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微凉
微凉,一个特立独行的女子,在遇见丁辉之后,竟有了根本的转变……小说的语言平稳,情节上没有太多的起伏,对于角色的勾勒,较为到位,期待更好。
这是丁辉再次遇见微凉的故事。
时间是在四年之后。
那天丁辉去参观一场个人画展。尽管是个小型画展,展厅依然人很多,有的人驻足观望,有的人走马观花。丁辉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手法是几乎统一的阴郁风格,间或有一两幅明亮的色调。
周围时不时有赞扬的声音,也不乏不屑一顾的贬低评价。
当丁辉看至一拐角处时,这里孤伶伶地挂着一幅画,只有一个人站着看这幅画。瘦削的身影,带着落拓的气息。丁辉第一次遇见微凉看到的是她的背影,几年后的这次也是。
这是你最喜欢的一幅画吧。
听到声音,微凉转过了身。四年不见,微凉的相貌已有改变。以前的短发长长了,很随意地在脑后扎成马尾。眼睛依旧清澈明亮,素颜朝天,宽松的碎格子衬衫,瘦的仔裤,户外鞋。这样的外形和那个舞台上自顾自唱歌的微凉相去甚远。
这是我画的最后一幅。微凉答非所问。
以后不画了吗?
我去看看其他的。微凉的眼神略有抱歉,丁辉朝她点点头。他们并不算熟识,可是却像相识多年的知交。后来的微凉告诉丁辉,直觉告诉她,这是可以信赖的人。
微凉融入到人群里,没有人知道她就是这些画作的作者。而她面对自己的作品,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看客,淡然地看着自己创作的成果静静地伫立在世人面前默然地彰显自己。
丁辉约微凉去喝茶,他问起微凉这几年的生活经历。
去学习了。微凉简单地回答。而后望向窗外,阳光晴好,道路两旁的树叶上跳跃着快乐的阳光。
面对突然的冷场,微凉转过头来,对丁辉说起了那段时光。微凉说自己很喜欢那时候背着画板去野外写生。可以踢掉鞋子把脚浸泡在清凉的溪水里,在两棵树间绑个睡袋,可以睡上一下午。晚上搭着帐篷,看漫天的星斗,还有飞来飞去的萤火虫。
丁辉静静地听微凉说,感觉那时的微凉是真的快乐。
那为什么你的画并不是明亮的呢?
我也画过,但只是少数,并且被我烧毁。
为什么不留下呢?
那些画是在快乐的时光里所作,美好的时光总是一闪而过。前途烟波浩渺,背负着美丽如琉璃一般的事物上路是我无法承载之重。索性将它们留下,留在永远不可逆反的时光里,是一种纪念,也是永远的留下。
走在街上,微凉看到一只棕色的博美犬,脸上露出笑容,高兴地同它打“招呼”。狗主人牵着博美犬,对狗说:拜一拜。那只博美犬就直立起来,两只前爪放在一起,像在作揖。狗主人又说:跳一跳。博美犬两只脚着地跳动了起来。微凉咯咯地笑起来。之后的他们有一次去动物园,微凉试图去接近老虎。丁辉连忙制止,因为报道上曾经有老虎伤人的事件发生。
丁辉发现,微凉对待小动物热情欢快,对人却是冷漠。
在他们走至第七个十字路口时,微凉提出再见。丁辉向她要了电话号码。
第二天丁辉忙完手头上的一些事情,第三天便打电话给微凉。说想和她去看一场电影。微凉如约到来。电影院即将上映的是最新的热门电影,很多情侣纷纷入场。丁辉问微凉想看什么,微凉说了一部非常古老的电影,希区柯克的《蝴蝶梦》。
不过那是很早的电影了,微凉说。
没关系,我们可以买碟来看。
音像店里,他们很快找到了那部电影。《蝴蝶梦》获得了1940年奥斯卡最佳影片奖。在怀旧的奥斯卡电影碟片里,他们把它翻了出来。
买完碟,丁辉将微凉带到自己的住处。这是他一个人居住了五年的房子。五年间,他没有把任何一个女人带回家。屋子的装修由他自己设计,是他喜欢的黑白简约风格。他同样看出了微凉对这里的喜欢。
我喜欢这里的明亮光线。微凉看着大片大片的午后阳光穿越卧室照亮客厅由衷地说。
喜欢就好。后来的丁辉得知,微凉曾经蜗居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临摹名人画作,以此来换取微薄的生活来源。那时的微凉生活窘迫,但却像潮湿丛林里的热带植物一样茂盛地生长。
他们在看《蝴蝶梦》,电影里充满诡异的神秘气息。此时,各大电影院上映的万众瞩目的最新电影,而他们正看着古老的黑白电影。《蝴蝶梦》是音译过来的名字,原著名称是《吕贝卡》,这个人物从未在电影里出现,却贯穿故事始终。
丁辉并不完全懂得微凉为什么要看这部电影。
看完电影,他们一起到厨房做了晚饭。饭菜端上桌时,整个房间忽然就有了家的感觉。丁辉去取啤酒,微凉却说要白酒。白酒性烈,丁辉想劝微凉还是不要喝。只喝一丁点,微凉眨着眼睛请求道。
微凉的酒量令丁辉有些吃惊。他来自南方,微凉是北方女子。
夜已至深。丁辉表示希望微凉能够留下来,微凉没有拒绝。
微凉睡进那间搁置已久的房间,尽管无人起居,这个房间依然打扫得很干净。
宁缺勿滥,这是丁辉惯有的风格。他宁愿独自一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也不愿随随便便请个女人进来。
微凉躺在床上望着窗帘,久久不能很好地入睡。她曾经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居无定所,有时在旅馆里,有时在拥挤的火车上。那里都混杂着各种气味。而躺在这里,只有她一人的气息。她觉得恍然如梦。依稀看到自己坐在奔跑的火车上,她将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远处的点点灯光。万籁俱寂。她感到人生是一场荒凉寂静的旅途。那一年,她不过十七岁,奔向一个她渴望又害怕接近的城市。
微凉在此住了下来。她原本只打算在这个城市暂时停留。举办完画展,然后开始新的漂泊。然而她却出奇地安定了下来。也许她只是累了。
微凉没有再画画。她说她已没有办法再提起画笔作画。横空出世的怪异风格画作很快就销声匿迹,引起了一些议论,但很快会被人们遗忘。
丁辉发现,微凉其实是一个生性散漫的人。她很有天赋,自己却漫不经心,亦并不看重。
安静时候的微凉,语言少的惊人。有时候也会和丁辉喋喋不休地争论。她在阳台上种了花花草草。阳光晴好的时候,微凉就会给花洒水,认真地看着花瓣、枝叶、茎等。之后搬把椅子坐下来晒太阳。阳光静好地洒在微凉身上,她感到惬意。
丁辉始终觉得微凉的若即若离。他已是早该成家的人,若时机成熟,他会娶她。而微凉那漂泊的心似乎并没有真正停留下来。
他们第一次进行了深入长谈,说着说着,最后两个人都哭了。
几个月后,微凉发现自己怀有身孕。丁辉喜不自禁。
怀孕后的微凉有轻度抑郁,常常夜里睡不着觉。同时没有了酒精和尼古丁,让她更加难受。
一天夜里,丁辉一觉醒来发现身侧的微凉不见。惊地他立马起来寻找。
微凉坐在阳台上,长发披散,浅色的睡衣,使她看起来如同鬼魅。夜凉如水,一颗一颗的星子散布在黝黑的天幕。丁辉忽然觉得微凉是落寞的。
我有时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去爱任何一个人,有时又贪恋这安定生活里的每一分温暖。我以为我永远都无法停留下来,我以为自己的灵魂注定要一辈子流浪,至死方休。我从未想过要在哪个男人身边停留,相夫教子,执手偕老。那似乎不该是我应有的生活。
微凉显然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有些艰涩。
丁辉扳过微凉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微凉,你要明白,你就是你自己,我就爱这样的你。没有人可以占据你的灵魂,我知道我自己也不能。我非常明确对你的感情,和任何人无关。你明白吗?
是吗?微凉若有所思地说,接着又自言自语,没有人可以占据我的灵魂?微凉的表情奇怪,是丁辉从未见过的。很久以后,丁辉终于得知微凉为何会说那样的话。他宁愿相信微凉是爱自己的。也许真正的答案只有微凉知道。然而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他非常怀念微凉。
微凉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来,丁辉精心地给微凉搭配营养。微凉早年的流离生活使她的体质非常弱,怀胎要承担一定风险。但她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
微凉的抑郁明显好转。她开始在键盘上敲字。丁辉知道微凉并不想被打扰,就没干涉。
在一个春日下午,微凉生下一女婴,难产。
微凉离去后,丁辉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房间里似乎还留存着微凉的气息。
微凉在被送进手术室前,递给丁辉一张纸条。三个月后,丁辉才将纸条打开,是一个电子邮箱的地址和密码。
丁辉打开电子邮箱,里面的内容是微凉那些日子以来敲上去的,记录了她和丁辉之间的点点滴滴,以及自己的早年经历。这个时候,丁辉才觉得微凉完全并完整地呈现在了自己面前。
文档的名称叫《再见,微凉》,难道她知道自己的命数?丁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微凉短短二十四年的生活就在他眼前。看完后,他终于留下泪来。
原来她是要她自己告别。
——与昔日的自己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