿,会伸缩?要是它一个劲儿地缩的话,他就会变成一块肉饼?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个正规部队的副排长,一个刚有了媳妇的阳刚男人,竟然被卡在了地下的暗洞里!太可悲了!太遗憾了!昨天晚上他还和兰兰在宽大而又温馨的床上抱着,亲着,做着,转眼之间,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真有点儿后悔不听兰兰的话了。她让他晚走一天,半天也行!她在他怀里,在他身下,真是妩媚而又多情!苦苦等了他五年二十二岁的兰兰,有一张满月般的脸颊,净洁中透出象牙一般的莹白,一双溪水似的盈盈的眼睛里,荡漾出水粼粼的清波,红润的小小的嘴唇,有如玫瑰一样的鲜艳,又有兰花一般的清纯。她那丰腴的身姿,曲线毕露而又玲珑娇柔……她的鼻息里,透出的是甜美的味儿,女人的体香,让他陶醉不已。他为什么要提前归队?爹为什么也支持他早走一天?他的心底里,有着一个军人奔赴战场的渴望,他的血液中,活跃着一个战士对战争状态的敏感的细胞。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提前归队,他挥洒自如地离开了他的新娘。这个时候,他沉浸于往事的回忆之中。他想,真要是晚走一天或半天,他又会是什么情形?瞬息万变的战争年代,谁都不会猜到下一个钟点是什么样。他悔之无及。但他又是一个敢对面对现实的男人,是一个永远不会服输的军人!他用手摸着洞壁,推测着土质和湿度的特性。他觉着了土的增多和湿度的增加。这也就是他突然像是被卡着一样的重要原因。这儿离地面不厚,这儿已经离山体的延展远了。他晃了一下身子,似乎比刚才有了一点儿空隙。最起码,洞壁没有越来越窄,他还有向前或退后的可能。

正要再奋力向前,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凭嗅觉、听觉和经验,他知道离他不远的地方有异类,有活的东西!有对他构成威胁的毒物!他果断地举起枪,往他认为的洞的前方打了两颗子弹。随着枪口喷出的光亮,他看到了真的是对他极其不利的毒虫类的东西快速地爬走了。他心里在一惊之后却是一喜:那些活物还能往里行走,说明这个洞不是一个出口。那么,他就应该继续向前!向前!向前!络腮胡子四班长的脸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似乎在对他说,别停,能出去!

说实话,就是想退也退不动啊!他从小就听人说过,人的力量,前进是三,后行为一。他这时才真正体验出来这话的正确性。

于小朋使出浑身的劲儿,又能往前爬了。洞的四周松软了许多,也宽高了一点儿,甚至是上坡了。爬着爬着,洞分叉了。确实不止一个出口!他用手和身子量了量,放弃了那个容不下他那魁梧的身子的洞路,选择了较宽的一个……

曲里拐弯,又往前爬了十几米的样子,洞道没有了!只有洞壁!看来,那个容不下他身子的弯道,才有可能是唯一的出口。于小朋没有慌。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盲目地悲观,只能使人更加绝望。而一个绝望的人,很容易在短时间内就耗费掉自己身上残存的体力和智能。他一动不动地沉思默想,他在考虑如何进行下一步。没过多大会儿,他就重新振作精神。他用手往洞的上方抓抠,发现泥土松散,软性明显。他分析,这儿离地面不深,可能几米,可能半米,也可能更浅。我要是一个没受伤的男人,纯粹用手,用小刀,用短枪的枪筒和枪把,用手榴弹的弹壳和手柄,就能挖透!这时,他感觉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一亮,就用手榴弹!

手榴弹!

不是用它挖土,撞壁,而是引爆它!

一想到这儿,于小朋的心里猛然一惊。能行吗?它的威力足以把洞炸开露出天空吗?它能让他这个受了重伤的军人钻出暗洞见到光明吗?就是死,也要死在明亮之处,在这地下窄小的空间里,实在是太憋闷了!

试试吧。

于小朋有这方面的经验。他在洞壁的偏上方,很快挖出了一个能放开手榴弹的空间。他先把弹壳用硬一些的土块和大一些的石子填紧,又撕破上衣,接成线状,然后拉出引线,把它和线状的布条连接起来。最后,他慢慢地往后退,到了像圆弧一样有点儿拐弯的地方,拼命蜷缩起来,拉了引线……

4

于小朋带着的唯一一颗手榴弹响了。响声沉闷,洞壁塌陷,碎石和土块把离爆炸点很近的他溅了一身一脸。他活动了一下身子,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他想,即使炸不开,本来就松软的洞壁会更松软,他就可以……他来不及把推测的过程想完就匍匐到了炸点。他摸着,扒着,探着,多么希望能看到光亮,哪怕是极其微弱的。这个时候的外面,最多也就是中午时分,哪怕没有阳光,也是很亮的。然而,他失望了。一颗小小的手榴弹,能把洞炸塌?一大包烈性炸药还差不多,那还要看离地面有多远。远一点儿和近一点儿的不同,是大不同,不是小不同。于小朋陷入了迷惘之中。一时间楞在了那儿。将近二十个小时没有说话的他,突然“啊”地一声大叫了,像一头受困的雄狮仰天长啸。他要把胸中的郁闷喷发出来,他想把心里的惆怅发泄出来。他闭着眼睛,躺在洞里,不管身上有多疼,不问胸口有多痛,连续地叫,震撼地叫,大声地喊,拼命地喊……当他不知狂飙了多长时间把眼睛睁开的时候,一道细若游丝的亮光在他的头顶上方闪现!他喜不自禁。他泪流满面……

头脸刚钻出地面时,于小朋的眼睛有一会儿不适应光亮的映照。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看到出来的地方是一大片刚收过庄稼的裸露的平地。远近没有一个人影。阳光和煦,微风徐徐。整个身子都出来后,他才明白是战事的原因让百姓们不敢出门了。当他看到自己身上的破衣烂衫与泥土碎石等很多秽物时,感觉和乞丐没有多大的区别。

爬了那么长的时间,其实并没走多远,山离得很近,山上的人影在灿烂阳光的闪烁中,显得很清晰。他疲惫不堪,却不想躺着,因为他爬着躺着的时间太久了。他坐起来,还想站起来。然而,当他定晴往山上细看时,发现有一个镜片样的东西同他的视线相连,有着贼眼一样的光斑。他顿时明白了,那极有可能是狙击步枪的瞄准镜片的反光,也可能是望远镜的亮点。他立即卧倒连着打了两个滚。几乎与他卧倒打滚的同时,一颗子弹飞来,在他刚才趴着的地方的印记上钻了一个小洞!

还是有人惦着他?不容他多想,他又连滚带爬,翻进了一条浅浅的小沟,沟边长着青黄色的荆条,遮拦了外面的视线。就是这样,依然有两颗子弹落在他的周围,可见山上的敌人有多狂暴。在他们的射击范围之内,谁都别想走动。难怪田里,沟旁,河边,路上,没有人烟,缺少生气!

他自己的部队呢?开拔了还是驻在原地?他睁大眼睛看着山的西南方向,龙河的对岸。什么都看不清。不知是他眼睛的视力受到了限制还是根本就没有了人影,一片混沌。但不管怎么说,他也要到他探亲前的地方去。别无选择!

在这片开阔地里,没有隐匿之处,这条小沟,也不足以把他遮蔽在敌人的视线之外。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离开。他没有想到刚从阴暗潮湿的洞里出来,就被人盯上了。但他还是很高兴,能在视野很好的田里与远处的敌人周旋,要比在地下的洞里憋闷,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他要不是身上有好几处伤,别说离得老远的山上有敌人,就是在眼皮子底下遇到了对手,他也敢于挑战。现在,他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归队上。穿越这一大片收割过正待秋种的田地,涉过龙河,他就完成任务了。他的任务就是归队。只有归了队,他才能像失踪的孩子回了家一样,在大家庭里纵横恣肆也不会有人不包容他。

他又像在山上,沟底,洞里一样地爬起来了。在这松软而又平坦的地里爬着,和他前面的爬,简直是天壤之别。他顺着稍微有点儿凹陷的地方滚爬,他沿着还长着野草的地方向前。没多长时间,他就快来到龙河边沿了。

龙河是淮水的一条支流,平时水不深,但河岸较宽,河堤很高。原来有一座桥,半年前毁于一场战火。他探亲渡河时,坐的是老乡摆渡的一条小船。现在大概不会有了吧?山上的敌人,有着很好的视角,望远镜加狙击手和不知猫在哪儿的炮,顺利过河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更何况他是一个身体有伤站都很困难的人呢?

然而,他想得更多的是,十步险阻都跨越八九步了,还能在乎这最后的一哆嗦吗?

于小朋爬到了河的堤岸边了。他正在想法从哪个地方上去时,一发炮弹离他不远的地方轰然爆炸了……一直趴在地上的于小朋,不怕炮弹。炮弹的死角对他来说,安全系数很大。这发炮弹也是如此。他经历的这种事太多了,除了耳朵一时被震得嗡嗡响之外,他身上没添新伤。但是,什么事都有想不到的地方。一发炮弹接着一发炮弹,连着打来三发,出现了谁也没料到的奇迹!于小朋不仅耳朵震得厉害,弹片也舔着了他的头皮和胳臂!旧伤加上新伤,让一个九死一生的人雪上加霜!于小朋昏过去了。

可能是求生的欲望十分强烈,也可能是归队的心情极其迫切,更可能是弹片没有伤着致命的地方,在昏睡了大约两个时辰后,于小朋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晃了下头,只见自己几乎被泥土埋起来了。他动着,抖着,爬着,拐着,滚着,上了河堤。

与他来时没有什么变化,河里的水不算少,但水面平静。

这时,已是半下午了,阳光依然强烈。他睃着河的对岸,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的迹象。难道队伍真的开拔了?还是因为敌人占领了制高点队伍隐蔽起来了?他分析,在兵家必争的河道上没有设岗,分明转移了。他非常清楚他们的部队,是最善于打运动战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这种阵势,是走了呢还是没走?他不得而知,但他又极想知道。归队的路途虽然不远,却让他经历了平生最艰难的一天,按他请假归队的时间,大约还有几个小时。不管部队在否,他都要力争按时返回。除非他尽了最大的努力过不了眼前的龙河。

小时候,春末秋初和整个夏天,他和伙伴们几乎天天一块儿下河捕鱼捉虾,嬉戏游泳,水里的功夫差不多都是炉火纯青,有的能潜在水底好大一会儿不出来,有的能双手托举着衣服等物品踩着水渡过数十米宽的河面……参军以后,虽说没在水里打过仗,却也时常在水中展示特长式的泳技,让不大会水的战友大开眼界,叹为观止。今天,要不是身上有伤,而且是那么多的伤,这点儿水,简直不在话下,三下两下就过去了,玩儿似的!他知道,现实是残酷的,他要没有人协助,缺少外力帮衬,这水面最宽处十七八米最深处两三米的龙河,对他来说,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险关。咬着牙硬下水,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他清楚,将近十个小时的多处伤痕,流了不知多少血了,体力明显不支,再用凉水一激,天知道他还能不能从水里上来?没到走投无路,不是万不得已,他还不能冒这个险。他把别在裤带上的枪检查了一下,把爹另给的五发子弹填充进去,枪里一共还有六发子弹。他在想,最好不再用一颗子弹就能返回部队是上上策。但他又想,战争状态下的战场,不用开枪的可能性实在是太渺茫了。他打开保险,振作起精神,作出准备随时战斗的劲儿。他深呼了两口大气,还不饿,娘给的两张大饼太有用了,当时他嫌累赘还不想拿呢!要不是它填了肚子,就算没有受伤,这时候也会饿得没有多少力气了。嗓子有点儿干。守着龙河,不怕渴着。河堤的内面除了一些不高的果树,原有的庄稼刚被收走的样儿,现在最多的也就是稀稀拉拉的小草。他贴着地面爬到长满了水草的河边,洗了手脸,喝了水,看着缓缓流动的清幽幽蓝莹莹的龙河,一时沉入了静思默想之中……

太阳正在西坠,河里什么东西也没有。怎么过河?于小朋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好的法子。他身上开始发冷。不是天气的温度不高,而是他身上血出得多,很虚弱,抵御风寒的能力大大降低。他知道对岸不远处的小村子里有诊所,他就是纯粹为了活命也要尽快过河。实在不行,只有下水强渡了。他担忧的情况有两个方面,一是下水以后会不会有人把枪对着他射击;二是他能不能真的使上劲儿。倘若到了无遮无拦的水里敌人注意到了他,那就凶多吉少了;如果他的伤被水一浸加重伤情而无力上岸,他还有命吗?

正在瞻前顾后犹疑徘徊时,他突然发现从上游飘来一叶扁舟。小小的,窄窄的,比一般的打鱼船要小很多。上面无人,好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渡河工具。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只无人的小船?难道小船的主人有了不测?他能够乘得上它吗?

水流平缓缓,小舟慢悠悠。可是,在于小朋眼里,小舟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它在河水的中间部位,他在岸边。它上面没人,它能自动拐弯吗?它是来接他的吗?有什么玄机吗?

还没等他想出答案,小舟就来到了与他垂直的河面。它还在缓缓向前,他眼睁睁地看着它离他而去。他就是扑进水里,也要游五米左右才能够攀上它。更让他难以容忍的是,它漂流的方向,与他归队的路线是偏离的。他只有取直线横渡,才能在最短的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他想要到达的地方。

一叶扁舟,顺流而下,轻轻柔柔,离他而去。眼巴巴地,于小朋望着它远了,远了……

心里的火在悄悄升腾,身上的伤在隐隐作疼。他抽出枪来,想往水里打,想向天上射。胸中郁积的块磊堵塞了他的血脉,归队不顺的痛苦让他难以述说。他再也不能等下去了,一秒钟也不想耽搁了。连长说,三天后,太阳落山之前要赶回来!军令如山!临走时,连长却又笑着小声地对着他的耳朵说,还有两句话:一句是:悠着点儿;第二句是:十个月之后,要让你媳妇生个小小朋!

他苦涩地笑着。媳妇能不能怀上儿子不好说,他能不能按时归队也不好说。

但仅过了几秒钟,他又坚毅地笑着,自言自语:兰兰一定能怀上我的儿子,就听连长的,叫于小小朋!我也一定能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回连队!军令就是军令,不服从军令的军人还是合格的军人吗?我们的连队在不在原来的位置那不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要按时归队!我不会呆在这儿望水兴叹,我要下到水里,游过去!我的水性是极好的,受了伤也是极好的……

他开始脱衣服。他清楚,要是穿着衣服下水,身子会很沉重,游起来会很费劲,说不定真的上不了岸。那就糟了。可要真不穿衣服,上了岸怎么办?他要是拿着衣服过河,根本就不可能。他浑身是胆,也浑身是伤。要不是负了那么多又那么重的伤,别说这一点儿衣服,他就是不脱衣服再举个小孩儿也能踩着水过去!

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实就是现实!

只留下短短的小小的紧紧的裤头。这是兰兰亲手用一种延展性很好的布料特意给他做的。他问她为什么做这么样的,又短又小又紧。她羞涩地告诉他,这是我的姐妹们给我出的主意。她说,短一点儿,睡觉舒服;小一点儿,睡觉舒服,紧一点儿,睡觉舒服。他笑了说,你这说的不是费话吗?她说,逗你呢?最主要的是,你常常打仗,这种内衣能护着你的那……个。他说,哪个啊?她掐他的脸说,就是那个!他和她都笑了。她笑得多甜啊,他笑得多爽啊!

他把枪的保险关上,别在短小紧的裤头上,外面用撕开的上衣的布条围着腰扎了一圈,下水了。

身子一到水里,他全身就猛地激灵了一下,腿上的伤胳膊上的伤胸口上的伤渐次疼痛,很疼,非常地疼,他的牙齿抖抖地咬了起来,眼前乱冒金星。可他很快就沉稳起来。他毕竟是水里的健儿,他对水的喜爱是一般人不能说清的。这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

他只露着头,忍着钻心的疼痛,慢慢地游。十七八米的水面,再慢也见成效。他很快就游到了河的中间。身上的痛点在悄悄消失,他竟然亢奋起来,在这深深的水里,突然又想到了他的新婚妻子兰兰。她的脸蛋多俊哪,她的身材多美啊!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让他十分迷恋,真是太幸福了!

这时,他在不经意间,发现斜对岸堤上的树丛里,有人影在晃动。他不能看出是什么人,但他的潜意识里,感到了威胁。他不再看第二眼就以极快的速度没入了水里。几乎就在同时,一阵乱枪打来,在他刚才的位置上溅起了许多水花……

潜在水底的于小朋,分明感到了死神在向他频频招手。他在一瞬间,又一次躲过了向他射来的子弹,但接着呢?他还会那么幸运吗?他知道向他开枪的人不只一个,正虎视眈眈地瞅着水面。他们是敌人,勿容置疑。选择他在水里开枪,而且是到了水的中间部位,是巧合还是蓄意?他不得而知。他现在的情况比在山上比在洞里要危险得多。尽管他能在水里略作换气式的呼吸,但他不能长时间不出水面,他出了水面会如何?他在水下一边往水流相反的方向潜游,一边用最快的速度解开扎枪的带子拔出了短枪打开了保险……这个时候的于小朋,完全把自己的伤放在了脑后。他要拼死一搏了。

知道鲤鱼打挺吧?

于小朋在水里的功夫曾让连长他们伸出拇指赞不绝口。身上带伤的他,不得不在这儿又表演一次。他是被逼的,不这样他可能连一丝一毫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葬身鱼腹了。

当于小朋从水里猛然出来时,他肚脐以上的半个身子是脱离水面的。这个时候的他,距离他要去的岸边已经很近了。他举着手里的短枪对着刚才向他射击的方向连着打了三枪又以极快的速度扎进水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在他射击过后又一次潜入水里的瞬间,他听到了岸边的树丛里有惨叫的声音……

5

于小朋第二次从水里露出头来的时候,已经猫身在岸边的草丛旁了。他迅速地上了岸,连着打了几个滚,缩伏在了一簇矮矮却又茂盛的灌木下面……

让他感到奇异的是,岸上宁静得很,没有人再向他打枪,也没有人往这儿搜索。他重重地喘了一口大气后,才感到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离他允诺归队的时间就要到了。本来他是准备提前整整一天回到连队的,没想到再不努力的话,按时归队就成了一句空话。连长见了他会笑他说,你这小子,恋媳妇恋上瘾了,部队不要了,战友放在脑后了,这战事吃紧,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开拔,给你三天时间回家娶亲,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还有年龄比你大军龄比你大官职比你大的人没有你这种幸福啊!要不是看到离你家很近兰兰等了你那么多年,想回家?门儿也没有!你要不能按时归队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连长的话里,有爱兵的意思,有羡慕的意味,更有嫉妒的意旨。连长只比他大半岁,据连长自己说,我这人没有女人的命,刚谈好了一个,就被鬼子杀死了;后来回家探亲,爹妈又给我张罗了一个,好不容易定下第二天进门,也就是结婚,谁知又出了事,被一个汉奸抢走了……

和连长比,于小朋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太幸福太完美了!

但是,现在呢?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见到连长,哪怕还有一口气,只要能和连长打个照面再闭眼也行。在战场上,他们早就是生死弟兄,他救过连长,连长也救过他,而且都不是一次。他们都说,这太正常了。子弹横飞,炮弹乱轰,刀光火影,我们不相互关照谁来关照我们?说实话,他现在遇到了难题,很大的坎。他手里的枪匣里,只有三颗子弹了!在水里都有人打他,上了堤岸,还不知有多少人多少枪等着他呢!他真想让连长或连长能知道他有难处了主动派人来再救他一次。

想得美!

哪有那么好的事!

但他还是想。他是第一次非常渴望有人来救自己。

只穿着短短的小小的紧紧的裤头,几乎光光的身子趴在荆棘一样的灌木丛里,不用讲身上说不清有多少处的伤了,就是灌木上条条缕缕密密麻麻的刺,也够他受的了。这时的他,不敢再往堤上去了。他知道刚才他那个鱼跃式的钻水腾空而起射杀敌人的绝招,不仅给他带来了一线生机,也给他惹来了更大的麻烦。只要他一出现,很短的时间就会有无数的枪对着他。他暂时躲在这儿还是安全的。这个绿茵下的遮蔽处,虽不是个藏匿的最佳点,却很有可能让他暂时躲过一劫。同时,他也没有力气再往堤上爬了。水里的几番折腾,使他的精力消耗殆尽,几乎只剩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他要闭上眼睛,休息片刻。谁知道过一会儿,还有多少更大的困难更多的挫折等着他?前两天和兰兰在一起,尝到了男人最想尝的美味,也耗费了他大量的体力,不然,他可能会走得更快,跑得更猛,爬得更稳,跳得更高!

不想这些了,他要睡一会儿了。

实在太困了。他从来也没有过这么困的感觉。这都是身上的伤带来的恶果。这种天气,他还不觉得冷,离吃过大饼喝过水的时间还不长,他也没感到饿与渴。他只困。困得眼睛涩涩的还有点儿酸痛,睁不开似的;困得脑子想什么都有点儿模糊。伤口带来的疼痛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只感到有点儿麻麻的,凉凉的。他懂得这个时候在这种地方睡觉,无异于自杀!但他又确实控制不了自己。实在是受不了了。他把身子慢慢晃动着,尽量使肉体往下去一点儿,能最大限度地掩映在荆棘丛里不算少的绿叶之下……

梦境立刻降临。

在充满诱惑力的七色彩梦里,于小朋见到了很多人。连长,排长,四班长……爹,娘,兰兰,妹子,还有他自己。他的笑容多舒心啊,他的形象多高大啊,他的身体多雄健啊,他的性欲多旺盛啊!敌人来了,拿着枪:步枪,手枪,冲锋枪,机枪……连长他们来了,拿着枪:机枪,机枪,机枪!双方打起来。连长是什么人?英雄连的连长啊!他带来的救他的人,全都抱着机枪!扫射起来,嘟嘟嘟……敌人倒下一大片,不是一小片!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可能很久。于小朋做了那么多的梦,虽只是片断没有多少细节,却都丰富多彩。有的让人赏心悦目,有的令人惊心动魄,有的使人回味无穷,有的叫人痛苦不堪……

也可能于小朋只睡了很短很短的时间。他是个军人,由于战功卓著,不久前被提拔为副排长。在所有的军官中,排长是个无足挂齿的角色,何况还只是个副排长呢?但是,并不是谁都能当上这个官的。而且,在战争年代,官职的升迁,有时候是很快的。一场战役下来,可能会减员大半,也可能会增员数倍。那么,副班长当排长,副排长当连长的情况比比皆是。于小朋并没有官瘾,但能凭着实力当上官也不是件坏事。他想过,如果鬼子走了再和国民党打起来,那就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的事了,他还会当排长,副连长,连长,副营长……这是亦步亦趋,要是跨大步的话,那就厉害了!所以说,即便为了辉煌的前途,为了给家乡的父老乡亲脸上争光,也要勇敢地和敌人战斗,当上更大的官。怎么能把生命不当回事在这瞬息万变的荆棘丛里酣然大睡?他睁开了眼睛。他记不清梦境中的事了,蛛丝马迹也没有,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做梦,或者他一点儿也没有睡着,他只是太疲惫了,闭上眼小憩了片刻而已。他再困,也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状况……他脑子里转悠的东西都是以极快的速度一闪而逝罢了。

于小朋的眼力和听力一直都非常好。他一睁开眼睛,就发现对面不远的河堤上有人影在晃动,从穿着上看,毫无疑问,是国民党的兵;他的耳朵也在同一时间捕捉到了细微的声音:藏哪儿了……从水里出来了……打死了我们两个人……细搜……他把驳克枪的枪口对准了树枝旁绿叶间的影影绰绰的几个国民党兵的胸膛……

必须先发制人。如果等这些人来到面前才打的话,黄花菜都凉了。

于小朋的枪响了。一枪,又一枪。用他的话说,两枪的间隔最多只有半秒钟。

枪声过后,两个不同音质的人的惨叫声传了过来。于小朋对自己的枪法一直都比较满意。他会用很多种武器,近半年来,他十分钟爱这种携带方便威力不错的驳克枪。这点距离,他就是闭着一只眼睛也不能打偏了。

还有一颗子弹!

只有一颗子弹了!

于小朋本来是想把这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的。他不能让敌人活捉了,宁愿牺牲也不做俘虏。这和敌人正好相反。到了一定的时候,国民党的兵很愿意做俘虏,因为我们共产党领导的部队优待俘虏驰名中外。这也是我们能够由小而大由弱变强的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想来想去,没到最后的关头,他不能自杀。英雄不能自裁。即便被敌人抓住了,他也要把最后一颗子弹射入他们的胸膛,。如果不能立刻被敌人打死,也要瞅准机会,掐死一个,让敌人把他身上打成筛子。死而无撼。

人生自古谁无死,无论如何不自杀!

太阳落山了,刚刚落山。光线还很明亮,四周的景物依然清晰。

敌人的脚步声,说话声,开始离他所在的这一小片荆棘丛越来越近。他稍稍抬起头来,已经能够看到几个敌人的身子了。这个时候,于小朋特别思念那颗被他扔掉的手榴弹,要是有它,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让几个敌人和他一起上天,该是多么痛快淋漓的事!不过,拿着只有一颗子弹的短枪,他还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

近了,更近了。据于小朋测算,从不同方向朝他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打枪了。看样子是想捉活了,或是觉得这个伏在荆棘丛里的人,没有子弹了,只能束手待毙了。

就在于小朋看准了时机,把枪口对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就要搂扳机的时候,一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子弹,击中了他的右臂,他疼得一抖,手里的枪也开了火,但子弹的路径显然没走正道,不知飞到哪儿去了,枪也从手里掉落在地。这时,他分明听到了离他不远的一个人的命令式的话传到了他的耳膜:打死他……话音未落,枪声响成一片。是冲锋枪和轻机枪的声音:嗒嗒嗒……嘟嘟嘟……嘟嘟嘟……嗒嗒嗒……

于小朋闭上眼睛,等待着死神的降临。他感到欣慰的是,被敌人打成筛子样儿是好事,做不成俘虏,不用再受罪了。他也够本了!

这样想着,他感到奇怪。他成筛子眼儿了?枪声停了,他还能思想?这时,连长的说话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了:

于小朋,赶快归队!

于小朋拼尽全力,打了一个滚,出了荆棘丛,睁大了眼睛,嘴里答应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