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

六月份南方的夏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天气还是异常的闷热，没有一丝风，可大街上依然是熙熙攘攘的热闹的人群。破烂王老赵刚走到二楼就扯开喉咙大声嚷嚷着叫老婆子开门，然后又吆喝对门邻居犟劲头老王到他家来喝酒，老赵老婆感觉有点不太对味，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啊！今天是咋啦，那么高兴？莫不是半路上捡了金元宝啦？她也没有多想，赶紧站起来答应了两声，随手把虚掩的破门给老头子打开了，她想看看老头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啥药？

老赵他们住的是宝安74区的一幢亟待拆迁的旧房子，原先楼上的的们、窗都被拆走了，仅仅留下一个躯壳而已，常年在外收破烂的人也不讲究吃、穿、住的条件，于是几个人一合计，找到管工程的一说，趁他们还没有拆迁的当儿，用作他们的临时住所，每月他们会给管工程的老板一些烟钱，那个管工程的老板一想也对，现在还没有确定拆迁的时间呢，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何不落个顺水人情呢，于是喜滋滋地答应下来了。老赵于是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房东”了，他让经常闲赋在家的老太婆打理租房事宜，自己一个人风雨无阻地收破烂，捡破烂维持生计，小日子过得也相当滋润、快活。

老赵的老家在河南周口市人，家里有三个儿子和一个闺女，两个儿子和闺女都相继成家立业了，只有小儿子还没有成家，按说像这样的条件是该在家享受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的年龄了，可偏偏老大、老二媳妇攀比心理太重，一定要逼迫老两口给他们每家盖一所楼房不行，最后硬是把他们唯一的住房给霸占了，他们的两个儿子都是绝对怕老婆的窝囊废，憋气不敢吭声，被逼无奈，他们为了免生气才流浪在外，依靠捡破烂为生。老赵今年已经六十开外了，除了每天晚上闲下来的时候咳嗽以外，其他的毛病还没有，每天在特区这样的大都市里来回穿梭倒也相当惬意。老太太身体不算太好，她经常嘟囔说忙了一天浑身疼痛，不过，有两个人互相照应着还相安无事。

刚打开门，只见老赵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掂着几大兜东西跑上楼来，老伴看到老赵脸上的皱纹条条舒展开来，一副眉飞色舞、极度兴奋的样子，不知道有啥好事，赶紧柔声嗔怪道：“你让老王过来喝酒，家里没有啥菜呀！”“不用你操心，我已经买好了，你刷几个盘子，洗几双筷子，我要和犟劲头好好喝几盅，今天特别高兴。”老赵一边把买好的酒菜递给老婆，一边乐呵呵地说。

“看把你美的，也不知道那个脚趾头朝前了。”老婆也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农村妇女就是这样，老公就是一家之主，只要自己的男人高兴了，家里的女人心里就一定很幸福很知足，就这么简单的道理。

菜是买的现成的，一盘猪头肉，一盘猪耳朵，一盘煮熟的花生米和一盘凉拌豆腐皮，这都是北方人喝酒待客的家常菜。很快就把一桌菜摆到了桌面上，犟劲头老王在老赵的再三邀请下慢腾腾地趿拉着拖鞋，穿个背心进来了。犟劲头老王有五十出头，他在家当过村长，他老伴死得早，就两个闺女都早已出嫁了，他的驴脾气一旦上来就是爹娘老子也劝不住，在家当队长的时候得罪不少人，再加上看不惯现在年轻队长干的那一套，一赌气出来拾破烂来了，不过犟劲头老王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他要是感觉到自己错了的话，他会给你磕头、下跪赔不是，他待人真诚、实在、从不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老王一进屋发现桌子上摆的是皖酒王，买的是精典红双喜烟。他吃惊地瞪大眼睛问：“莫非今天你真是发大财了，要么有什么大喜事了，喝闲酒怎么会喝这么好的酒呢？”老赵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着急地说：“叫你喝啥酒你就喝，啰嗦那么多干啥？”

待老王坐定，他又让他老婆也坐在酒桌上一块吃。每人喝了一大杯白酒，吃了几口菜，老赵才慢慢腾腾地讲起来今天下午收破烂时发生的一件事。原来他今天去到桃源居的小区外边收破烂，碰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在横穿马路时被一辆骑单车的年轻仔把她的钱包抢走了，那个老太婆着急地大声呼叫，当时他正在路边乘凉，一听到呼叫声，他顺着老人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个年轻仔正急急忙忙往前逃窜。事不迟疑，他马上骑着自己的三轮车拼命地追赶，一边追赶一边大喊：“抢劫啦，抓抢劫犯啊！”那个年轻仔慌不择路，拼命地猛逃，看到很多人加入了追赶的队伍，没奈何把老太婆的包丢下就没命地逃走了。追在最前边的老赵捡到老人的钱包就不再追了，他骑车返回来把包原封不动地归还了那个老太婆。至于那个抢包的人是否追上他也不清楚。老太婆感激不尽，一定要给他200元钱，他说啥也不愿意要。最后老人家看他执意不肯要，就很感激地说她家有很多旧报纸和废书要卖，请他到家里去收拾，这样的好事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因为没有户主带路，收破烂的是绝对进不去桃源居小区的。

到了她家，一下子收拾了整整一车破烂，他也没有赚多少便宜，凭良心过好秤，一宗一宗地算账，最后老人家意思不过，硬是额外塞给他一百元钱作为要回她的钱包的报酬。

讲到这里，老赵轻轻地呷了一口酒。又点了一支烟。这下可急坏了犟劲头老王，他不耐烦地嘟囔道：“这有啥呀，不就是别人多给你一百元钱么，值得你这么高兴？你替她追回了钱包，多给你一百元钱是理所应当的呀，何必这么大惊小怪的？真是少见多怪！”他老婆也随声附和说应该的，多给二百也应该。他连忙争辩道：“您想听往下的内容吗？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哩！”于是老赵又慢条斯理地讲了起来。

老赵骑着三轮车一路哼着小曲拉着满载而归的货物往废品收购站赶，到那里经过细心整理，他看到一个鼓囊囊的档案袋，心想这里面能有什么东西呢？他好奇地打开一看，让他惊呆了，原来里面装了成捆的崭新的三万元钱，再往里面一摸，还有一个退伍证书和金质奖章，此时他的心砰砰直跳，他不敢再看了，匆匆忙忙卖完了所有的破烂，在超市里买了酒菜就赶紧回来了。他老婆听到这里。两眼瞪得浑圆，直盯盯地看着老赵问：“钱呢。那些钱你放哪去了？是不是又给人家了？”老王在一旁也想看个究竟。只见老赵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的档案袋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果真有三捆崭新的一百头的人民币被拿出来放到了桌面上。还有奖章和各种证书也陆续从袋子里拿了出来。此时，屋子里的气氛仿佛一下子凝固了，大家都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万元钱。“老赵，你他妈的真是发财了，后半生吃喝不愁了，以后也不用在低三下四地捡破烂了，现在的社会有钱人就是爷。呵呵！”还是老王反应快，一拍大腿，粗重地说出这些话。他老婆也惊得不知所措，连连拍手叫好：“这下，真不用发愁了，给老大、老二、老三闺女各五千，剩余的留作咱们养老。”关键时候还是老婆思路清晰，会分配，听听，她把大儿媳、二儿媳骂她的那些脏话全忘光了，有了好处还是想着他们啊！

听着他们的议论，老赵始终抽着烟，喝着酒，没有发话。坐在一旁的老王真有点沉不住气了，使劲推了推老赵直白道：“你心里到底咋想的，不要卖关子了，咋不说话啦，真急死人。”他又狠劲地猛抽了几口烟，最后狠劲地按灭在烟灰缸里。斩钉截铁地说：“这个钱不能要，我赶明天给她送回去，做人得讲良心，不义之财不可得，这就是我的决定。”此言一出，就好像板上钉钉似的，毫无回旋的余地。

“良心，良心值几个钱？现在的社会，讲良心的又有几个？”老王的犟劲的脾气又上来了，说话的时候脖子一硬一硬的，看来他对社会看得很透。他老婆也理直气壮地说：“怕啥，咱既不偷又不抢，从她给咱们的垃圾堆里拣出来的钱，不算是不义之财，应该拿。”听老公的口气那么坚决，他老婆道出了心里话。老赵先看了看犟劲头老王，但见他赌气似的自斟自饮了一杯酒，黑沉着脸，蹲在一旁抽闷烟，他老婆不住地用眼抢白他，那嘴唇掘得完全可以拴住两个老叫驴，这下老赵知道是犯了众怒了，他何尝不知道自己那么大年纪了漂泊在外是何等的辛苦难熬？每天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寒风刺骨，他都要拖着疲惫的身躯踏遍城市的各个角角落落吆喝着说收废品、收破烂，平时遭受他人的白眼还不算，还得整天提心吊胆地躲避城管的检查，弄不好就会被无故端了饭碗。再说说家里，三儿子也在外打工还没成家，就等于他们老两口的义务还没有完成，往后他们拿什么给小儿子娶媳妇啊！况且老大、老二还都是因为没有给他们盖房被撵出来的，他太需要这笔钱了。但是那个老太太好心把自家的破烂卖给自己，又额外给了一百元钱，他们也指望这笔钱办大事的啊！将心比心，他们知道这笔钱丢失以后的是啥滋味，做人做事要拍拍自己的良心口问问，生活在他这一代的历经沧桑的人把一个人的良心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都重要，伤天害理的事绝不能做啊！主意一定，他站起来大手一挥，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啥也不说了，咱虽然穷些，日子过得艰难，但做人还是要有骨气，不能让别人看不起，说闲话。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头上三尺有神灵，老天爷在看着我呢，不然的话，要遭报应的。不然，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天明我就把钱和金质奖章原封不动地还给她。”犟劲头老王看到他主意一定，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拍拍老赵的肩头，嘴里唠叨说你老糊涂了还是疯了？然后自觉没趣地走了。留下他老婆只是不住地唏嘘感叹不已。默默的看着她这个天天在一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而又突然陌生的男人，不知不觉间眼窝一热竟然流出了眼泪。心想这辈子嫁给他俺不后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轮火红的太阳直射大地，照得人们倍觉精神。路上还没有行人，老赵就骑着他的三轮车迎着朝阳向桃源居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