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约在春季

大学毕业的春成在学校学习成绩相当优秀，老师说他很有发展前途，建议他考研，但他没有选择继续深造。原因有两个，一方面是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供养他大学毕业已经是债台高筑了，哪里还有能力再供养去上三年的研究生啊！另一方面他那个从高中到大学都在一个学校读书的女朋友已经托关系、走后门分配到本市的交通局的运政科轻而易举地当上了公务员了，他舍不得离开她，于是他谢绝了系主任的好意，毕业后随同心上人回到家乡所在的市里大展宏图来了。

春成的一个拐弯抹角的表舅在市公安局当了多年的办公室主任，老娘抹下脸皮，迈着佝偻的身躯，人托人、脸托脸地找到表舅央求给外甥找一个事做，先是呈上从家里带来的土特产，一袋子剥好的花生仁、一壶十斤的香油、两条上等的“帝豪烟”和四瓶五粮液酒，还客气地说都是家里的地里“刨出来”的，不成敬意，请笑纳。看着春成的表舅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春成娘又不失时机地递上儿子的大学毕业证书和个人简历，毕恭毕敬地让他把关，仿佛他就是主宰儿子命运的判官，表舅先是大大夸奖了表外甥一番，说是后生可畏，有大学毕业证就是有铁字招牌等等，而后他把话锋一转，说市里各个单位超编，工资太低，大学毕业生又多如牛毛，不太好办这些话描述了一大堆。最后又像是总结似的说既然是亲戚一定尽力而为等等，春成的娘儿俩千恩万谢地走了出来。在回家的路上，春成娘高兴得手足舞蹈，劝慰儿子说绝对没问题，只要您表舅答应了，就会没事，他已经在市公安局干了二十多年了，一定会认识很多人的，他一般地不会答应人家的，还是您老娘有面子，花了三千多元钱就解决了，真带劲！以他娘的想象，仿佛儿子的上班就是板上钉钉似的，稳操胜券，看着车窗外的高楼大厦和大街上居家三口遛马路的悠闲身影，她坚信儿子在不久的将来也照样会加入到这样的行列中去。下一步的工作就是在家等表舅的消息。

春成在家前一段时间还比较有耐心，不管是上地干活，还是帮老父亲喂牛，都照样是一丝不苟，他深知父母供养他这么多年真的很不容易！姐姐出嫁早，家里就剩下年迈的二老了，一条村的像他这样的年龄都已经成家了，有的小孩子甚至都会跑着打酱油了。可他为了实现自己摆脱贫穷的农村的梦想一直在刻苦努力地学习，争取跳出父辈的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粒汗珠摔八瓣”的穷苦生活。如今他的愿望实现了，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为父母争了光、添了彩，现在工作方面又有了眉目，怎么不让他高兴万分呢！表舅承诺给他安排的当天他就把这一天大的喜讯告诉了他的女朋友，女朋友听了也激动万分，还特意奖给了他一个长久的吻，让他高兴得好几天都没有睡好觉。一个月过去了，他趁去市里看望女朋友的间隙单独去问过表舅两次，表舅有些不耐烦地回答说：“在活动，不要着急，有消息会通知你的。”这让他心里七上八下，没有着落。回家给老娘一说，老娘满有把握地说没问题，只要您表舅收了咱们送去的礼物，他就会给你办事。两个月过去了，春成一看别人已经上班了，可自己的事还没有一点动静，他确实着急了，吵闹着要老娘再亲自跑一趟问问到底咋回事？老娘也纳闷，怎么回事？我送的礼也不少啊！差不多是家里半年的纯收入了，儿子又那么优秀，怎么就不行了呢？带着满腹疑问的她再一次跑到城里，她在孩子的表舅家等了一天，他就是不愿意见她，叫表妗子传话给她说，今年大学毕业生太多，不好安排，让他们等到明年再安排，实在没办法。既然说出这样的话，让春成的娘也不好意思再他家干耗着，就趁天还没有黑透往家里摸，回来给儿子一说，儿子当时都愣住了，不声不响地躺在床上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起来说是要进城找女朋友商量事，父母也不敢拦他，由他去了，老娘偷偷地跟着儿子后面，看着儿子伤心的样子，老娘心里也很难受，不知道前世作的什么孽？让那么优秀的儿子大学毕业了还找不到工作。最伤心的是花费了那么多的钱送给了远方的亲戚等来等去却等了个透心凉。这世道怎么会这样呢？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啊！

春成到城里找到女朋友说起亲戚给他安排工作失败的事，她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做生意创业吧，没有本钱。进工厂吧，工资太低，况且还都是半死不活的工厂，没有多大的发展前途。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春成提出要到南方出去闯荡闯荡，女朋友一听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办法，她很赞成这样的想法。但是春成充满幽怨地说：“怎么闯都可以，我就是割舍不得你！”女朋友善解人意地承诺说：“看你，就这点出息，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要儿女情长的，成不了大事。你要是不放心我的话，咱们俩签个约定好不好？”春成好奇地问：“怎么个约定法？”“相约三年时间，你到南方闯荡一番，将来你凯旋归来的时候，我们就结婚。”她充满憧憬地说。“好，我完全同意，等到第三年的春季，回来后就结婚。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就这样两个相依相偎的一对情侣经过一丝缠绵之后，依依不舍地分手告别了。这样的告别是短暂的分离，是为了将来实现他们已经商量好的，曾经拉过勾的约定，更为了三年后的常相厮守而痛苦地短暂分离。回到家后，春成就简单收拾一下行囊，给父母说一声要出外打工，三年后才能回来，不顾父母的苦苦劝阻，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南下的列车，义无反顾地到深圳打工去了。

在南方，春成凭借着重点大学的优势，考虑到找一个白领的工作绝对没有问题。他先是在一个开办冰块厂的老乡家里暂时居住下来，悠哉游哉地闲逛一段时间，拿着他的学位证明和自己写好的简历奔波于比较有名望的工厂、企业之间，他很自信地认为自己是“千里马”，深圳是个经济腾飞的新兴城市，绝对会有很多“佰乐”欣赏他、重用他，让他在这里一展才华，崭露头角，三年后衣锦还乡与他心上人喜结连理，共享人生的大好时光。可是他想错了，正规公司需要的是有经验、专业对口的应届毕业生招聘的，他在大学里学的是结构与建筑工程专业，与深圳的很多工厂要求招聘的管理人员不对口，他又没有任何管理经验，人家绝对不会聘用他。前后折腾了十多天仍旧一无所获，眼看他从家里带来的生活费花得差不多了，他有点着急起来。原来吃的是每顿十元快餐，现在改换成五元的快餐了，他刚来时的那种自信和满有把握的心态已经打消差不多了。还是颇有经验的老乡看出了端倪，他诚恳地奉劝他要到正规的人才市场找工作比较牢靠一些，他认为老乡说的有道理，第二天他就在兴达人才市场面试去了，在人才市场，他才感觉到自己是井底之蛙，盲目夜郎自大，不要说自己的大学文凭是优势，别人比自己的文凭高的多得是，最主要的问题是主管招聘的首先问有没有经验，然后再提出有关企业管理的一些问题，他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傻脸了，抓耳挠腮回答不上来。投了简历一大堆，最后面试的却寥寥无几。整整七天的较量，把他的自信力已经打消殆尽，眼看着他从母亲那里拿来的川资已经花完了，还借了老乡三百元钱，他不得不一再降低每天的生活标准，把每餐五元减为三元甚至两元，所好的一点住到老乡的冰块厂里不掏住宿费，不至于让他露宿街头，就已经烧高香了。他曾经考虑过回家算了，不管在家挣钱不挣钱，父母总会关照自己，又一想女朋友一次次热情洋溢的鼓励信息就又打消了回家的念头，什么都好讲，回去女朋友那一关就无法通过，当初曾信誓旦旦地拉钩承诺三年后功成名就回家结婚，现在灰溜溜地落荒而逃，咋交代呀！没有脸面回家啊！最后实在没办法，就随便应聘了一个不算出名的企业的仓管员，他想到了临行前教书的老姑父交代的一句话：骑着马好找马，不要好高骛远，万丈高楼从地起，要从基层做起，这样才能有所成就。他坚信老姑父的话是一条经得起检验的真理，没有别的选择，就只有一个字“干”。

打工的日子是艰苦的，打工的日子更是难熬的，但春成心幕中永远记住那次承诺，和女朋友的约定，所以他什么都不怕，任何困难都能克服。业务不熟，他虚心向老同事求教，遇到问题，他及时向主管领导反映，下班之余，他把所有的经历都用在学习上，他坚信“铁杵磨秀针”的至理名言，每前进一步，他都会向远在家乡上班的女朋友汇报成绩，表达自己对她的思念和牵挂，女朋友也是经常鸿雁传书，互相传递着他们之间忠贞不渝的爱情话题。这样的激励不啻重磅炸弹，在春成的心里激起千层涟漪，更加坚信了他不干出一番事业决不回家的坚强信念。

日星斗转，岁月如歌。一转眼三年过去了。春成从一个小小的仓管慢慢地提升到仓库主任，而后又是生产主任，最后提拔到生产部门的经理，工资也从以前的六百多元提升到五千多元，生活待遇也从住集体宿舍到一房一厅的独享单位的最高级待遇的绝对的白领阶层了，这几年他不但把他上学期间父母借的钱全部还完，还让家人给他存了一笔将来结婚盖房的费用。香港老板很看好他，认为他很肯吃苦，又能干，还有一定的文化，管理工厂很有条理，准备将他培养成为去上海浦东新区新厂的总经理（当然这些秘密的话老板没有给任何人说过）。春天到了，春光明媚，百花争妍，春成收获爱情的时候到了，他要回去兑现他们曾经拉过钩的约定。他婉言谢绝了老板要执意留他的好意。搞得老板用几近哀求的语气说：“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固执？要是嫌工资低，你说个数，只要在我承受的范围之内，不管多少我都会答应。你要是回去办事，你说请多长时间的假，我也会批准，要知道你对咱们的公司很重要，我准备把上海的分公司交给你去管，有这么好的发展前景，可为什么偏偏要辞工不干呢？”春成诚恳地解释说：“谢谢您对俺的信任，三年来您对俺的厚爱和培养，俺永世不忘！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俺要兑现曾经和女朋友拉过钩的约定，希望您能体谅和理解。”

办理一切辞职手续，风流倜傥的春成怀揣着美丽的梦想和愿望一下子飞回到女朋友所在的城市。为了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事先他没有流露出一点他要回去的信息。走到他最熟悉的市交通局门口，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很不好意思地向门卫说明了来意，并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门卫用十分疑惑的双眼仔细地打量着他好大一会儿，一字一句地说：“先生，您一定搞错了，您说的那个人已经去青岛旅游结婚去了，这不，她们前几天在门卫室贴的海报还在这里呢！您好好看看吧！我绝对不会骗你。”春成一下子惊呆了，他伸手抢过海报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后，就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不醒人事了……

春成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他躺在他最要好的同学耀峰家里，耀峰在市药厂上班，他还隐隐约约记得那个门卫问他要亲人的联系电话，他给了耀峰的电话，耀峰驱车赶来把他接到自己的家里。据耀峰描述他的女朋友是在他走后的第二年经不住市政法委书记的儿子的软磨硬泡，最终投入到他的怀抱里，最后耀峰劝慰他道：“算了吧！别再想她了，强扭的瓜不甜，政法委书记的儿子在市交警大队上班，他有权有势，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天涯何处无芳草，世上好女人多的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说着容易，要想一下子忘掉他绝对办不到，要知道他们的感情是从高中到大学，整整十年的了，现在成了别人的新娘，他怎么能想得开？又怎么能一时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在外打工期间，他们靠书信和信息来传递相思之情，刚开始的时候一个礼拜一封信，一天一个信息，最后越来越少，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都是他发信息给她，她很少回信息，最后干脆不回，他误以为是她工作忙，没有时间回，于是也就不打扰她，只是让她知道他一直在苦苦地想她、等她、盼她，谁知道盼来盼去盼了个透心凉，怎么不让他寸断肝肠，伤心欲绝。

回到家里，无论父母怎么劝解，春成就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茶不思，饭不香，天天望着窗外发呆。老是想着南方的事业也没有了，充满诗情画意的忠贞不渝的爱情也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他已经万念俱焚了，对活着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了。这下，年迈的老父亲不高兴了，他絮絮叨叨地嘟囔道：“父母供养你从小学到高中到大学毕业，实指望你能荣宗耀祖，传宗接代，谁知你天天愁眉不展，四门不出，让父母伤心啊！”本来老父亲想让儿子重新振作起来，不要老是在家憋坏了身体。可谁料想这话等于给他伤口上撒把盐，对以后的生活希望一点没有了。春成趁二老晚上熟睡之间将事先准备好的家里拌种子的“乐果”农药喝了，等二老发现的时候春成的身体早已经冰凉冰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