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又是岁末年初,听着外边噼啪的鞭炮声和妻儿喋喋不休地吵吵着过年,我的心里竟没有一丝的欢欣和激奋。闭上眼睛,满脑子是母亲那清瘦憔悴的面孔,我的心就悠地收紧,眼泪也夺眶而出。
三十多年前,我才两岁,当时的母亲青春尚在,相夫教子,父亲刚过儿立,在离家30里外的县城教书,因为母亲要带我们姐弟5人,在农村实在无法生活,父亲拗不过,只好回到村子里当了会计,然而不幸的是一场“四清”运动,使本就文弱的父亲含着对全家妻子儿女的眷念撒手人寰,二姐也在一场病痛中夭折。母亲承受着中年丧夫失女的连天之痛,用她那娇弱的身躯撑起了这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拉扯我们姐弟四人艰难度日,苦捱时光。待我长到懂事,依稀中拼凑起一个家的感觉时,妈妈那从不清闲的身影就在我的生命中定格并时时升华。也多亏了大姐,只上了一冬的小学便再没有机会走进学校。她追随着母亲辛勤劳作直到二十五岁成立了自己的新家。到那时,我已经是一个十六七的小伙子,我体会到了自己与其它伙伴的不同,长这么大竟没有父亲的印象,也便时常怨哀自己无从体味父爱的博大与温暖,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使我痛下决心要铿锵而立。但遇到的挫折和无奈是难以想象的,我要穿最破的衣服,用最简陋的文具,甚至要体会明日上学却无衣可穿的窘迫。那个年代,男人持家尚嫌力不从心,何况母亲一个弱女子,为了多挣工分,母亲在村中的磨房中没日没夜地干了八年。她拼尽了心血靠吃救济粮和返销粮艰难度日,但我们却顽强地不断长大,直到大哥与我先后考上师范,令所有认识的人都一片愕然,他们无法想象一个寡妇是靠一种什么样的毅力打出了一片连男人都无法企及的天地。要知道在恢复考试制度后,我们首先靠自己的实力闯出了农村,那一片羡慕的目光足以使母亲在没有了父亲的日子里第一次展现出自豪的微笑。当人们一次又一次挑起拇指到家里祝贺的时候,妈妈总是端详着父亲留下的唯一纪念物—一块日立小手表泣泪横流。这其中又有谁能体味母亲多年来的苦辣酸甜。在那时,我就意识到唯有我们的成功才能博得母亲的欢欣,也正是在那时,我就下决心要让母亲开心,让母亲享福,让母亲逐渐卸去肩上的重负。然而,当我参加工作走入社会,才真正尝到了生活的艰辛。一次,因为工作遭遇挫折心情不好,又喝多了酒,身如火烤,怨从心生,我让妻子用冷水浇头,并在醉意迷朦中哭诉自己曾在上学路上因天黑雾重,被路边的断树惊吓时的无奈无助和多年来自己的不如意时,母亲始终怀抱我的头任泪水洒落在我一塌糊涂的脸上,尽管妻多次想要替换,她却执意不肯,待我醒后,妻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我的心里激荡着一池愧疚与幸福的潮水—有妈的感觉真好。
我在无数次的磨难与逆境中时时告戒自己,要顽强、要自立。因为前面有日渐年迈的母亲,身后有娇妻爱子,我命令自己既要做无愧于先人的后人,也要做无愧于后人的先人。就这样由从教到从政的十几年中,母亲始终在我身边给我支持,给我关怀和激励,妻也深知我心,从未同母亲红过脸,虽为婆媳,胜似母女。可就在母亲刚刚展露出笑颜的时候,她的身体却被无情的癌魔击倒。在辗转保定和北京治疗的日子里,我的心情是一日冷似一日,我无数次用头撞墙,痛恨自己在母亲倍受折磨时候的无为无助,甚至默许了姐姐和妻子在急病乱投医情况下带母亲看神医,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帮我留住母亲。在母亲与病痛抗挣的日子里,我曾多次在心中祈祷,希望能有奇迹在母亲身上出现,哪怕再多给我几年的时间让我尽尽孝道,让我补偿一个做儿子的无尽缺憾。
弥留之际,母亲把妻子叫到身边,用己极其微弱的声音嘱咐她,要好好爱护儿子,不要在学习上过高地要求和责难,并把一块护身锁符挂在儿子的胸前,把剩余的钱塞到妻子的手里,同时也就把对我的关爱和对家的牵挂一并永远托付给了妻子。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从失去母亲的巨大悲痛中解脱出来,在思念母亲的时候,我会把自己独自关在房中任《母亲》和《懂你》的旋律千回百转,幽怨缠绵,任意撕扯舞动我无尽的哀思,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会任伤痛欲绝的泪水横流。
你身在他乡时,有人在牵挂;
你回到家里边,有人沏热茶;
你躺在病床上,有人掉眼泪;
你露出笑容时,有人乐开花;
这个人就是娘,这个人就是妈。
我知道我再也无法享受到那样纯真质朴,至高无上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