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中的身影

八年了，每天黎明时分，在菜市场大街上，人们总是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高高的、瘦瘦的，蹬着一辆三轮车，沿街一点点清扫垃圾。

这个人是一名退休公务员，以前在宣传部工作，名字叫高尚德。

这条街位于城乡结合部，属于三不管地带，环境脏的如同一个胖墩墩的婆姨，本来身材就臃肿，脸上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豆豆。因为这，上级领导也是大费脑筋，环卫局也安排过几个临时清洁工，但都属于飞鸽牌，时间不长，都不干了。也不知道从那天开始，人们看到一个50多岁的人，戴着一副眼镜，文文弱弱的，一点点、细细的、慢慢的清理着垃圾，塑料袋在他挥动的扫帚下，纷纷飘入了三轮车里。他的脸上带着微笑，从眼镜片后放射出一丝宁静的光，好像这不是劳动，而是在分享一份喜悦，领略一份美好。体味一份快乐。

刚开始，好多人都以为他是环卫局新雇的清扫工。不知道老高内情的人，还误以为他家很困难。有一次，好多人看到，他用扫帚均匀的清扫着，忽然，从一个白色塑料袋里滚出一个5分金币，他弯下高高的身体，小心翼翼的捡了起来，从口袋内掏出手绢，擦拭又擦拭，然后轻轻的放入了口袋内。大家看着他，好像看外星人似的。“太财迷了，没见过这么财迷疯的”大家异口同声的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更不知道是谁，给他起了一个外号“财迷疯”，后来，“财迷疯”名声越来越大了，一是自从他负责这条街道以来，这条街道从全城最脏、最乱、最差，一跃成为全城最靓、最美的街道，他也被本市的日报评为“十佳优秀标兵”，报纸连篇报道，还上了本市的电视；二是好多人都不叫他老高了，干脆叫他“财迷疯”，每当这个时候，他只是微微一笑，好像这三个字不是讽刺，而是奖赏似的。一时间，“财迷疯”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俨然是本城的“明星”了。

圈外人不知道老高的底细，老高的熟人都知道，老高可是宣传部的才子啊，在宣传部，老高是宣传部的“一支笔”，知识渊博，口才极佳，还特别爱干净，同事们都知道，老高骑得车子，那绝对是锃亮，好像是刚从车行买来的一样。大家只是纳闷，退休了，老高不在家安详晚年，怎么跑去干这么一个让人看轻的职业呢？如果只是为了家庭的日常开支，老高一个人的退休金就足够了。“4500元”在这个城市，这绝对是高收入群体。大家好像都被闷在了葫芦里一样，百思不得其解。

外人不理解还情有可原，甚至连老高的儿子，都不理解，后来干脆成了仇人。原来老高的儿子在市农业局上班，半大小伙子，正是处对象的时候。儿子继承了老高的优良基因，身材高高的，长的白白净净。自然了，后面追他的姑娘也如彩云一样，一片一片的。挑来挑去，和一个国税局的姑娘好上了。一天晚饭后，儿子给老高倒了一杯茶，双手端着举到了老高的跟前，“爸，喝点水”，老高很意外，自从退休后他扫街以来，儿子没给过他一次好脸色，总说给他丢人了。有一次，老高跟儿子急了“扫大街怎么了，这是给城市美容，想当年，掏粪工人时传祥受到了刘少奇的接见。”父子俩弄得是不欢而散。“今天是怎么啦？”老高很纳闷，看儿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老高一边品着茶一边等着儿子的下文。“爸，我想买套房子，手头紧，能不能拿给我10万？”“10万？”老高重复着，“10万没有，我卡里只有1万。”你若是用，我明天给你取出来。“1万，一万怎么能够！爸，你的钱呢，你经常到邮局去，你干什么去，是不是把钱都寄给了我奶奶，都给了我小叔，你太偏心了！”儿子的脸红红的，嘶叫着。“啪啪”两记响亮的耳光回荡在客厅里，老高的手高高扬着，儿子的脸上两个红红的掌印。听到响声，老伴儿赶紧出来了，拉着老高。儿子眼睛瞪着老高，“砰地一声”摔门而去。老高呆呆的站着，脑子里一片乱，自己怎么打了儿子，从小到大可是一手指头都没碰过儿子。

这件事后，儿子搬到了单位，和老高俨然“绝交”。老伴儿每天见不到儿子，也是絮絮叨叨。埋怨老高不尽父子之情。其实，老伴儿早就对老高有意见，这次，只不过是儿子的导火索点燃她而已。原来，从退休后，老高判若两人。那简直是“铁算盘”，老高每天早晨扫完大街，都顺便从菜市场买回菜来，按说，老伴儿应该高兴才行，可相反，每一次，老伴儿都嘟囔半天，原来，老高买回来的菜都是挑最便宜的菜买，每一次，老伴儿都是大光其火，甚至有时还怀疑老高私设“小金库”。

时光如溪水一样静静的流淌着，在飞溅起的浪花中，人们再也看不到最美的那朵浪花了。在一个秋天弥漫着大雾的早晨，老高被一辆疾驰而过的卡车碾压在下面，他流出的血染红了地面，人们再也看不到那个瘦瘦的、高高的身影了。

后来，在整理老高的遗物时，老伴儿从打开的一个小木头箱子里，看到了360张汇款单，邮寄地址遍布20多个县的山区。老伴儿的眼睛红红的，儿子的眼泪哗的流了出来，老伴儿明白了老高为啥是“铁算盘”，儿子也明白了父亲为什么经常去邮局。

后来，中国老区促进委员会寻找一个邮寄人落款为“共产党员”时，找到了这里，而老高的鲜血已融会在浓雾中，幻化成了绚丽的彩霞，一直飘荡在城市的上空，洗涤着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