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

老田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2-25 21:59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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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次意外的事故,让同事的手指出现残缺。因为自己的责任未尽到,让同事受伤害。心存内疚的主人公,内心的挣扎和纠结,血淋淋的教训。问好作者!

乔在想事的时候,很容易就想起那起事故。

那场事故简直就是从天而降,当时,车间那台巨大的冲床大齿轮轰隆隆转动着,无情地绞掉了冯的一只手指头。是大拇指。冯当时就晕了。同班的乔和工友们满头大汗地将冯被送到医院的急诊室,医院的外科大夫手脚麻利地给冯做了手术。手术做得很成功。外科大夫仁慈而又惋惜地将冯的大拇指齐根截去,他的右手原先整整齐齐的五个指头缺了拇指后,余下的四个指头看着就让人感慨万千。

这场事故令人痛心,但厂里上下都说是责任事故,但也有人说冯掉了一个手指头纯属意外。

不管怎么说,事故发生了,事故让冯丢掉一只指头,他便理所当然地在家休养了半年,伤好后便上了班。冲压车间自然是不能回了。厂里照顾他在传达室作了门卫,也就是看门房的。

接下来再说说与这场事故有关的乔,乔每天上班下班都能见到冯。在出事故之前,俩人是好朋友,当时又在同一个班上工作,当时还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是自从冯出了事故后,乔有点心虚,心虚的表现是他最害怕见到冯。每次远远地看到冯在传达室门前坐着,他就想绕着走开,有一种想躲又躲不脱的尴尬。但他也不能绕开或从墙头翻过去上班吧?乔这样想着脸膛就会变得红红的,让人感到他的心虚写在脸上。

唉,都怨我呀,是我害了他!一想起那场事故,乔就懊悔不已。

冯见了乔却依然保留了从前的热情:“嗨,伙计,多多关照啊!”说着还示威似的,向乔扬一扬没了拇指的手,那只已经没什么生气的手,少了一个拇指,看着让人心里发怵。

乔一想起这事,眼前总会浮现那次事故发生的场景……

“多多关照啊。”那次事故前,冯也是这样对乔说的,因为听多了,所以乔当时并没有理会。后来,乔反复琢磨着冯说这话的含义。那究竟是暗示是预兆还是嘲弄?还是随便说说?这句日本人爱的说的客套话出自一个普通工人嘴里,是他娘的有点不地道。乔想。乔这么想过,便认定冯的骨血里八成是有日本人的遗传因子吧?不然好端端的干嘛非学日本人的那种客套呢?他知道冯曾自学过一段日语,他怀疑冯至少有到日本留学的企图。不管怎么想,他和冯是工友是同事,俩人同在一个班上,就出了这样的事故,令人痛惜是,冯在这场事故中失去一只手指头,这是血淋淋的事实。

乔痛惜的一遍以一遍地回忆,回忆那场与他有关的事故。

当时冯和他正一同检修那台冲压机。那台冲压机总是出故障,不是这儿就是那儿,不能停地出毛病。那天,乔跟冯说说笑笑地干活儿,愉快地交流着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秘密……“多关照啊,伙计!”冷不丁,冯这样对乔说。当时他们已将冲压机修好,准备调试一下了。冯绕过机器来到后面给机器的齿轮注机油。这其间,乔离开去上厕所,他从厕所撒尿回来时,正碰上车间那个姓梅的女工。梅与乔几年前差点便结为夫妻,虽然最终分手,可那份情丝万缕的情谊依旧存在心里,一下难于割舍,见面总要念念旧情。

乔见了梅就笑,笑得有点暧昧。

梅当时说,“笑什么?没良心的东西,当时占了人家那么多的便宜,如今见了就躲着走,心好狠!”

乔当然不愿承认自己就是潘世美式的男人,他装出很苦的样子,苦笑着说,“是我没良心吗?当时还是不是因为你妈看不上我,嫌我不是大学生,又不是干部,只是一个穷工人……当初你不是这样对我说得么?”

梅咬牙切齿道,“结婚不成情义总还是要讲,对不对?可你看看你现在,一见我就像老鼠见了猫……”

乔就纠正她说,“我属狗,不属猫。”

梅又抿了嘴笑道,“反正一样的,就是个没良心的家伙!”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开着玩笑,不知不觉,眼前的情人占据他的脑子,意识很快被远去的那段甜蜜回忆充满了脑子。嗨,倒也是的,当初梅在乔的心里曾可爱过一段,只是,可惜那么美婚恋变成了失意,好事生生是让梅的家人给拆散了……

几句玩笑开过,乔很愉快地回到车间里,心情好的时候往往容易出错。这真是血淋淋的教训!乔在事故后这样反省过无数次,他也不知那天是中了什么邪,他走回到车间来到冲压机前时,竟然忘了招呼冯一声,仿佛余兴未尽似的,随手就按了一下电钮……轰隆隆的冲压机转动起来时,他突然想到了冯,但已经晚了。

乔听到了冯低低的一声呻吟,似乎是在埋怨他似的喊了声“哎呀,伙计,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当时,乔看到冯的眼睛朝他射来的两道目光凶恶得带着杀气,同时,冯已经很痛苦地将自己的右手捂在胸前……

糟糕!乔立马想到了什么,赶忙高声问道:“嗨,你,怎么啦?”

冯没有吭声,他脸色苍白蹲在那儿,开始不停地呻吟着。这时乔看到有一串鲜红而美丽的血线从冯捂着的手缝流出来。他叫道:“哎呀,我的手……”

“你的手,怎么啦?”乔着急起来,很不安地跑近他。

冯费力地朝车床点点头,重重叹息一声。乔看到了冲压机旁丢着的半截指头。立刻明白了,他窜出车间,大声喊叫起来:“喂,嗨嗨嗨,呀,出事啦……”也许当时他喊得太急了,他觉得嗓子有些沙哑,第二天便发出不声来,跟人说话细声细气像猫叫似的。随后紧握了冯的手腕高举过头,在工友们的簇拥下,乔抱起冯单薄的身体就朝医务室跑去。厂医看看伤势严重,立即摆手说,“赶紧的送医院吧,叫车,叫车呀!”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冯紧闭了眼,出气有些不匀,他手上的血不停地从纱布渗出来,淌在了乔的身上。乔说,你别怕,别害怕,到医院就好了。

到了医院,医生看了看冯的伤,问道,“指头呢?”

乔说,“还有用吗?等等,我回厂去找找……”医生叹口气,“不用了”。

之后便很快给冯做了截指的手术。可怜的冯,他那被轧断的手上的伤口被医生的手术刀给齐刷刷给截得很平整。手术后,乔一直在医院里陪着冯。输液、打针、吃药,接大小便,全他包了。乔觉得冯受伤与他有关系,心里沉甸甸的,好几次在介绍病情时,眼圈都红了。为此,冯很感动。冯的老婆刚生了小孩,正在家里坐月子,一听说冯受了伤,急得连奶水都憋回去了。乔很羡慕冯,说,“伙计,你老婆真不赖,对你,要是我出了这事故,我老婆可不会这样。”

冯听了很欣慰地笑了笑。

事故发生后,厂里责令车间领导调查事故的原因。调查至乔时,乔说得有些含糊,他说,这次事故,我有责任。说起冯的得受伤,他还伤心地淌了眼泪,表示要吸取这次事故的教训。因为在场的只有乔和冯,领导又去冯那儿去调查。当时冯的手上还缠着绷带。至于冯对领导说了些什么,谁也不清楚。

对此,乔的心里感到不安。去看冯的时候,他几次想试探一下,竟然都被冯岔开去,说起了别的。乔对冯说了些安慰的话,把带去的水果罐头留下,就怏怏的离去。

从此,乔很害怕见到冯。尤其是冯伤好出院后重新回厂里上班以后。

厂里原本是要处分乔和冯的,不知什么原因,外分竟然迟迟没有下达。只是车间里在安排工作时,工友们都不大情愿和乔一块干活了。为此,乔觉得很不开心,嘴上又不好说什么甚至连和他相好的梅,她见了乔,总是借故远远地避开,仿佛他手上沾了血,也不要再和他叙旧和调情。

日月轮回,春夏秋冬,又轮了一圈,人们对冯出事故这事,渐渐地淡忘了。

……

夏天到了。

那天,天气闷热。乔正光膀子正蹲地上用煤油清洗零件,冷不丁觉得肩上被一只手轻轻按住,回头一看,竟是一只缺了大拇指的手,冯顿觉头皮一麻,惊出一身冷汗来。回头看时,却是冯。冯咧嘴朝他笑着,乔惊悚说道,“怎么是你?”

冯笑眯眯地说了句:“老伙计,多关照啊!”乔一听,登时两眼发黑,嘴里大叫一声,昏倒在地。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乔在家里整整躺了一天一夜。厂医给乔开了大把的药片,黄的白的,一古脑儿让乔喝下去,方觉得神志好了一些。不久,乔发觉自己的嗓子再没有以前的雄浑粗犷,变声变调的像猫叫。

见了熟人总爱自言自语嘟囔一句:“请多多关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