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天空

今年的春天的脚步似乎有点蹒跚，乍暖还寒地反复了几次，在他们启程到南疆的时候，天才渐渐放晴。

这次扫墓团里多了一个人，是吴军80多岁的白发苍苍的老母亲。

31年了，老母亲都没有去南疆看看，她的儿子，就埋骨在那总是雨季的遥远的陌生的国度。

去年年底，吴军的父亲默默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临死前吩咐老伴，定要挖一捧南疆的土埋在他的坟傍。

1979年3月18日，吴军接到营长的命令，要他在撤退的时候，顺手端掉驻守在某村的特务连。

下达命令的张营长，现在已经退休的张将军，从此就再没有看见吴军连队有一兵一卒从那片土地上走回来！

31年了，将军已经退休多年，从退休时他就在这里，也总是在眺望着南方，希望有个他的战士从对面的丛林里走出。

……

雨，再次将吴军从昏迷中唤醒，他贪婪地吸着从脸上滑落的雨水，体味着雨水的甘甜。几只他无法叫出名字的鸟在丛林里飞来飞去，发出欢快的叫声，好像这里根本就从来就没有过硝烟。

是第几次从昏迷中醒来，吴军实在是记不住了。冰凉的手枪就捏在手中，捏了多久他也没了记忆。阴森的枪口几次对了自己的脑袋，但他无法将枪膛里那一颗黄灿灿的子弹射出来。

手枪是为他自己准备的，他率队出征的时候，就想，如果他不幸负伤，他一定会在还没有失去意识的时候，将那满满一弹仓的子弹统统射向自己的胸口。

今天是19日还是20日，他没法知道了，戴表的那只胳膊不知丢在哪里了。

3月19日，天刚蒙蒙亮，他就率领他的连队到达指定的地点。那是座翠绿的小城，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个美丽的小山村。一座铁桥横跨在一条婉转的江面上，江两边布满青翠竹林。大桥的两旁零零落落地建着一些民房，是那种热带雨林特有的茅房。镇中有几座两层的楼房，应该是属于政府办事机构用房。

吴军透过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镇子里一切，镇里有着令人压抑的寂静，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吴军的望远镜再次掠过这座大铁桥，越南人是绝对做不出这样好的大桥来的，他们的枪弹早就压进了枪膛，就等着我们战士的出现。

那桥身的造型和两边的竹林非常和谐，一看就知道这又是中国人的杰作。大桥已经锈迹斑斑的了，铁桥架也是弹痕累累，桥下的江水轻轻的拍着岸边，发出清脆的响声，清澈而悠扬，似乎象是在弹奏越南那种过于婉转的独弦琴。给这个寂静的早晨带来一丝丝暖意。这是多么美丽的一条江啊，这一切对几经征战的吴军他们来讲，这小镇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堂了。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早晨，还是这样一个熟悉的环境，他很多的好战友就是躺在我们自己所造的枪弹下，当他看见中国造的枪弹一枪一枪杀死自己的战友的时候，他的心爆裂了！

一场又一场战斗的结束，让吴军对越南人的憎恨进一步加深。当他看见越南人肆无忌惮地糟践的中国人送的粮食和衣物的时候，他深深地为自己的父母兄弟还有姐妹悲哀，就是他们的节衣缩食，才有了他们对中国的叫嚣！

袅袅的炊烟从草棚上升起，鸡鸭也从草棚里纷纷走出，一只母猪悠闲地带了一窝小猪穿过泥泞的山路，到溪边觅食。

吴军实在是不想打乱这宁静的村庄，但是他还是放下望远镜，还是无赖地挥了一下手，让战士们匍匐前进。

乡村宁静的早晨，就是在越军的枪炮中打破的，当战友们从匍匐到弓腰前进的时候，越军的抢响了，我们援助的高射机枪被越军改成平射，把我们的战士像割草样地撂下，迫击炮弹象飞蝗一样在战士们中间炸开，巨大的爆炸气浪把他的指导员、话务员抛向天空，把他们撕的只剩了模糊的血肉。不少战士倒在了血泊中，鲜血从口里，从比急救包还大的伤口往外喷。

越军从四面八方冲出，向他们包围过来，吴军想他们早就完成了集结，张了口袋等着他们的到来。

越军被中国的冲锋枪象割草一样地撂倒。但是他们仍然在密集的炮火掩护下向吴军他们包抄过来。

战友们在炮火中被抛向天空，吴军组织部队一次有一次地打退敌人的进攻。但是他无法得到营长的支援，因为，第一次炮火就让他们失去了与营部的联络。

战斗仿佛是在一瞬间结束了，吴军好像听了一个战士喊了声“连长”，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热带雨林的天空总是阴霾的，没有家乡的那种醉人的湛蓝。三月的家乡，草木应该露出了嫩芽吧，应该满目葱郁了；吴军多想看看家乡的鲜花灿烂地开放，但是他想他真的不能够了，他想喝点水，可是右鼻不知道到了那里，冰冷的冲锋枪就躺在怀里，当他掉转枪口对着自己的时候，吴军仿佛看见了家乡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色，仿佛闻到了鲜花释放出的芬芳气息。

吴军多年没有回家了，他渴望见到家乡的天空，在那湛蓝的天空下，有自己的父母，还有……

未婚妻。

他太想当兵了，这个似乎是吴军他们这个年代最伟大的理想。一顶草绿色的军帽，成为青年人狂热的追求。他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下参军的。但是当他成为一名战士，最后成为一名指战员，他想得最多的还是祖国的安宁。当他的结婚假被取消，当未婚妻来到军营，他断然地让未婚妻住在了军队招待所，他那时候就想，不能让更多的人为了战争蒙受痛苦！

可是他必须承受痛苦，现在，吴军就这样躺在密集的丛林下，不见天日，但是，在他的眼前，始终还浮现着他未婚妻哀怨的眼光，还能够看见被枪弹撂倒的战友们倒下的身影，同时，也有越南人死去时对生命留念的目光！

吴军用左臂，艰难地掉转冲锋枪的枪口。

哒哒哒……。

张将军沉沉地跪在吴军妈妈的面前，说老嫂子，对不起您了，我没有把你的儿子带回来！吴妈妈不知道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是谁，但是她只知道，他来到了孩子的墓前，这里面埋葬了孩子平常用过的衣物，那里面有他孩子的气味，她来就是为她自己，还有他的父亲闻闻，好让爸爸放心，也让孩子安心！

张将军想留吴妈妈多玩些日子，但是吴妈妈拒接了，她怕儿子说她拖了他的后腿，她想还是带点孩子墓旁的土，放到老汉的坟边，让孩子的爹也早点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