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开车

晚上十点半，李子和与同事们从“快乐迪”出来，开车门、坐到驾驶坐上、发动车、打开灯，ＣＤ里传出罗大佑沧桑的声音“乌溜溜的黑眼珠，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他跟着罗大佑唱着歌，倒车，车后的保安指挥“往后，再往后……还能再往后，好了好了”，保安的话音还没落，他的车已经朝前蹿去。

他朝左右看了看，他的同事们已经不见了。刚才说好了要送他们回去的，他们去哪儿了？他把车停在路边。这时他的车已经过了超过了“快乐迪”一段，整个车都陷在黑暗里，车前是车灯照出的一片惨白。他拨通了同事的电话：“小恩，你们走哪儿了？”“我们已经打上车了，我们自己回吧，要不绕半天就太晚了。”想着有两个男同事，应该没问题，他也就不再坚持，再说也的确有点晚了。

他的车缓缓的向前滑行。这个“快乐迪”门前是一条小路，出了这条小路才是城市的一条主街道－－兴华街，前半年整修，刚刚通车，由于基础设施还没有完全弄好，路灯还暂时不亮，宽敞的街道除了路边门面的灯光就是快速移动的车灯。

他觉得有点累了，刚才在ＫＴＶ里，小恩她们几个女同事蹦迪，开了那种爆闪的灯，且灯光不断移动，他被照得有点头晕，等她们蹦完了，把灯光打开，他特意在沙发上多坐了会儿，闭目让眼睛休息了一下。到现在眼前还隐约有那种炫晕的感觉。他提起精神，专注的目视前方，车速并不快，也就保持４０迈的速度，反正已经晚了，老婆儿子已经睡了吧。

当车走到与和平路交叉的十字路口附近时，发现那里堵车了。他看到兴华西街方向上有不少大车而且是重车，都堵在十字路口那儿，南北方向的和平路基本上已经不通车了。他把车速降下来，这时一辆警车闪烁着警灯从他的车旁蹿过去，但是警车前面的一辆车还是把警车给堵了。难道有案子么？他心里嘀咕，社会治安本来就越来越差，一到年底社会治安就更差了。前面的车左转，都转到了自行车道上。看来大路都被堵死了。

车缓缓地向前滑行，当他的车滑过一辆停在绿化带外大路边的大车时，看到路中间隔离栏旁有一辆电动车，前轮已经被碾压成麻花状，电动车的电池被抛在路中央，一个女人躺在路中央，身子下面是一大滩血迹。他把车窗放下来，殷红的血迹映入眼帘，他能隐约看到那个女人的脸，看不清五官，但是感觉脸很白，那种没有血色的白。车还在滑行，前面的车停了一下，他也轻点刹车，一心二用，他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事故现场。随着车的滑行，他看到绿化带隔离防护网上挂着一个东西，但是看不太清楚，这时前面车的刹车灯亮了，他忙轻点刹车。这几乎是一瞬间的停顿，那个挂在防护网上的东西正好定格在他的车窗前，他定住神看了一眼，他的心脏立刻狂跳起来：那是个孩子。显然也是在车祸中丧生的孩子，被大车强大的撞击力给抛到这儿了，他赶紧把脸扭正，把车窗放上去。然而那孩子的模样还是清晰无比地在他眼前浮现：那孩子和他儿子差不多大，小脸雪白，脖子和两只小胳膊正好挂在防护网的顶端，就象是挂了一件衣服。小脑袋耷拉着，就象是睡着了一样。

在回来的路上，他象是受了惊吓一样，车开得比往常要慢许多，当有车要超他时，他会本能地向另一边打一下方向，虽然明知撞不上别人也不会被别人撞上。看着后边的车不断地超过，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从这个地方到家的距离也就几分钟了吧，但是他还是觉得距离比平时长了许多。

当车拐进小区的大门时，李子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今夜是个大晴天，天上没有一丝云，只有一个可外亮的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惨白－－就象那孩子的脸一样。他没敢多看，在拉单元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住了手，然后全身上下拍打了一遍，又用力地跺了跺了脚。这是他听三婶说的，家里有孩子，回的晚了进门之前就先周身拍打拍打，回了家先去趟卫生间。以前回家晚了，他也没在意这事，几乎忘记了，今晚他把这事记起来了。在开家门以前，他又拍打了拍打。进了门，他真的先去了趟卫生间。洗脸的时候，他无意间抬头看到镜子里满是泡沫的脸，把自己吓了一跳－－雪白的脸。

他轻手轻脚的进了卧室，老婆和儿子已经睡了，但是床头灯还开着，灯有点高了，把老婆和儿子的脸照得雪白，尤其是儿子的脸，和那个孩子的脸一模一样。他仔细地观察儿子，直到确定儿子小小的身躯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他才放心的立起身。他觉得自己有点晕眩的感觉，怎么哪儿哪儿都雪白啊！

这时老婆醒了：“刚回来？”

“哦，刚洗了。”

“那睡吧，等什么呢？”

“哦，我去书房睡吧，有点累了。”

躺到书房的床上，随手拿起本书来翻，机械地一行一行来看，但是到底写的什么意思，却看不出来了。索性把书扔下睡觉，他以为自己会做噩梦，然而这一夜他睡得出奇的好，连个梦也没做。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虽然有点冷，但是一大早起来就能看到蓝天，那心情是爽得很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乎要把昨晚的那场事故从头脑出剔除。

在往后倒车的时候，他特意从倒车镜里仔细观察了一下车后，但是倒车的时候，却撞在了垃圾桶上。他下车把垃圾桶拉向一边：明明刚才没有垃圾桶啊！实在是让人纳闷。

拐出小区大门时，他特意地叮嘱自己一定要小心开车，昨晚那场事故还有那个孩子给他的印象太深了。在快接近昨晚的事故现场时，他还告诉自己千万不要扭头看了。但是当他远远地看到十路红灯亮起时，在踩下刹车降低车速的同时，他还是忍不住扭头看了一下发生事故的那个地点，这时旁边的老婆大叫了一声“停”，他下意识地猛踩刹车，车猛得停住，正在涂口红的老婆被口红戳了个花脸，自己的前胸狠狠地顶在了方向盘上。这时才发现，他几乎可以看到前面那个车后盖上的细微划痕了。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就不能慢点开？”老婆没好气一边用纸擦脸上的口红一边数落。

到了单位，和往常一样打水、擦地、擦桌子、开电脑整理文件、上网浏览，一切如常，但是浑浑噩噩。

十点多的时候办公室送来报纸，他习惯性的翻开晚报。翻到社会新闻那一版时，昨晚那场事故被放在了显眼的位置，并配发了图片。图片显然是从那个孩子的一方拍摄的，孩子占了挺大的面积，从孩子的肩头望过去的远处，是躺在地上的孩子的母亲，那一滩血还是和昨晚一样殷红。他看了看新闻内容，大意是一个母亲骑车带着孩子违章横穿公路，那个疲劳驾驶的大车司机没能快带做出反映，最终酿成惨祸。

在他即将翻过这一版时，不经意间又扫了一眼那张图片，在他眼睛定格在图片上时，他吓得猛蹬一下地面，身子起立，桌上的茶杯差点被他带到地上。对面的同事问：“怎么了，子和？”

“你们看看这新闻，关于昨晚车祸的，这种现场图片怎么也不做一下技术处理？吓了我一跳。”他心有余悸，刚才图片上那孩子的脸和他昨晚看到的一样清晰，一样惨白。

同事把报纸拿过去看：“人家处理过了啊，重要部位已经模糊处理过了啊。你再看看。”

他接过报纸，的确是处理过的图片。那刚才……眼花了？他缓缓坐到椅子里。

他的ＱＱ闪动，是老婆：你没事吧？我也没事。我已经补好妆了，呵呵，幸好来的早今天。

他了无心情：哦，没出丑就好。

晚上回到家，吃过饭看新闻的时候，新闻里又说这个事故。他没敢看，而是去了卫生间。

老婆看电视剧，儿子在地上摆积木、玩遥控车，他则在沙发的另一侧看一本书。但是书上写的什么，其实他一点都没看进去。话，也懒得说。

他觉得累了，今天他是真觉得有点累了，主要是心理上的累，整整一白天，报纸上那个图片总是在他眼前晃，那张孩子的脸……久久挥之不去。

老婆已经洗漱完哄儿子上床睡觉去了。他也去卫生间洗漱，洗脸的时候，他伸手去抓洗面奶，手到半中间，又停下了，停在那里，进退不得。犹豫，彷徨，徘徊，左右……，最终，手还是缩了回来。他不想再看到那种惨白了，受不了那种刺激。看到那种白色他就会想到那孩子惨白的小脸。看着镜子里有些憔悴眼袋明显的自己，以现在的这种状态，晚上是一定睡不好了。

在准备刷牙的时候，老婆进来了。

“儿子睡着了？”

“睡了，今晚睡的挺快的，小家伙可能玩累了。”

“哦。”

他没再作声，低头刷牙。

老婆的手从背后环过来，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胸也紧紧贴在他的背上，他立刻觉得背上暖暖的。尽管是冬天，但是他们这个小区的供热相当不错，因此在家的穿戴都不很多，只是薄薄的秋衣秋裤类。老婆的手在他胸前滑动，继而向下。他没特别的反应。老婆的手动作了一会，说：“想开车的话，就来，在床上等你！”说完，走出去了。

老婆的最后一句话，让李子和忽然有了反应。他匆匆地刷了牙，仔仔细细的洗了手。回到卧室，老婆已经在被窝里，看到他的样子，老婆说了句“钥匙都立起来了”。李子和嘿嘿笑，三下五除二褪干净自己，在钻进被子的同时把灯关了……

在有车之前，他们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夫妻徒手互搏”这种事。在他们的车上完牌照的那天晚上，李子和对老婆说他又娶了个老婆，乐得嘴都合不拢。晚上行事的时候，他形容老婆底盘结实厚重但不臃肿，胸前大灯雪亮而形状诱人，等等等等，也许是买了车心情好，也许是因为有了车的形容而使他们想象力丰富，也许是因为车这种机器能给人一种能力大大增强的感觉，总之那晚他们如鱼得水。

李子和想起了他刚上班的时候，刚刚大学毕业，考上公务员之后被分配在了一个边远的山区乡镇上班。那时每天要坐单位的接送车上班，车从这个城市的一个汽车总站出发，一路经过这个城市最繁华的主干道，穿过稠密的居民区，穿过那个着名的煤企，走上了去那个山区乡镇的路。路是修的很好，因为这条路是去往另一个以产焦煤着称的县级市的，虽然并不算宽阔，但是很平整。车走的是盘山公路，七拐八绕，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从来不晕车的李子和竟然晕车了，过了好一段时间，那种晕车的感觉才渐渐消失。在盘山公路上大约走半个小时以后，拐进去他工作的那个乡镇的路，也是先爬一小段山坡，爬到那个小山坡顶上，李子和才发现，他们的车是背对太阳的。坡的对面是一望无际的绵延不断的山包。他有点转向，直到现在，偶尔上那个乡镇的时候，他也会转向。爬上那个山坡后就是一条笔直的向下的路，过了那个坡看到眼前这条笔直向下的路的时候，会有一种眼前豁然开阔的感觉。

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里，李子和坐在车的前排，当他们的车爬上那个坡顶的时候，出现在李子和眼前是一种别样的景色：当身后的太阳散发出的金色阳光照在对面的一望无际的绵延不断的山包上时，那些被照成金黄色的山包忽然活过来了，就象是一层层的海浪，随着车的位置的不断变动，它们就象真的海浪一样不断地向他面前涌过来，涌过来，“山是静止的浪”，自从看过那种景象后，在他的头脑中，这句话从来就没有被遗忘过。这种景色他一直无法忘记，他也一直在试图通过语言给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老婆描述那种景色，但是语言显得很贫乏，无论怎样去描述，仍然是无法让这种景色很直观的表现出来。有无数次他都想开着车和老婆一起去看那种景色，但是时至今日，都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成行。

每当想到那个场景，都会让他浮燥的心立刻沉静下来。当他有不顺心的时候，他会想到那个场景。当他在堵在路上想车骂的时候，他会想到那个场景。甚至当他们在床上“开车”的时候，他的眼前也会出现那个场景，这个美妙的场景让他沉静，让他情操得到陶冶，让他情绪得到升华。

现在那个让他的灵魂纯净的场景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看到那些金色的海花不断地向他涌过来，涌过来，涌过来，而且越来越急，浪头越来越大，不断地向他的头以及全身打来，他快要被淹没了，几乎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他喘不上气来。那种窒息的感觉随着浪花不断地在他四周蔓延，他想喊了，他想挣脱，想快点上岸，想快点找到那种脚实地的感觉……当最后一个浪花淹没他的时候，他轰然倒下，短暂的失去知觉。他累了！

“小心开车！”

当老婆柔软的声音穿过他的耳膜的时候，他明白了，他一天的心不在焉老婆已经全部看在眼里，心如明镜。知夫莫若妻啊，李子和周身舒展，哈哈哈哈，竟然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