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与残疾狗

丑犇

（一）

憨大本不属于这座城市，也不应当属于这个世界。过“苦日子”的那年，她妈和另外一个本不应当是他父亲的男人，为了三个红薯，饥不择食地有了他。先天不足，后天又无补，憨大落下了小儿麻痹症不说，听力和视力一辈子都严重受阻，成了山村角落里人见人嫌“背时鬼”。这当然是他母亲过世后的事。

憨大住在繁华西路立交桥下面的零时窝棚内，被戴大盖帽的城管和小区居委会赶过好几回，风声鹤唳几天后，憨大又龟缩到了自己的窝棚里。由于言语不通，所有的人都知道这里住着的那个蓬头垢面的汉子要不就是个哑巴，要不就是个聋子，要不就是浪迹天涯的河南叫化子。其实，憨大也不知道自己的祖籍在哪里，他是被告人收买后来到这个城市的，他也不知道这座能让他每天免费参观的城市叫什么名字，他一字不识，但却认识世界上最大的票子是红色的，有个和蔼可亲的老头。

应当说，憨大从前是有过职业的。乡下人到城市里捡废品发财，城里人到乡下捡废品也发财。他是被一个城里人从乡下买来的废品。经过再生资源利用（这是城里人说的话），他成了一家蹦蹦乐公司的员工。白天，他可以不经任何人批准沿街乞讨。晚上，他可以四肢仰天睡在塑料蹦蹦乐内打呼噜，雇主还打发他一顿猫狗不食的晚餐，免收他的房租。附加条件是，不论刮风下雨，必须将橡胶蓬布盖好，第二天早上捆绑好放置到指定的地方。憨大虽说蠢到至极，但他对这样伸腿能睡、伸手可餐的工作还是蛮满足的。憨大天天睡觉，天天鼾声如雷。没有一个小偷夜晚敢光顾这座蹦蹦乐。

只可惜，好梦不长，一场大火，把蹦蹦乐烧了个精光，作案者当然是憨大他自己了，大冷的天，他冻得受不了，就从外面的炉膛内夹了一坨蜂窝煤拖到蹦蹦乐内烤火，想不到，塑料遇火就燃，加上火助风势，当憨大鬼哭狼嚎、连人带火跳出蹦跺乐后一几分钟，身后早成了一片火海了。119的救火车胡乱洒了一通水后，简单地问了急忙起来的雇主几句话后便扬长而去。为此，憨大挨了老板的一顿拳打脚踢后就彻底失业了。

失业后的憨大从此住进了自己的窝棚，这里全是钢筋混凝土，不怕火烧雷鸣，也没有西北风。但多出了的是过路行人的不耻与仇恨。敢大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他不仇恨任何人，他也不知道世界上的人为什么会仇恨他。

（未完待续）

（二）

这个城市不需要憨大，但憨大却需要这座城市，憨大已无家可归，确切地说是憨大根本找不到了回家的路。憨大是被人败诉拐到这里来的，是坐着猪笼车“南下”中途丢下，继而又参加“工作”，最后自己惹火烧身“失业”的。是城市里最无产阶级的无产阶级。有时在睡梦中，憨大还回想起在山村过着的贫穷落后的生活，那时，他也是绝对的无产阶级，但山村里的山山水水对他是完全免费开放的，饿了，山里有满山遍野的野果子让他采摘；渴了，纯净的山溪水能让他尽情地洗肠洗胃。更别说山里人纯朴，还不时隔三差五地接济他一点。

每每想到这些，憨大又有点子恨那个拐他出山的人贩子和这座城市了。所以，憨大把这种仇恨变成了报复，他专找人多的地方拉屎撒尿，从来不忌讳什么，由其是对过往穿着华丽的女人，憨大撒完尿，还要五音不全地大吼几声。城里人，特别是城里妖艳的女人对憨大是恨之入而无不及，避让着躲得老远。但，憨大却在她们的惊恐万状中找到了些许快感。

憨大居住的高架桥下的涵洞有一个多人高，尽管上面车水马龙，但由于这里坡高坡陡、杂草丛生，也成了不是城市垃圾场的垃圾场，也为憨大留下了获取食物的空间。憨大就野人般生存在这里与世无争。

破坏了憨大平静生活的不是高架桥上一到夜晚就成双成对出现的情侣或野鴛鸯，而是有一天晚上从桥上丢下来的一条丝毛狗。

那晚，天下着毛毛细雨，刮着的北风有点刺骨，憨大早早就缩到涵洞里去了。桥面上来了一对中年男女，也是瑟缩瑟缩的打着哆嗦，只见他们从小车后背箱抱出一团东西，两人嘟嘟啷啷似乎是乞求地对着那团东西说：“别怪我们太狠心了，乖乖，打狗队如狼似虎呀！你就自己去寻条生路吧！”说完，就将这团东西顺着陡坡丢到了高架桥下，临行，那女的还在咽咽地掉泪。

那团东西正好滚落到了憨大的涵洞边，憨大被惊醒了，赶忙起来查看，憨大心想：“可别又是私生子呀！”捡个包袱捡个麻烦，憨大自己都养不活自己。而包袱里的确有点像婴儿的呻吟声。憨大忐忑不安起来，索性又缩回了涵洞，装聋作哑起来。想不到那包袱里的东西似乎觉得不远处有人在活动，在包袱里拼命地挣扎起来，呻吟声也越来越大，像狗吠。

“你这畜牲，真不想让我睡个安稳觉了！”憨大爬起来，捡了一块石头，准备砸向那个包袱。意想不到的是，天空突地响起了一声炸雷，一道刺目的闪电不偏不歪地击在高架桥的水泥墩上，吓得憨大顿时屁滚尿流，赶紧收了手。

“雷打冬，十个牛栏九个空。”憨大呆若木鸡地想到了山村来年的年岁肯定不好，这一切好像都是天意。憨大第一次有了心忧天下的感觉。迷茫之中，憨大看到从天上飘来十条彩带，上面写着：

1、

美国——市长见了谁都要讨好；

中国——谁见了市长都要讨好。

2、

美国——老百姓可以乱搞，当官的不可以；

中国——当官的可以乱搞，老百姓不可以。

3、

美国——公共知识分子以批判政府为使命；

中国——公共知识分子以歌颂政府为使命。

4、

美国——批判政府最厉害的知识分子得大奖；

中国——歌颂政府最厉害的知识分子得大奖。

5、

美国——国穷民富，政府宁愿欠中国巨款，去保民生福利；

中国——国富民穷，政府竟然贷巨款给美国，置民生不顾。

6、

美国——学校甚少政治教育，而精英都很爱国；

中国——学校强调政治教育，但精英纷纷移民。

7、

美国——少年运动员业余时间运动；

中国——少年运动员业余时间学习。

8、

美国——在向中国的传统学习；

中国——在向美国的现代学习。

9、

美国人——喜欢到中国领养小孩；

中国人——喜欢到美国生小孩。

10、

美国政府——外悍内善，对哪个国家都不怕得罪，只讨好本国人民；

中国政府——外善内悍，对哪个国家都不愿得罪，只不怕得罪人民。

望着、望着，憨大突然想起，今天好像是个什么好特别的日了？抓了半天头皮才恍然大悟：今天是2010年圣诞节！圣诞快乐的祝贺声不绝入耳，唯独没有人问候他和他刚刚收捡到的流浪狗。于是，憨大不由得自言自语起来：“肾也快乐，蛋也快乐，剩蛋也快乐……呜、呜、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