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锅
小说尽现了一个进城打工人生活的种种,其实,不论怎样的境遇,做好自己的本分,踏实的过好每一天。才是一种睿智。选材很生活,语言很自然,但细节上略显臃赘,对于我的刻画较为细腻,若能在情节上略加精致些,阅读效果会更佳。小说有着较强的现实意义,愿更多的读者分享。
至少,我在城里闯荡生存这些年,我母亲是很赞成欣慰的。因为在她老人家心里,我毕竟是融入了都市生活的境地,混得再差起码总能填饱肚子了。每次回老家看望母亲,她总会瞄上我两眼,仔细打量一下我瘦了没有。在我母亲看来,吃得胖瘦似乎就能证明日子过得好坏。其实母亲她总怕我受苦委屈,觉得我在城里生活挺不容易的,因此她就时常为我格外操心。如果她看到我脸上有明显瘦得痕迹,她总会暗地里抹眼泪,直到把眼圈擦得红肿。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有妻有女的,还时而让母亲那般掂念自已,想到这些我心里就特别过意不去。所以每次回家之前,我都猛吃上几天,照照镜子,看看自已是否能蒙过母亲的眼睛,免得让她为自已操劳费神。
最近母亲刚刚患病初瘥,人也消瘦了不少,脸上看不见一点容光。为此我心里自然有点怅悔,觉得自已不该在城里生活,离老家又那么远,把母亲一人撇在乡下无人照顾,孤苦伶仃地怪可怜的。不过每次我从城里回家看望母亲,她总是分外地愉悦释怀,冁然的笑容总是闪烁在她的脸上,看到母亲这般模样,我心里总会有种说不出的兴采与酸楚。隔些日子不回老家探望她,我就时而打电话或捎信寒暄问侯她。这样或许能啴缓一下我们母子之间的思念之情。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瞒着母亲,不想告诉她,怕她得知了会伤心惝失。但又不能一直瞒下去,我思索忖量之后,还是决定告诉她,让她了解清楚我的状况。其实,这件事摆出来一摊,怕是再小不过了,可对于我母亲来说就非同小可了。它不仅羼杂着我与母亲感情纠葛,还牵连着我母亲的生活按排之类的事。母亲年龄毕竟大了,身子又虚薄孱弱,于乡下又无人照料,可她又不肯跟我搬进城里来,怕给我添麻烦找茬子,说啥也不听,恣意一人留在老家过着拮据清贫的日子。我曾经年少时给母亲发过誓,一定要在城里混出个样子,不给母亲丢脸抹黑,攒些钱生活变得富足了之后,就回老家跟母亲一起生活,守着母亲尽孝,让母亲享些清福。可是最近我买了房子,筹算着在城里长久地生活,不准备回家种田地了。我现在一直想,母亲可能还在期盼着我有出息了回老家尽心地孝顺她呢,而我却闯入城到城里,再也不想出来了,母亲知道了我的决定会多么地伤心呀!母亲可是含辛茹苦地将我育养成人,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这多让人痛苦心焦。
那天我回老家,刚进门母亲见我回来,那甭提有多开心惊讶了!赶忙迎上去睬会我,她那粲灿的脸上突现出激动的神采,这让我的心觉很不平静。母亲很客气,瞪着我的脸跟我讲话,这真让我有些踧踖不安。
“孩儿,怎么脸上一点神气也没有呀!回家了应该开心高兴才是呀!”母亲喃喃地说道,“妈说呀!你在城里谋些差事度日也不容易,可咱家这般天地哪能混出个名堂,既然在城里安顿下来了,就得长久地呆下去,最好别再入舍咱家这老屋了。”听了母亲这番话,我很惊诧感动,但又不免有些愧疚之余,觉得母亲替自已想得太多了,而自已却没有尽到孝老的初衷。
那天,天气特晴朗暖和,我坐在宅院里晒起太阳来。母亲在傍边畦田边浇灌些蔬菜,她在那菜地间来回蹅踩。母亲一手拎着水桶,另一手拿着水瓢,一会儿直着身子在菜埂茬道里穿梭走上几步;一会儿弯倾下腰,低下头,瞄视着眼下的菜棵,然后将水桶凑近膝腿跟前,把水瓢伸进水桶内,胳膊与手腕使劲地挽起,只听见“咣啷”地作响,水就被舀了出来。接着就浇洒在那些菜根端处,干涸地土壤“咕噜”地喝了起来,并冒出一串串地气泡。我家的院子很窄小狭隘,一点阔敞空地都腾不出来。堂屋本身就坐落在山腰子跟边脚上,后面是崔峨的山岩,高大圆围的体魄绵连地笼罩于院子上方。前面延伸地院子一直是下坡的趋势,院墙的土堆就是挨着那陡壁边上立起来的。那院墙不仅窄又有些矮,围绕着的墙体曲折的形态却显得错落有致。从远处仰视我家的宅院,像是扒在山脚边上的一堆囊肿的鼓土坡,整条墙的轮廓还模糊能分辨开一些,那实实在在的砖屋却显得很低矮。每次从城里回家,下了车徒步走在那条山路上,我总不时地远望前面的山体,只要那个卧在山脚上的鼓土坡映入我的视野,我就会加快行走的脚步。因为在我的感情深处,有种愿望总是那么地急切,那就是我能够再一次迈进我家的院子,走入我家的老屋,还有见到我的母亲。
那次回老家,我并没有把买房的事跟母亲说。其实,我母亲并不是那种禀性执拗禁锢的人,很多时候她还是那般地顺从随和,所以,她温情和蔼善良的形像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不过,对于我打算长久地在城里定居这件事,我觉得关乎我们母子情愫的成分很浓,因此我是格外地慎重谨持。但又不能一直瞒下去,必竟母亲不是外人,她总比外人更了解我的。可我总是张不开口,不知该怎么向母亲陈述这事。妻子看出了我的心事,就把这事给揽了下来,说由她把这事转告给母亲。可我想了又想觉得这样办有些不妥,妻子虽能把话传到母亲那里,可她说出来是没有表情分量的,她根本体会不到我们母子之间的感情有多深。所以,我就把这事从妻子那又抢了过来,硬着头皮对妻子说:“母亲能不了解我吗?我可是她的儿子呀!我买房子母亲听了能不高兴吗?她一定会夸她的儿子有本势呢!”说完之番话,我头都没敢抬,脸色一下子烫热了起来,脸颊渐而绯红起来。我知道说这些话是蒙不过妻子的,这些年以来,其实她最了解我的心事不过了。
既然我把这事包了下来,妻子就再也没有问起过,她了解我的窘迫难为之处。不知怎么的,这事我还是一直磨蹭拖延着。自从乔迁新居的日子敲定,妻子就时而忙着布置宴请亲邻善友的事,一定要摆上几桌阔面的洒席,以款待前来仆场的友人。可随着乔迁喜日的临近,我的心实在是按捺不住了。我该怎么向母亲开口诉述呢!我说了母亲会伤心流泪吗?她会为我的选择所倍感失望焦虑不安吗?我可是母亲多年来期盼的梦想呀!我一旦向她坦白了这一切,她会像以前那样憧憬着梦想生活吗?我想在母亲的心里面,她的梦想一旦彻底破灭了,儿子也疏远了自已,一人还得继续守着那孤零零的老家度日,这种局面她能承受得了吗?
想到这些,我的心像块冰一样冻僵了。我似乎有种良心的谴责,我根本就不该到城里来,更不该被城里那种崇尚富有奢华的思想所缚住。我更有种感触,我似乎成了城里的俘虏,从一个城下土窑里走出来的泥汉子,被城里荣丽的光环镀上了金灿灿的外套,裹住俺实了我那依久黝黑的皮肤,还有那粗布搭衬补素般的衣着。我似乎遗忘了自已的前身,演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城里人。可每当想起自已在城里混荡不知吃尽了多少苦头,我就想母亲在乡下一人生活也是何等的艰难。没有母亲这些年给予我的勉励支持,我也不会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因此在心里我是很感激她的。
那天傍晚,我把妻唤到跟前,切磋商议之后,我对她说:“是该告诉母亲的时日了,不能再拖了,亲戚邻坊挚友都通遍了,怎么也不能一直瞒着母亲呀!”
“说吧!这事也不是隐瞒的事,再说了,本身母亲就明辩识理,一定不会往心里去的!”妻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因此,我就跟母亲通了电话。一阵寒暄之后,我低声呵气地把买房的事跟母亲说了,并告诉她乔迁新房盛办宴席的吉日。我听得很仔细,母亲听到我买房子,以后要长久在城里过日了,不准备回乡下了,电话那边顿时变得静悄起来。母亲好长时间都没有吭声,只隐隐地听到母亲喘气的唤气音,我似乎有种心惊悚然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想母亲一定为我的举止动气了。妻子坐在我的傍边,看我与母亲的通话停了下来,也被吓着了。赶忙对我说:“怎么了!母亲怎么不吭声了,不会有什么事吧!”妻子也知道母亲身体不健壮,有些孱弱,特别怕受气,因此妻子特别担心,生怕闹出什么意外。听到妻子的话之后,我也有些恐怕,急得我额头冒出了冷汗。我想母亲不会不生气的,我正要向她解释,阐明一下我的处境,望母亲能谅解。电话那边母亲就吭声了,可这会企企地等待却让我感到那么地漫长。
“我说的儿呀!买房是件不容易的事,你有如今的业债,也不知你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头,母亲也心疼你,可我年龄已高,也帮不了你,你可不要怪罪我呀!”
“妈以前总盼你能回家守着我过日子。可咱这山沟子里没什么出路,土壤贫瘠旱乏,又无处就业挣钱,你好歹走出了家门,跳了出来,混得有出息了。”
“妈为你高兴才是呀!儿子有出息了,买上新房了,哪里有做妈的不高兴呀!天底下哪有这个理!”
母亲断断续续地说了这些话。她的语气很随和平稳,一改往日那种唠叨萦乱的述言。说实在的,母亲的这番话,让我深受感动,这不仅体现在母亲体谅照顾我,还有就是她的那些言辞伦理。母亲还特意跟我说:乔迁新居摆宴席那天,她也要来的,还说要带件礼物送给我们以表心意。听了我母亲说这话,我就很为她担心,不说她身体不好,还有路途相隔又远,她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经不起长途跋涉,坐车颠簸的。可她拗着要来,怎么也拦不住,我说过去接她,她偏是不让,说我有些忙,她能行的,我也只好应诺她了。
跟母亲通完话之后,我坐在椅子上一点也没有动弹。烟斗夹在我的指缝里,一缕缕地烟雾飘然起来,我却没有凑到嘴唇上吸上两口,解一下我内心复杂的思绪,而是忘却了那烟斗的存在。而妻子从头看到尾,用妻子的话说她那一刻犹如窥见了我灵魂的影子,我的灵魂是我肉体塑像的实质,那影子是灵魂的归宿。妻子看见我这么动情的模样,眼泪都冒了出来,那泪花凗凗地滚落下来,在她那脸上划出了长长的水流线条,那线纹在灯光映衬下,显得多少晶莹剔透。她的眼圈里都是泪的痕迹,连那翘起睫毛也沾在了一起,远看她的眼睛简直是一谭深水。一会儿,妻给我沏了杯茶,递在我手里,我握着那暖和的茶杯,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一下子涌出我的心窝。妻人看着我淌泪的眼,我看着妻子的脸,她一下子忍不住“哇”地放声哭了,我也哭了。
乔迁新居摆宴席那天,偏是下起了小雨。大清早我就起来了,站在楼台的窗棂傍边,看着那天空飘洒的丝丝细雨。雨下得不大,却有些阴冷的感觉,可能是春天的风还略带着寒意,复舒的泥土酝酿着解冻的时机。风刮在脸上有点凛列的微痛,我想可能是因为那风经过雨的万般洗礼,渗足了冰冷的水分,不然它不会这么凉,这么让人糁得慌。透过朦胧的烟雨,还能隐约地眺望远处的天空,天空是暗蓝的,有点灰色的气息。所以,远去巍峨的山体就显得很高,天空却像被压了很底,只不过绵连的山体像是被虚沟在一块,灰色的云彩爆炸般地膨胀了很多。
望过眼前那几座蜿蜒的高山,我就想越过那么几座,就到我的老家了。想到这我心里一阵酸楚。似乎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从今天开始我把家确切地安在城里,而不是回老家守着母亲度日了。我恍惚间又想到母亲,而且她今天还要来参加这个喜庆的宴会,这对于我母亲来说也是很庄重的事。因为从我今往后,儿子就永远定居在城里,而不是以后还回老家守着她过日子了。看着天空的雨还一直在下,我真想跟母亲通个电话,不让她来了。这大雨天,山路不好走,又那么远,她能坚持得来吗!可想到母亲守信赴约的话儿,我就又打消了那个念头。
时间过得真快,不大一会就要中午了。我把宴会按排在了附近的洒店,那家洒店规模一般,不过还算气派些。整个客厅布置得很有序,不但桌面摆开阔气,而且显得不那么拥塞。大厅里面的前台是仪式举办的地方,有张圆形高挺的玻璃柜台,后面是一张依墙铺开的壁画。大厅里人头攒动,语声鼎沸,整个厅里显得很乱热闹。客人们有的围坐在一块闲聊,有的来回走动,找些熟人说些客套话。有趣地是那些小孩子们,他们挤在一堆打打闹闹的,你嚷一句这,我喊一句那,兴高采列的表情跃然在他们脸上。
那会我跟妻子忙得不亦乐乎。其实主要就是客串一下那些前来助兴的亲戚好友,说声问候体贴之类的话,多的就聊些工作家常之类的。不一会客人就到齐了,下面就是让我说声开场话,然后就用餐了。可妻子忽然提醒我一句,“怎么没见‘妈’的身影,她或许还没有到吧!”
“天呀!我怎么把母亲的事给忘了,看来,我是真忙乱了。”
“你去接妈一下吧!她对这路有些不熟,别着急走迷了。”
我丢下手头的事,撒腿就往车站奔去。我听见身后妻子连喊着“雨伞”,“雨伞”我都没有回头,也不管那风吹雨打了,只想着尽快接着母亲。我还没有跑到车站,身上淋得有些湿了,身上感到阵阵颤冷,还不时有点哆嗦。路上的行人很少,只有一些打伞的人,在地雨中慢慢地行进。在我奔跑飞快的瞬间,我透过眼前的雨烟,看见了母亲熟悉的身影。我刹时之刻放慢了脚步,并渐而停了下来。可让我惊叹是母亲背着一个偌大的物体。母亲个子有点矬,身体又略胖,走起路来很吃力。远望去,她的身体置身风雨中,显得多么不起眼,雨淋着她的身子,风卷着雨丝也在她的周围纷落,她的衣服恐怕都湿透了。可她身上背上的一个凸起的物体多少显眼,上面有点椭圆状,下面是口颈,那朝下的口子整好将她的头差不多全盖住了。只有口的前沿高挺的部分,露出了她的下额头与眼睛,那余下的肩膀脖子都被那个物体掩遮住了,只有两个胳膊伸出在外面,弯曲着、呈托举的姿态,高高地擎着弯曲的臂腕。那两手绽放于脑门之上,并紧紧地抠住那个圆形的物体边沿,那物体的沿边有此宽,正好握在她的手心里。母亲背着它在雨中稳稳地行进,她那拖起的脚步显得多么沉重,脚底踏在积水的洼路面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我犹如触电似的冻结在那里,伫立着,心里憱然不安。随着母亲的身影慢慢地向我走来,她那背着得那个物体的轮廓逐而清晰起来,我吃惊发现母亲背着得竟是一口铁治的大锅。
看到母亲蹒跚着走到我面前,我赶忙迎了上去,喊着:“妈,你怎么背口大锅过来了,下这么大的雨,你的衣服怕是全淋湿了。”我一边跟母亲说话,一时心里想着,这难道就是母亲所谓送给我们家做为乔迁新居的礼物吗?我忽地迷茫起来。
急切行进的母亲忽然听见我唤她,她猛地抬起了头。那蓦然凝视的瞬间,我看见了母亲熟悉的面容。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搅成了一片,被湿漉漉雨水浸润透了,一缕缕地从头顶坠垂下来。母亲头发不长,连额头的眉角都不能覆住,透过那凌乱的发丝母亲那深痕的皱纹已清晰可见,纹理较长且凹陷于肤肌面沟壑之中。眼圈周围的外框有点委缩的黑斑,两边的眼角的纹线都紧凑在一块,眼光也不及当年那样炯然有神,黑眼珠子昏暗了些。母亲穿着朴素整洁,上身的紫灰色小棉袄显得格外醒目,领口紧紧地围着脖子束结着,下身穿着一条浅褐色裤子,裤褪有些显肥,所以看起来母亲整个人有点笨拙。我模糊地意识到母亲真的老了许多,沧桑的岁月悄悄地把她带入了垂暮之年,她一辈子为了我们兄弟不知饱受了多少风霜,想到这些我的眼泪已不觉地溢了出来。
母亲看见我站在了她的前面,一下子愣了,怔怔地伫立了起来。母亲忙着于我答话,脸上还露出了兴高采烈的表情,能看得出她那笑容显得有点迁就之意,没有一丝心底绽放出来的阔朗之气。
“——噢,你接我来了,你看这天真是捉弄人,雨还下这么大,又有些冷。”母亲这样说道。
接着又说:“今儿是筹办宴席,可能客人会多,你怎么还跑来了呢!妈能行。”我没有等母亲说完这话,我就急步跨到母亲跟前,迅速地接住母亲肩上背着的铁锅。我接过来时,母亲还一直说自已能背动,不远就要到了。铁锅落在我的肩膀之上,我两手也像母亲那样抠着锅的两边沿上,锅口朝下,处于肩头之颠。铁锅像块石头般压在我的肩上,我背着虽然不算吃力,可想到母亲背那么远,而且路又长,有些还上坡下坡,崎岖不平,换两次车,母亲真是吃尽了气力,劳伤了筋骨。母亲卸去了身上的重担,就轻松了许多,她伸了个懒腰,用手搔了几下头下,整理一下衣服,跟着我走了起来。
我背着铁锅走在前面,母亲走在我身后。我个子有点高,又头顶背着口大铁锅,所以看上去有点嵯峨之势。雨还是不停地下着,风也拼命地狂刮施虐,路上的行人都是慌里慌忙地赶路,看不到有人在雨中闲逛的踪影。铁锅有些重,没走多远我就慢了下来,看来背东西长途跋涉是要有耐力的。过路的许多人看见我背这么口大铁锅,既稀奇又惊讶,再加上母亲跟在我身后,就更让人摸不着头绪了。我看见行人投来那异惑的目光,我就有种说不出感触。我想他们只是异惑我背个东西有何意义,这里又不是农村,连把柴禾都拾不到,怎么能用得上大锅呢,除非是有其它用途。母亲也看到行人像我们娘俩指点吃惊的举动,母亲看我一眼笑了笑,我也看母亲一眼笑了。
其实,我开始看见母亲背口铁锅,也是有点惊愕之感。不过,没有过多长时间我就转过那个所谓“吃惊”的圈子。说实在的,我们一家曾经都与铁锅烙下了很深的情结。所以,多年之后,能让我看见铁锅,重新燃起那段深埋心底的记忆,重温一下那些苦楚的岁月,是件多么激情澎湃事儿。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还是深深地铭刻在心里,直到今天她还能用这种古老的方式教导激励我,这对于我来说是多么有意义的。
记得我儿时,也就八九岁的龄段。家里有些穷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们不但吃得条件差,穿衣也是缝缝补补的。那时父亲长年累月在外务工挣钱,可事多繁重,不伦他多么吃苦卖力,也只是稍微缓解家庭贫穷的困境而已。那几年家里真是祸不单行,先是祖母去世,接着祖父被牛抵伤,肝脏胸部受损严重,病情很快恶化,祖父接着病入膏魔,不久就撒手归西。往后好景不长,母亲肺结核病患发住院就医,在床上断断续续地躺了一年多。那些年间,我像是一个流浪儿,整日无精打采的,没有一点活力。每每看着母亲打针喝汤药,病情发作哭泣呻咽的样子,我的心就像拨乱的针刺入似的那么痛疼。
后来,母亲的病逐而好转并很渐而痊愈了。不过家里的一切重担又落在她一个身上,父亲要出门挣钱,家里的家活也只有母亲一人能做。我们那时还小,根本帮母亲干不了什么的,只能跟随她身后玩耍。每次看着母亲吃力干活的样子,我们心里很是不安,想到她身体才刚刚好些,就又开始操起家务,就格外担心起来。所以我们兄亲都很乖巧听话,很少惹母亲生气。
有一回,我从外边玩耍回到家,母亲让我烧锅水,开了就放上竹箅子,蒸馒头。可我脑子出了窍,竟忘了往锅里填水,闷着头烧了半天,直到看见锅底烧得通红,才愣了起了,想到锅里忘了舀水。此时,我忽然有种恐惧惊惶失色的感觉,不知所措了,呆痴了起来。一会儿,才想起掀起锅盖,把锅晾冷下来。谁知被掀起的锅盖也然起了火花,我连忙把它丢在地上,用脚连续地踩着,直到看不到火苗,火星的影子,我才停了下来。
不大一会,母亲就来到厨房看到这一切,她气怒之下,就拿条帚往我身打起来。我看到母亲急坏恼火的样子已不可收拾,就跋腿就跑,跑着跑着,条帚还是落到了身上,此刻,我感到嘶牙裂肺的疾痛,忍不住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跑,直到听不到身后母亲的脚步声。我跑掉了,可还是挨了几下,我躲在村外旷野里不敢回家,生怕母亲还会打我。
天很快黑了下来,我偷偷地藏在村口一个隐蔽的角落,在那里冷冷地呆着,什么奢望也没有,但愿母亲能原谅自已。天气越来越凉,月亮也慢慢地爬上了树稍,夜很快安静了下来,听不到什么嘲杂的声音。我蜷缩在那个角落里,一点也不该动弹,生怕什么东西看到我,靠近我。我望着那静如水般的月亮,呆痴地想着,孤单的影子与月亮比差下来,我似乎温暖了许多。有月亮为我嵌着盏灯,我能看清周围的事物,而且它也会运动起来,所以我总觉得它像一个人的影子,像我的一样守候着这寂寞孤魂的夜晚,在我内心里,它犹如我的伙伴,在陪同着我。
看着那美丽的月儿,我竟陶醉一般。它不但皎洁亮堂,还时该注视着我的眼睛。可那夜晚慢慢冷起来,我身上一冷,就又忘却了那月亮,我浑身没有一点热气,风寒逗近我时,我颤拌着直打寒颤。而且我又有些饿,肚子里“咣啷”直响。可我又不敢回家,回家了怕母亲再教训我一顿,想到这里,我只好往那里柴禾堆里挤起来,用身子揣出一个窝洞,蹲在里面一声不吭。可我挪进里面一些,我就看不到了月亮,没有月亮看着我,守着我的身体,我忽然感觉孤独起来,怕了起来。月亮也照不到我了,我呆在黑暗的角落里,我想月儿还会想起我吗,它会突然消失吗,如果它走掉了,没有光茫,我该怎么度过这个漆暗阴冷的夜晚呢,想到这我又害怕了起来,我怕失去月亮,我怕一人独处的光阴,所以我一会跑出来看一下月儿,一会儿钻进柴禾堆里。我想睡却不敢入眠,一闭眼,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突然站在了我面前,想到这我就会吓一跳,赶快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什么也没有,可我却不敢再睡了。
不知我在那呆了多长时间,我只感觉我都快冻晕了。后来,我听母亲喊我的声音,开始我都不敢答应,而越听越不对劲,母亲好像喊很着急,我就钻了出来,跟母亲答应了,母亲找到我心疼死了。摸了我冰凉的身体,随手就脱下身上大衣披在了我身上,背着我回家了。
我回家后就滚上床睡着了。一觉睡来,我发现屋里的灯亮着,我扭过头一瞧,母亲不在房里。我忙着起来了,母亲原来在厨房忙着什么。我跑过去,圪蹴在母亲身傍。我见母亲一手端着个碗,碗里是些面糊,一手从碗里挖些面糊,在锅底上抹来抹去。此时,我忽地意识到锅被我烧烂了,母亲在补锅。透过房间的灯光,我看见母亲脸上额头上都是汗水,她趴在锅沿边上,身体前倾前,头正好处锅的上面。她弯腰使劲的姿态很费劲,不然母亲不会使出汗来。
一会锅补好了,母亲提上一壶水倒了进去,盖上锅盖,点起火,开始烧了起来。我坐在母亲身傍,母亲还对我说:妈不怪你,打你是妈性急了,别生气就是了。烧着烧着,锅又开始陋了,水从锅底渗了出来,滴在火堆里,“哧哧”地作响。不过锅里的水还是烧开了,母亲掀起锅盖,把竹箅子放进去,用筐子把那些面团团端了过来,放进锅里,又烧锅蒸了起来。锅底的不停地燃烧着柴禾,也不时发出水击火的声音,这声音一直也没有间断,直到把那锅里的馒头蒸熟,才停止烧火。
馒头蒸熟了,母亲把它拾到筐子里,端进屋里。然后母亲把哥哥弟弟也叫醒,他们看见母亲叫唤就起来了。母亲对我们说:“吃馒头吧!都饿了吧!快快——”我接过母亲递来的馒头大口吞了起来,没有咀嚼几下就咽下去了,哥哥弟弟也饿得厉害,什么话也没有说,拿着馒头就啃起来。母亲看见们兄弟仨个个吃得很香,像是乞讨饭的孩子似的,母亲看看我,然后瞟上哥哥弟弟一眼,这样来回交替视角。等我吃完那个馒头,接过母亲递来的第二个馒,我发现在我接过母亲手里的馒头里,我无意间看了母亲一眼。我发现母亲哭了,满脸都是泪水,像个泪人似的。我惊叫一声:妈!你怎么哭了,你生我气了,都是我不粗心,把锅铙坏了,你打我吧!哥哥弟弟听到这一切,都愣了下来,连忙放下手里的馒头,跟我一样劝母亲不要哭,后来,我也哭了,哥哥弟弟也哭了。后来的好长些日子,母亲都是天天补锅做饭。直到父亲从外地回家买了口新锅,才结束了母亲天天补锅做饭的习惯。
回想起这些往事,我的眼泪又不觉地淌了出来。行走的路途当中,母亲非得劝我歇会,换她再背。可我死活也不让给母亲,心想母亲都背那么远了,能不累?我才背多远,路况又好。最后都走到洒店的大门口了,母亲还硬说着不放,由她背上那台阶,再到大厅。我深知母亲怕我累坏了,心疼我的身体撑不住,这我做儿子的怎能会不理解呢!可都走到门口了,我再累也不能换给母亲背着,不然众目睽睽之下,让母亲背着那么口大的锅,我腰板挺直地走在母亲身后,我的脸还能摆得住吗?我一边答应着母亲的话,一边快些踩上了那台阶,把母亲撇在了身后。母亲看我走上了台阶,朝大厅进去了,也只好不再跟我抢着背了。
我一进大厅口,妻子就迎了上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惊奇地看着我,对我背着得大铁锅迷惑不解。
“——你怎么背这么口大铁锅,哪里来的?背这个这有啥用!”
“嗯——母亲从老家背过来的!这是她赠给咱乔迁新居的礼物。”
我说这些妻子才忽地明白过来,整得她哭笑不得。这时母亲也走了过来,妻子就跟母亲搭话起来。我背着大铁锅从门口往大厅中央走去,我刚走进厅没有几步,女儿就朝我喊起来:“爸爸——你怎么背口大铁锅呀!你这是干什么呢!要做饭吗?”女儿的声音清纯又响亮,恐怕打断了厅里所有人的话语,那么多人一下子被她吓住了。顿时,厅里繁乱热闹的气氛一下子消失的荡然无存,所有的人像变成了哑巴,转过了头,朝我这边聚焦过来。我听到女儿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好默默地向前走着。我看到厅里所有的人目光都看着我,那每个人的目光都充满了好奇与惊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楞了起来,像是期待着什么希望似的。我浑身透凉,衣服也湿淋淋地,雨水还顺着铁锅边往下滴。大铁锅处在我的头顶之上,后沿靠着我的肩膀,两边被我的手托扣着。额头眉角上面的部分被铁锅全挡住了,低着头,眼睛瞄视着前方,那姿态像是在表演什么镜头似的逗真让人憾动。鞋里灌满了水,踏在地上,“叽哇哇”地直响,不时还冒出来一些,溅在地板上。
母亲走在我身后,步子有些慢,轻轻地踱着。母亲满身也湿漉漉的,像是被泼得一般。棉袄湿透了水闪着白光,裤子吸足了水垂着有些显胖,鞋子面有些泥,泥色盖住了那上面的纹理,不过她那衣着依然很整洁,从上身的小棉袄到下身的裤子落差下来还显得有些匀称。此时母亲挽住她的头发,束了个结,这时我才看到,那捋起的头发下面显现出了白发,一丝丝地呈现出来。母亲的脸色很慎定,自然有些坦然自若。当我走到的厅前头的柜台的时候,母亲正好走到大厅中央。很多人看到我母亲身上都是雨水,想到又从老家赶过来,参加儿子的乔迁新居的宴席,风雨无阻的很让人感动,所以他们都慢慢地陆续地站了起。
母亲走到柜台前面转过身,看到大家都站了起来,她显得有些紧张激动,脸上立刻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母亲走近我并与我站在一起,朝着大厅里客人,她站在我的左边,一手扶着柜台边。母亲环视四周之后,看了看我,然后她对大家说:“今天是我儿子乔迁新居的择喜之日,感谢大家的光临赴宴,”母亲说完这,厅里爆出热烈的掌声。
“说实在的,儿子买新房我很高兴,可我必究什么忙也帮不上,我心里很内疚,”母亲说,“孩子搬新居,我想来想去没什么可送他的,后来我就想到送儿子口大铁锅”。
母亲接着讲道:孩子小时家境不好,家里的铁锅烂了都没有钱买,可想我们家那时穷酸到什么地步了。为了让孩子能吃上饭,我只好天天修补那口烂了得铁锅,每补一次就凑合着做熟一顿饭,有时饭没有煮熟锅里的水就陋完了,孩子们只好勉强吃些填饱肚子。时间长了,孩子们个个因营养不良瘦了很多,我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面,瞧着孩子们整天不愉地脸蛋,我都哭了好多次。
孩子跟着我受那么多罪,做父母的我是有愧的。我对不起我的孩子,我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直到今天,我一直都没有忘记那件让孩子们刻骨铭心的往事。如今孩子走出了家门,来到了城里,并站稳了脚,买上了新房,这都是我原本没有想到的。可是我就是想告戒孩子,日子过得再舒适富裕,都不能忘了那些过去的艰苦往事,日子过得再差也要能买得起口铁锅,给自已的孩子煮熟饭,让他们吃饱肚子。我从老家跑这么远,冒那么大风雨气寒,为儿子送这口大铁锅,就是让他牢记这些忠告。大家听了母亲说完这番话,都被她朴实老道的忠告举止打动了,很多人感动流下了眼泪。其实母亲说完那些之后,也掉下了眼泪,我的眼泪也流了出来,妻儿也流儿了,还有我的女儿。
那天,办完宴席之后,我送走了客人。就把那口大铁锅放置在我的书房里。每每我闲聊无事之时,我总会瞪上它几眼,想想它的许多寓意。特别是我失意或者遇到困难挫折的时候,我总会想到它,摸摸它两下,守着它坐下,想想那些艰苦的日子母亲是怎么陪着我们熬过来的,我心里就鼓起了劲,心里充满了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