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云端

（一）

这座城市在四川的东部，冬天降临的这会儿，分外的寒冷。校园里的梧桐叶簌簌地落了一地，凄清而惆怅。

那一天晚上，尔玛参加了一个同学聚会。喝了许多酒。酒喝得太多，记忆里的海藻也浮了上来。

他又想起了刚去世不久的姑姑。那个才二十几岁的羌族女子，因为一场车祸，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想起姑姑，他的内心就开始揪心地痛起来。把苦涩的酒大口大口地灌进了肚子里。

深夜，回到了校园里。他喝得有些醉了，走路摇摇晃晃，头一阵阵地疼。他给那个心爱的女子打电话，让他陪自己。在他最难过最伤心的时候，他唯一想到的人，是那个叫做葛静安的女子。尔玛深深地爱着她，很爱很爱。只是，一年来，静安一直在拒绝他。

一个羌族的小伙子，爱上一个汉地的女子。这份感情，既美好又疼痛。

在校园僻静的角落，他在静安的身边啜泣起来。身体因为寒冷与掉眼泪而不停地颤抖。那一刻，他多么想念他的姑姑。

他一边哭一边对静安说着，“你知道吗？我的姑姑才二十几岁啊。那么年轻。可是她却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她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还有爱她的亲人，可是，她就这样走了。”

因为醉酒的原因，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

也只有在静安的面前，他才会哭得像个孩子。他从未在她的面前掩饰过他的悲伤，甚而，他愿意把自己所有的往事都说予她听。不管是快乐还是痛苦，他都愿意静静地说给她听。他知道善解人意的她定能懂得。

尔玛曾经在某个深秋的夜晚与静安说起那段关于5·12汶川地震的回忆。尔玛告诉她，地震过后，灾区缺少食物，他们一整个班喝一脸盆的牛奶。一个同学只能喝一口。轮到他喝的时候，他直接把装着牛奶的盆子递给了身边的同学。他知道，在灾难面前，人应该舍弃小我。

与静安吃饭的时候，尔玛告诉她，地震后，他连续饿了几天几夜。当他终于回到家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吃了满满几大碗的冷饭。所以，他越发懂得了珍惜。

他曾经把一沓老旧的照片送给静安，他告诉她，这沓相片是地震后，他的父亲在废墟里找回的仅存的珍贵记忆。他太爱这个女孩，所以才会心甘情愿地把最自己珍贵的东西给予她。

在这寒冷的夜晚，他的泪落了一地，那一刻，静安心疼他，却又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只有小心翼翼地为他擦眼泪，一遍遍地安慰着他。

他用羌语哽咽地说，“静安，你知道的，我一直爱着你。”

“一直都爱。”尔玛把脸抬起来，认真地对她说道。

（二）

有关于静安的一切，尔玛都小心翼翼地珍藏在了灵魂的最深处。

是在去年的那个初冬爱上她的。那一年，他们都只有二十岁的年纪。都是冬天出生的孩子，怕冷。尔玛比静安大两个月。

爱上她，起初是因为她的声音。她是校园广播站里的播音员，声音温暖恬静。每当她播音的时候，他都会在校园的某一处静静地聆听她的声音，仿佛是来自内心的慰藉。他通过学校的大喇叭听她的播音，听她讲述关于西藏的故事，听她缓缓地读着雪小禅的文字。那一刻，他觉得静安就坐在她的面前，他在小石凳的这端聆听着她的低声耳语。

他亦喜欢她的笑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成了一弯月牙，纯净美好。

对静安而言，他只是一个特别的少数名族男孩，一个普通的异性朋友。而静安于他而言，却如同雪域高原的雪莲花，圣洁，遥远。

尔玛总是觉得，静安不像一个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女孩，她身上的许多特质更像一个少数民族的少女，纯净，恬淡，勤奋。她喜欢看书，画画，播音。喜欢用自己的文字记录生活中的细微美好。在大学里，静安总是努力地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尔玛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女孩，细致，温柔，独特。只是，离他，太过于遥远。仿佛是在云端，而他，只能仰着头努力地守望着她。

他爱她，这爱已经深入了骨髓。

寒假，尔玛回到了老家。家乡的冬天白雪皑皑，白日里，他在高原上唱着根呷的歌，说着羌语，夜晚，与亲人们围着大火跳着欢快的锅庄舞。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汉地的女子。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的声音，他的内心就会感到温暖。

尔玛知道静安喜欢藏族的饰品，所以在回学校以前，他去了文成公主驻足的藏区，为女孩买了刻了藏文的银色手镯，一把牛角梳和印有经文的哈达。想到女孩收到礼物时脸上露出的喜悦表情，他的心里就觉得幸福。

他还让阿妈做了一双绣花鞋，他想把这双羌族的绣花鞋送给静安。送给他最爱的人。

回校前，因为做绣花鞋的工序比较复杂，所以还没有完全绣好。他就想着只能下次再带给她了。他看见阿妈因为纳鞋子，手指上都磨出了茧子。他心疼他的阿妈，阿妈却笑着说，“没事的。你放心，阿妈会尽快给你的朋友做好。”

那个傍晚，尔玛把这些珍贵的礼物递给了静安。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内心的紧张，他在给静安戴手镯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平日里他是一个开朗洒脱的羌族小伙子，可是在静安面前，他会不由得紧张，甚至害羞。也许，是爱一个人才会这般小心翼翼吧。

静安接过尔玛的礼物，感动并喜悦。她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为了给她去藏区买东西，辗转做了多久的汽车。她不知道他对她日日夜夜的牵念与疼惜。她更不会知道，他有多么爱她。

她只是感动，并且微微的欢喜着。

（三）

尔玛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爱的泥沼。他越用力地想挣脱出来，反而越陷越深。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一切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开始坚持每天写日记。日记里全是静安的名字，全是有关于静安的点点滴滴。她今天穿了红色的衣服，她今天带了新的发卡，她今天对自己微笑了，她今天给自己回了一条不长的短信……这是一个成熟的男子应该去做的事吗？这分明只有在一个少女在情窦初开的时才有的用心与牵念啊。可是，他却心甘情愿这样记录着他与她的每一次遇见，每一次谈话，每一次微笑。

他无处倾诉自己的爱，只能付诸于笔端。他只是写给自己看，一遍遍地温习着他对静安最真挚最深刻的爱。

阳春三月，细细的雨丝带着花香飘落了一地，细软，粘稠。尔玛鼓起勇气，请静安去看电影。静安总是那么努力地学习，清晨很早起来看书，晚上直到凌晨才睡下。他心疼她，想让她看一场电影，放松一下。

静安答应了他。

那个晚上，他们在电影院里看了一部3D电影《梦游爱丽丝》，一场关于梦的旅行。他听见静安在身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他的心里觉得踏实，快乐。只要能带给她快乐，他自己也是幸福的。

回来的路上，他们逛了夜市。静安在一个卖耳环的地摊上驻足了良久，让尔玛给她挑一副好看的耳环。他拿起一副副漂亮的耳环在她的耳垂边比划着，十分认真。最后，他为静安选了一副红色的吊坠耳环，戴着，分外的喜庆与夺目。

他为静安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极其用心的，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觉得异常珍贵。

那个晚上，他用手机发去了很长的一段话，他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爱了。尔玛勇敢地告诉静安，其实，他一直都喜欢她。

毫无疑问，他遭到了静安的拒绝。静安的理由是，她只想在大学里努力地追求自己的梦想，不希望一份爱情阻碍了她奋斗的脚步。她是这样一个目标明确的女子。

尔玛虽然知道表白后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是他的心还是痛了。他是真的爱她呀。一个晚上，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还是决定了，哪怕她不接受她，他也要执拗地爱下去。遇见一个自己真心疼爱的女孩是多么难，既然遇到了，就要坚持下去。

他依然坚持每天在日记本里记下对静安的爱与思念，那是他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他也会时常给静安发去短信，每一次都是很用心地编辑很长很长的一段短信，每一字每一句都发自肺腑。静安从未主动给他发短信，只是在他发过短信过了很久之后，才回过来一两句简单的话语。再短的话语，只要来自静安，尔玛就会满足与快乐。哪怕只是两个字的短信，他也舍不得删，甚而视若珍宝。

班里组织一场晚会，一个人发了一个苹果。一个小小的苹果，他都舍不得吃，而是将它满怀真挚情意地递到了静安的手中。

尔玛心里明白，他们之间隔着太远的距离，有着太多的不同。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家庭。可是，他不怕这些差异。只要还有一丝的希望，他就愿意一直等下去。

他一直相信。只要有爱，就会有奇迹。

（四）

他等待着奇迹。可是，奇迹似乎一直没有在他的身上降临。他所承受的反而是更多的苦痛。

六月初，尔玛觉得自己的鼻骨很痛。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是自己小时候摔了一跤，碰了鼻子，留下的病根。医生说，要做手术。

一个人在病痛的时候，总是显得越发地脆弱，越发地渴望被爱。在他做手术的前一天晚上，他忍着痛给静安发去了一条很长很长的短信，

“静安，还好吧？这几天雨下疯了，让我很孤寂。遇见，本来就是一件不确定的事情。在你平静的生活里，来左右你的情绪，打乱你的计划。但正是这样的不确定让你对生活有了勇气、信念和信心。因为你不知道，就在一瞬间，一个人会无意义地，毫无准备地来到你的生活，让你呼吸错乱，让你爱到心底。你会因为她的快乐而快乐，会因为她的伤心而伤心，你会毫无理由地对她好，毫无怨言地关心她，即使她，没有感觉到。你会很努力很努力地改变着自己，很辛苦，但你不会感觉到累。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想起他她，夜深的时候你会挂念她。你的一句话他会很在乎，你的一个微笑他会感到很温暖，你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会成为他生命里的一部分。静安，遇见是美丽的，即使很承受很多苦痛。尔玛明天上午就要做手术了，这是我今晚的温暖。晚安。”

手术很成功，他在昏迷中也会感到鼻骨的阵阵刺痛。手术后的他浑身无力，他知道，他想念她。

第二天，静安提着几袋水果来看望他。那一天，她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微微地卷曲着，披在双肩。他觉得，静安就像天使一样。见了心爱的人，他的病痛一瞬间便好了一大半。

静安坐在床边给他小心翼翼地剥荔枝，然后将荔枝雪白的瓤喂给他吃。尔玛想喝水，她就将白开水倒在碗里，用勺子一点点地喂给她喝。那一刻，尔玛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宠爱的孩子。

静安不敢对他好，怕自己一旦对他稍有关怀，就会让他错以为是爱。她怕这个爱他的人会越陷越深。他不同于曾经爱过她的任何一个男孩。他真诚，朴实，坚毅，善良，爱得至情至真。他的身上有着少数名族所有优秀的品质。静安只是喜欢这个男孩的性情，但是，那不是爱。她害怕伤害，所以她执意拒绝。

之后的那些日子，静安没有再去医院看尔玛。哪怕她的心里是牵念她的，她也不敢。一个晚上，尔玛打电话给她，他在电话那头说，“静安，你穿裙子的时候，真美。等我出院了，我要给你买一件最漂亮的裙子。”

静安急了，一直地拒绝。她说，“你不要买，买了我也不会穿的。”她真怕欠他更多的人情。

在尔玛承受着病痛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浮现着的依然是静安的面容。他还在想着，怎样做，才能带给这个心爱的人更多的幸福。真心爱一个人了，就是这样的固执。不爱，也一样固执。仿佛是内心里的拔河，谁也不肯松了手中的绳索。

就怕，一松手，事情便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了。一个人，站在这端，唯恐失了爱；另一个人，站在那端，只怕爱上了。这感情的事，便是这般肝肠寸断。

（五）

尔玛出院的时候，正是栀子花盛开的时节。走在校园的小径上，阵阵清香沁人心脾。尔玛知道，静安喜爱这芬芳洁白的花朵。

那一天去逛街，看到一位老阿婆在卖栀子花。一束束洁净的栀子花装在竹编的花篮子里，花瓣上的露水晶莹剔透。他想到了静安，便走上前去，买下了一束栀子花。

回到学校以后，他找来塑料瓶，在里面装上干净的水，然后将那束洁白的花朵插在瓶子里。看着这洁净的花朵，他好似看到了珍藏在他内心深处的爱情。他对静安的爱，也像这洁白的栀子花一般，干净，纯洁，带着芬芳。

深夜，他把静安约了出来。在学校图书馆外面的竹林里，他从身后取出用塑料瓶装好的栀子花，小心翼翼地递给了静安。他的手又在不争气地颤动了。

他说，“知道你喜欢栀子花，便买了一束给你。”

静安满怀喜悦地接过栀子花，内心却无端地感伤起来。尔玛对她越好，她对他越怀着愧疚之心。

她告诉尔玛，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爱着的人，她忘不了那个人。

尔玛执起她的手，眼神坚定。他说，“静安，我会等你。等你与我在一起。”他在黑夜里为他轻声地唱着羌族的情歌，眼里含着热泪。

哪怕这爱没有希望，他也无法回头了。心里有再多的苦再多的累他都能扛住，只要静安能让他等着她，就已足够。他知道自己不同于身边的男孩，他对静安的爱也不同于别人。她的眉目，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举手投足，早已深深地镌刻在了他的生命里。他是在用整个生命来爱她呀。

睡前，他又给静安发了一条饱含真情的短信。

“静安，你知道吗？我想带你去看雪山，在大雪纷飞的时候；我想带你去若尔盖，去亲临九曲黄河第一湾的磅礴，在格桑花开的时候；我想带你去塔戈草原，飞驰在羊群的歌声里，在薰衣草盛开的时候；我想带你去康定，去跑马，在聆听康定情歌，去触及美丽的爱情故事……这些时候，带上你的画板，带上相机，带上微笑。为何不能这样呢？只要你愿意，我们一定会到那些美丽的地方，去爱情海，去天涯海角。校园里，满是栀子花的芳香。我等你，没有理由！”

很快，暑假到了。为了送静安上火车，他没有先与同伴一起回家。当然，他没有告诉静安这些，只说没有买到回去的火车票。

静安离开的那个晚上，尔玛去送他。他在月台上轻轻地拥抱了她，很笨拙的拥抱，却是源于内心的深爱。

火车靠了站，他拉着静安的手向静安所在的车厢奔跑着。他只是想保护着她，一直这样疼爱爱。

火车发出了轰鸣声，尔玛透过车窗看着他心爱的女子，内心竟是百感交集。火车开了，他给静安发去了短信，“其实，之前没有买票，是因为想送你，不然考完当天就回家了。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所以一直没这样说。现在，我踏实了许多。”

（六）

几天之后，尔玛也坐上了回四川阿坝的火车。

他没有直接回到家，而是被父亲安排去了一个深山做工。每天早晨五点，他便起床为工人们煮饭烧菜，很是艰辛。

高原上很冷，他没有厚的衣服，闲下来的时候，只能颤抖着身子躺在床上。一躺下来，他便开始思念静安。他在想，这一刻，她在做什么呢？是在看书吗？还是在安静地画画呢？静安在他的心里永远都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一般，洁净，芬芳，让他着迷。

他试图给静安打电话，但是因为高原上信号不好。总是说了几句就匆匆地挂断了。

他给静安买了一条藏式的项链，一幅布达拉宫的画，一张西藏的航拍海拔。他知道静安的内心一直向往着那片圣地。那张西藏的航拍海拔上全是藏文注的地名，尔玛怕静安看不懂，他就把它全部翻译过来，把汉字写在小标签上，再一一贴在上面。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是一位藏族的老爷爷在帮着他。只要能带给静安快乐，他什么都愿意做。

在藏区的那段日子里，尔玛每天转动着一排排的转经筒，一次次地围着佛塔祈祷。藏族的老阿妈说，转经筒会给人带来爱与幸福。会实现心中的梦想。

只是他不知道，不是他坚持她就在，不是他爱她就来，不是他等她就候，不是他付出她就懂。爱得越深，注定了伤得也就越深。

那天早晨，他像平常一样忙着给工人做饭，突然接到了静安的电话。他喜出望外，但是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却对他说，“尔玛，我已经与我爱的人在一起了。不要再爱我了，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我们是不会有未来的。”

他不知道是怎样挂断了电话，他只觉得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一瞬间，眼泪如决堤的江水一般倾泻而下。他的心里想起了很多很多，想起了送她栀子花的时候，她露出的喜悦笑脸，想起了在他生病时，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水，想起了她听他讲述忘事时，泪湿的眼眶……它们像搅乱的麻绳一样捆绑着他的心身，让他近乎窒息。

原来，最真的心是会流下鲜血的。

他感觉到冷，躺在床上，瑟缩着身子。眼泪落满了脸颊。

（七）

失爱的痛，像针刺着心脏。走一步，就会钻心地痛。但是，他唯有把痛藏在心底，勇敢地生活下去。

高原上下了一场好大好大的雨，尔玛的衣服湿透了。这雨水让他感到了无尽地怅惘，心里也潮湿了一片。这段日子，他常常一个人去深山，去寻找儿时的快乐。去看花开花落，拿着相机拍下了那些宁静的时刻。是那样孤单沉默的时刻。

有时候，他会蹲在小溪边聆听溪水流动的哗哗声。一听，就是很久很久。

他的心里一直有静安的面容，挥之不去。他不恨她，一点都不恨。他知道，这世上的爱是不能强求的。他也不后悔自己爱上了她。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爱她，这一辈子，他也只会去爱她一个人了。

他忘不了她。哪怕，这一刻，她已与她爱的人在一起了。

那一阵子，他的精神总有些恍惚。有一次，因为开车前忘了检查刹车，差一点出了车祸。经历了地震，经历了人生中的生离死别，他早已对自己的生死看得很淡了。他并不畏惧死亡。他畏惧的只是，他深爱的人根本就没有爱过他。

回校前，姑姑因为车祸永远地离开了。所有的疾苦都聚集在了一起。他不敢在人前哭，只是在角落里默默地掉眼泪。在姑姑的灵堂前，他跪在地上，给每一个走进来的亲人磕头，内心早已痛到麻木。收拾东西返校，阿妈说，绣花鞋做好了，在衣柜里。尔玛拿起绣花鞋放在书包里，却又拿出来放回。绣花鞋本无情，只是送鞋的人有情，接受鞋的人若是不懂，那又何必委屈了那双绣花鞋呢？

他把那条藏式的项链，那幅布达拉宫的画，那张西藏的航拍海，那双鞋一起留在了高原。留给了那片洁净的天地。

（八）

开学了，校园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尔玛快乐不起里，他的心一直沉在痛苦里。

他在想，若是在校园里碰见了静安，他一定转身离开。

可是，当他有一天真的在校园的林荫小道上碰到静安的时候，他的脚步却再也移不开了。静安还是像往常一样对他微笑。他也木讷地报之以微笑。

这微笑，将他压抑在内心里的情愫又溢了上来。他又怎能佯装不认识？

后来，他得知，静安与他爱的人分手了。

他不需要了解他们的故事，他更不需要了解他们分手的原因。他只知道自己还深深地爱着她，就如同爱着自己另一半生命。

他还是会在每天睡前写下关于她的日记。这个习惯，从去年的冬天，一直坚持到了今年的冬天。他对静安的爱，也整整持续了一年。他依然在等待，等待着静安接受他的爱。

静安去聋哑学校看那里的残迹儿童，他也跟着她去，为她做苦力，帮她提东西。看着静安在小朋友面前快乐天真的样子，他感到欣慰。因为，这个女子，是她深爱的人。她的善良，她的优秀，她的努力都是属于他的骄傲。

静安给大一的师弟师妹上诗歌朗诵技巧课，他专程跑去听。她在讲台上绘声绘色地讲说着，沉稳且优雅。他心里觉得欢喜，但是他一直不敢抬头看她。他只是低着头认真地聆听着。静安为大家朗诵诗歌，关于地震的诗歌，他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这是他爱的女子呀，多么贴近他的内心。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他的灵魂就不会荒芜。这魂牵梦绕着的爱，是苦亦是甜。

冬天又到了。他去超市买东西，也会带回来一大带新鲜的苹果给静安。他说，风大干燥，多吃点水果对身体好。

去逛街，看到一根大红色的围巾，便买回来满心欢喜地送给静安。那红，几近艳俗。但是他就是觉得静安戴着好看。

他对静安的爱从未改变过。

他开始在一个藏族朋友那里学藏语，他与静安有一个共同的心愿，就是去西藏。他热爱藏语。他想，等他把藏语学会了，就去西藏支教。

学了一阵子藏语，他便在纸上用藏语工整地写下仓央嘉措的情诗给静安。这其中，包含着太深太深的爱。

静安终究被尔玛的真心打动了。遇见许多人，经历过许多故事，最终发现，尔玛才是她这二十年来最爱她的人。

谁会像他一样，爱你爱得入了骨髓？

（九）

这些回忆在尔玛的脑海里如浮云一般掠过。

他深情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重复着那句话，“静安，我一直都爱着你。”

静安的眼泪轻轻地落了下来，说着，“我知道。我知道。”

“没有人，比你更爱我。”

那一刻，尔玛紧紧地拥抱她。似乎再也不愿放开。

这年冬天，静安终于接受了尔玛的爱。为了尔玛，她学着织围巾，学着那纳鞋垫，学着煮饭做菜。她在想，尔玛曾经有多爱她，她便要加倍地对他好。

尔玛与她一般高。为了他，她不再穿高跟鞋，总是穿着布鞋。在被爱的同时，她已经渐渐学会了爱。她想感谢这个羌族的小伙子，让她拥有了一份最为真挚最为恒久的爱情。

后来，尔玛把那双阿妈做的绣花鞋亲手穿在了她的脚上，不大不小，刚合适。

大学毕业以后，尔玛与静安一起去了西藏的一个偏远小学支教。尔玛教孩子们数学语文英语，静安教孩子们画画音乐。学生们都亲切地唤他们“阿爸”“阿妈”。他们给那里的孩子们带去了更多的爱与希望。

高原的条件很艰苦，每天睡在帐篷里。下雨的时候，必须撑着伞才能睡觉。平日里只能吃糌粑与酥油茶，身体缺失了太多的营养。相比内地，他们承受的苦要多得多。但是他们愿意在自己有限时光里为了自己爱的土地，奉献自己最珍贵的青春与生命。

他们在拉萨的大昭寺朝拜，在塔戈草原骑着奔马歌唱，在雪山上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掌心。那一刻，静安依旧是尔玛生命里的那朵雪莲花，圣洁，芬芳。

以后的路还很长很长，但是因为彼此懂得，彼此珍惜，再艰辛的路途都会铺满爱的花朵。

你会相信，只要有爱，就会有奇迹。

（完）

注：这是吧啦写在2010年冬天的故事。一个关于深爱的故事。

若是你被感动了，希望你能分享这篇日志，让更多的人能聆听到这个故事。

真心地谢谢你。

重读这些文字，我的眼泪禁不住落了下来。

这一生，我愿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