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有一座花花绿绿的坟
突如其来的灾难,好友的离去,给大家带来了伤痛。回忆起曾经的日子,那些值得留恋的时刻,纵然是千般不舍,终究是还要离去的。问安逝者,问好作者!
六月中旬,正是东北农村的大忙季节,这个季节,人们都忙着给田里的庄家除草、开苗,以利于庄家的进一步生长。虽然现在的人们已经普遍使用化学除草剂,但苗还是要开的;而化学除草剂是受温湿度影响的,或多或少地都要剩下一些杂草,还是要用人来锄的。
民间有“有钱难买五月旱,六月连,吃饱饭(指农历)”的说法,意思就是,农历正是农作物的管理期,不要多下雨,以利于人们的劳作;到六月份田里的活基本都干完了,农作物在高温的作用下也进入旺盛的生长期,需要多下雨。
因此,趁着好天气,人们都争分夺秒地加紧劳作。
那是一个天气十分异常的日子。
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他与妻在地里干活。天气热,人很容易口渴。他正要喝水时,却发现盖在暖水瓶上的可以用来喝水的塑料盖儿不见了,便想可能是掉在路上了,遂骑上摩托车一路向回慢慢寻找。塑料盖儿是红色的,应该很容易被发现。一直寻到村头终于在路边找到。
在他的印象里,尤为深刻的就是在返回地里的这一路上,天气一下子变得超乎寻常地闷热,摩托车飞快的速度带来的不是惬意的凉爽,扑面而来的都是呼呼的令人窒息的阵阵热浪。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大片的农田里只有零散的几个人在锄地。每家都有好几块田,人们都分散了。
妻也说热,不停地边擦汗边喝水。
天除了出奇地闷热外,天空依然晴朗,看不出有什么别的异常。
又过了大约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西南方向数十里远的天边突然刮起了滚滚的烟尘。因为离得较远,人们起初只是看着,议论几句,仍继续干活。但很快烟尘越来越大越来越浓,翻卷着向这边涌来,天地混沌成一体,象一座座大山压过来,并且伴着隆隆的雷声……
此时,闷热已被凉风一扫而光。
此时,人们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人们开始慌了,纷纷收拾东西向家的方向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他与妻慌忙跑到摩托车旁时,大风伴着硕大的雨点已迅速笼罩开来,几步远的地方就是回家的路,路两边高大的杨树被风刮的呜呜作响,硕大的雨点砸在摩托车上啪啪有声,砸在只有一件薄衫的身上隐隐有痛的感觉。
走还是不走?
此时他们很是矛盾。
走,明摆着是有危险的,这么大的风,随时会有树枝被刮断砸下来,再者伴着闪电雷鸣在树间行走也很危险。但是不走,又能上哪里呢?躲开眼前的树,四面都是空旷的庄稼地,就这样挺着挨雨浇?
时间紧迫,不容多想,与妻简短交流后,他们决定还是冒险回家,因为家里还有十岁的儿子,这么大的风雨,还伴着轰轰的雷声,他们很不放心。
路面上有大大小小很多被刮断的树枝,冒着风雨,他依稀辨别着前方的路,躲避着路面上的树枝,载着妻小心翼翼地前行。
途中偶尔遇到一两位也在向回赶的相亲,互相没有语言,只用简单的手势表达着回家的愿望——此时回家的愿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却比任何时候实现得都要艰难。
突然,一个炸雷在上空轰隆隆地炸开,一瞬间,仿佛整个大地都被震得摇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头,妻“呀”一声靠紧他的后背,他眼见着前面的一个向回疾走的相亲被吓得陡地收住脚步,双手抱头,迅速蹲下身去。
紧接着,又是几个震耳欲聋的炸雷响过……
磕磕绊绊地,他们总算是安全到家了。
到家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院墙边一棵盆口粗的杨树被风拦腰折断,巨大的树冠铺满半个院子。然后是院里被围拢在一起的数十根很高的木杆被风掀倒,砸在院墙上,院墙已被砸倒半边。
接下来的事更让人担心,因为在家里的儿子不见了,门没上锁,儿子是因病休学的,村里没有小孩可玩,能到哪里去呢?他们顾不得换衣服找雨具,冒雨前前后后地寻找起来,包括那堆倒掉的木杆底下也没放过。
渐渐地,风停了,雨也小了,雷声也远了。
正在他们焦急万分的时候,儿子忽然从邻居家跑了出来。原来,儿子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坏天气给吓坏了,加之院里的木杆突然倒掉,儿子终于坚持不住,哭喊着跑进了邻居家。
一场不大不小的天灾似乎就这样过去了,村里除了有些人家也有东西不同程度被损坏外,都没有造成其他大的损失。也算是有惊无险,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事态的发展却远远超乎人们的想象。
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邻村有人被雷电击中,恐已不行!
而更让他吃惊的是这个人竟是他多年的好友——老六!
不容多想,他骑上摩托车,载上妻,匆匆向邻村赶去。
他与老六同龄,从小在一个村里长大。那时候村里的小伙伴多,他与老六的关系倒也一般。长到十六七岁时,有一天,外向好动的老六忽然到他家来找他,力邀他一块出去玩。他内向好静,很少出去玩。也许是性格上迥异可以互补,这样一来二去,他们的关系越亲密,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成家后,他去了另一个村子,但他们仍互有来往。
进入村子,街边有三五成群的妇女在议论着什么,看那一个个神情专注的样子,显示着村里真的发生什么大事了。
里老六家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看见院外停着多辆摩托车,并且院里人来人往……越来越多的景象告诉他老六真的出事了。否则,如此大忙季节非有大事而难以聚集如此多人。
农村有种说法,人若在外面死去,就不可以再进家门。如今,老六这个样子,自然也不好破了这个规矩。选院外的一处空地,将拉着老六的四轮拖拉机停在那里,临时在车斗上用塑料支起棚子。
此时,棚子的边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老六的亲戚,有老六的朋友,更多的是老六的相亲,人们都面色凝重,有的人脸上还挂着泪水,不时地有人发出啧啧的惋惜声和无奈的叹息声。
他怀着忐忑不安而又沉重的心情加入其中。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车斗里铺着木板,而老六就安安静静地平躺在铺在木板上的褥子上面,面色安详,双眼紧闭,眼窝处有些发青,脸色有些泛白,已没有呼吸。
在他的印象里,老六从来都是风风火火,走路甩开步子急急火火,做事干脆麻利,连吐口痰都要弄出挺大动静的人……如今这是怎么了?
在老六的身旁,是他的几个哥哥正竭尽全力地为老六做着人工呼吸,有的按压胸部,有的捏住老六的鼻子往嘴里吹气,有的呼喊着老六的名字……哥哥们是想通过执着而不懈的最后一搏,会有奇迹的发生,会把老六从另一个世界的边缘给拉回来,仿佛老六就是处于短暂的昏迷之中,在亲情的感召下,在连续不断的动作中,老六随时都会睁开眼睛,随时都会回转这个世界中来。
不错,你没有理由不回转这个世界中来,因为,这个世界里有你太多的牵挂,又爱你而你也爱她的妻子,有爱你而你也爱他的还未成年的孩子,有爱你而你也爱他们的众多的兄弟姐妹,有爱你而你也爱他们的亲戚和朋友……
你今年才三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打拼家业的时候,你不是明年想建房子吗?你不是在开春的时候已经把砂石料备好了吗?——诺,砂石料就在你旁边堆着呀,一车一车,那可是你和妻子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呀……
你头些日子不是还帮我干活了吗?我打电话跟你说我要拉水种葵花,你问我用不用车,我说车够了只用人,然后你就骑着摩托车来了。那天干了整整一天,喝完酒吃完饭你就回去了。后来我还打电话问你到没到家……
听知情的相亲讲,下午老六两口子正在锄大豆田里的草,雷雨过来时,老六便和妻一前一后向回跑,并且老六还特别提醒妻,不要把锄头扛在肩上,以防雷击……老六被雷击时,跟在后面的妻也被巨大的声响震晕……被雨水淋醒后,马上呼救不省人事的老六,并且用电话呼叫村医,呼叫亲戚朋友……
然而老六再也没有醒过来。
回家后,听妻说,老六的妻子哭得死去活来,昏过去几次,众人劝,开导。主事的安排人去学校接老六的儿子。
他无语,沉默。与老六的很多至爱亲朋一样,无论从感情上还是从时间上他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老六虽然模样一般,但年轻时招摇之心强烈,穿着一双当时流行的高筒皮靴,与一帮“铁哥们”在寒冷的冬日里没黑没白不辞辛苦地来来回回溜大街。那时的农村,机动车很少,勾肩搭背地在大街上“横行”几乎畅通无阻。也成为当时街上的一道风景。
老六年轻时易冲动,爱招惹是非。有一次,他用手半遮半掩地挡着脸来到他家,说要跟他借墨镜戴,他把手拿下时,他才发现他的两眼竟成了“熊猫眼”!原来他刚刚跟人狠狠地打了一架,自觉难以见人,方求墨镜遮掩。
还有一次,他不知怎的惹了来他家时必经之路的那家的狗,与狗的主人话不投机,又惹恼了狗的主人,执着的老头竟尾随着追入他家,为避免正面冲突,提前他已将老六劝入里屋。不想老头语气咄咄,硬是把老六从里屋给逼了出来。三言两语间,老六又拿出不管不顾的架势,抄起旁边的一把凳子就要往对方的光头上砸,他情急中,一把给架住。也许是老六的气势将对方镇住了,几句劝说后,对方竟出人意料地悻悻离开了。事后老六有些后悔,跟他说,要不是你……
再以后的老六,又多了一个毛病,就是好饮,而且有量。因此成家以后还开了一个小酒作坊,自给自足外,还可以卖酒。妻则用下脚料来养猪,日子过得美不胜收。与他的酒友豪饮,竟不知被谁编出四句关于豪饮的打油诗,诵读起来倒也是朗朗上口,别有韵味。
……
第二天是老六下葬的日子。
老六昨晚已被运往旗里的殡仪馆,准备今天火化。
这边,要准备一些人去山上打墓,他也主动加入其中。
两辆四轮车上,分别拉着人和工具等一些东西,一路颠簸着走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后面还跟着两辆摩托车,目的在于到了山上万一有事时要用到。
天阴沉沉的,人们的心情也和天气一样,压抑而沉重。
坐在车上,他注意到,其中一辆四轮拖拉机就是老六的,刚刚买了两年,还很新的样子。后面的一辆崭新的摩托车也是老六的,是今年春天新买的。
老六极喜欢车,在摩托车还是个稀罕物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以廉价买了一辆拼装车。虽然如此,骑起来还是很威风的。因为爱喝酒,而且有时还会喝得醉意朦胧,所以老六的妻很不放心,总是把钥匙管得严严的。有时把老六憋得急了,借着酒劲,还会砸桌子摔东西朝妻吼两句……
他收起蔓延的思绪。
眼前的一切已物是人非。
墓地是提前选好的,在一山坡的背风向阳处,事先已勾画出大致的框框。人们需要做的就是沿着框框向下挖,挖到一定的深度为止。若是冬季,需用火烤,要难一些。而现在这个季节则容易得多,众人轮番上阵,只一会功夫便把一个长方形的墓穴挖好了。
有人用电话联系,得知运送老六骨灰的车还要等一些时间才能回来。大家无事可做,都靠在拖拉机的背风处,席地而坐。有人拿来饼干和白酒,搁在地中间,任各自随意吃喝。——这也是打墓的规矩。
若搁平时,人多聚在一起,不是瞎聊,就是玩笑,而此时,大家都默默无言。偶尔的一两句话,也都是关于天气有些凉之类的。大家把饼干袋子和酒瓶子传来传去。嚼几块饼干,不过是解解闷罢了,喝口酒,倒是可以解解寒。
不一会,饼干袋子和酒瓶子就扔在那里没人动了。干活时的热乎气早已被嗖嗖的东北风吹得荡然无存,都穿得单薄的人们都自觉地向一起靠拢,并找一些能坐的东西垫在屁股底下,以求得一些温暖。
这之中有几个人是老六生前的酒友、铁哥们。沉默难耐中,其中一人向其他几个人发出提议,说等老六三天圆坟时,咱们几个带上酒和菜,到这里……话还没说完,其他几个人已心领神会,纷纷对此表示极为赞同。
从他们极其郑重的表情上看,这绝不是开玩笑。从小玩到现在,从年轻“喝”到中年,这种感情非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那首关于彰显各家酒量及喝酒气势的打油诗也因老六的缺位而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这个严正而又充满感情的提议不但得到他们自己的赞同,,其他人包括他也一致表示认同和拥护,大家说这样最好,一则可以向老六交代要说的话,二则可以与老六完成最后一次痛饮。
有人接着提议,说到时候你们可别忘了跟老六提提我们,虽然我们不能和老六一起喝酒,但我们都是很想他的……大家一致说是。这时候,众人中有很多人的眼睛都有些发潮……
载着老六骨灰的车终于回来了。
老六的儿子双手捧着蒙着红布的骨灰盒从车上下来,孩子的腰里缠着白布孝带,胳膊上别着黑色孝布。孩子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悲伤。听人讲,在老六的妻悲痛地哭的时候,孩子没有跟着哭,而是反过来安慰妈妈,说妈妈你别哭了,爸爸虽然没有了可是还有我呀……显示出一个突遭打击后突变成熟的小男子汉的气概。
下葬是要有一番程序的,在内行人的指挥下,有人在坑内四角各放一个馒头,然后将骨灰盒搁在馒头上,再将事先准备好的装有几尾鱼的玻璃瓶置于骨灰盒的旁边,之后大家一起向坑里填土,直至堆成一个坟丘,然后用锹拍打规则,将准备好的花圈围在坟的周围,在坟前摆些贡品,再烧些纸,下葬就基本结束了。
因为老六是非正常死亡,属“横死”,按规矩要等到第三年再迁坟至父母坟边。到那时,要用砖和水泥重新砌上一个漂亮的坟。
最后一个仪式,在主持仪式的人的顿挫的喊声中,对着老六的坟,在场所有的平辈人都毕恭毕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是在场所有的晚辈人都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望着老六的坟,他忽然想起一句话:逝者安息,生者奋发。
这时,时间已近中午,阳光终于冲破云层泼洒下来,他顿觉身上无比温暖。
回家时,他们仍坐在四轮拖拉机上。一路上,他们间隔一会就要回一下头,看老六的那座坟,那花花绿绿的颜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很是抢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