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
“王五”身为一个出身贫寒的小人物,当过兵,经历过文革的洗礼,他有技术,但并不好好以此谋生,且好勇斗狠,又不够胆量。因为好吃懒做,他被迫散了家庭,因为偷奸耍滑,他也总是无法安定生活。他的一生让人可叹又可悲。好在老了之后,他终于谋得一份可以终老的工作得以谋生,是政府的关怀,想来也有他老来有所悔悟的因素吧?作者的描写详实自然,人物形象比较丰满,故事情节设计也很贴切,有很强的时代特征。细节上有些许漏洞,那个时代的国人,是不穿那种内衣的。谢谢您的来稿,祝您写作愉快!
五叔姓王名武,是我远族的一个长辈。以下就怨我不尊了,让我直呼其名道来。王武幼时父母早逝,兄弟五人随长兄生活,十八岁当兵,二十四岁复员回家,家中兄弟们早已分家,王武便一人独过。几个月后,受人牵线到三十里外的田家河村入赘为婿。王武自幼缺少指教,养的一副馋嘴懒身子,加之脾气又坏,这倒插门的女婿本已屈人一等,王武与媳妇麦花过活了不到半年,受不惯麦花爹指教数说,一日为起猪圈之事竟牛眼一瞪,对老汉抡起了拳头,这下激怒了田家河麦花家族人,大家联合起来把王武赶出了村。
王武又回到了他那三间破厦房中。回村没几天,王武因卖公粮便名声大振了。七月,生产队去县粮站卖公购粮。卖粮时的绝活是抗口袋,一百多斤的麦子口袋,猫下腰,鼓劲站起身,“噌”,一下扛到肩上,沿着粮库麦堆上的斜板,“噌噌噌”走到尽头,手松开口袋口,“唰”麦子全倒净了,凭这要多挣几分工。王武卖粮去了,抗口袋不利落,那口袋扛上肩,得别人扶一下,走进粮库,“唰!”麦子全倒在了地上。
“你这熊包!”王武觉得脖子烫了一下,看麦堆的金老汉那长烟锅早已敲过来了。金老汉专管粮库麦堆,人人怯怕三分,特别是那根长烟锅。这些个小伙子,一望那小山堆似的麦堆,要把粮食扛上顶,大热天得多出一身水,你稍不注意,粮食就倒在了麦堆下,这时你非得挨金老汉一烟锅不可。
王武挨了这一烟锅,岂能罢休:“他妈的,你是干啥吃的,敢打老子!”
王武一拳挥过去,金老汉早已倒在了麦堆上。这下炸了锅,粮食由一级卖成了二级,公安局还来人抓王武。王武一看惹了祸,溜得不见了人影。只苦了队长拴成,好话说了一河滩,直磨蹭到天黑才算完事,自此,队长再不敢派王武卖粮了。
再一件是队长派狗财和王永福两人看场。队上的粮印是一个“兴”字。第二天清早队长查看,只见一个麦堆似乎小了,“兴”字也乱不成字,显然是谁晚上偷麦子了。盘查一阵,两人一口否认偷麦子,说是半夜饲养室牛犊跑到场上来把麦堆踏乱了。队长查了一天没办法,正准备放人,王武走了进来,他走到狗财跟前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两个耳刮子,打得狗财眼泪唰地躺了下来。
“你昨晚钻到菊仙屋里做啥去来?你干的事当我不知道!”
狗财一听,“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抱着王武腿哀求:“王武叔,不,王武爷,我是去了那儿,可她不从,我没有,真没有!”
队长一听,入坠云雾之中傻眼了,再一问,狗财全说了。原来,狗财和王永福看场,两人各自拉了条口袋铺在场上,睡在了麦堆旁看场。麦场上凉风习习好不痛快,两人天南海北侃大山。狗财快三十了,还没说下媳妇,前几年引了个四川女子,呆了两月受不了这儿穷走了,狗财又打起了光棍。人常说:光棍光棍,半夜发慌。这床上事狗财当然不外行。王永福像是揣透了狗财的心事,专谝床弟之事,撩拨得狗财心里痒痒的。谝着谝着,王永福打了个哈欠说:“夜深了,我感到有点凉,你回去到我家里向你嫂子要条被单。”
狗财有些犹豫,王永福说:“看这娃,你去你嫂能把你吃了?你嫂恐我回家喝水,门掩着呢。再说,我家成分高,回去被谁看见要招闲话的,你是贫农,你怕啥?”
狗财听了,也对呀,便起身朝村子走去。
时值农历十六,月亮又圆又亮,从杨树槐树枝桠缝隙洒下碎银子似的光亮,把地上映得若明若暗。街头乘凉的人早已回屋睡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更增加了夜的静谧。狗财顾不得回家喝口水,直接向王永福家走去,心中总有一种异常的感觉,白日里菊仙那白胖胖的身影总在眼前晃荡。这娘们,今年三十来岁,白高胖大,外号“大洋马”,特别是胸前那一对奶子,鼓鼓的高耸着,惹得村里多少小伙子不安分。今夜莫非天赐良机,让我有缘接近她一回。想到这里,狗财加快了脚步,走到了菊仙门外,听了听没有动静,轻轻一掀,真像王永福交代的那样轻掩着。走近窗前往里一望,狗财不由得加粗了呼吸,菊仙只穿了件三角裤衩,全身赤裸裸地暴露在六十W的电灯光下。此时,她洗完身子正坐在炕头梳理呢。白晰的身子,硕大的奶子惹得狗财一阵阵燥热。
“菊仙嫂。”狗财轻身一唤便开了屋门。
菊仙一征,忙扯了块毛巾护住了前胸,狗财说明了来意,她慢慢地放下毛巾,嗔怒道:“死鬼,进来也不打声招呼,吓我一跳。”说着,递给狗财毛巾,“来,给嫂子擦擦。”
狗财接过毛巾擦了几下,便一下抱住了她,两只手使劲抓住那奶子。
菊仙转过身,目光盯着狗财:“瞧你,想女人想疯了。”说罢,从炕头抓过衣服披上,说,“你先喝口水。”
那声音轻轻的,勾魂似的,狗财刚才被菊仙一推一冷,现在又热了起来,撤掉菊仙的衣衫,一下子就扑了上去。等狗财拿了被单赶到麦场,王永福已鼾声如雷,麦堆也乱得不成样子。他忙喊醒王永福,两人看后大出一惊,仔细看了看痕迹,王永福说:“是饲养室的牛犊弄的,我已撵了几次,这狗日的!”狗财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王武家和王永福家只一墙之隔,这天晚上,屋檐下有两只老鼠正在做爱,叽吱叽吱有节奏的叫声搅得王武睡不着觉。王武搭上梯子,手执木棍,本想捅死这对热恋中的老鼠。谁知,爬上梯子他不觉惊呆了,隔壁王永福家炕上,明晃晃的电灯下,王永福正紧紧地搂着菊仙睡觉呢,虽然窗上蒙了块窗纱,可在灯光下,一切都暴露无疑。从此,王武就有了爬梯子的怪癖。渐渐地他发现王永福两口子干那事最喜欢亮着灯干,好像故意表演给王武看似的,把个王武惹得狂躁不安。这晚,当他又攀上梯子便窥见了狗财跟菊仙,根据这些情况,队长一忖思,便破了王永福的美人计,在村旁破窑洞柴草中搜出了三袋麦子。这一下,王武立了大功,当然其中的玄妙他是矢口不说的,这事,连王永福跟菊仙也摸不着头脑,不过,几件事一经传开,人们便给王武送了个绰号:二吊子。
这年八月,文化大革命的烈火烧到了村上,先是满村子的大字报。有一张署名“风雷激”的大字报揭发了王武深夜攀缘口看人家两口子睡觉的事,并说那次破获王永财偷麦子的案就是王武攀缘口的铁证。这一下,王武成臭流氓了,不过,红卫兵们调查了几天,王武一家三代贫农,是革命的主力军,王武攀缘口又有了新说,那是对坏分子王永福进行监视,是革命警惕性高的表现。一夜之间,王武又成了英雄。
王武真正成为英雄,是到了第二年的夏天,文化大革命由文斗发展到武斗的白热化阶段,王武经过一个春天的销声匿迹后再度出现在村子里。他骑一辆崭新的自行车,穿着白府绸衣衫,腰里别着把“盒子炮”,那打扮跟电影里的汉奸一般模样。
王武来到生产队的西瓜地里,对务瓜的山东瓜客老吴说:“挑两个好的。”
老吴不敢怠慢挑好了瓜,王武劈开一个,瓤不好,他对着老吴吼:“你他妈的不想活了,给老子吃这样的瓜,你不知道造反派的脾气?”说罢,一脚把瓜踢滚了,劈开第二个,红沙瓤,王武大吃一顿,吃毕,起来抹嘴就走,老吴赶上去要瓜钱,王武牛眼一瞪,从腰里拔出盒子枪,朝天“叭”的一声,老吴脸都吓白了,头上渗出了一层汗。
这时,队长走过来,说:“算了,算了,这年月遇上这帮造反派,批斗县长他都敢扇两耳光,咱惹得起?”
后来便不断有风声传来,王武在县里当官了,住洋房,挽着洋媳妇在街道转悠。再后来,又听说王武被另一造反队打断了腿,在医院医治呢,停了不多日,又有消息说王武在武斗攻打法门的战斗中挨了枪子,死在法门寺东南的土壕里云云。以上消息后经核实难免扩大化了,事实是王武开始在造反队“统子”一方担任副队长,只因王武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被降为组长,后来又与一名女组员通奸被另一方造反队“临指”俘去打断了腿逃了出来,“统指”一方因他道德败坏而撤了组长职务。“媳妇”自然反戈一击,揭发了王武“许多罪行”。这段时间,“统指”方准备攻打法门,剿“临指”方老巢。于是王武被拉上第一辆汽车为先锋,战斗一打响,“统指”一方死了三个人,天明不见了王武,传言说王武死了,实际上双方激战一开始,王武就吓得瘫在车里,半夜趁人不注意,拖着条伤腿跑了三十里从小路逃回家里。几天来足不出户,蜷在炕上养伤,一有风吹草动,便藏在院子柴堆里不出来。想那王武当初曾是多么的风光威风,现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人们义愤之余又感到可笑。傍晚,我们几个调皮的男孩子突然生出一计想吓唬吓唬王武,于是便在“小手枪”里装些鞭炮里的炸药,趁夜深人静在王武门口石头上摔响,接着大声喊道:“王武出来!”使劲砸几下王武破门,一溜烟鸟散了。第二天听说王武吓得从后墙翻墙跑了,藏到了饲养室牛圈里。当他几天后得知是几个小孩恶作剧后,马又神气十足,拄了根棍子满街道破口大骂,吓得我们上学也不敢走大路了。
这年,村子成立了文艺宣传队。王武每次排练必到,搬搬道具,烧烧汽灯,有时俨然一副导演相,哼几句南腔北调,做几个亮相动作,惹得人们捂嘴直笑。后来宣传队确需一个烧汽灯的,便指定了王武。王武很精心,时间久了竟摸索出了一套烧汽灯的窍门,演出时,有时刮风,戏台上那盏汽灯便由白变黄变红,台子上暗得看不清,台下人就急了,盼望着王武出现,王武也不管台上怎样演戏,卸下一盏汽灯,拨弄一会儿灯又亮了。一次因与敲鼓的闹矛盾,王武不肯烧灯,别人又烧不好,台下观众不耐烦了,往台上扔砖头,团长急了,四处寻王武,王武却钻进饲养室炕头睡大觉。后来,还是请王武回来,灯又亮了。粉碎四人帮后,新时期工作重点转移到了经济建设上来,农村实行了生产责任制,宣传队散伙了,王武分得一亩责任田。多得是闲功夫,王武又当起了古庙执事,初一十五媳妇老婆们去新盖的庙里求神拜佛,王武场场必到,捏几个供钱,吃几块供果供馍混日子。谁家为逝去的老人念经消灾,王武去打个杂,跟在经师队中敲敲木鱼,摇摇铜铃,嘴里恩恩呀呀几句,样子即虔诚又滑稽,完了少不了主人家管几顿饭。村上红白事,王武不请自到,搭搭棚,拉拉电,搭个台子,借个桌凳。王武自幼学过木匠,做这活挺在行。有王武帮忙,主人自然高兴,现在粮食又不缺,谁家还在乎那一半顿饭菜呢。偶尔有家疏忽了王武,或者谢绝了王武,王武便在街头撩话,说这家把客待炸了,那家把哨子炒焦了,生出几句不详言语,惹得主家不快。王武孤独一人,三间瓦房早已木朽瓦残,村上念及安全,照顾了几百元,督促修缮了一下,更有热心人将一个外来讨饭的女人引到王武家,王武殷勤招待,可不几日人家便逃之夭夭。至今,王武仍光棍一个,看到村里顽童嬉戏,王武偶尔也长叹一声,满脸贪婪之色,喊住孩子们让叫爷,孩子们怯生生,叫一声爷,王武惬意极了。
春日,一日回家,看王武正起劲地给大路旁的小树培土,再一看胸前有一个绿塑封牌:护林员。心想给王武找这事算人尽其材了。果然,一月下来,成绩显赫。队里规定,小树损一赔十,王武天王老子不认,连队长他爸也罚了,队长说,制度是吓劲,不要太死,王武牛眼一瞪,谁不守制度,我明日告到北京去!看,二吊子病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