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初恋

那一年，我十八岁，上高三，爱上了一个叫王飞的女孩。

王飞是班里的文娱委员，她天生一副金嗓子，歌声百灵鸟一样动听。我最初就是被她的歌声吸引住的。那是个春天的黄昏，夕阳洒金，王飞在校园草地上散步，她身材秀美，长发如瀑，她边走边唱：“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那一刻，我陶醉了。开始注意王飞了。

王飞的性格快乐而单纯，脸上总是挂着甜甜的微笑。有男生给她起绰号“快乐天使”。很多男生给她写纸条，约她出去吃饭，或者看电影。她都委婉地拒绝了。她的冰清玉洁，让我更加心旌摇荡，终于有一天，我也写了纸条，偷偷夹进王飞的课本里。

没想到王飞竟然回信了。冥冥之中，有一种心电感应的东西连结了两颗年轻的心灵。从此鱼来雁往，如醉如痴。

王飞爱读书，我也爱读书，就有许多共同语言。

那一夜，月光如水。我们相约，来到校园的月牙河畔，在随风轻飏的柳影里，我们有了初吻。

然后，王飞轻轻放开我的手。王飞抬起头，认真地望着我，我看见她眸子里闪耀的星光。王飞说：“现在，我们必须分手。”

“为什么呀？”我吃了一惊，心慌意乱地说，“我们才刚刚开始呀。”

“我们应该把精力集中到学习上去。”王飞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地说，“等考上了大学，我们再正式谈恋爱，好吗？”

尽管难受，我还是点点头，王飞的意思很明白，我们必须为彼此负责，也为自己的未来负责。

有了动力，我加倍努力学习。终于，我考上了梦寐以求的北京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的心仿佛生出一双翅膀，向着邙岭飞翔，那是王飞的家乡。

八月里，骄阳似火，我中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历经四个多小时，找到了王飞的家。汗水把衣服湿透，我扔下自行车，脚步绵软地走进那扇静谧的大门。

院子很宽阔，一排青砖瓦房干净整齐，门前是郁郁葱葱的竹林。竹林边停着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奥迪轿车。

我吃了一惊。闪身躲进竹林，透过玻璃窗，我看见王飞和一个男孩紧紧抱在一起，他们坐在床沿上，一束火红的玫瑰花放在桌子上。王飞和那个男孩窃窃私语看什么，两个人时而放声大笑，时而默默哭泣。

天那！我如五雷击顶一般。

看来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原来所谓的海誓山盟，不过是一片浮云，风吹云散，了无痕迹。

强烈的自尊心，像一把锋利的钢刀刺伤我的灵魂，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王飞家。

回到家，我病了一场。病愈后，人瘦了一圈，但我还是咬紧牙关，背起行囊，到北京上学去了。

临近春节的时候，我收到了王飞的来信。

王飞在信中说，她高考落榜了，对未来心灰意冷。遵父母之命要结婚了，现在已经与我不般配了，让我忘掉她。最后是一堆花团锦簇的祝福。我在夜里，来到未名湖畔，在漫天飞雪之中，把王飞的信撕成碎片，扬在风中。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回宿舍的时候，我已变成一个雪人。那夜，我把巾着王飞照片的日记本烧了。这件事对我刺激很大，大学四年，别的同学都忙着谈恋爱，泡吧，网聊或者积累人脉，享受青春。我却发愤苦读，发誓一定要读出一个锦绣前程。大学毕业以后，我顺利地进了一家报社，很快有了漂亮的女友晓雪。十一黄金周，晓雪要陪我回家，她说要去拜访一下王飞。

我和王飞的故事，是在一次喝醉酒之后，泄露给晓雪的。我不愿再揭开往事，揭开愈合的伤疤。但我经不起晓雪的死乞百赖，软磨硬泡。晓雪说：“其实，每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往往都是个悲剧，比如林黛玉和贾宝玉，梁山伯与祝英台，罗米欧与朱丽叶，我们应该把悲剧变成喜剧，因此，我们才会拥有精彩的人生。”

我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晓雪借了一辆奥迪轿车，亲自驾驶，来到了王飞的家乡。说实话，我抱着侥幸心理，既然王飞已经出嫁，应该不在家，走走过场，完全一下女朋友的面子，也就罢了。权当一次旅游观光吧。

邙岭变化很大，盘山公路宽阔而平坦，经过的村庄，楼房林立，分外漂亮，最惹眼的当属山坡上层林尽染的枫树，像燃烧的火焰，像灿烂的云霞，也像不朽的青春。

“真美啊！”晓雪激动地说，“比香山红叶更令人振奋呢！”

在王飞家里，我又见到了当初和王飞坐在一张床上说笑的那个男孩。他正在院中白菜地里锄草，他的唇上，腮边有了胡须。他放下锄头，搬来方桌，小凳，沏上一壶茶，自我介绍，原来他是王飞的哥哥王强。他说了一句话，令我大吃一惊。

“你终于还是来了。”王强点上一支烟，眼中泪光闪闪地说，“我认得你，你是王飞的同学，以前的好朋友，是吗？”

我默默地点点头。

王强哽咽着说完往事，我如万箭穿心。

王飞死了，四年前死于白血病。那一年，王飞以全县第二的优异成绩，考取清华大学。得知自己不幸的病情，王飞痛不欲生，她不能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在县政府工作的哥哥正准备结婚，闻讯也十分难过2决定推迟婚姻，尽心竭力做妹妹的思想工作。渐渐地，王飞平静下来了。

王飞怕我伤心，就毅然用红笔写了一封“绝交信”，编造了她要结婚的假象。其实，她也怕我分心，影响学业，就决定永远隐瞒事实真相。她厚厚的日记里写满浓浓的爱，娟秀的文字像会说话的黑眼睛，照亮那段短暂而璀璨的青春。那张高考录取通知书，端端正正，夹在日记本里，下面则是我的照片。

我带着女友，去给王飞上坟。

三柱香点燃，蓝色烟雾袅袅升腾。我又看到王飞单纯而灿烂的笑脸，她的歌声在耳畔回旋。

晓雪轻轻把一大捧菊花放在王飞的墓碑前面。

此时，残阳如血，云霞漫天；秋风呜咽，红叶漫山……

我不由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