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殇
首先,作者能够用心的写完如此长的一篇文,令人敬佩。虽然意在讲述一段师生情,却着墨更多于彼此的生活经历。故事还是很有内容可写的,只是作者谋篇布局略显草率,叙述陷入流水,整个故事无法给人一种完整而鲜明的印象。文中穿插的一些外景描写本来有可道之处,然而抒情太过类似,有重复之嫌,反而削减了感染力。无论如何,谢谢您的来稿,相信多加练习,您会写出更多精彩的小说。祝您愉快!
深秋,夕阳西下。浮云尽染,秋风佛过,一群雁鸣。叫声之后,一排“人”字已掠过头顶,消失在远方的崇山之中。我踏着没过膝盖的荒草,来到寒菊的坟前。坟上一簇簇米黄色的野菊花开得正旺,小小的花蕾花盘密密匝匝,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把整个坟茔遮盖得严严实实。秋分萧瑟,寒霜凋零,唯独野菊给大地带来一丝生机。我静静地注视着这花,注视着这坟茔,蓦地就像看到了菊——谢寒菊,一个美若仙子的姑娘,从花中缓缓走出。
一九七二年,秋。大队革委会主任通知我去学校教书当民办教师。当时学校正风行抓教育质量,不时举行一些全镇性的统一考试,学科竞赛。开学后不久,镇上又举行一次六年级语文竞赛,我们南片的几所小学统一集中在小学徐家河,这是一个傍坡面向小河的学校,几个窑洞粉刷一新,被用来做教室,几件厦房做老师们的宿舍。窑洞倒也宽敞明亮,只是几间厦房屋顶凹陷,瓦片上长满了青苔蓬蒿,显得荒芜而萧条。一阵叮铃铃的铃声响后,我和李彬老师组织学生们在中间的窑洞教室里开考。这些生气勃勃的孩子一下子就给空荡的窑洞增添了生机,一双双闪烁的眼睛望着我俩分发试卷。正式考试铃声响过,教室里就响起了一片密集得像鸡啄食一样的写字声,他们一个个像百米赛跑运动员听见发令枪声,争分夺秒,伏案疾书,发起了冲刺。作文的题目是《秋天的早晨》,不时,有人要稿纸,我走过去发给他们。李斌老师坐在窑洞前的一个方凳子上,悠闲地注视着这个场面。她一生经历了多少个这样的场面,谁说得清?我则双手插在裤兜里,威严的在走廊里转悠。我太遗憾了,我一生中经历这样的考试机会不多,在我经历了小学升初中的那场考试以后,文化大革命便废除了考试制度,考试改成了一种新的开卷考试,大家无需心惊胆战地从早到晚死背公式,而只在考试时看着书本畅快地照抄,好像那不是考试,而只是在做一种游戏。要是赶上现在,我的作文,要知道我的作文是挺不错的,我的第一篇作文《扫雪》,就引起了面前的李彬老师的赞赏,她兴奋得在放学时当着全体学生朗读了这篇作文。当时,我才小学三年级。后来,我便对作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的作文常常被贴在学校的作文长廊里,老师说我长大了能当一名出色的作家。
我的目光在教室里巡视着,一张张稚嫩的脸儿像花儿般的可爱。当我走到中间的一位姑娘身边时,目光马上被她的试卷吸引住了,她的卷面字迹清秀公整,文章层次清楚,生动而富有感染力的开头,一下子就扣住了我的心弦,使我竟不相信这出自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学生之手。我痴呆地站在她的桌旁,粗略地看了下去。她从早晨的太阳,近处的田野,到远处的大山,都描绘得生动而逼真,使人看后仿佛在欣赏一幅浓笔渲染的水彩画。特别有一段对于野菊花的描写,实在是生动极了。她爱花,她爱野菊花,她爱美。多么新鲜而富有诗意的想象,对于那些在枯燥无味的政治浪涛中,被抛甩得筋疲力尽的人们来说,读着这些诗般的语句,实在是一种美的享受。她抬起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瞟了我一下,又低头沉浸在她的文章中,我察觉到我的行为已对对她造成了妨碍,便遗憾地走开了。
我打量着她,圆圆的脸庞,乌黑明亮的眼睛,直直的鼻翼,有点向前突出的下巴,这更增添了她的俊俏;粗粗的短辫子甩在肩头,穿着一件当时时兴的黄上衣,多么聪明的姑娘啊。
交卷铃响了,她第一个上来交了卷子,我看清了她的名字:谢寒菊。
不知为什么,我当时竟感到一阵惆怅。
一年后的春节过后,我被调到了谢家河中学教书。上课以后,我惊奇地发现,她——谢寒菊,竟在我代课的班里。她今年十六岁,住在离校五里之外的谢家河村。她上身仍旧穿着那件时兴的黄上衣,下身的蓝裤子膝盖上明显地缝了两块碗口大的补丁,两条粗辫子垂到了腰际,扎着两朵白绸子。原来她的父亲也是个教师,一九六八年清理阶级队伍时被戴上了“反党分子”帽子回家劳动改造,愤忧成疾,在最近去世了。她也因此而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留着淡淡的哀伤,一扫考场上那种机灵神情。
我深深地为她的处境感到悲伤,在心里默默地祝愿她不要因悲哀而拖垮了身体,不要因此而影响了学习,我希望她应该是一个强者,而不要做一个弱者。
开学后不久,班里选举班干部,大多数同学同意谢寒菊当选班长,可是,也有部分学生因她爸爸是“反党分子”不同意。在这种情况下,我很严肃地讲了两点意见:一,我们党的政策历来是有成分但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二,这次选举的班干部既要热心为同学服务,又要学习好,学习不好的不能当选。这样一讲,同学们“哗”的一下全部同意谢寒菊当选。我看到她低下了头,偷偷抹去了眼角的泪水。谁知这事传到学校革委会副主任武红兵那儿去了。他来到我房间,极为严厉的训斥我。他说,让一个“反党分子”的女儿当班长,这是在学校实行资产阶级专政,是在搞阶级报复。我愤怒了,大声的跟他争辩,他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起寒菊父亲的所谓“反党罪行”。正在这时,寒菊推门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沓作业,脸上挂着晶莹的泪水,眼里喷着火,显然,她已在门外听了多时。她几乎是颤抖着说:“武主任,我当不当班长没啥,说我父亲是反党分子,是血口喷人!”“啊,你!”武主任气的说不出话来,寒菊却抽泣着跑了出去。
为这,寒菊可闯下了大祸。学校革委会以她攻击领导,为其父亲翻案而要将她开除学籍。谢天谢地,当时毕竟是狠抓教学质量的大气候,学习好的学生是非常吃香的。我找到了田校长,以寒菊的学习好为本校争光(寒菊在上次的竞赛中获得第一名)而苦苦请求,总算保住了她的学籍,只是遭到了武红兵在一次全校师生大会上的批判,而我也被不提名的以个别教师路线不清而收到了警告:必须看清教育战线上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否则将被历史的滚滚车轮碾得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也罢,打入十八层地狱也罢,只要能保住寒菊的学业就万幸了。从此,寒菊变得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夹着一沓书籍在操场的小树林里默记,有时也来到我的房间,提出一些荒唐古怪的问题。我知道她又在考虑她父亲的一些问题,我奉劝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多想,要一心一意读书,她听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默默的走了。
当时,正值所谓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期,学校里的教学抓的很紧,我使出浑身的劲教学生。语文课后,又给他们讲了许多文学名著,福拜楼、大小仲马、左拉、雨果、莫泊桑、沙士比亚、普希金、契可夫、高尔基、马克吐温,乃至中国的鲁迅、茅盾、老舍、巴金,给他们读泰戈尔的诗,给他们讲保尔柯察金顽强不屈的精神,给他们谈生活的意义,甚至在一次作文公开教学课上,我竟当着那么多听课老师的面鼓励学生成名成才。寒菊像一颗沐浴着甘露的禾苗一样如饥似渴的学了起来。每天天没亮,小树林里就有了她的身影,时而合书背诵,时而朗朗阅读。她的成绩提高很快,特别是她的作文,文思敏捷,语言细腻,基本功扎实。我相信她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名作家的。
不料,到了这年的暑假,我们在县上学习班学习,前几天领导还在大会上讲要狠抓教学质量,要各个学校详实地制定下半年抓质量的计划,谁知到了快结束时,报刊上发表了一篇题为“一封发人深省的答卷”的文章,一下子在学习班掀起了狂天巨澜,整个学习班立即陷入了极度的混乱,老师们懵了,看不清方向,学习班草草的收场了。
难忘啊,一九七三年的秋天,教育界的质量热就像法国巴黎公社的旗帜一样只短暂地延续了一年时间,随即就被“一封发人深省的答卷”卷起的飓风吞噬了。一场更大的风暴猛烈地扑向了教育界,扑向全国各条战线。学校冲垮了,行政部门冲垮了,各行各业全垮了。假恶丑代替了真善美,谎言欺骗了人心,真理失去了光辉。
秋天开学后,我自然成了“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的急先锋,学校里贴满了批判我的大字报,几乎每次会议都开成了批判我的批斗会。那位支持我的田校长,早已被停职了。那天,老校长拉着我的手说:完了,完了,人才完了,咱们的国家完了。
我气愤、烦恼、痛苦、彷徨,我恨,人啊,为什么要变这么多的招儿自己整自己啊。
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身体明显的消廋了。虽然我只是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但却差点倒下起不来。
那些天,我除了上课,其余时间就躺在床上沉思。慢慢地,我开始沉溺于这种生活,突然觉得这要比抓质量轻松得多。上几节课完成任务就行,学生学瞎学好根本用不着操心。学生只要有造反精神,张铁生考了个鸭蛋不一样上了大学?曾记得,抓质量时,自己有节课没有上好,还挨了田校长狠狠一顿训斥呢。你正讲课,老校长夹个本子就进了教室,戴上老花镜开始听课,紧张得你满头大汗。讲得再好,他也只是紧绷着脸说“可以”,就算是最高的评价了。
这样的生活并不能使我安宁。每天放学后,我的房子里总挤满了学生。他们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要我解答,我的房子实际成了学生们的第二课堂。来得最频繁的自然要数谢寒菊了,她几乎每个下午都要来“上课”,有时也借几本书,我每次都想尽办法满足她的要求。当然,她哪里知道,一年前她在考场早已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是多么的喜欢她。
后来,我惊诧地发现,我的屋子也起了变化。原来杂乱无章的书籍得到了整理,屋角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堆放在床头的一堆衣服也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终于,有一天,我的桌案上出现了一束傲然盛开的野菊花,墨绿色的叶片烘托着铜钱般大小的花盘,花瓣轻盈盈的,薄如蝶翅又滑若锦缎,花芯像一团小绒球,软绵绵地喷着清香。我呆呆地被眼前的花儿吸引住了。花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句诗:
秋菊能傲霜,风霜重重恶。
本性能耐寒,风霜其奈何。
这不是陈毅的《秋菊》诗么?
诗下面写着这样一行字:愿你做一株秋菊傲迎风霜,而不是一屡春风追随桃红。纸笺下面没有署名,也没有注明月日,但我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寒菊的字迹。啊,小小的野菊花,你开在暮秋,长在田埂,不与落花流水为伍,不被秋风寒霜所屈,孤傲清白,清香盛秋。这不正是一种伟大的性格么?
在这花前,在这诗前,我蓦地感到了惭愧,耳旁也响起了田校长的叹息:完了,完了,国家要完了。不行,我不能再耽搁她们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悲剧决不能再重演了。我们应当像这花儿一样,即使凋枯在寒风的杀戮中,也毕竟给人一种启发。
“咚咚”,有人敲门,我拉开房门,啊,是寒菊。她手里拿着一本书,说:“老师,同学们有一些课外题想请你讲一下你。”
“好,咱们去教室。”我拿起了书本,大步走了出去。
接连几天,西北风猛烈地刮着,它们狂妄地撕下校园墙壁上的大字报,又把它们扯成碎片,抛到校园的各个角落,任它们瑟瑟滚动,自找归宿。铅灰色的云,像锅盖一样重重地笼罩着天空,愈发加重了秋的萧瑟。在我的房对面,是学校的花圃,里面种植着很多名贵花卉,它们是学校传达室王老头几十年悉心照顾的结晶,我们学校的学生一直为此而骄傲,外校的老师学生也十分的羡慕赞赏。每年从春季开始,花坛里就开满了许多红的黄的花儿,一直到深秋接连不衰。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花圃被红卫兵毁了,据说这些香花毒草容易腐蚀青少年的头脑。谁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些话呀草呀非但没有绝迹,反而更加茂盛。有人又要铲,王老头拿起了铁锹要以命相抵,为几株花儿跟一个地地道道的无产者用命较量,弄得不好,再被打得头破血流,实在不值得,这座花圃总算被保留下来了。
现在正是九月看菊的季节,花圃内,秋菊以它倔强的姿态,傲视寒霜,蓬勃绽放。它们有的清白如豆,绣绒飘洒,有的金蛇狂舞,怒发冲冠,有的清雅高洁,似仙女玉立,有的金色灿灿,如金珠滚落。那温柔雍容的“琼英”,深红老练的“墨菊”,龙飞凤舞的“粉线明珠”,细腻纯洁的“珠帘翠波”,个个别具一格,千姿百态,令人目不暇接。在这菊的世界里,不知为什么我独爱案头这束野菊花,它枯萎了,我又采集来一束新的,虽然它比起那些名贵菊花来说实在是不足挂齿,但它却像有一股磁力,给我一种力量。每每下课归来,我明知它是无根的花儿,却常常给它们浇水,精心照顾着它们。
就在我坚持教学后不到一个星期,学校的革委会已研究好了对我的处分决定:回生产队劳动改造,罪名是向学生灌输修正主义思想,毒害腐蚀下一代。
握着这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我愤怒得无言以对,啊,政权,组织,这就是你的威力!
我走了。我卷起单薄的被褥,又困好一摞书籍。我想送几本给其他的老师同学,可是,没有一个人前来,也许,他们不知道吧。我忽然想起了寒菊,我从作业中找出来她的作文本,她能不能送给我呢?那里面有值得我回忆的东西呀。我翻了几页,想起了开学不久的一件事。一次,我在她的作文中批错了一个词语,作文本发下去以后,她拿着作文本来问我,我一看错了,连忙纠正,她却嗔娇地说:“真慌。”我听了,脸一下子红了。
我走了。也许,从此我永远不能再走上讲台,尽管我只在教育阵地呆了三年时间,然而却抵得上我上一次大学。这是我走上生活走向社会的第一步,是我生活中的一位启蒙老师。在这里,我倾注了我生命的全部心血。啊,生活,人常说你是世上最公正的老师,此刻,你为什么却那么不公正!我的心中有《最后一课》中韩麦尔先生离别的那种感觉,尽管外面没有普鲁士士兵的操练。
我走了。在凄凉的秋风中,我走出了学校的大门。我向我工作过的地方又深情地瞥了一眼,里面正传出歌声,我激动,难受,愤慨,眼睛湿润了。
路,像一弯秋水,我像飘在水上的一叶小舟。恍恍惚惚向前走去。
突然,身后传来了呼喊声:“张老师!”我停住脚步,扭身望去,啊,是她,是寒菊!在蜿蜒的小路上她匆匆追了上来:“老师,你不能走啊。”她气喘吁吁,难过的抽泣了起来。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鼻子一酸,眼睛也潮湿了。我尽量装出欢快的样子,安慰她说:“寒菊,不要哭了,让别人瞧见多不好看。再说,我也是下放劳动,以后还会回来的。”我拿出几本书,说:“这几本书,你拿去看吧,你的作文本子送给我吧。”
她止住了抽泣,从衣袋里掏出一篇作文,说:“老师,这是我最近写的一篇作文,你最后改一回吧。”
我接过作文,把背包放在草地上,坐了下去,展开纸笺,一口气读了下去:
“菊赋
我爱花,我独爱菊花。
约莫记得,在儿时挖菜的阡陌草埂,绿茵小径上,我曾和小伙伴们争着采集那一束束散发着香味的野菊花。并把它们插在头上闹着玩,那时,实在有种“采菊东篱下,抬头见南山”的感觉。
以后,我上了学,读了很多书,在浩瀚如烟的书海中,那些赞美花的诗句可谓不少,有的赞美松柏之坚贞,有的赞美竹梅之节操,有的赞美荷花之清高,有的赞美木棉之火红。然而,我却独爱那些赞美菊的诗文,每当九月秋尽,菊花开放,许多吟菊的诗句便纷至踏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怀此贞秀姿,卓然霜下杰。”“菊花如志士,过时有余香。”“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度秋风。”“不畏寒霜向晚期,独开花卉已凋时。”
啊,秋菊,此时我觉得你不是一种花儿,而是一个具有坚强性格的人。你不惜土地之贫瘠,不惜环境之优劣,不因孤独悲叹自哀,不因寒霜失去辉彩。在暮秋凋零,万木萧条之际,给大地带来生机。当别的花儿把爱献给春天,你却用满腔的心血去拥抱秋天。无视寒霜淫威,不屈西风杀戮,给人以力,给人以美,使怯者以此自愧,使弱者鼓起勇气。
啊,秋菊,看见你,我就想起了我的父亲,想起了我的老师。他们不就是具有你那坚强性格的人么?他们同邪恶势力勇敢搏斗的行为不就是你那美的写照么!
啊,秋菊,我爱你,爱像你一样坚强的人。”
似一曲激越悠扬的旋律噶然而止。读完全文,我简直激动得不能自已。
“写得不错,好极了!”
“老师,这篇作文送给您,您要多多保重。”
“老师,让我送送你吧。”她背起了我的背包,泪水再次在我的眼眶涌了出来,我只觉得夕阳在眼前闪烁,像一道道五彩的虹。
她,也背过了脸去。
转眼三年过去了,到了一九七七年十二月。
隔着教室的玻璃窗户,我盯着她已有一会儿了。她时而合书默诵,时而朗朗阅读,神情酷似当年。她长高了,长得漂亮了,真正的犹如一朵花儿。她的背诵,简直像一位演员在念台词,她的举步,轻盈得如一段优美的舞蹈。她已十九岁了吧,怪不得这么好看,瞧,有许多考生在偷偷地看着她呢。
本来,我应该走上前去,第一个有幸同她交谈。可是,现在不能。三年了,我自从离开谢家河中学以后,不久便被另一个中学聘请任教了。寒菊也上了高中,现在我们在共同执行着一项光荣而又幸福的使命,参加粉碎“四人帮”后的全国第一次高考。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铃声响过,我慌忙朝自己的座号走去,这时,我看见她也走进了教室,径直朝我走来,坐在了我旁边的一个座位上。
“张老师。”
“寒菊。”
她热情地问候了我,我也只是惊喜地点了点头。因为监考老师已向我们投来了威严的目光。又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过,紧张答卷开始了。看着这张密密麻麻的数学题,我不由得十分紧张,感到自己的知识是如此的贫乏,大脑空白得像一张白纸,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完成了两道小题,其余连一点概念也没有了。
教室里,兴兴而来的考生们,刚才还摩拳擦掌,现在,大部分像看天书一样只能望洋兴叹。我们这些人,就像一场风暴后残留的弱苗一样,想到自称栋梁之才,不竟有些好笑。
“不要斜视!”监考老师毫无怜悯之情,威严地喊了一声,刚才那种面面相觑和嗡嗡声立即消失了。阳光悄悄地穿窗而入,教室里静悄悄的,多么宁静的早晨啊。我看了一下寒菊,她正认真地答卷,草稿纸铺满了桌面,沉思、计算,看来那些试题她正得心应手。她是今年刚毕业的高中生,她很有幸,在高中,总算好好地念了一年书。她应该被录取,她正是能学习的时候。我呢,在祖国的这张考卷面前已证明了自己的空白,我们这一代人的空白!我忽然想起了小学时,老师曾风趣地给我们讲德智体之间的关系,她说,德育不好是危险品,智育不好是次品,体育不好是废品。我算什么呢,次品?废品?我们占全了啊。当一个人突然意识到失去了金子般的青春而又对整个社会毫无贡献的时候,该是多么的难受。岁月流逝,后悔莫及,从现在开始,就从这张考卷开始,勤奋学习吧!这时我又盼望早点结束,让我抓紧时间的每一分钟,从头开始。这次考试,一直延续了三天,在这三天里,我真不明白自己是怎样度过的,我只觉得铃声支配着我的一切。“叮铃铃”,开考了,“叮铃铃”下课了。“叮铃铃”,啊,连上厕所也是小跑的。下课了,校园里到处是人,围成无数个小堆,兴奋、悔恨、叹息、争论,讲解。整整三天过去了,跟寒菊说话的机会加起来没有十分钟。总算熬到最后一场考试了。这时,考场已有一半人退场了,我却总不到最后不甘心啊,坚持着考到了最后一场。这节考的是政治。开考后不久,我便发现旁边的寒菊有些神色不正,她脸色蜡黄,额头上渗出了一粒粒汗珠,随着自来水笔“叮当”一声落地声,她便无力的滑了下去,跌倒在地板上。
“老师,有人昏倒!”我喊了一声,两个监考老师一齐跑了过来,架起了寒菊,交给了门外的几个老师。
我一点考试的心思也没有了,卷面上不知乱七八糟的写了些什么,便又在“叮铃铃”的铃声中交卷了。寒菊在医务室休息,她是昏厥,疗养了一会儿也好了。她一见我只是哭,我借来一辆自行车,带着她回家了。
不久,高考发榜了,我和她均落选了。我名落孙山,她离高考录取分数线只差几分。我并不为自己悲观叹息,我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我深知自己的知识底子。而对寒菊,我却十分痛惜,要不是晕堂,她一定会被录取的。
正当我为寒菊的复学找熟人想办法的时候,我收到了她捎来的一封信。自七三年我被下放回家劳动改造,不到一年,组织上又恢复了我的民办教师资格,我又进校教书了。接到她的信,我想,她肯定要复学的。打开信后,我却大吃一惊,她放弃了学业,要去一个建筑工地打工。难道她厌恶了学习?不会的,她爱学习胜过爱自己的性命,难道她不认识自己的价值?她应该相信自己,他为什么要去搬砖和灰,干那繁重的体力劳动?
我匆匆安排了一下课程,就向她家奔去。踏进屋门,我愣住了,寒菊已经走了几天了,破旧的瓦房里塞满了各种陈旧的物品。寒菊的妈妈躺在床上跟我打了招呼。她多年有病,卧床不起,寒菊的弟弟在初中上学,学得也不错。
“家里供不起啊,都是我害了孩子,唉。”寒菊的妈妈撩起衣襟擦了擦眼睛又说,“她硬要去工地,说每天一元五角钱,可以养家,也可以供弟弟上学,我挡也挡不住啊。”
还有什么可以再说呢,我的心被一个女性的坚强意志深深感动了。我仿佛看到寒菊正担着一副沉重的担子在生活的道路上飞奔。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寒菊的家,我的两腿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难以迈动。生活啊,为什么有的纨绔子弟,玩弄世俗,有的贫寒子女,有志却得不到回报?
我拿定了主意,我要找到寒菊,我要动员她,说服她,我沿着通往县城的小道追了下去。
路,多么曲折,漫长啊。
乳白色的浓雾在悄悄地消散,露出了淡蓝色的天际。风儿,在轻轻地吹着,我想起了一支歌:
“风儿阵阵吹来,风儿多么可爱,我时常想起风,诉诉情怀。”
我的眼前又出现了她,那鹅蛋形的脸颊,深深地眼睛,这,是她么?啊,小河,我又看见了面前的这条小河,她,逶迤舒展,像一条飘带,静静地洒落在绿绿的田野上。小河的两岸,开着那么多的花儿,红的,蓝的,白的,啊,是野菊花。就在这条小河边,我和她终于又相见了。
“寒菊。”
“老师!”
她惊喜地奔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老师,我给你的信,你收到了么?”说着,眼睛又湿润了。我点了点头,才几天,她消廋了很多。
“寒菊,你的处境我明白,可学习不能中断,你很年轻,报考的机会还很多,你也很聪明,有这方面的天资,千万不能放弃。在某种意义上讲,困难,逆境正是成功者的砺石和加速器。镭的发明者居里夫人,上大学时饥寒交迫,晚上冻得睡不着,把椅子也压在了被子上。有几次饿得昏倒在地,可她,凭着一股坚强的毅力,终于成为一名著名的科学家。寒菊,我想,你是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她听话地点了点头。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借书证,对她说:“有时间,你就去县图书馆找找资料,看看书去。”
她接过了借书证,静静地望着我,喘气也加粗了,眼里燃起热烈的光芒。低声说:“老师,你别,你真好。”
我的心也在咚咚地加快了跳动,但一种强大的理智使我马上镇定了下来,我搬开她的手说:“天快黑了,你快回去吧。”
说罢,我也大步往回走去。时间久了,我扭头望去,她还站在原地,在默默的目送着我。
我的心怎么也不能平静,我为有她而兴奋,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的关系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在这以前,我不会为此担心,我和她是那么真挚,像亲姊妹一样的关心和爱护,而现在,在经历了一段幸福之后又显得惶惶不安,从她那异常的眼神上,从她紧攥住我手的力度上,我清楚地看透了她的心,她在爱我。
啊,她多么美丽,明亮的眼睛,苗条的身材,红扑扑的脸庞,两条粗黑的辫子。她太动人了,一种引诱力又像幽谷里的雾曼一样从我的心底袅袅上升,直搅得我心慌意乱。
第三天,我接到了她寄自县城的一封来信。
“亲爱的张老师:
您好!
已经深夜零点了,我忍不住爬起来又给您写信。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我的一切活动都发生了改变,搬砖,拌灰,干得我腰酸腿疼。下班了,我最爱到城外的小河边转转,去回忆我们那天见面的情景。我的心里懵得很,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充满了孤单和酸楚,我多么希望自己变成一只小鸟飞到你的身旁,我多么希望在我散步的小河边出现你的身影。几天来,夜晚,面对皓皓明月,我吟诵着李白的诗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想你啊,多少次,我抬起盈满泪水的眼睛,希望看到你啊。‘燕南飞,燕南飞’,那是看电影的伙伴们回来了。她们无忧无虑,她们多么幸福。老师,我颓废了吗?”
看了她的信,在一个星期日,我又一次去看望了她。分手时,夜已很黑。又在那条小河边,她扑到了我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我,狂吻着我,我也俯下身,狂吻着她的唇,她的眉。
第二年,她参加了高考,并顺利考上大学。就在那个暑期,当邮寄员把录取通知书送达的时候,噩耗传来了,她在建筑工地不幸坠楼身亡。
那天,雨无声地飘洒,我相信,那是她无言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