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幻灭
人生若只如初始的样子,一切都还是美丽的开端。小姨命运坎坷,婚后不幸的生活,似乎与婚前灿烂纯粹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姥爷高瞻远瞩的目光,似乎早已经看出了小姨那看似美好爱情之后的不堪。故事情节有起伏,跌宕的情感,让人不禁为小姨泪洒。问好作者!
数九寒天,雪花飘飘洒洒,整个空间都被濡湿了,寒气侵入骨髓。
我见到了十年未曾谋面的小姨了。她远嫁酒泉,在“丝绸之路”河西走廊一年四季风沙地袭卷下,瘦骨嶙峋,皮肤黎黑,岁月沧桑给她的脸镂刻上了一条条细密幽深的皱纹。尽管身着臃肿的羽绒服,但明显地,大个子小姨已经五十岁了,脊背也过早的佝偻了,我不禁辛酸满腹。
八十年代初,我上小学的时候,小姨正是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年龄,上高中的她学习成绩在班里居中,但那时大学招生名额有限,她高中毕业赋闲了。小姨天生的模特胚子,一米七二的个头,身材窈窕俏拔,亭亭玉立,一张白皙清丽的瓜子脸,一汪清水似的纯净明亮的眸子,嫣然一笑,顾盼生辉,楚楚动人。哪个少女不思春?小姨满怀对爱情的美丽憧憬,嘴里时常哼唱着《花儿与少年》、《在那遥远的地方》、《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等当时流行、至今也令人回味不尽的金曲。我也跟着咕咕哝哝,傻乎乎地跟着她沉浸于那醉人的乐曲中,却全然不懂她内心深处涌动着对爱情的婉约情思和真诚渴望。
有几次,我跟着小姨去深沟里挑水。沟很深,路途遥远。小姨挑着水,半道要歇息好几次,换几次肩,才能挑回我们居住在高塬的院子。我发现本村按辈分我该叫大哥的一个已婚男人老是像个仓鼠似的从半道峭壁的一个拐弯处突然冒出来,笑嘻嘻地要替小姨挑水,小姨不让。可是,他硬是抢过扁担,挑上水健步如飞地甩着胳膊走了,一直挑得快到我家了,放下水桶等我们赶上了,他笑眯眯地盯一会小姨的脸才走。这样遇上了三四次。小姨羞赧地低着头不敢看人家,难为情地不知该如何处理。我却自告奋勇地告诉了母亲。母亲很生气,说那个大哥的媳妇是他父亲赌博取胜给他换来的,大哥不喜欢媳妇,在本村名声很不好。母亲立马去痛斥了那大哥。此后,那大哥畏缩了,没再见他身影。
小姨修长的身段、姣好的面容令人仰慕,我总是幻想,自己也能跟随姥爷一家的血统,会长得像小姨一样美貌高挑,可惜后来的我依然是胖墩没长高。小姨的天生丽质使又一个外村小伙子迷恋不已。小姨去我们乡镇赶集,外村的一个多情小伙子看见小姨一见钟情,非要家里大人提亲不可,打发媒人跑了几次,小姨也没吐话说是否同意。小伙子急了,主动殷勤地跑来我家给我们帮忙干农活,借机和小姨套近乎。看到那小伙子意醉情迷的样,我不禁嘲笑他:“你怎么像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老围着我姨转悠?”他气急败坏,对我吹胡子瞪眼的,轰我一边去,老是骂我像个奸细,问我是不是受母亲委派在跟踪他,我管他呢,反而跟他更紧,唯恐他贼样偷走了小姨的芳心。就这样过了数日,小姨可能不喜欢那个小伙吧,拒绝了他,匆匆回外县姥姥家了。那个小伙子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的,见我就是凶巴巴的目光。
过了一年光景吧,姥爷给父亲寄来洋洋洒洒的一封书信,痛陈小姨的顽劣愚蠢。说小姨去侍候远嫁酒泉患病的姨奶奶,喜欢上了一个高大英俊、脸色青白的小伙子。那小伙家在河西走廊辽阔的土地上,祁连山雪水浸润的土地资源丰富,一年耕种好几季庄稼:春麦、甘蔗、葫芦、西瓜、辣椒、大蒜等等,自然条件不错。物产越是丰饶,农民越是要付出百倍的长年累月的辛苦劳累。
小姨找到了自己理想中的白马王子,二人沐浴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爱河中不能自拔。可是,曾经读过一些孔孟书籍且还研究过周易八卦的姥爷冷眼看人情,极其不满小姨眼中的佳偶,叱责小姨昏头了,竟然想跑到离家几千里之地,古时候曾是大月氏、匈奴等蛮荒民族游牧的远方,他和姥姥恐很难见到女儿。再加之姥爷以他老古董画地为牢的方式掐掐算算,说是那小伙子为人处事及命途不怎么好,恐怕小姨去举目无亲之地受罪没人知晓。但是,青春懵懂的小姨,被现在已做了我姨夫的帅气、风度翩翩的外表完全迷醉了,正好符合了她从文学作品中看到的才子佳人的浪漫情节。小姨认为是火坑她也要去跳,那是她痴痴追求的瑰丽浪漫的爱情,一切现实的物质条件对于她并不重要。姥爷坚持己见,唯恐小姨一脚踏错步步皆错,会陷入万劫不复之深渊,为此要和小姨断绝父女恩情。小姨也态度决绝,恰如秦腔戏曲里王宝钏脱离自己宰相家千金的位置一样,小姨为自己伟大的爱情而赴汤蹈火,也想步梁山伯、祝英台幻化成蝶的后尘。小姨吞吃安眠药住进了医院,吓得我们都张皇无措地前去探望,看到弱不禁风的小姨苍白的脸,我才真正明白林黛玉病弱西子娇喘微微、为爱而吐血的悲戚怆然。母亲气愤姥爷的专制蛮横,姥爷一下子颓败了,不得已地送小姨出塞远嫁,去了那个姥爷心目中雪山皑皑、戈壁浩瀚、山脉苍茫连绵的蛮荒凄凉之地。
原以为小姨那样执着追求的定然是世上最美艳绝伦的爱情。没想到,小姨对于爱情的幻想却被姥爷不幸言中,悲怆的故事成了我一直揪心地问候和牵挂。
小姨的婆婆早年就患有疯疾,家里一贫如洗,盖了几间茅草屋,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当,姨夫在当地因为贫穷和疯疯癫癫的老母亲根本找不到媳妇。小姨从对爱情的单纯执着中猛然跌入了冰冷的深窖。生活艰难,小姨做了一锅饭,婆婆便溺锅里。婆婆还经常精神恍惚地在寒酸凄凉的家里肆意妄为,把家砸得狼藉不堪、乌烟瘴气。小姨成了家里整天收拾残局的佣人。而姨夫并不是那个忠诚于爱情的白马王子,他躲避家庭责任,成天在外酗酒、赌博,甚至还因自己风流潇洒在外面惹得一身膻气,有时夜不归宿,不愿回家面对残破衰颓的局面。即使回家也好吃懒做,还对小姨施展暴力,小姨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伤痕累累。小姨悔青了肠子,恨自己没有听从姥爷言,有苦无处诉,只能在无数个孤寂苦涩的暗夜里打碎了牙齿独自吞咽自己的苦酿。小姨的爱情梦幻,犹如璀璨耀眼的烟花一样,瞬间的绚烂就灰飞烟灭了。
一年后,生了儿子的小姨安份守己地操持家务,趟着河西走廊涓涓潺潺的祁连山雪水,迎着巴丹吉林沙漠肆虐的沙尘,辛勤精细地耕耘着田地,忘却了自己娇美的容颜,更忘却了少女时代曾经编织的绯色浪漫的梦境,一心扑在孩子身上,为了营造家的幸福惬意倾注着自己的精力与年华。小姨完全把自己的梦想和追求倾注在孩子身上了。
儿子两岁的时候,小姨干农活兼及打工,遇上了一位未婚的浙商,那浙商为小姨的美丽善良所倾倒,极同情小姨遇人不淑的艰涩,表示要小姨离婚跟他奔走江浙,摆脱困境做生意寻找新的幸福生活。那浙商唤醒了小姨内心深处枯萎的玫瑰绽放。小姨很想走出那个伤痕斑驳、苦海无涯的家,趁着她还没到而立之年,且生活的负累瑕不掩瑜,她还依然葆有妍丽动人的绰约风姿。但是看着那个属于姨夫的稚嫩的孩子,小姨的心撕心裂肺地疼痛着、煎熬着,柔软的心却迟迟下不了决心,那个浙商等了小姨两年,孩子四岁了,他失望地挥泪斩断情丝,依依不舍地走天涯了。
小姨犹豫不决地错失了又一个爱情的机遇。后来又生了个女儿,为了孩子她脚踏实地扎根那片土地,吞咽着心的伤痛和体力的折磨,默默地让自己的青春逐渐变得晦暗、失却了光泽。她后来办理了婆婆的丧事,给家里修了崭新的房屋,以自己的勤劳、忍辱负重赢得了生活的好转。但是忙碌的日子并不能掩饰她内心的苦涩,她很想给姥爷、姥姥倒倒她的苦水,又怕姥爷、姥姥为她忧心如焚地牵挂。不得已只能打电话给母亲吐露一下,母亲却生硬地鞭挞她少女时的执拗,她哑然无语,很久不和我们通话。十几年前姥爷去世她转过一回娘家,此后又是一个十年,劳累和心痛使她得了重症,有可能癌变,小姨恐怕自己不久于人世,落叶归根的深沉思念迫使她回来了,这样,我们终于见到了现在又黑又憔悴衰老的小姨了。
问及小姨一腔心血养育的两个孩子。小姨潸然泪下。儿子学习不好,没考上高中,流落社会打工维持生活,怎料想,帅气英俊的儿子和我的姨夫禀性相似,在外拈花惹草,把小姨在家劳动的经济收入全掳走挥霍了。两年前还用摩托载着女朋友兜风,肇事撞人了,被处罚并支付医疗费十万多,小姨背负沉重的债务,靠微薄的庄稼谋生还债。但是儿子还是不省心,已经二十八岁了还没有成家,仍然跑江湖乱撞不回头,甚至小姨不给他钱他连家门也不想进。姨夫在外打工混自己,家里的事操心很少怕担责任。女儿能令小姨稍微感觉宽慰点,高职毕业后在青岛做导游,能维持自己生计。现在的表妹,小姨描述说比她年轻的时候还长得高,一米七五的个头,身材挺拔秀气,小姨反而担心表妹在外奔走找不好对象,会沦为和她一样的不幸命运。
小姨在我家呆了没几天就乘长途汽车到省城,又转火车从茫茫无际的戈壁滩中穿行回她几十年经营的巢穴了。
我怅然若失。回忆姥爷坚持不让小姨远嫁的怨愤,似乎有点明白了姥爷的宿命论:“命里该吃苦,走到天尽头也是如此”,老爷的话虽然过于武断悲观了,但是人生一旦遭际小姨那样的苦状,也只能勉强为之,撑着精神活下去。又能奈若何?如果小姨真的能狠下心带着儿子或者丢下孩子跟着浙商走了,究竟幸福与否谁也不敢保证呀。
人生的苦况种种,关于红颜薄命的故事我品味了许多,堪味再三,舒然长叹,人不能让生命如同暴风疾雨后换来的彩虹绚丽,唯一的希望只能是挣扎着去改变命运。但是内心的痛伤不知如何抚慰才能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