韧性

怅惘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2-24 20:08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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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最终郑爽以高票赢得了李正民,刚刚松了一口气,又突现了悬念。作者详细的叙述了故事的发展,和饱满的情节,细节部分也细腻的描绘了,故事十分精彩。推荐共赏!

1八月八日,上午八时

周而已打电话问郑爽,竞选村委会主任的事怎么样了?郑爽说,我还没有拿定主意竞不竞呢。周而已说,原来不是给你说好了吗?还有三天,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还没想好,可不像个男子汉大丈夫啊!郑爽说,实在对不起,不是我不想竞选,我反复考虑过了,竞也是白竞,不如不竞。明知不可为勉强为之,不是傻子就是憨子。周而已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高庄早就有高人把持宝座不放,别人挤也挤不动。郑爽说,行,你还真不能不算是半个聪明人。

在郑爽眼里,刚刚二十二周岁大学毕业来到高庄担任代理支部书记的周而已,满腔热情,一身正气,有着想从村委会到期换届打开一个突破口把村里僵滞的局面打开的良好愿望,让人敬慕。然而,他哪里清楚,村里的现状比他想像的不知要复杂多少倍。村委会主任李正民,可不是一般的人物,虽然多年来有很多村民怨声载道,却没有动掉他一根汗毛,村官当得有滋有味儿,腰包里的票子一年比一年多,身边的情人一个比一个漂亮。你再眼红也不行,你再愤慨也没用。按官位来排的话,村委主任至多是十一品,可是,这位置却不同一般,权力说小就小,小得像落在地上的芝麻粒,寻都很费劲儿;权力说大也大,大到无边无沿,大到能出巨贪。别不相信,有的村落靠近城市,有的挨着国道省道或高速,有的与国有大厂或矿山毗邻,还有的村里的人口不多土地荒山河流数量却偏多……这些村,只要有上述的条件之一,油水就不小了,村委主任的权力就很有劲道了,更何况高庄,李正民当村委主任的高庄,几个条件差不多全都占了!这还得了,他只要有一丁点儿想贪的念头,那票子就哗啦啦地往他口袋里钻了,更不要说他李正民既不正派也不地道,没有为民的意识,整天张着血盆大口,欲壑难填呢!

当了好几届十几年村委主任的李正民,根深叶茂,不要说镇里,就是县里市里,也都有为他撑腰的人。这年月,只要有钱,还能买不来保护他的人?但是,哲人云,百密也有一疏。李正民觉得和县委书记镇委书记差不多都成了很铁的拜把子兄弟了,就傲得像企鹅似的腰身挺得直直的,自两年前起,他就没把县里的组织部长老郝和镇里的副书记小徐放在眼里。没放就没放吧,人家也拿他没有办法,可他有时还在酒桌上大放厥词,明里暗里连讽带刺地说他俩:狗屁,听喝吃令的人,我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我要是拿一把钱,说让他们什么时候下来就得什么时候下来!可能他是猫尿喝多了正巧谈起了这俩说的是醉话,可这话拐弯抹角传到老郝和小徐耳朵眼里去了,这可不是小事,妈的!不治治他,他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不疗疗他,他连自己裤裆里圆的多还是长的多都搞不清爽了!当然,他们不会公报私仇,由于劣迹太多,李正民早已名振遐迩,只不过没到火候,火候一到,你就是生铁,也能给你锻压成一枚枚小钉!

正好机会来了。

为了彻底解决村一级班子的问题,也为了让优秀的大学生在基层得到锻炼,从上至下,各级组织连续发文,一大批德才兼备的党员大学生涌进了全国各类村子。周而已七月中旬在县里镇里报到后没几天就来到高庄村担任了代理支部书记。在郑爽眼里,周而已温文尔雅,皮肤白净,个头高挑,头发偏长,细胳膊细腿连胸肌都看不出来,哪儿像个男子汉?按照一般的理解,村书记应该是村里的一把手。李正民能在村里横眉怒目一手遮天,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原来的村书记徐重阳是李正民的连襟,性格内向,胆小怕事。李正民时不时地从花不完的钱袋里施舍一样地给他家一点儿,他就变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李正民成了实际上的村里的当家人了。去年,徐重阳生了一场重病后,主动提出来不干了。据知情人说,他不干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他是怕以后李正民遭灾时他也脱不了干系。别看他病秧秧的,眼光瞧得还是不近的。他尽管得了李正民不少的好处费,却也深知,恶有恶报,时候一到,想跑也难!这不,才多长时间,代理支部书记就来了,还放出风来,他嫉恶如仇,眼里掺不得沙子,谁要是和村民为敌,谁就是他的敌人!没有虎背熊腰,一抬腿就能把他踢趴下啃泥的周而已,还没干一点儿实际工作,就敢把大话说出来,令郑爽对他刮目相看。他想,要是没有底气,缺少魄力,胆小如鼠,能说出振聋发聩的话来?郑爽还想,周而已的耳边,一定有高人对他说过鼓劲的话许愿的话,要不然,一个初出茅庐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毕业生,他凭什么能狂飙起来?

把郑爽定为村主任的三个候选人之一,是周而已反复调查认真思考的结果。他认为郑爽很有带领大家共同致富的特质:当过兵,是党员,在部队的三年里,被评为两次优秀士兵;会做生意,在镇里和市里都有摊位,每年的赚头没有少于十万元的;人很正直,没做过亏心事;三十出头,年富力强;孝敬长辈,关爱妻子……像他这样的男人,在村里还真是绝无仅有。在周而已眼里,这个平常总留着小平头的男人,大眼睛里闪烁着一般男人缺乏的韧性的光泽,一米七五的个头,身体很壮,胳臂一用力,肌肉成疙瘩,胸脯上的精肉,高于肚皮两公分!这是雄壮男人的最重要的标志之一。还有更让周而已感兴趣的是,郑爽的文才和口才都好,而且不是一般的好。他看过他发表在报刊上的短文,听过他演讲式的谈话。总而言之,他周而已是真的看上他了,认为他一定能在竞选中获胜,并会带领村民致富,而不是像李正民,手伸得太长,他的是他的,别人的是他的,村里的是他的,村民的也是他的。

周而已找到郑爽把他拽到僻静之处对他说,我专门在今天提醒你,知道为什么吗?郑爽说,不知道。八月八日,上午八时,三个八啊!按照现在很多人的叫法,是发发发!周而已说。郑爽笑道,三个八也可以理解为三八,骂人的话啊!你怎么能在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又约我说事呢?周而已说,真的?我还忘了这点了!不过,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不会相信什么发啊骂啊的。说说,你为什么临阵退缩?这可不像多次当过优秀士兵的男人的性格啊!郑爽说,不是退,是忧。你是初生之犊不怕虎,我知道李正民的过去和现在,清楚他的势力范围和性格特点。周而已说,不管怎么说,你要参加竞选,三个竞选者,只有你最有实力,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2八月八日,上午十时

周而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说服了郑爽参加竞选。然而,还没过两小时,郑爽家里就出事了。

郑爽的父亲郑春运不知从哪听来了关于李正民负面的消息的细节,负什么面,细何种节,具体郑爽不清楚,但他只知道父亲把他听来的不经意地对别人说了,并没有添油加醋。然而,这听他说话的人里,有李正民的眼线式的人。这还得了!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败坏村主任的名声,是可忍孰不可忍!李正民在最短的时间用最快的速度招来打手式的人把郑春运堵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狠狠地揍了一顿。最让郑爽生气而又寒心的是,打人者可能是得到了指令,他们专门照郑春运的脸上和裆里打,结果可想而知,最能让人看到的脸上开了花似的,最不能让人看到的裆里皮开肉绽。让人憋气的是,什么人打了他,他也没看见,因为他们打他之前用一大块黑布蒙上了他的眼。郑爽赶到医院时,父亲痛得皱眉蹙额,气得胸口乱颤。明知道是李正民为之,却没有任何证据。退一万步说,即使知道得清清楚楚又能怎么样?郑爽还没有对父亲说几句安慰的话,那边又传来了母亲身受重伤的消息。原来,爱说爱笑的母亲,不经意间把李正民与他亲侄媳妇乱伦的事抖给了她身边的几个女人。还没过五分钟,李正民就知道了。当着学话人的面,他暴跳如雷,恼羞成怒。他咬牙切齿地说,这臭女人真是活腻味了!他叫来几个相好的女人,面受机谊。结果,郑爽的母亲不仅脸上也开了花,身上的衣服也被撕得一塌糊涂,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被打得狼狈不堪,羞愤难抑……而且,李正民的儿子李畅放出话来,如果郑爽一家总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和某某某人过不去,还会把颇有姿色的郑爽的妹子关起来,让一大堆男人在她身上发泄性欲……别不信啊!

一连串的变故,让郑爽心里的火蹿了起来。本来他是不想参选村主任的,村里的浑水有多深他心里虽不是一清二楚,也能估摸出个八九不离十。李正民当村头当上瘾了,主要是他在这个位置上没人监督权力太大,他到底贪了多少钱,谁也不知道,但肯定是不少。要不然他能把连任看得那么重?郑爽的父亲和母亲以及妹子都遭了毒手或受到了威胁,既说明李正民有恃无恐,也看出他是个没有脑子的男人。用武力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吗?用钱能买来稳定的官位吗?郑爽虽然势单力薄,但他懂得,大部分村民对李正民是深恶痛绝的。只要他能得到这部分人的支持,他就坚信邪不压正。他在把父母安置好后,到了村子中间的小广场。那里有一块很多年前搁置的没有棱角的大石头,一面灰白,一面漆黑,一面泛黄,坚硬而沉重。这时候,太阳躲到云层里去了,广场上有不少人,大都是老人妇女和小孩儿。郑爽睃了一下,发现妇女中一个抱着婴孩的是李正民的本家妯娌。他踱向石块,伸手动腿运了运力,仰天大叫两声,把广场上和路过这儿的人吸引了不少,他抱拳对大家说,我要让这块几十年没动的丑石挪挪窝了!他弯下腰,双手扣住石块的底部,一声大喝,全身用力,巨大而沉重的石头被他掀起来了!一鼓作气,他把这块从没有人动过的石头连翻了三个身!只见他脸上的汗如水泼一般,身上的衣服瞬间湿透。围着的人有的叫好,有的鼓掌。郑爽正想离开时,发现一个壮小伙扛着一把铁锤过来了,他上前从小伙身上拿过锤,让大家离远点儿,把重重的铁锤举得高高的,玩命地向石头砸去,只听嘭地一声,石头从中间裂开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又左右开弓,上下翻飞,里外猛甩,正反狠揍,把个丑陋不堪笨重死硬的石头砸得粉身碎骨几成齑粉。众人的喝彩声如雷贯耳。

就在郑爽一身大汗放下铁锤往回走时,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原来是周而已。他对郑爽说,走,到我住处说话。

两个人谈了很多。分手时,郑爽哭了。周而已给他拭泪,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憋着一口气,把那块非常顽劣的石头都能砸它个稀巴烂,还怕扳不倒一个五十多的半大老头子吗?郑爽睁大了眼,定定地看了周而已一会儿,说,好吧,听你的,现在就是用十头牛车硬拉着我让我退,我也不会退了!说完,转身而去。

郑爽对父亲说,你知道多少李正民的丑事?父亲说,多了,不过都没有直接的证据。我原来对你竞选村委会主任还不是多赞成,现在不一样了,他让人把我快打残了,我能咽得了这口气吗?儿子,我支持你,回头,不,晚上我一家一家地去问,非得把他李正民这个污秽之流按倒不行!郑爽让他一定悠着点儿,只找知根知底的几个人,不然,让李正民的人晓得了,后果不堪设想。郑爽又问了母亲同样的话,她好像比父亲知道的还多一点儿。

3八月八日,下午三时

快要出阁的郑莉,泪流满面披头散发地来找郑爽,她说,哥,你别竞选了行不行啊!你要是再竞选……说着说着竟然一口气没上来昏厥过去了。郑爽和妻子赵慧及刚上小学的儿子郑刚一齐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摸脉搏,费了好一会儿劲郑莉才醒过来。她一睁眼又接着哭了。在大家的劝解下,她终于停止了哭泣。但她依然坚持不让郑爽和李正民对着干,她说,他们家里家族里势力有多大你可能还没有我知道得多。我曾听他的一个远房亲戚的表妹说,仅去年一年,李正民就在土地转让款,企业承包款,塌陷补偿款,房屋开发款这些巨额款项里,贪掉二百八十万。郑爽说,她怎么知道得这么具体?郑莉说,她原来和李正民好过,她说李正民和她在一个被窝里缠绵过后,好多事都不瞒她。有一次两人在一起时,他一大方就给了她一个有二十万的银行卡!现在她就是想偎也已经偎不上去了,比她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有的是,有的还要走后门排队呢!你想想,他有多少钱。钱多了不仅有那么多的女人在他身边,还有一群打手,不是和黑社会差不多吗?爸妈都被他们打过了,我也不例外……说着又哭了。这时郑爽才想起来问她,李正民他们……咋着你了没有?郑莉说,没有。他们早就想对我下手,是我拼命跑出来的,慢一点儿就跑不过来了。

赵慧气愤地说,没有王法了吗?郑刚恨恨地说,干脆,我们也组织一个武功队,以武制武,怎么样,爸爸身体最棒,武功用好,当队长?郑爽说,儿子,上网玩多了吧?现在可是法制社会,谁要是乱来,是会受到惩罚的。郑莉说,李正民作恶多年,谁惩罚他了?郑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郑莉说,你的意思是一定要竞选了?郑爽说,对。郑莉说,他们已经扬言,说你要是敢和李正民竞争,你胜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或当上了也叫你干不了,就是干得了也让你干不长,哪怕你长干也叫你干不好,你要是干好了,还会叫你和你家人的命不是命。还有……她欲言又止。过一会儿她说,男人打断腿,女人全糟蹋。还叫你没有证据。

房里沉睡似的静。大家都不说话。郑爽拧着眉头,赵慧捂着眼睛,郑莉咬着嘴唇,郑刚抓着书本……后来,郑爽把一个不怕摔的杯子拿起来狠狠地摔在房门口铺路的硬石板上,杯子被摔得七零八落,粉身碎骨……

回到房里,郑爽说,你们听着,都给我走得远远的。你娘俩回娘家,最好到娘家的亲戚家去,三天内不要露面;郑莉呢,你就到未婚夫家吧,别回来了。你脸蛋长这么俊,身材长这么好,别说我现在和李正民飙上了,就是一点儿一丝儿事也没有,你要是总在村里飘来荡去,还不得把李正民这个老色鬼的欲望勾起来!

可三个人听了郑爽的话后却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不走,就不走!

4八月八日,晚上九时

这几天,郑爽身累,心更累。赵慧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晚饭后她赶紧招呼郑爽冲澡,快点上床睡觉。不然,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可郑爽从没有早睡的习惯。他先到父母家里看了看,又拐到周而已处住聊了几句,才回家冲澡。然后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九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垃圾短信吧?他想着,翻看着,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本不想细瞧,但在这特殊的时日里,他觉得这信息不会没有来头,如果不是垃圾信息的话。果不其然,是一条长长的信息,是典型的威吓短信:

郑爽同志,你好啊!今天上午看了你在小广场上的砸石头表演,实在是太精彩了!你的身体很棒,你的劲头很大。但我和我的同伴也能看得出来,你的气性也大。要不是带着一身的怒火,就怕你用再大的劲儿也砸不开那块以前谁都没有砸烂的顽石。其实,你的火冲着谁来的我们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干么和非常有实力的人过不去呢?你觉得你的力气大你的势力就大吗?你能倾尽全力把那块硬石砸碎,但你就是再用十倍的劲百倍的力,也未必就能把你心中的怒火浇灭,更难以把你周围你觉得碍眼的物体放倒。好好想想吧,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别总是毛毛糙糙的用蛮劲儿,轰轰隆隆之后,说不定会凄凄惨惨。好了,你也累了,该休息了,不打扰了。再见!

郑爽看了后想,这是软中带硬的威胁。归根结底是不想让他参加竞选。五十多岁快奔六十的李正民为什么抓着村主任这个官不放呢?油水多。他已经捞了很多很多,还想着继续捞,捞无止境,欲壑难填。为什么对别人的竞争如此的害怕呢?他自己也知道作恶多端,不得人心,如果不能连任,就怕日子不好过。现在都时兴御任了要对他的各方面来一个扫描,他是担心过不了关,尽管上头有人为他说话。

不理它。发短信就怕了?你就是刀子架在脖子上也不怕,现在还有退路吗?父母都让他们打伤了,领导也在后面看着。这时候要是退缩,无异于战场上的逃兵。上床睡觉,养精蓄锐,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当过兵入过党,得过奖励的男子汉大丈夫,是胆小鬼吗?是熊包吗?

不是!

郑爽刚躺下,手机又响了,还是短信的声音。

不理它吗?还要看,不然也睡不着啊!

又是一大段。这一次与上次不同,号码也不一样,有威胁有利诱,威胁的话不多,利诱的话不少。简而言之,如果郑爽退出,不仅全家安康,还能得到一大笔……最后,否则……又是省略号。这叫此时无声胜有声,话不说也明。

5八月八日,晚上十一时

收到两条信息后,郑爽心里并没有多少波动。这和白天经历的其它大事相比,太微不足道小巫见大巫了。他似乎已经差不多习惯了这种一般人心惊肉跳的事。尽管辗转反侧,郑爽还是进入了梦乡。梦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鲜花,掌声,蓝天,绿野,小桥,流水……没有尔虞我诈,没有相互攻讦。手机的铃声在他睡得沉沉的时候又响了。他拿起了机子,翻看了新的信息。

是熟悉的号码知近的人发来的证据短信:

非常支持你竞选村主任,不是突然想起来在这个时候给你联系,只是刚刚拿定主意。主意一定,觉得就是打扰了你的休息也想在这个时候给你发十分重要的证据信息。其它时间没有这个时段好。请你看过后存储或另外记下来,把原信息删掉……

李正民:

有十八个银行帐户,最多的一个设立在香港,存款三千五百二十五万元。提供人某某某;最少的是他设立在徽商银行的白金卡,有二十八万元。提供人某某;他所有的存款余额截至上月末,有七千五百二十六万三千四百元。提供人某某某。

生财之道主要有三个方面:一是土地转让,暗箱操作,或明里竞标暗里放标;二是荒山、鱼塘、园林、土地的发包;三是村办企业人、财、物等方面各个环节。

腐化堕落表现在四个方面:一是住,出去办事非星级宾馆不入;二是吃,公款吃喝每年变相报帐近百万元,去年六月二日晚上在市里宴请某某某和某某某某,一次花费一万六千五百元,提供人,某某某;三是嫖,只要出去,每次都要找小姐,而差不多都变相报销;在家里,他每周都要换一个女人,女人有些是他电话临时招来的,有的是早就包好的。而且,对于年轻漂亮的女人,他是窝外搞窝里也搞。窝外的,天南海北都有,窝里的,左邻右舍不避。据知情人统计,他长期包养的女人有十八个,最大的五十二岁,最小的十五周岁;他搞过的女人,早就超过两千了……提供人某某。

与上层领导密切联系的人有六个,省里的某某;市里的某某某,某某;县里的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提供人某某某。

打手八个,头:李正民的小舅子。这是公开的秘密。

这次换届选举村主任,李正民为了能够连任,准备拿出两百万以上的资金进行各方面的疏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对于拦路不避者,格清勿论。清者,除也!除者,去也!去者,离也!离者,失也!提供人……

郑爽看着看着笑了,这么严肃的问题,如此的杀气腾腾,他还能用文言来晃悠。

心里的底气又足了些。有了这么多有证人的证据,扳倒李正民,又好办了一些。但谁又能知道这些证人到时候能够真正站出来?

恶人谁不怕?

不怕恶人的人不能说没有,但一定极其稀少。因为恶人之恶,不是一般的坏,是非常坏。而且这类人什么事都敢做什么手段都能使,不能不让一般的好人胆战心惊。现在生活条件好了,谁不想健康长寿?谁不愿生活快乐?倘若与恶人飙上劲儿了,还有健康可言吗?还有快乐可享吗?所以,不怕恶人的人不多。

李正民是村委会主任,是村民奔小康的带头人,可他为了自己的快乐,把大家的事几乎全都放在脑后了。而且,谁要是不想让他继续如此,他就要把谁往死里整,渐渐成了大家心目中的恶人。

郑爽本不想与恶人对着干,无奈周而已就是看上他了,部分不再想忍气吞声的村民也把希望放在了他的身上。他是进退维谷。他还没有使出劲儿和李正民干呢,家里就有好几个人被打伤了。在这种情况下,要再退避,就真的是没有一点儿脸面了。所以,郑爽只能向前。

一边看着信息,一边想着心思,郑爽又进入了梦乡。

6八月九日,凌晨五时

平时,郑爽睡得晚些,自然起得也不早。多数都是太阳出来才爬起来。今天打破惯例了。不仅睡得晚,还来了长长的信息,严重影响了他的睡眠质量。凌晨五时,是他睡得正香的时候,但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没有关手机的习惯。家里的人,外边的朋友,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找他,他的手机开着,不就好找了吗?但凌晨时分手机在那儿叫的情况还真是极少。这几天是最特殊的日子,手机响了,就是有事儿了。好事坏事都是事,坏事好事都不能忽视。

是郑爽很好的一个发小发来的。他先奉承了郑爽一番,认为他敢于取代李正民是一件很值得庆贺的事。如果成功了,一定请郑爽喝酒,不醉不休。然后,发小在信息中向他提供了非常重要的证据类的文字:为了能再次当选村长,李正民及其同伙软硬兼施:族内人每家现金两万元;宅基地三年内两处;每家安排两人到村里或村长的企业里上班。族外人重点户减半,即每家现金一万元……这是千真万确的,我刚刚从我的至交那儿得到的消息,这个至交是准备接受李正民的派遣给村民暗里发钱的人!

李正民身边的红人,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信息透露出来呢?

郑爽的疑问刚在心里泛起来,发小的信息又来了。他说,对李正民深恶痛绝的人,绝不仅是李正民不喜欢的人,他身边的许许多多人,有相当一部分是看不惯他的做派的。最让他身边的人不能容忍的是,他竟然与才十五岁的堂侄女和他四十多岁的亲姨妈有染。他有钱啊,他大把大把地把钱甩给她们,她们乐意与他苟合,管它什么年龄小问它什么乱不乱伦。但他在知情者的心里的形像却是大打折扣了。借着换届的东风,想把李正民拉下马的人不在少数。

看着想着,想着回着。突然,发小的信息里有一句让郑爽惊心动魄的话:不发了,有人烧我的房子了!

郑爽吓得马上把电话打过去,但是,手机已经关机,很快,停机。打他家里的固定的电话,也不通了。打他妻子的手机也没有任何声息。他想报警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发小不是说有人放火烧他的房子了吗?报火警就是了。然而,当郑爽跑出房爬到二楼的阳台上往发小住处的方向看时,天已经开始亮了,发小家那一大片一点儿烟雾也没有。

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本来还睡意朦胧的郑爽是一边看信息一边哈欠连连的,现在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了。他穿上衣服,用极快的速度往发小家里奔去。二百米的水泥路,没有碰到一个人,几乎眨眼就到了,可是,郑爽没有见到发小家里的一个人。门锁着,窗关着,房里无声无息。就在他感到既迷惑不解又义愤填膺时,他觉得身后有一股冷飕飕的风向他袭来。他是军人出身,脑子和身子反映都不同一般,他以非常快的速度一边低头一边转身。只见一把铁锤样的东西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在他想看清是什么人对他狠下毒手时,一个棍棒样的物件向他的腰部扫来。他避之不及,一下倒在了地上。当他很快从地上爬起来时,周围静寂无声,什么人也没有。他忍着巨痛一步一拐地回到家里,很快瘫软在床上了。妻子一见,吓得脸色大变。他安慰她说,没事,一点小伤,一会儿就好了。

可是,赵慧的泪水忍不住流淌起来。

7八月九日,上午八时

经过赵慧的服侍并请了村里的医生诊治,郑爽很快就站了起来。要不是他有着超常的体魄,说不定就起不来了。想了又想,郑爽义愤填膺,推测的话,发小和他的妻子没了踪影,他在发小门口被人袭击,谁会如此大胆?除了李正民没有别人。从那呼啸的重重的铁锤来看,有人想把他置之死地而后快。这个幕后的人,不是李正民能是谁呢?他拿起手机给周而已拨了号。他对周而已说,我想退出竞选。说出后他又后悔了。为什么要退?为什么不能进?但把夜里和凌晨发生的事和村里的代理书记通个气还是很有必要的。

接到电话,周而已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郑爽家。赵慧一见周而已就哭天抹泪地说,这不是太猖狂了吗?还没有到竞选的时候,我们一家就有好几个人受伤了。退回来算了!我们不稀罕当这个什么村主任。周而已说,不是说不仇不报非君子吗?嫉恶如仇的郑爽怎么能退呢?那不正好中了人家的计了吗?郑刚对周而已说,叔叔,应该报警啊!郑爽说,儿子说得对,有人失踪了,有人受伤了,还不应该报案吗?周而已说,怎么报?有物据吗?有人证吗?

几个人都无语凝噎。

周而已说,我来给有关部门汇报一下。

郑爽说,给谁?

你要知道那么清楚吗?

保密我当然不会再问。

就算保……密吧。

好。明天就到了竞选的时候了,你们要能保证公平公正公允,是很难的。

尽最大的努力吧。

我要知道你所谓的努力的具体内容,如果能对我说的话。

等我回来,能告诉你的我不会保留,不能说的也希望你理解。

当然。

再见!

再见!

看着周而已远去的身影,郑爽转身问赵慧和赵刚,你们怕吗?赵慧问郑刚,儿子,你说怕不怕?郑刚说,不怕!不行的话,我就拉着我的好几个很铁的小朋友,每人准备自己最拿手的武器,和他们干!郑爽说,你最拿手的武器是什么?郑刚说,激光枪。赵慧说,你那是在网上玩的游戏,你还真有激光枪?郑刚挠了挠了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可我还有武器,是三节棍。郑爽说,我们不会跟他们硬碰硬,也碰不过他们。因为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搞不好会吃大亏的。我的意思还是昨天说过的那样,你们娘俩先出去躲避几日……赵慧的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说,不行,在这关键的时候哪儿能丢下你逃命呢!我们不是早就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郑刚也挥动着小小的拳头说,对,妈妈说得对,我们不能离开爸爸!

听了赵慧和郑刚的话,郑爽又感动又担心。自己的安危倒在其次,要是自己的爱人和儿子出了事,他会后悔莫及的。现在父母已经被他们的人打伤了,什么样的事不会再出现?从目前的情形看,已经没有退路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势成骑虎状,难上也难下。思谋了一会儿,他打电话让内弟在最短的时间过来。他还要出去办很重要的事。他对赵慧说,一会儿你弟来了,你带着郑刚就在房里,把大门锁上,除了我们自己家的人叫门,谁来也别开门。无论怎样都不要出来……

赵慧看着郑爽,不作声。

郑刚咬着嘴唇,看了眼爸爸,又看了眼妈妈,也没有说话。

8八月九日,下午一时

郑爽来到李畅家里,见只有他一个人,就微笑着对他说,谈谈?李畅觉得意外,大笑道,我们俩还有话说?

怎么没话说?别以为我和你爸在明天的竞选中一决胜负是对头我们俩就成了仇敌了。

不会,怎么能是因为这事呢?我是说我们之间好久都没有打过交道了。

也是,穿开裆裤的时候,我们可是天天在一起做游戏。

还记得?我可是忘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不还是有吗?那时候我们还合作过好多次呢。

是的。我们曾是一伙的,联合起来把三队的几个小子揍得屁滚尿流。

但更多的时候,我们俩是对头。

你小子当然记得很清楚,谁不知道郑爽你从小就壮,单挑的话,谁能是你的对手。

我记得我曾把你揍得头破三次,腿瘸两次,手烂四次!

所以我恨你到现在!

李畅,但你也清楚,那是做游戏。你不是对我也狠毒得够呛的吗?你咬过我无数次,抓破我无数次,偷踢我无数次……

哈哈,郑爽,想不到快二十年过去了,我们还是对头。

是的。李畅,如果你现在还敢和我交手的话,我依然能把你揍得屁滚尿流,狼狈不堪!

我有可能相信。

还是不相信。

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呢?

我也没让你一定相信。

这就对了。狼狈不堪屁流尿流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呢!

终于说出实话了李畅,现在可是法制社会,谁敢来粗的硬的荦的暗的,谁就不会有好下场!

当然。

我来的真正目的还没有给你说,你说我是说呢还是不说?

随便。你要是想说,我不让你说你也会说;你要是不想说,我就是硬让你说你也未必会说。

行,说的话不光有道理,还挺有哲理。我还是说吧。先说你,我知道你有四个最喜欢的人,可你未必知道我对他们的信息掌握的深浅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我知道你父亲李正民有六个最喜欢的人,这些人的详细情况我不能说了然于胸,但和我关系极铁的人却了如指掌。我不想多说了,最后我再对你说一句,你可以马上传话给某某某,多行不义必自毙!拜拜!

走出李畅的家,郑爽有点儿后悔,他说那么多话是什么意思?想让他们悚他还是想警告李正民之类不要再干蠢事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心里却舒坦了些。他觉得他要不上门亲自告诫一下,他们还不知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呢?就算他不怕,他的家人也不怕,但一旦冲突起来,有流血,有伤害,严重的后果就不是短时间内能消除得了的。他直面李正民最喜欢的儿子李畅,在他面前有影没影地说出硬话狠话来,一定程度上会遏制悲剧的发生,减少无辜者的痛苦。

9八月九日,晚上九时

一直等到心焦,终于把周而已等来了。他一进郑爽家的门就双手抱拳歉意地说,来晚了,不好意思。郑爽让赵慧和郑刚到内屋里看电视,让周而已坐到沙发上说,能来就不错了。什么不好意思?你就是不来,我也不会怪你,你现在是我们高庄正直的村民的主心骨,是明天选举时不可或缺的头儿。

周而已说,别给我戴高帽了,再戴我就晕了。我也就是临时来你们这儿当个代理支部书记而已。别对我个人抱有太大的希望。不过,郑爽你说得也不是一点儿道理都没有。我今天差点儿就把腿跑断了,就是想让明天的竞选能有个满意的结局。好了。言归正传……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身子离得越来越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还没说多长时间,就一齐出了门骑上自行车直奔镇政府隔壁的派出所而去。

值班的民警说,所长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清楚。指导员休假,回家三天了。我知道你是高庄的代理支部书记,我也清楚你是明天和李正民竞选的郑爽。有什么事就说吧,能办的我马上去办,不能办的我想办法尽量去办。

周而已和郑爽对了下眼,不知说什么好。郑爽心想,这派出所里的每一个人都被李正民早就喂饱了吧?清水衙门式的派出所里的人,要是见了李正民给的大钱,那还不比见了亲娘老子还要欢喜?就看这二十七八三十出头的民警的神色,完全能够看出来,李正民在他们这儿是极受欢迎的人。走在路上,郑爽就把这层意思给周而已说了,可周而已说,我能不知道?他李正民把市里县里的领导都能拉过来,还能不喂眼皮底下时常要打交道的派出所?但事在人为,我就不信邪!这是人民的派出所,不是他李正民一个人的派出所。等!

周而已对值班民警说,请你给所长打个电话,我们找他有很急的事。民警说,不能给我说?郑爽说,不能。民警说,那……好吧。他拿起电话拨了号。很快放下电话说,忙音。几分钟后又拨,又说,忙音。三次过后,周而已说,你把号码给我,我来拨吧。民警说,你不相信我?郑爽说,哪能不相信你呢?你是谁啊!光荣的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是你的天职……行了行了,你是给我戴高帽还是寒碜我?我……值班民警话还没有说完,周而已已经把电话打通了。民警一脸窘态,口里嘟哝着说,你知道……号码?哎,还问我,你这不是找事吗?

郑爽只听周而已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一句是:很重要的事;一句是:有人捎话给你。所长很快赶来了。见了面,四十多岁有着淡淡的胳腮胡子的所长热情地和周而已郑爽握手,又把他们领进自己的办公室。坐定后,周而已开门见山地说,高庄明天村委主任竞选的事你一定知道。所长含笑点了头说,那当然,这都是我们份内的事。周而已说,安全问题是大问题,希望所里能派人……所长没等他说完就接话道,这绝对没什么问题,明天我派几个民警到现场维持秩序……什么年代了,还能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武?但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会到场的。镇领导已经给我布置过了。郑爽说,昨天和今天,高庄已经有两人受伤了,三人失踪了,你们知道吗?所长一脸惊讶地说,有这事?没有人报啊。要知道,我们所里人手不多,难免有疏漏之处。谁这么大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敢犯事!周而已说,我想请所长派人到高庄巡夜,今天晚上,只今天晚上。如何?所长面有难色说,这还没有先例。我们这点儿警力,要是常常这么干,还不得把人给累死。周而已说,我今天市里县里都去了,有关领导对高庄的选举相当重视,都说安全第一,县组织部的某某托我给你带话,希望你多操心高庄的选举……所长脸色凝重起来说,既然上面如此重视,我们一定尽力而为,你放心,我这就打电话……

10八月十日,零点零分

小舅子很晚才回去。看看墙的挂钟就要到零点了,郑爽刚想上床睡觉时,突然嗅到了一种难闻的气味,他本来就崩得紧紧的神经,这个时候房里有异味,他在最短的时间就感觉到了。他像狠狠压缩的弹簧,一松劲儿,反弹的速度特别快。他跳下床光着脚开了门到了客亭时,就看到从厨房里蹿出了不大的火苗和淡淡的烟雾。他想上前察看,但只犹疑了一瞬间就转身闪到离厨房最近的儿子的房间里把呼呼大睡的郑刚拽了起来抱着跑到自己的房里把迷迷糊糊的赵慧也拉起来往外冲。可是,刚刚看到的小小的火苗和淡淡的烟雾,现在已经浓烟滚滚,烈焰升腾了。郑爽赶紧把门关上,使出猛劲把很多年前安装的木制窗户跺了个大洞,用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里三个人逃出了家门。冲出院子转身一看,整个房子全着了起来。是那种具有快速助燃剂才会出现的情况。胆识过人胆量超常的郑爽,看着瞬间成为灰烬的房子,真有点儿后怕。要不是他还没有睡觉,要不是他身手敏捷力气超人,他们三口可就凶多吉少了。他搂着郑刚挽着赵慧,慢慢朝山坡上的暗处走去,但硬气十足的他,身子也不由自主的有点儿抖颤。

在村外山坡一处遮蔽得很严实的山洞旁,赵慧泪眼迷蒙地说,我们再也不当什么村委会主任了,有什么好?不就是个破主任吗?官不大还得罪人。不干,绝不干!郑爽说,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好收回来吗?她说,收不回也要收。我们可不能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她使劲抓着郑爽的手说,这是一般的苦日子吗?穷日子吗?这是天天要命的日子!你不想要命,我和儿子郑刚还想要呢?她哭着说,你要是出了事,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郑刚这时也压抑着哭了说,爸爸,听妈妈的吧。郑爽正想说什么,手机被赵慧夺去了。在淡淡的星光和迷蒙的月光下,只见赵慧很快地发出了一个信息。郑爽没看清她写的是什么。他问她,不好胡乱讲的。她说,都这个时候了,还是胡乱讲吗?我给周而已讲了,绝对不干了!郑爽夺过手机,有点儿生气地说,别添乱。

很快,周而已的电话打过来了。他先是慌乱地说,你在哪儿?你冲出火海了!都还好?这我就放心了。他又用坚定的语气说,所长没尽到责任,他也跑不了!哎,消防车就是来了也没有多大用了,烧得真是干脆利落,似乎是专业烧房队的人干的。我这就给有关领导联系。赵慧抢过手机递泪交流却不敢大声压抑着说,我们不干了,坚决不干了!

11八月十日,凌晨三时

天空变得阴暗起来。轻风徐徐,有点儿凉意。赵慧说,我们是贼吗?偷偷摸摸,有家不能回,不,家也没有了!这可怎么办呢?郑爽说,别说丧气话,车到山前必有路,这是一,二呢?柳暗花明又一村。赵慧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穷乐。郑爽说,还有五个小时就该投票选举了。赵慧说,你还想着竞选?快断了这个念头吧!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哎,大概是见了棺材也不会掉泪的。可你不能为我们娘儿俩想想吗?

郑爽无语。他确实没想到事情能发展到这一步。原来只知道李正民不为民作主,只想着自己的位子票子房子车子和女人,没想到他为了能够连选连任,竟然使用下三滥的做法,把他的家人逼得没有路子可走了。他难道不是一个爱妻护子的男人吗?正好相反,他非常爱赵慧,他和她青梅竹马,脾气相投,没有人撮合,是自己走到一起的。儿子是他生命和事业的延续,是爱情的结晶,怎么会不护他呢?妻子和儿子都是他的心肝宝贝,他不仅十分爱他们,还会想方设法让他们生活得更好。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在领导面前说过的话也不能像放屁一样被风吹走了啊!那他以后还怎么做人?如何能在村里抬起头来?对一个男人来讲,言而无信是做人的大忌,而且是当了逃兵一样的不忠不义!这让他这个在部队干了三年并多次受上级表彰的共产党员的脸往哪儿放?

思来想去,郑爽还是不能不参加村委主任的竞选,哪怕前面有激流阻滞,后面有恶人猛追。

说实话,郑爽自己心里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救世主式的人物,一直到三天前,他从来也没想过要带领大家共同致富,他只想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就行了。当领导找他谈话,认为他可以代替李正民当村委会主任时,他才感到自己的价值,才发现自己还真的有能力有热情把村子搞得更好,让李正民这个不得人心的家伙滚下来。他没有想到,看起来很简单的事儿并不简单,看起来很小的问题实质上非常之大,大到让他的家人胆战心惊,大到让他的房子顷刻之间化为灰烬。他和妻儿竟然无处可去,在凌晨时分躲避到这山凹里,说话还不敢大声,唯恐被李正民的人听到看到,再来个穷追猛打,让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甚至性命难保。

想到这里,郑爽不禁悲从中来,眼睛里溢满了水。他的雄心壮志,差点儿就摇摆不定了。但他很快擦去泪水,小声但很有力地对赵慧和郑刚说,我现在没有退路了,只能朝前难以往后。趁着现在天黑无人,我把你们送出去,送到我的一个朋友家去,我们的亲戚家也不能去了,那是明处。他们在暗处,暗箭难防。赵慧还想说什么,郑爽阻止了她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现在不是多说话的时候,我的潜意识告诉我,很快就会有人来这儿。咱们快走!

刚说到这儿,还没有开始挪动,三个人就都看到远处有电筒照射的光束,听到不少人的嘈杂声。郑爽立刻带着赵慧和郑刚弯着身子沿着沟壑快速前行。可还没走多远,郑刚一脚踩空,摔了个跟头,疼得忍不住哭了起来,虽然声音不大,但在静寂的夜里,却显得特别震人。只听不远处有人大声叫道,前面有人哭,快来看看!

郑刚也听到了,他立刻停止了哭泣,忍痛拉着妈妈的手拼命往前跑去。然而,一个女人,一个小孩儿,能跑多快?眼看电筒的光越来越强,身后的人越来越近,郑爽的心里打起了算盘。他果断地对赵慧说,你带着郑刚一直沿山根走,不远就有一条小道,往右拐,再往右拐,一直往右拐,有一大片树林子,钻进去,钻深一点儿,然后打电话给我极好的朋友,我马上把号码发到你的手机里,带了吗?好!让他来接你们。快走!她转身抱住他,郑刚也抱住他。郑爽推开两人说,放心吧,不管是单挑还是怎么样,我都不怕他们,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只要你们不和我在一起,我就能放开身子和他们干一场了!没事的,只要你们安全,我就安全。

见赵慧和郑刚走得看不到身影了,郑爽趴在沟壑的边沿,把几个握在掌心里圆圆的石头蛋子放在沟的上面,心里冷笑道,不能让坏人太猖獗了,我要让你们这些狗日的尝尝我的厉害!等到追来的人离他约十步左右时,他对准电筒胡乱照射中的黑影里一个个子高大的男人的胸,使劲地掷了过去。只听一声惨叫,大个子倒在了地上,就在其他人楞征时,郑爽把很顺手的圆圆的石蛋子对准那个拿电筒的人的头砸去,那人应声倒下,电筒也摔得没有了光亮……其他几个人吓得连倒在地上的两个人也顾不得了,像被狼追的兔子似地撒腿就跑……

12八月十日,凌晨三时半

就在郑爽心里暗笑这些无用之人不是他的对手时,远处传来了更嘈杂的人声。很快,电筒和火把的光焰照得他身前身后透明通亮。他急忙从半人深的沟壑里站起来往山下的方向跑去。但是,不让那些寻觅他的人发现已经不可能了。他跑得很快,却没有想到在他的前方有人等着他。在快速横穿一条小道时,一根细细的绳子把他绊了个全身趴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郑爽心里一惊,就在他刚从地上爬起来时,已经有五六个人在他周围站着了,每个人都拿着很亮的电筒,参差着对准他的眼睛乱晃。他知道跑不脱了,但他很有底气地说,想干什么?谁想进派出所?照他眼睛的几个人里,一个嗓音沙哑的男人说,有种,死到临头了还嘴硬!再说,不说没有多少机会了。郑爽说,你们真想犯罪吗?知道后果不堪设想吗?跑得了和尚跑不庙知道吗?那嗓音沙哑的男人接着他的话说,谁是和尚谁是庙?跑不了的就是你,你什么都不是!弟兄们,别和他费话,给我往死里打!他的话音刚落,长棍,短棒,石块,枪托,一个劲儿地往他的头上,背上,腿上没命地打去。他知道他们疯狂了,非要把他置之死地而后快不可。他抱着头,躲避着他们的暴打。要是白日,他绝不会躲闪丝毫,他的铁拳他的壮腿就够他们受的了。可现在是夜里,是被他们围起来照着眼睛看不清人的夜里。他一边挨打一边思量,难道所长真的没有派人巡逻,或这些揍他的人里,可能就有穿着便衣的派出所里的人?周而已是不是睡得正香不问他了?不可能!他知道他家里三口人从火堆里逃出来并不能有安全之处可去,他的受了伤的父母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为了继续过穷奢极欲的生活,李正民变得穷凶极恶了!竟然想把他打死,这就不是一般的做派了,而是典型的黑社会的性质。

痛感侵袭到郑爽身上的每一个地方,他不能躲以待毙。就在一个人用棍棒往他的右腿上狠狠击打的时候,郑爽一个鹞子翻身站了起来。打他的人全都楞了,他们没有想到,重重地打了他这么多下,他还能那么快地站起来,真是不可思议!郑爽在打他的人楞征着的瞬间,以极快的速度跳跃出了几个人围着他的地方,旋转到他们的身后去了。一站定好,他就对着指挥这些人把他往死里打的那个嗓音沙哑的男人的后背,狠狠地推了一掌。他是一个身体很棒从小就喜欢练拳脚的男人,这一掌,够他受的了。只听掌过之时,那刚刚十分嚣张的男人惨叫起来,把山谷震得起了回音。但是,惨叫声还没有落,一个拿着半自动步枪的人把枪口对准了郑爽说,你要是敢再动一动,我就勾扳机,不信子弹穿不透你的肉身!

能,我知道绝对能。郑爽说,我不动了行不行?但你们谁要是敢再给我来硬的,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这些人还是不把郑爽放在眼里,软话硬话都没用。那个挨了掌疼得在地上起不来的男人嘴里大叫道,打死他!打死他!拿着步枪和手持棍棒的男人,又一起围拢郑爽,电筒照得他的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清他想看的东西了。

就在那些人围着郑爽要对他下毒手的当儿,周而已带着两个全付武装的警察来了,离好远就鸣枪示警……那些人立刻作鸟兽散……

周而已对郑爽说,我差一点儿就来晚了。郑爽说,已经来晚了。我身上最起码有十几处伤,要不是我经打,早就没命了。周而已问了一下后,默默地走了几步后问郑爽,还参加竞选吗?郑爽立刻接口道,参加,为什么不参加?这两天我的家里,人伤物毁,我要是退缩,不是一点儿价值也没有了吗?周而已说,从现在起,这两个警察就跟着你了。不是我的意思,是县委组织部某某某领导的意思。那两个警察其中的一个近前看了下郑爽,摸摸他的肩膀说,辛苦了!

13八月十日,凌晨四时

几个人沿着羊肠小道往山下走去。

在电筒光亮的照耀下,郑爽一边走一边认真地看了下两个警察,他们的长相很有特点,一个高些一个矮小,一个胖些一个瘦些,一个黑些一个白些,一个俊些一个丑些,一个善些一个恶些。看着想着,想着看着,觉得真是绝配!

郑爽悄悄地问周而已,你什么时候长这么大本事,能调动警察了?周而已说,这算啥,大本事在后面呢。

真的?

当然。

说说。

没到时候。

我都这样了,你还有事情瞒着我?

哪样了?

家破……人快亡。

别这么悲观失望,往前看,一片璀璨。

我正往前看呢,却只看到黑暗。

好,就告诉你又何妨,把耳朵附来……

郑爽听了不相信似地摇摇头说,别胡扯了,你真能?

周而已说,还有几个小时不就清楚了吗?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呗!

好吧。观其言而信其行。

他们走着说着,不一会儿就到了周而已的住处。他来村里时间不长,镇委书记亲自领他来报到,安排他住进了尚未婚配的民兵连长家新盖不久的楼房的二楼。说实话,到村里之前,周而已早就知道民兵连长是和村委主任李正民一个鼻孔出气的,要不,他能干上这一角?但周而已还是同意了。镇委书记能把他安排这儿,本身也颇有意味。现在周而已把郑爽带来了,不是在民兵连长的眼皮子底下了吗?周而已让郑爽放心,什么都有个过渡,这一页翻开了,上一页不就成了以往了吗?郑爽心里明白,但他还是有戒备心,不到今天上午的八点三十分,竞选大会不能正式开始。大会开始以后,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清楚。李正民之类能这么善罢甘休吗?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承认失败的。这种情况层出不穷,屡见不鲜。

两个警察认真地检查了院里院外,楼上楼下,前门后门边门侧门,甚至连狗窝里都瞧了瞧。见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就对周而已说,周书记,我们回去了。周而已说,不是说形影不离吗?为什么要回去?胖些的警察说,话是这么说,可这儿哪儿有那么多床,睡不开也睡不好,我们还要回去洗洗。反正很近的,有事打电话不就得了?瘦些的警察说,我们也是很辛苦的,不休息好,明天其它地方要有案子,我们还有精力去跑吗?说着就把两人的手机号抄给了周而已。

见两个警察出了门,郑爽苦笑着对周而已说,我说呢,你有那么大本事把警察调来,还说什么形影相随,没那回事了吧?周而已说,所长就是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这么对我说的,难道所长的话他们也敢不听?郑爽说,所长算什么?要是李正民拿出一大把钱,先给所长再给两个警察,那就谁说的话都不是话了,只有李正民说的话才真是话。

睡觉!周而已对郑爽说。

睡觉!郑爽对自己说。

然而,周而已刚刚进入梦乡,就被一阵响动惊醒了。当他睁开眼睛时,郑爽已经不见了!他吓得大叫起来。还没有叫第二声,他的嘴已经被人用湿漉漉的毛巾捂住了,他刚要转身看看是什么人敢如此大胆,只感到嘴被湿毛巾之类的什么东西捂住了,头一阵晕,一下子昏过去了。

民兵连长的楼里楼外,人影憧憧,嘈杂声声。有人把周而已拖到不远处一村民家门口的柴房里,从外面反锁了起来。

14八月十日,凌晨五时

郑爽醒过来的时候,周围漆黑一团,不知是在什么地方,只觉得躺着的身下是木制马赛克一类拼贴成的凉席,有点儿硌人。他翻了个身刚要开口说话,就有人拉亮了电灯说,醒了?郑爽仔细一看,是一个年轻白净个子高高的小伙子,陌生的面孔。郑爽晃了晃疼痛欲裂的头,问他,你是谁?小伙子微笑着说,别问我是谁,知道自己是谁就行了。郑爽说,我当然知道我自己是谁。小伙子说,不一定,你要真的知道自己是谁你怎么能在这个地方呢?

听了小伙子的话,郑爽似有所悟。他正要再问几个问题,一个年轻的姑娘进来了。她步态婀娜,面容俊俏,笑容可掬,甜美迷人。郑爽看着她,心里想,她是谁啊,难道要给我施美人计不成?刚想到这儿,小伙子出去了,女子坐在他跟前的椅子上笑眯眯地说,我叫小敏,是李正民身边的……人生在世,最多几十年,去掉不懂事的少年和疾病缠身的老年,轻壮年能有多少?二三十年而已。要不趁早享几年福,人这一辈子不是白活了吗?郑爽凝神看着她的脸她的身,心想,真是说客啊!怪不得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呢?她要是再多看他几眼多给他一会儿笑容离他再近点儿,他真要骨酥筋软了。谁不喜欢美女?傻子才不喜欢呢!他知道她一定还有话说,就不哼声地等着她的下文。果然,她又笑了一下说,你才三十不到吧,幸福生活还长着呢,要是被歹人搞死了,真不值。郑爽说,他们想要我的命?她点点头说,你的命在他们眼里,已经成了拦路的物件了。搬去你,他们才能畅通无阻。当然,只要你自己离开他们的视线,谁还会和你过不去呢?离开是什么意思?他说。两种情况,一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干么一定要在这个小村落的浑水里扑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这么年轻,这么雄健,哪儿不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二是,村委主任说有权就有权,说没权也没权,看对什么人。据我了解,如果你当了主任,按你的性情,权大权小都和没权一样。因为你不会把不属于自己的搂到自己怀里。这就是说,你干不干这个比芝麻粒还小的村官无所谓。所以说,你和他争什么?吉人自有天相,恶人自有恶报。你还是听我的吧。小敏的眼睛不大不小,双眼皮的纹痕不深不浅,眼睫毛密密的,不长不短,使好看的会说话似的眼睛锦上添花。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略带磁性的音质,让他心里泛起情感的涟漪。她的言外之意是,不要和李正民对着干了,他是恶人,你是好人,恶有恶报,善有善终。他心里一软,泪水差点儿流了出来。他看着她,他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这么多情地看着一个漂亮的女人。他很爱他的妻子赵慧,但赵慧要和眼前的女人比起来,根本谈不上漂亮。他想坐起来,但却坐不起来。小敏上前扶着他说,他们要置你于死地,死了还有什么用,你就是再想干一番事业,也没有机会了不是?他说,你是说……她把他扶好坐正,抓着他的手说,事不宜迟,再过一会儿说不定就没有机会了。温情女人的体香在他的鼻翼旁飘逸,漂亮女人的容颜让他旋晕……但他还是坚持着说,我没有退路了。她说,我知道,你是一个硬汉了,我很敬慕你,我只想帮你,让你活过今天,就是胜利。我不是来给你施什么美人计,我是避开他们来助你的,这床下有一个暗洞,知道的人极少。你先钻进去,要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郑爽看了她两秒钟,发现她的眼睛里的光真的很纯,就点了头说,好!很快,郑爽就从床头柜旁的一个活动门进了洞。

就在女人准备把活动门拉上时,一个恶狠狠的男人的声音传进了郑爽的耳朵:

婊子!娼妇!妓女!卖×的!狗日的!见了男人走不动的窑姐儿!

一连串的污言秽语把郑爽的耳膜震得极不舒服。是高高大大肥肥胖胖五十多岁已拜顶头上没有多少毛的李正民在破口大骂他的情妇小敏,刚才对他微笑对他温情最后想救他的漂亮女人。郑爽用最快的速度返身出了洞,对着李正民大喝一声,够了!瞧你骂的多难听,你是畜生吗?

李正民脸上带着笑容看郑爽,他的笑在郑爽眼里,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他用不高不低不阴不阳的语气说,郑爽,我们可是好长时间没见面了。真想天天见到你啊!可惜……他大概是故意停下来的。郑爽清楚他的潜台词,他是想置他于死地而后快。郑爽刚想说话,被李正民骂得狗血喷头的漂亮女人突然低声哭喊道,李正民,你别把事做绝,你放了郑爽吧,杀人抵命难道你不知道?李正民用十分鄙夷的眼光看了看她说,小敏,本来以为你很漂亮也很聪明,实则愚不可及。让你劝他你却救他,你是死到临头了!好吧,成全你们俩,一块儿活埋!来人……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郑爽就冲了过去想抓住他。但还没迈出一步,就被窗外的人用步枪打中了右腿,一下跌倒在了地上,鲜血流淌。李正民上前一步看了看他说,我是自卫,我要不打你,你的手要是抓住了我,我还能有活命吗?谁不知道你的劲儿大得很,广场上的陈年顽石不是被你砸成碎片了吗?你要是抓住了我的脖子,脖子不断也得拧两圈;你要是捉住了我的手,我的手还能继续搂漂亮女人吗?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想再搂这个漂亮女人了,我要试试我还有多大的劲儿。话音刚落,他的手猛然举起来啪一下打在小敏白嫩细腻的脸上,她的身子晃了晃,双脚却站着没动,没讨饶没叫唤也没哭。李正民一见,更气得发疯,他又举起手再想往她脸上扇时,郑爽从地上拣起一料很小的沙砾往他脸上掷去。他立刻疼得用手捂着半边脸大叫道,活埋,一块儿活埋……

15八月十日,清晨七时

周而已在柴房里昏睡了不知多长时间,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天早大亮了,太阳出来多高了。抬起左手腕一看表,七点了!他心里暗叫,糟糕!这次高庄村的换届选举,相异于以往,也和附近其它村的此类情况有着本质的差别。村里较着劲儿,镇里镖着劲儿,县里使着劲儿,市里掺着劲儿。要是连正常的选举过程都不能有,他这个代理支部书记可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了。还有一个小时就到竞选的时间了,他还被关在这儿!这是哪儿?离会场有多远?他能出得去吗?出去能赶得上选举的会场吗?刚想到这儿,他听到大喇叭里传来了很响的声音:

村民同志们,选民同志们,兄弟姐妹们,老少爷们们,今天是村委会主任换届选举大会,每家每户每人都要来,有投票权的来,没有投票权的也要来,这是我们村的一件大事,关系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村民同志们……

这是村里的现金会计兼宣传员小翟的声音。据说,他和李正民走得比谁都近,不然,现金会计这一肥缺能落到他的头上?

这是一个阴谋。李正民也知道,要是阳光选举,尽管他在很多人身上花了不少钱,他依然很有可能落选。这年头,拿钱不办事的人多得是,甚至有的人说不定不仅不替他办事还反过来整他呢!选不上的话,等着他的离任审计这一关就够他喝一壶的了。所以,他竭尽全力,不管用的是正道的门路还是下三滥的方法,目的只有一个:连任。

周而已心里很悲愤。他知道李正民清楚,选举时间是早就定下来的,到时候候选人不到场,等于弃选。三个候选人,郑爽是李正民最大的竞争对手,另一个是和李正民穿一条裤子的,他参选只是走走过场,没有实际意义。现在的情况是,李正民把郑爽不知搞到什么地方去了,连他这个主持竞选人之一的支部书记也被软禁起来了。这不是让他闹心闹到肺里面肝里面肾里面去了吗?这个恶贯满盈千刀万剐的李正民!

就在周而已失望加绝望的时候,他听到了房子外面有脚步声。他刚想大声叫唤,却才发现嘴被宽而结实的胶带封上了!双腿也被绑得结结实实,右手用细铁链子拴在粗粗的柱子上。可他脑子一转悠,心里一喜,不是有自由的左手吗?他赶紧用左手抓住一个不大不小不长不短不粗不细的柴棒,使劲儿往墙上门上窗上地上打去。声音不小,很沉,想来能够有人听到。

几分钟后,真有人趴在窗棂上向房里问话,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说,谁在我们家的柴房里面?乱扑通什么呢?周而已用更大的力气,打啊,砸呀……

16八月十日,上午八时

高庄村子中央的小广场是六十年代中后期全国各地都最疯狂的时候修建的,也没有占多少农田,原来这儿有几处乱坟茔一个不大的池塘和生产队的几块菜地。当时开会多,游行多,广播多,没有个地方确实不行。从别村来帮助工作的社教干部和几个村里的头面人物一商量,发动村民义务劳动,不到一个月,迁的迁,填的填,推的推,栽的栽,中间用碎石铺垫碾压,平平整整亮亮堂堂,四周绿树成荫花草浓郁,相当出色的小广场就建成了。说是小广场,在农村里真的不算小,比一个足球场的总面积还要大一点儿,只不过它的形状基本上是圆的。这样一来,开村民大会,数千人坐着站着都是不成问题的。平时庄稼收获季节,还能当碾场用,可谓一举多得。所以,这个小广场历经数十年,没有一个村民说它不好,没有一个干部提出异议。这在周围百里的村落里,是绝无仅有的。几年前,为了让小广场更好的发挥作用,也是为了让村容村貌上得了台面,小广场重新修整,全是光洁的水泥磨光防滑地面。广场中央是直指苍穹的竖灯,最顶端是三只面向不同方向的高音大喇叭……

周而已戴着宽边塌沿大草帽骑着一头毛驴赶到小广场边上的时候,刚好八点整。小广场里早已搭上了又宽又大又高的数十顶墨绿色遮阳大棚布,这本来是他的主意。这么热的天,没有遮阳的东西,还能聚拢来人吗?十分重要的换届竞选大会如何能正常进行。没想到他不在,李正民把这一切都搞得井井有条。哈,只要没有竞选对手,这点儿事算什么屁事!他还会有更多的表现吧。他站在越来越多的人的后面,静静地作壁上观。他来这儿的时间很短,村民认识他的只是很少一部分,何况这时的他,不仅灰头土面,还戴着草帽呢!按照原来的设定,八点之前做好各项准备工作,八点二十集中好人,八点三十开始竞选发言。这时刚好八时整。周而已心里最着急的是郑爽还没有露面的迹象,这就不是一般的麻烦了。他如果真不能来的话,李正民就会名正言顺地连选连任村委主任。这还不是最让他头疼的,郑爽的个人安全才是他最挂念的。这一次没赶上竞选,以后还有机会,要是人没了,那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而且,谁能说他的失踪是李正民所为?就像他周而已似的,把他关在柴房里的人是谁?有什么凭据?管辖这一大片村子的派出所,早就让李正民喂饱了,别说没凭没据,就是有,他们也会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中事没事的。

村里的现金会计兼宣传员小翟的声音非常响亮地在大喇叭里响起来了:

村民同志们,选民同志们,兄弟姐妹们,老少爷们们,来这儿走亲访友或特意来此观看的外村的朋友们,今天是高庄村委会主任换届选举大会,天气十分炎热,为了让大会如期进行圆满成功并保证每个人的身体健康,除了纯净水外,老村委主任李正民同志自己出钱,把他家里、店里和村里部分人的大号冰箱和冷柜调来了四十台,分别放在广场的每一个方向,向与会人员及来此的每一个人免费提供冰水、雪糕、冰激凌等,数量充足,质量保证,请大家放心食用,放开食用!冰箱冷柜进场!

话音刚落,只见广场周围传来咯吱咯吱的很沉很闷很重的响动,那是数十台大号冰箱和冷柜一齐进场时的轮子与水磨水泥地面磨擦的声音。

阵式齐整,阵势震人。

还算见过世面的周而已,看着广场上发生的事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种安排,村代理支部书记和竞选大会主持人之一的他事前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这是深受大家欢迎的做法,但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显拢络人心的贿选的内容之一,虽然每个人得到的并不值多少钱。但是,在主席台就坐的镇委副书记和组织部长视若无睹,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周而已清楚,镇里有点儿权的干部,没有得到过李正民的好处费的,恐怕很少很少。

冰箱和冷柜刚放好还没接上电源,广场上就沸腾了。男女老少,有一大半都涌了过来。推冰箱和冷柜的人让大家分别排好四十个队,每人先拿一件。虽说热渴交加,但每个队伍却都秩序井然,有条不紊。散乱如麻的村民,一时间变得绅士起来。让周而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八点二十分了。镇委副书记小徐在大喇叭里说,还有十分钟就到竞选大会开始的时候了,我们希望大会按时举行,现在我代表镇党委和镇政府,向高庄村的与会人员说明竞选人情况。竞选人是:李正民、郑爽、胡一滨;竞选办法……

小徐讲了六分钟还没有讲完离八点半正式竞选还有四分钟的时候,周而已偶然一瞥,只见场外的一条小径上,有两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抬着一个简易担架过来了。他心里一动,莫不是郑爽?

真的是他!

17八月十日,上午八时二十分

郑爽在李正民恶狠狠地吐口让两个壮实的本族男人把他和那漂亮女人小敏一起活埋的时候,出了纰漏。李正民对本族的这两个男人是十分放心的。以前让他们干什么从来也没有过二话,事情都干得相当完美。这一次,李正民却失算了。两个男人在李正民的瞪视中不敢不领命办事。他们趁着夜阑人静把郑爽和小敏用胶带封上嘴各装上一个密实的麻袋,放到小轿车的后备箱里往早有准备的数十里外的一个荒凉的河摊疾驰而去……

到了地方,两个人把麻袋解开。个高偏瘦的男人叫竹竿,他从车上拽出一根两尺长的铁棍,个矮偏胖的男人叫肥猪,他拿出了一把老虎钳子。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哼了一声,拉起架势,就要往郑爽和女人小敏头上打去。这是李正民定的规矩。说是活埋,为了稳妥,李正民特意交待,这种事不能留一点儿瘕疵,先敲死再往坑里放!

天已经开始放亮了。见硬硬的铁棍就要落在头上,还要被埋在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挖好的深深的坑里,不仅命在旦夕还如此的惨无人道,李正民的情妇,一个十分美丽又胆怯懦弱的女人小敏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的眼泪喷涌而出,如同两个细细的自来水的管子。一张俊雅的脸蛋变得苍白,把铁棍和老虎钳举得高高正要下手的竹竿和肥猪惊得停住了行凶。竹竿把铁棍放在地上对花容大变的女人说,小敏妹子,不是我们俩心狠,是李正民心狠,他要求我们办的事,我们要办不好,他会要我们的命的。肥猪说,看到小敏妹子你这么漂亮,还敢冒大险救郑爽,我们真是佩服你!杀你真是作孽,但不杀你我们也难活。李正民心狠你是领教了吧?你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说埋你还不是就埋?这是进退两难的事。见女人泪水更多,神色愈加悲哀,还不断地晃头,肥猪把她嘴上的封带撕掉了。小敏立刻停住了哭泣说,你们只要放了我,不,放了我们两个,我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我有钱,李正民给了我很多很多钱,比给你们的不知要多多少倍,杀了我,钱也就没了,谁也不知道怎么取。我可以把钱给你们,求求你们了!说着跪下给他们磕了三个头站了起来走近竹竿和肥猪用哀恸的神情看着他们。竹竿和肥猪看着女人,不说话也不动。这时,郑爽使劲晃动。竹竿和肥猪对视了一下,肥猪说,这儿虽隐蔽,一般没人来,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不管怎么样,都要快才好!竹竿点了点头,看了看不断晃动的郑爽说,他呢,也有话说?算了,就是死也要让他死个明白,别做了鬼还抓着我们俩不放。说着把郑爽封嘴的胶带也撕掉了。郑爽用不大却沉重的声调说,放了我们是上策。不然……竹竿和肥猪一起说,怎么样?郑爽还没有开口,小敏就抢着似地说,你们要是杀了我们,肯定会没命的!竹竿和肥猪转向她说,为什么?郑爽说,她说得对,不杀我们你们还可能有命,杀了我们,百分百没命。听我说,这有三个情况:一是李正民作恶多端,上面早就清清楚楚了,即使这次扳不倒他,他也没有多久的平安了。他是大树,他要一倒,你们还有好戏?叫作树倒猢狲散。但是,你们要有人命的话,散也散不了,跑到天涯海角也能抓到,何况你们都有老婆孩子呢?二是我要失踪,上面会非常重视的,公安等部门会调来大批人员来详查。你就是把我埋进深坑也没用,警犬的鼻子可比你们的鼻子灵多了。三是我被你们抓来之前,已经和我的好几个铁哥们联系过了,他们都知道我的行踪,而且……郑爽突然不说了,他指着他的腿,招手让他俩过来。两人警惕地互相看了看,没动。郑爽说,我这腿都断了,还能怎么样?你把我手上的绳子解开,我身上痒得很,我要挠挠。就是死,也该让我死个痛快吧?他俩还是没动,但也没说话。见此,小敏上前就给他解开了捆扎得不紧的绳子。郑爽急忙在身上抓挠起来。竹竿和肥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看了看小敏和郑爽,竟然没有任何反应。郑爽的话在他们心里起波澜了吧?

眼看天就要亮了,竹竿和肥猪咬了咬耳朵后,肥猪走近小敏捏了捏她的脸蛋说,留你,不留他。谁让你长这么俊呢?就是杀你,也得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享受享受你的身子再说。终究,留着他是个祸害。小敏还要说什么,竹竿制止她说,别说费话了,再说就把你一块儿……郑爽说,看来我的话还是有了一点儿作用,最起码你们暂时留下了一个人。我给你们提个建议,为了让我少点儿痛苦,你们一定要对准我这儿打。他指着自己的心脏部位。竹竿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好吧,就照你说的做,让你少点儿痛苦,我们也好早点儿脱身。说着他拿起铁棍朝郑爽身前迈出一步,伸长了脖子向郑爽的心脏方向瞧了瞧说,对不住了!说着举起铁棍对着郑爽的心口打去。小敏吓得低声叫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竹竿手里的铁棍就要落在郑爽身上的瞬间,郑爽猛然在地上往竹竿身边打了个滚,不但躲过了致命的一击,还到了竹竿的脚下。他用雄壮有力的右手把竹竿的细腿一拽一捏一拧,只听啪一声,竹竿倒在地上大声叫唤却动不了了。肥猪见状,犹豫了一下,像看精彩的武打电影似的,楞住了两秒钟。就是这难得的两秒,郑爽拿起竹竿掉落到地上的铁棍,趔趄着站起身子,用铁棍对着肥猪狠劲扫去。肥猪想跳开一步躲过铁棍,却为时已晚,重重的铁棍打在他的腰间,他也倒在地上了。但他毕竟会武功,在他倒地后,用很快的速度把手里的钳子对准郑爽的头部作出了投掷状。这时的郑爽是背对着肥猪的,如果钳子打在郑爽的后脑勺,脑浆飞溅的可能性极大。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离肥猪只有半步的小敏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她突然间不害怕了,见郑爽危险,不由自主地抬起脚,使劲儿朝肥猪的手上踢去。钳子飞了,飞到另外一个方向了……郑爽扑上来,抓住肥猪的头发,把他的整个头往地上拼命按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郑爽让小敏搭手,把肥猪和竹竿两个人的手脚绑缚好,封上口,装进麻袋,放到密密麻麻的荆棘丛中……

封口之前,小敏提醒郑爽,问了竹竿和肥猪一串十分重要的话:

是李正民让你活埋郑爽和小敏的吗?

是。

每个人再重复一遍!不然,我就活埋了你们!

竹竿说,我们是受李正民指使要活埋郑爽和小敏的。

肥猪说,我们是在李正民下死命令的情况下准备活埋小敏和郑爽的。

李正民还让你们干了哪些坏事?一个个地说!

是,遵命……

敢作证的话,能减轻好多罪过。

18八月十日,上午八时三十分

一见郑爽被担架抬着进了竞选大会的会场,李正民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汗水湿透了衣衫,坐在椅子上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颤起来。

一见郑爽回来了,周而已兴奋得马上把头上的宽边大草帽扔掉,从人群外向郑爽冲了过去。

一见郑爽按时回到了竞选现场,镇委副书记小徐的眼睛陡然间亮了很多,腰板挺得更直了。

一见郑爽被人用简易担架抬着来了,大部分村民鼓起了掌,没鼓掌的也投以敬慕的目光。

一见郑爽回来了,大喇叭不响了,似乎哑巴了。除了有几秒鼓掌的声音,整个偌大的广场,数千人的会场,一时间鸦雀无声。

沉寂了一分多钟后,镇委副书记小徐接着说话了。他把刚才没有讲完的注意事项结了尾,又说道,三个竞选人,两分钟前缺一个,现在不缺了,郑爽回来了!他虽然是用担架抬着来的,但说明他是能参加今天的新一届高庄村的村主任的竞选的。先请村卫生室的同志看看郑爽的伤,需要现场治疗马上治疗,需要转院立刻转院!说到这里,看见坐在他身边的周而已的目光里似有话说,小徐对大家说,选举很快就开始了,现在请高庄村党支部代理书记也是今天竞选大会的主持人之一的周而已同志讲话。

周而已站起来说,大家都看到了,郑爽是受了伤刚刚抬着来的;大家可能没有看到,我来得比他早一会儿,戴着宽边低沿大草帽悄悄躲在人群的后边,刚刚来到这儿的。要不是郑爽回来了,我是没有脸面站在这儿给大家说几句话的。为什么呢?我和郑爽一起被非法绑架非法关押,他后来被人转移了,我是遇到了好心人,偷偷放了我的。郑爽本来说什么也不愿意竞选村主任,是我经过了解,通过调研,觉得他能够带领大家共同致富。他同意了。然而,大家可能没有想到或没有完全想到的是,就在这三天,郑爽的父亲和母亲,被人打伤了;给他提供信息的发小失踪了;他家的房子被职业放火人烧了个干干净净;郑爽的妻子和儿子,被人追打无奈躲到外地去了;郑爽本人,前天和昨天,被人追打和关押,今天,不是拼死搏斗的话,他是难以活着回来的。可他回来了,他受了重伤被人抬着回来了!他是回来参加我们村的村主任竞选大会来了!我的话完了。

会场又静寂无声。

大概持续了半分钟,小徐说话了,其它的事暂且不谈,竞选的时间已到,我们了解过了,候选人之一的郑爽能够一边打点滴一边坚持在现场竞选……其它,按既定方针办。

候选人发表竞选演说……

19八月十日,上午十时

投票结果现场出来:

选举人3568人,实到3549人,有效票数3542……

李正民得票253;胡一滨得票38;郑爽得票3251……

镇委副书记小徐说……小徐接着说,李正民涉嫌……先随干警到派出所问询……

20八月十日,上午十一时

在镇医院的单人病房,郑爽的脖子被人掐住了,死死地掐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