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鸟

方志参加完孟子亭的葬礼回来就大病了一场，三天没能去上班。

这三天里，方志一直把自己藏在被子里，仿佛是要避开这个世界。可他脑海里还是不断闪现出孟子亭死后的惨状，那遗像上灰白的脸和深邃的眸子。有时耳朵里还会又响起那个声音，胡天礼在葬礼上假惺惺说的话：“多年轻的生命啊，就这么英年早逝了，可惜啊！”

方志是亲眼看到了孟子亭的尸体的。尸体虽然已被浸泡了好久，但皮肉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被殴打的痕迹还是看得清清楚楚。死状甚惨，方志已不忍心再看下去。他颤抖着手拍了几张照片，边拍边为孟子亭难过，子亭啊子亭，以前都是有了事儿咱们拍别人，现在……你自己倒成了事故的主角，被别人收到这小小的相机里了……

一个警察恶狠狠地一把推开方志：“拍什么拍？谁叫你拍的？”便给尸体裹了白布，抬走了。

方志是藏着相机一路气喘吁吁跑着回家的。到家后，他整个人一滩泥瘫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感觉有些窒息，胸口硬硬的难受。

事后不久，警方便宣称，孟子亭的死完全是意外溺水身亡。

方志不论在家上班都有些心神不宁了。老婆桂英问怎么回事，他却一个字也不肯说。桂英是到听说了孟子亭的死讯后才知道事情的原委的。

孟子亭的葬礼方志是一定要去的，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胡天礼竟也去了。他还看到了胡天礼那阴森森的笑。胡天礼说：“方大记者，最近又有什么大新闻啊？”说完还是笑。方志就看到了他那鹰一样恶毒的眼睛，他就全身一颤，没说一句话就快步走了。

从葬礼上一回来，方志便立即把他看到孟子亭尸体时拍的照片和一叠资料扎成一捆，藏到一个箱子底，又把箱子置于柜顶。做完后，才徘徊几步，终觉得不放心，又把东西一股脑取出来，锁到密码箱里，把密码箱掩在衣柜的衣服间，把衣柜锁了三遍，才终于放了心。他这才把自己扔在床上，深呼了几口气，又拿被子把自己连头盖住，便再也不肯起来了。

桂英端了一碗莲子汤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儿子方正趴在客厅茶几上看一本书，便俯下身子低声吩咐儿子说爸爸病了，不要去打扰。儿子很听话地点头。桂英便端了汤往卧室走，她看到儿子书的封面上几个彩色的大字“脑筋急转弯”。

桂英端着汤进卧室时方志还照样窝在被子里。桂英说：“大志，起来喝点汤吧，对身子有好处。”

方志却没动弹。桂英知道方志的性子，便把汤放在床柜上说：“我就搁这儿了，你自己记得喝了……”

正转身出卧室，就听见门铃响了。桂英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心里有些忐忑，便从猫眼里看了一下，一个女人目光黯淡，面色憔悴，来的正是孟子亭的老婆兰芹。

桂英便开了门。兰芹脚还没踏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桂英姐，你们可要帮我啊！不能让子亭这么白死了……”

桂英忙拉她起来：“妹子，有啥委屈咱慢慢说……”便关好门，吩咐儿子谁来了也别开门，就拉了兰芹进里屋说。两个女人便絮叨开了……

兰芹不是空手来的，还带了一个包。包里打开还有一个纸包，剥了几层才看到一叠东西，有文字资料，也有照片。

“这些都是子亭生前采访调查搜集的。”兰芹说。

桂英翻看了一番，知道了里面记的是胡夫制药公司制售假药的内幕，还有一些是公安局长钱大勇收受贿赂的罪证。

兰芹说：“就是我也死了，也不能再让这帮坏蛋这么嚣张下去，我……我真想跟子亭去了……”未言毕，已泣不成声了。

“妹子，难为你了……”桂英把她拥在了怀里。

兰芹进来时，方志是听到了哭声的。他一听到哭声就知道是兰芹来了，可他还是扎在被子里没动。他在想人有时真可怜。兰芹可怜，他也可怜呢。兰芹是可怜以后孤苦无依，而他是可怜自己对现实那么无可奈何。有些事情没有做他觉得自己有罪，那做了呢？这次调查本来是他和孟子亭一起做的，现在孟子亭已经死了，那他呢？妻子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兰芹，更何况还有儿子在，他便觉得自己更有罪了。他就这样想着，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自己怎么都有罪，眼泪便从眼角泉一样涌出来……

方志这样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被子被谁扯动了。他探出头来，看见儿子已站在床前，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方志便赶紧抹掉眼泪，把儿子抱到床上坐着。他在儿子脸上吻了又吻，又把他狠狠拥在怀里。他觉得自己似乎很久没和儿子这样亲热过了。

“爸爸，我们来玩‘脑筋急转弯’吧！”儿子突然说。

他一愣，没想到儿子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看着儿子眼中那童稚的光，他忽然觉得自己被某种东西感染了。他说：“好啊，那……小正告诉爸爸怎么玩？”

“我来问‘脑筋急转弯’，爸爸回答。”方正一本正经的说道。

方志就点了点头，点完头也奇怪自己怎么还有心思和儿子玩起游戏来。但他想，或许和小孩子在一起会让人变得简单吧，不会去想那么多残忍的事，便期待着儿子发问。

“树上有十只鸟，猎人用枪打死了一只，还剩几只呢？”

方志淡淡一笑，这问题他不知听过多少遍了，实在小儿科，便随口答道：“当然是一只也没有了……”

“爸爸错了！爸爸错了！”儿子露出胜利的表情。

“哦？”方志疑惑了，“那你告诉爸爸答案。”

“答案嘛……是零只，一只，两只……八只或者九只！”

“这……怎么会呢？”

“虽然打死一只鸟后，另一些鸟会受惊逃走，但……如果有一只鸟，他不害怕猎人的枪而留在树上呢，或者……还有更多这样的鸟……”

方志的心好像忽然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儿子的话给了他多大的启示啊！他忽然间明白自己其实就是那些惊飞的鸟儿中的一只，而逃避的最终结果呢？任自己的同胞被凶恶的猎人戕害？善良的鸟儿虽然脆弱，但只要千万只鸟儿团结起来，守卫那棵正义的树，恐怕再狡猾的猎人也只能敬而远之吧……

方志这样想着，陡然发觉门框里现出了妻子安详的脸，那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这天夜里，方志又想了很久，才终于做了一个决定。第二天一早起来，抖擞了精神，方志便开始把那些自己的那些资料和孟子亭搜集的资料放在一起细细整理了一番。他想，是到了做出选择的时候了，而他选择作一只留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