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对手戏

一、

紧傍着大街的小巷曲径通幽，一下就把繁华遮掩在身后，他漫无目的徜徉着，路过一家长满丝瓜藤的婚介所时停住了脚步。

“我要结婚，”走进去冲里面一个正埋头吃饭的女孩斩钉截铁说。女孩被吓了一跳，炖白菜就挂在了嘴边，“结婚是好事，但咱是不是先找个结婚的伴？”

想结婚已经二十年了，六岁时妈妈的同事搬来做邻居，常带着女儿来家玩，大人们开玩笑说两家做儿女亲家好了，从此他心里埋下婚姻的种子，憧憬着把上学路上总要他背的小美眉娶回家。

两小无猜的爱情一般都经受不住时间的考验，青梅成熟了，竹马却湮灭成记忆。信誓旦旦等他来娶的邻家美女研究生毕业后直接去了大洋彼岸，说那边有个叫皮特的在等她，悲催得他差点把早准备好的婚房变成灵堂。婚结不成大不了单过，他工作的杂志社光棍剩女多着，就是结了婚闹分居的也不少，但偏偏他不，他好面子，家里的老爸老妈更好面子好得哭天抢地，好像儿子不结婚他们没法活似的。

婚介所里女孩抹抹嘴摊开桌上本子，熟门熟路边登记边问：“想找什么样的？”

“女的，美女。”

“哦，你有什么优点？”

“我会做饭，我做的饭女孩子一般都喜欢吃，”盯着女孩牙缝里的菜叶，强忍着她打嗝后飘进鼻子里的味道，他犹豫要不要把自己会写小说这一优点也告诉她。

但一想到邻家美女对文艺青年的鄙夷，想想现在女孩多现实，房子车子才是她们关注的，来征婚的谁会如MSN上女导演那样欣赏他的才华呢，于是摇摇头就走了。女孩伸伸懒腰，在登记表备注栏里写下：脚步虚浮腰胯无根，缺乏上进心一宅男。

二、

婚介所的女孩叫萝拉，很出乎他意料的名字。萝拉两天就给他匹配了二十多个结婚对象，他纠正说是相亲对象，“也对，相亲不过结婚的前奏，”电话里她很自信。

她的自信让他期待满满，心中如有很多五彩斑斓的泡泡，但还没来得及幻想泡泡就被碰得粉碎。第一个见的是市场售货员，胖乎乎圆滚滚身上长满了嘴，叽叽喳喳从他祖宗八代问到单位同事，最后落到了收入上，“你写字赚钱？字是论个还是论斤？萝卜白菜可都涨价了，你那字涨了没有？我可不想结婚后养你，虽然你长得小白脸似的，但那不能当饭吃啊。”

第二个是中学老师，消瘦的脸上戴着抑郁的黑边眼镜，眼神很犀利，看得他如做了错事的学生般坐立不安，“你喝茶还是咖啡，要不来杯果汁？”他掩饰着说。

“喝茶伤胃，咖啡易得心脏病，果汁都是勾兑的，”她慢条斯理说，“我还是来杯白开水吧。”

他的心就泡在了白开水里，平淡得没有了一点生气。下午萝拉还要给他安排两个——她总说是结婚而非相亲对象——谁让他当初那么心急火燎地说要结婚呢，于是怀疑名字很小资内心却通俗的萝拉是不是真心帮他介绍，就打电话过去含蓄委婉再讲了一次自己要求，“女的，美女，没问题，下午这个非常光鲜！”她终究还是明白的。

但事实又一次验证了婚介所征来的都不靠谱，若非行云流水般钢琴曲总往耳朵里飘，若非周遭全是低声细语达人雅士，看着面前浓妆艳抹袒胸露臂的她，他真怀疑自己到了某个不洁场所。

忍不住哀伤了，外表文艺内心脆弱，他实在经不起萝拉这么折腾。

婚介所里萝拉急赤白脸的样子像极了老妈，他窘怕地站在丝瓜藤下，嗫嚅着说强扭的瓜不甜，那藤藤蔓蔓于是都纠结在萝拉心里了，她发火：你耍我呢，前天还哭着喊着要结婚，现在又不征了……

他心里明白，自己征的其实不是婚姻，是爱情。文艺青年的爱情，二十年不多，刹那间不少，但绝对不能没有，就如丝瓜藤上黄色小花，虽然落寞，但开得很热烈。

萝拉怎么会明白呢，他的内心，只有那位导演知道。

三、

夜初染，华灯甫上，又坐在咖啡厅，不过这次不相亲，是一次简单的工作约会。他的小说要被拍成电视剧，剧本修改差不多了，却矛盾着大结局要不要让相恋的男女主结婚，导演就约在这里和他沟通。

以往都是MSN上联系，细心女导演得知他经常熬夜，就给他快递来一罐速溶咖啡，喝咖啡时他喜欢放很多糖，苦苦品味香甜，似乎品出了爱情的味道在里面。

咖啡厅是相亲的那间，她指定的。经典的蓝调音乐在大厅从顶到底的水帘间萦绕，他的心叮叮咚咚如小说里初恋那样忐忑，坐了会就站起来想趁她还没来之前到处走走。

就这样看到了萝拉。她正躲在罗马柱窗纱边发短信，手机背景灯闪烁在清秀脸上流光幻彩，显得很知性优雅，全不似婚介所里那个白菜女。犹豫着走上前打招呼，萝拉又惊又喜，赶紧挽起他胳膊，“你先别吱声，帮我个忙好了。”

微笑着把他介绍给一胖男人：“这是我先生，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胖男人不以为然撇撇嘴，“你说是你先生就是啊，怎么来证明？”

萝拉咬咬嘴唇，猛地抱着他亲吻起来，猝不及防中眼角依稀看到胖男人悻悻而去，萝拉也松了口气：

“那是我到婚介所第二个客户，见鬼了，给他看了许多女方照片都不满意，非要和我处对象。”

“那你第一个客户成了吗？”他很好奇，没想被她白了一眼，“第一个最可恶，刚来登记就说要结婚，见了三个又后悔了。”

他不由脸一红。萝拉说自己来这个城市第一个工作就是婚介，很想做成一笔单子，他抱歉说我真帮不了你，不过下次再冒充你老公我很愿意，她瞪了他一下：我辞职了，明天就要离开这里。

他忽的有点遗憾，留恋想她嘴唇还真柔软，虽然带点白菜的味道。

四、

那晚没有见到女导演，她发短信说有事耽误了，失落之余他很释然。有些人有些事，隐藏在心里足够了，暗恋就不必非到现实里解析。她一直坚持艺术需要生活，写小说你可以很文艺，但编剧本绝对不行。

站在导演的理论高度，他觉得自己虽一直渴望爱情，但现在最需要的还是婚姻，不能总活在文字构架的精神国度里，于是放下以前全部强调，很牛叉地跑到婚介所喊：我要结婚。

是萝拉让他很拧巴地明白，即使爱情思维再强大，婚姻资源也是有限的，他很颓废，很恐慌如何协调爱情与婚姻的关系。

就在这时邻家美女高调回国了，他又被狠狠刺激一把。“一年多了你还单着？你怎么从来不主动争取呢，窝在家里真不是男人该做的事，”理所应当享受着他做的小菜，嘴里还喋喋不休教训着差点成了她夫婿的邻家大哥，“皮特就比你主动多了，你看人家，身边从来不缺女人。”

他瞪大眼睛：你们不是相爱了吗？

爱？买糕的，你以为我们都高中生吗，字典里全是爱情！

晚上，她风情万种把自己脱光洗好放在曾经为她准备的大床上，顺手把手足无措的他也拉了上来，热烈的吻似乎要点燃他身体每个细胞，只是当下体沸腾了他脑子却清醒过来，“我想结婚。”

NO！我不想，拜托你下次做爱时不要再提这么愚蠢的要求。

五、

电视剧终于杀青了，时下流行的都市情感戏，曲折、忧伤又很温馨的调调。大结局里男主单膝跪地向女主求婚，女主回想起以往经历的种种磨难，全剧戛然而止。

和导演在MSN上讨论了许久，最后她定了这样的结局，说这样才算完美。

剧组庆功宴依旧在那间咖啡厅。嘉宾们频频与导演碰杯祝贺，他来得有点晚，一看觥筹交错中被众星捧月的竟然是萝拉，猛地头晕了。

萝拉也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旋即开始微笑。他俩撇开众人单独坐在一起，萝拉微醉中问他，还要结婚吗？

那得先找个结婚的伴才行。

找到了吗？

灯红酒绿明明灭灭，她笑得妩媚，他忽然有了勇气，咬着她耳朵说我很期待再次做你老公，不过这次不想冒充。

毫无防备地，他又被吻了，这次萝拉的嘴唇依旧柔软，却没了白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