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

（一）

街尾的露天咖啡馆，坐着几个状甚悠闲的客人。年轻的服务生放下两杯咖啡，脚步有些急促地离开。他假装不经意地回过头，看向坐在靠近马路的位置的衣着讲究的一男一女。他们的表情，有些僵硬，似乎暗含着几分挑衅和愤怒。

“你是在报复我吗？”姚静端起咖啡，啜了一口，状甚随意地问道。

似乎听到一个很有趣的笑话，汪晨低笑出声，“你就是不相信我是真的爱她吗？”

姚静紧紧地盯着汪晨的双眼，冷冷地说道：“汪晨，我了解你。你知道的，就算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陌生人，我也能够判断出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挑起嘴角笑了笑，汪晨点点头，“我知道，心理系的高材生。不过，”他探过身子，凑近姚静，“她很爱我。如果你硬是要分开我们的话，她会恨你一辈子。你那么疼她，舍得让她伤心难过吗？”

近距离地看男人的脸，尽是挑衅的意味。姚静眯起双眼，收起嘴角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果你伤害了她，我会恨你一辈子。”是警告，也是威胁。说完，姚静径自离开。

看着姚静渐行渐远的背影，汪晨收起戏谑的笑容，身体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般靠在椅背上。姚静说得对，他不爱她的妹妹，他是在报复，报复这个为了事业利用完他又无情地抛弃他的女人。

黑咖啡滑过喉咙，苦涩的味道，很像他心内的感觉。

（二）

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姚静放下笔，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落地窗外，疏星点缀漆黑的夜幕。黯淡的星光，奄奄一息的感觉。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一年来，叹气成了她的习惯动作。一年以前的她，是个乐观的人，绝不会随随便便地叹气。现在的她，身居高位，却像是失了灵魂的躯壳，浑浑噩噩地过一天是一天。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姚静想，大概是和汪晨分手后吧。那个曾经开朗阳光的男生，现在也变了，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手机铃声响起，低头看了看屏幕，姚雪的名字映入眼帘。

“小雪。”

“姐，后天是你的生日。你能回家一趟吗？我和爸爸陪你过生日。就我们三个人，好不好？”

听到最后一句话，姚静笑了笑。她这个妹妹，虽然看起来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其实，心思细腻得很。“推后几天吧，后天我要去美国。这个星期六，我会回去。”

“这样啊？那好吧。”

毫不掩饰的失望声音传入耳中，姚静的眼角染上笑意。“我会期待你的生日礼物的。代我跟爸问声好。”

“好。”

放下手机，姚静顺着墙壁坐到地上，双手抱着双腿，把脸埋在膝盖上。这样的她，看起来很是寂寞，很需要人安慰。

生日的那天，姚静难得准时地离开了公司。她走进一间酒吧，坐在吧台前，要了好几杯酒，侧着身子，听驻唱歌手呢喃地唱着一首暧昧的英文歌。

“姚小姐，今晚怎么有空过来了？”撤下三个空酒杯，调酒师换上一杯蓝色的酒。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姚静示意他再续一杯。“今天我生日，祝我生日快乐吧。”

“一个人？”

“本来有两个人陪我过生日的，找了个借口，推掉了。”

“为什么？”

“为什么？”姚静看了看杯中蓝色的液体，清澈得如念大学时看到的蓝天。“没有为什么。只想一个人，静静地过完这一天。”

一曲终，驻唱歌手走下舞台。姚静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舞台。坐在高脚椅上，曲调响起，嘴唇微启，略带悲伤的歌声逸出。

“谁还记得，是谁先说永远的爱我。以前的一句话，是我们以后的伤口。过了太久，没人记得当初那些温柔。我和你手牵手，说要一起走到最后。我们都忘了，这条路走了多久。心中是清楚的，有一天有一天都会停的。让时间说真话。虽然我也害怕，在天黑了以后，我们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以后。”

《记得》。姚静曾经对汪晨说过，如果他们分手了，她就唱这首歌给他听，当做是最后的纪念。记得那时候，汪晨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宠溺地笑道：“不会有这么一天的。不过，我要你去学唱一首歌。”

“什么歌？”

“《今天你要嫁给我》。”

当时的甜言蜜语犹在脑海中回响，只是，桃花依旧，人面全非。

“谁还记得爱情开始变化的时候，我和你的眼中，看见了不同的天空。走的太远，终于走到分岔路的路口。是不是你和我，要有两个相反的梦。”姚静喜欢这些清醒到残忍的歌词。

走下舞台，回到吧台处。调酒师递过来一杯威士忌。“生日快乐。”

“谢谢。”

还是有人祝她生日快乐，真好。

（三）

摇摇晃晃地走进停车场，好不容易找到了车，拉开车门，刚坐进去，就被一个人拉了出来。姚静被拉得踉跄了几步，摇了摇昏沉的头，定睛看了看站在她面前的人。

在过量酒精的作用下，她只能看见那个人的重影。“你谁啊，想干什么？”靠在车上，姚静不悦地问道。

“喝成这样还开车，你疯了吗？”

这个声音，很熟悉。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姚静直起身来，抬起头，看着汪晨。他的眉头皱着，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你生气了。你为什么要生气呢？我这一开车出去，肯定出车祸。我死了，你就可以跟小雪好好地在一起了。放心，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我不会变成鬼来缠着你的。”说完，她一把推开汪晨，又打算坐进车里。

汪晨眼疾手快地拉过她，狠狠地甩上车门。“姚静，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开心了吗？你这个自私的女人！”

汪晨愤怒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过近的距离让姚静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她侧了侧身体，尽量和他保持距离。酒精开始麻醉神经，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快撑不起来了。

“小静。”完全陷入黑暗之前，她只听到这样一句久违的称呼和感受到那熟悉的令她眷恋的怀抱。

（四）

醒来的时候，阳光满室。杨静伸手挡了挡有些刺目的光线，环视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里？”看到汪晨走进来，姚静想起来昨晚她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好像是他。

“我家。”

“不错嘛。小雪如果以后真的嫁给你，应该也会生活得挺好的。”

姚静的态度转变得突然，汪晨愣了愣，才问道：“你不担心我会伤害她？”

揉了揉眉心，姚静看起来有些疲惫。她摆摆手，“不管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昨晚宣泄完压抑在心中许久的感情，她现在只觉得乏力。心里空荡荡的，也不清楚该说什么做什么。叹了口气，她难得诚实地说道：“我累了，想要好好地休息休息了。”

看着疲惫不堪的姚静，汪晨坐到床边，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你昨晚喝多了，说了一些话。”

姚静抬起头，看向汪晨的眼神有些惊讶。“我说什么了？”

“说了一些清醒的你可能会对我隐瞒一辈子的秘密。”也就是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让他满腔的恨意一下子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对姚静满心的心疼和怜惜。

“我到底说什么了？”像只被踩中尾巴的猫，姚静的身体绷得紧紧的。

“小静。”汪晨突然伸出手把姚静拥入怀中，脸埋在她的颈侧。

姚静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她伸出手，想要推开汪晨。可是，那温暖的怀抱却让她舍不得这么做。垂下手，她任由他抱着。姚静想，就让她放纵一次吧，就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汪晨还是没有说话。姚静只好开口问道：“汪晨，我到底说什么了？告诉我。”

“你说，”汪晨没有抬起头来，而是紧了紧拥着姚静的手臂，“一年前，伯父出了车祸，急需一笔钱动手术。”只说了一句，他停了下来，“小静，你来讲吧。讲出来，你的心里会舒服些。”

姚静愣住了。半晌，她才轻轻地挣开汪晨的手臂，弓着背坐在床上，头低得很低，十指绞紧。“总经理答应借给我一笔钱，条件是把你从副经理的位置上拉下来，因为你已经威胁到他了。我没用，听了他的话，欺骗你，让你丢了工作，自己却坐了你的位置。”话音刚落，眼泪滑落，跌落到手背上。

汪晨握住姚静的双手，企图给她安慰和力量。“那时，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来不及了。爸爸流了很多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那时你在外地出差。我认识的人中，只有他才能帮我。”所以，她才做出了这样一个最坏的选择，然后，用很长的时间来折磨自己，希望这样做可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那事后，为什么也不跟我解释呢？”这是汪晨最想不明白的一点。

“还解释什么呢，事实就摆在眼前。我利用完你，一脚把你踢开，这就是事实，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可以告诉我你这么做的原因。难道在你的心目中，我就是一个不讲理的人吗？”

摇了摇头，姚静说：“我恨我自己。是我一手把我们的美好未来给摧毁了，我还有什么脸面跟你解释。什么原因，什么难处，摆在事实面前，都是谎言、借口。”

轻轻地捧起姚静的脸，替她拭去泪水。这个倔强的女孩，宁愿用一段很长的时间来折磨自己，也不愿意告诉他真相。她可知，这样做，折磨的不仅仅是她自己。他，在这一年里，也不好过。

“小静，现在我都知道了，你就原谅自己吧。放过自己，也放过我，好吗？”

姚静惊愕地看向汪晨。

“昨晚，我听见你唱那首歌了。你说，你已经不爱我了。如果真的不爱我了，你不会唱得那么悲伤。我以为，这一年来，你过得很好。看来，我错了，错得离谱。你也以为，这一年来，我过得很好吧？念大学的时候，教授们都说你是读人的天才。你看得透那么多人的心，为什么就是看不透我的心呢？”

姚静笑了笑，有些苦涩。“看不透也好。你现在是小雪的男朋友，我不想介入到你们中间。我调到美国总公司了，下个月就过去。”

“你真的认为，我不爱她，和她在一起，就不会伤害她了吗？”汪晨急了。

“我不知道，不要问我！”姚静用手抱住头，看起来很是痛苦。

“小静，你不能这样一直逃避下去。”

“我错了，一开始就错了。”姚静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突然，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对看着汪晨，“既然错了，那就一直错下去吧。汪晨，我们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姚静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汪晨的心里。“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你是这么狠心的一个人。”

“是啊，我也不知道，原来我是这么狠心的一个人。这样的我，不值得你爱。汪晨，放手吧。放了我，也就放了你自己。”

“好，好，我放手。”汪晨的声音暗哑，像只受伤的野兽发出的痛苦挣扎的声音。

“对不起。”此时此刻，姚静能说的只有这三个字。虽然，已无足轻重了。在亲情和爱情之间，她选择了前者。一年前，她选择的，也是亲情。

（五）

人来人往的机场。姚静扬起笑容，叮嘱着爸爸和妹妹要照顾好自己。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站在姚雪身后的汪晨，内心涌起一阵愧疚之意。

汪晨走到她面前，递上一个袋子。姚静看着他，没有接过去。

“迟到的生日礼物。”

“谢谢。”手伸出来，接过礼物时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银色的怪鸟闯入天际。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姚静侧过头，看着窗外丝丝绕绕的白云，看了很久。手中拿着汪晨送的礼物，她甚至没有勇气拆开它。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她鼓足了勇气，打开了那个精致的盒子。一对情侣戒指出现在眼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打算将来储够了钱，就买下这对戒指，然后结婚。鼻头一酸，姚静仰起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

待情绪稍微平稳下来，她低下头，发现还有一张纸条。

“‘我已经相信有些人我永远不必等，所以我明白在灯火栏珊处为什么会哭。你不会相信，嫁给我明天有多幸福。只想你明白，我心甘情愿爱爱爱爱到要吐。’如果你会偶尔想起我，就听听这首歌。”

尽管努力地仰起头，泪水还是从眼角滑落。姚静知道，她错过了这一辈子最爱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