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空房子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2-22 11:3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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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朝穷小子,妻子儿女幸福一堂。有钱有势了之后,贪欲也就随之膨胀了。但是生活场毕竟是残酷的,很多时候都有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和叵测的心机等着自己。钱是什么,欲是什么,也许到了最终重新落魄的时候,才可以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小说整体娴熟,细节描写到位。一种对于人性的拷问,一种对于社会中某种黑色情节的呈现,都给人一种感悟。

人们常常忘却了这个话题,因为人们早就不习惯于思考,而是纵情于声色,不让自己的身心有片刻的停歇。某一日人们忽然厌倦了忙碌与奔波,厌倦了狂浪的色情和人与人之间暗藏的搏杀。世界在这一刻凋零了,显得很颓废。空气中弥漫着死亡般的寂静。人们各自站在属于自己的坟墓前,不断提醒自己:我还活着,而我终将死去。

老杨早已不是当年的老杨。如今的老杨,有钱有势,风光无限。唯一的缺憾是年龄不饶人,他已经快六十了。他多么想能再年轻上十岁啊!可是这样的念头常常像一根丝线般把他牵引到一个阴潮的低谷当中。青春已是昨日黄花,曾经悠长难熬的岁月如今稍纵即逝,没有多少时日可以挥霍了。富足而慵懒的生活令他明显感到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原来在火车站的料场苦熬大半夜,再扛半夜的麻袋,第二天只需睡到中午,下午依旧精神抖擞,现在打三四个小时麻将便觉腰酸背痛,心烦意乱,眼前呈现一片灰蒙蒙的死光,睡觉睡不踏实,整夜整夜做梦,太阳老高才勉强起床,还是感到软塌塌的浑身无力。他因此常常怀疑自己病了,煞有介事去医院做检查,并特别强调所出现的症状,再三叮嘱请务必仔细一些,可每次医生都轻描淡写地要他注意休息,或者减少房事。笑话,一周连一次都保证不了,还怎么减少?庸医,一群庸医!

从什么时候开始夜不归宿,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玩起了麻将,找起了女人……这些“恶习”大约是十年前才染上的,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他也懒得去想。人活着,拼命去挣钱,当他有了一点钱,足以养家糊口的时候,妻子殷勤,儿女满足,全家其乐融融,他觉得很幸福。为了延续和升华这种幸福,他更加努力的拼搏。终于有了很多很多的钱,买了大房子,有了车,人前人后被簇拥着,呼风唤雨,雄踞一方。巨大的成就感像燎原之火,愈加猛烈地燃烧着他的万丈雄心。而在妻子的眼中,他似乎永远都是当年那个走街串巷揽活谋生的小小杨木匠,家成了一个冷清的地方,充斥着妻子喋喋不休的怨言和谩骂的地方。忍让是有限度的,尤其当一个人成为“人物”之后,这个限度便很有限了。人的脾气往往与其身份成正比,有了钱,便有了脾气,有了威严,有了“天下”。家的牢笼束缚不了他的手脚,当然也就不用再受妻子的鸟气了。人生苦短,何妨买一回醉?尘世寂寥,不如潇洒走一回。外面的世界很宽广很精彩,他置身其中,如鱼得水。

老杨变了,变成了杨老板。变成了杨老板的老杨仿佛一夜之间脱了胎换了骨,堂而皇之过起了上流人的生活。出入于乡绅名流之间,穿梭于达官贵人府邸,把酒言欢,杯来觞往,好不快活。生意场上多年的历练早就使他熟透了人与人之间的种种把戏。人心险恶,甚于山川,想要跨越,除非金钱;人心之毒,甚于蛇蝎,想要化解,除非金钱,一切因果,皆由利。他定期邀本地黑道大哥王老二在“聚贤阁”小酌,又定期请市委的李秘书长到“昌顺楼”品茗,常施以小惠,以保百事顺利,生意畅达。平日里各种酒会家宴,更是数不胜数。总而言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仿佛一位活脱脱的千手观音,玩转一切于股掌之中。可是唯有一样,每当夜幕降临,酒席散了,赌桌上的神仙小鬼们纷纷拱手离去,面对着空寂的大房子,他只听见自己百无聊赖的叹息。他总觉得自己的生活中还缺少什么,是什么呢?钱,他不缺,与钱有关的似乎也不缺,也许他所缺少的只是一种归宿感。他有家,但那不是他的归宿。以往的温情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远去,家曾经给他的幸福感渐渐地荡然无存。一起患难走过的妻子却不能一起富贵,为什么?高处不胜寒啊!在他这样慨叹的时候,他是在想:为什么没有人理解他呢?他这样辛苦创立的偌大一个家业,到底为了谁?他嫌恶妻子的丑陋与衰老吗?不,人都会老去。然而当他发现再也不能和他共处一个屋檐下时,他骨子里对她的厌恶难以掩饰,她的日渐松弛皱巴的面孔是那样强烈的刺激着他,令他反感。他常常在空寂的大房子里看到那张可憎的脸,然后报复般的玩弄它。他把它想象成一张老树皮,揭下来,扔向远处,它却又飞回来,魔术般变成一张被揉皱的报纸,一块抹布——这丑陋的东西!

就是这样一个夜晚。城市的灯火纷纷登场,映射出一个妖娆的世界。从房子里出来,张目四望,杨老板感觉像回到“家”一样亲切。今晚孟启智请客,又是一场“鸿门宴”。商人之间常玩的这种伎俩杨老板见得多了,就好像小孩子打拳,一招一式都是死套路。孟启智就是个小喽啰,自以为是,其实不过刚入门。嘿嘿,小子,想跟爷爷过招,你还嫩了点。

杨老板有百亩荒地,那是几年前收购的。几年前老婆娘家村里的书记揣着两瓶酒神神秘秘找到他,诉苦说他人面上是个书记,可是完全没有人理解他的难处,家不好当啊,上面要政绩,他就想把村里的路修一修,可是哪有钱?哪有钱啊?人们都认为这是好事,都举双手赞成,可一说要掏腰包,脸拉得像头驴。咱怎么说也算是亲戚——你杨老板现在是什么人?贵人啊,就咱村里,上至七八十的老头老太,下至五六岁的娃娃,一看到你在电视上亮相,就说:“啊呀,杨老板,咱村的女婿,啧啧!”我的意思呢,你看,能不能……杨老板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也当然是要说“不”的。就在村书记还滔滔不绝讲述的时候,他已经在考虑该如何婉言拒绝。

杨老板说:“嗯,咳咳……”

“当然”,书记忽然想起了什么,没等杨老板开口,接茬说,“当然,也不是白给,不是纯粹的赞助——杨老板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都不容易,呵呵——村里有些地,一直荒着,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你看,如果行,价钱好商量。”

杨老板是个生意人,谈生意当然很在行。他答应先看看地,回头再说。送走书记,他立即行动。因为他已经隐隐嗅到这里面或许蕴藏着无限商机。他私下里先详细打听了一下书记的为人,知情人说那简直就是一个祸害,曾扬言:人不当官不能发家致富;他又问最近村里修路的事情,知情人说有吗,他怎么不知道?他于是问村里有没有荒地、在什么地方,知情人告诉他在哪儿哪儿。按照知情人所说的方位,杨老板先独自看了看,原来是一片荒坡,上面稀稀拉拉生长着一些草木,虽然地处城郊,但为什么没有被开发呢?或许没什么价值吧?他犹犹豫豫,难以决断。后来他请了一个风水,风水看后大为赞叹,连说:“福地福地”。杨老板听后有些心动。可是这上百亩土地,得值多少钱啊!他私下里给了风水一点好处,嘱咐他到了地方怎么怎么如何如何说,风水心领神会。过了几天,书记又来上门催。杨老板感觉火候已到,就打电话叫风水过来。书记一看,有些吃惊,问到:“这,还讲迷信?”

“迷信?这是科学,连毛主席都信。”杨老板振振有词。

书记连忙赔上笑脸:“我的意思呢,这兴师动众的,还带一个风水,恐怕影响不好——吧?”

杨老板从书记的话音里听得出他是多么想赶紧把这块荒坡变成钱啊。结合前一段的调查,他明白书记是想独吞,说不定欠了人家赌资?或许他谋划已久,只是苦于找不到下家,现在终于有了一线希望,就赶紧想趁热打铁,把生米煮成熟饭——老东西,跟我耍花枪,爷爷正好吊吊你的胃口——对于一桩已经板上钉钉的生意,何必急于一时呢?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既是好事,那就得慢慢磨。想到此处,他说:

“既然书记为难,那就算了。我呢,刚好最近资金上也不是很宽裕。要不,你找找其他人?我可以帮你引荐几位……”

“不,不不不,就按杨老板的意思,行,按你的意思,行行。”

到了地方。风水东张西望看看,拿出工具左右量量。杨老板一边连问怎么样,一边注意观察书记的表情,只见他心神不定的搓着手,不停地走动,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风水不放。片刻后,风水回来了,先说了一大堆他们听不懂的术语,然后连连摇头。

书记傻了眼,杨老板心花怒放,一切都在妙算中。

“书记,你看这”,杨老板有意停顿了一下,“我是个生意人,但生意人也并非六亲不认。这样吧,村里不是正在筹划修路吗,我可以赞助一部分资金,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这部分钱只能用于修路……”

书记站在一旁,仿佛一位被人揭穿骗局的骗子。原本想着反正就是一块破荒坡,白白闲着,倘若能换几个钱花花,岂不是美事?并且绝对没人过问,退一万步,即使有人问起,也能对症下药,说人家这是为村里的发展做贡献等等,又能咋的?可是现在,他只好无可奈何的连连称是,头里面一团浆糊。

最后的结果是,这一百亩坡地只花了二十万!书记千恩万谢,酒肉款待。

时代的发展让人咋舌,令人惊叹。随后的几年,他的事业一路攀高,起初他还惦念着那片地,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毫无起色,他开始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忽一日消息传来:一条高速公路要横穿他的那片坡地。他喜出望外。

两年后,公路通了。孟启智就找上了门。孟启智想要分一杯羹,要建一个什么“避暑山庄”。可是如今的杨老板比当年更加老练成熟,他不会把这么一块香饽饽轻易拱手送人。城市日后的发展可以肯定不会绕过他的这片土地,再过五年,不,说不定一两年的功夫这周围就是黄金地段,到那时,嘿嘿……它的价值无可限量啊。

孟启智似乎很执着,杨老板不记得这是他第几次请他了。据说这小子背景不小,和省上的什么领导有亲密关系,既然如此,在他志在必得的决心后面一定隐藏着某种秘密。好吧,那就去看看,他的葫芦里到底都装些什么。

瑶池大酒店,本城最大的酒店,真正的富人之乡。每当夜晚来临,华灯初上,这里的风景就显得分外耀眼。来自本城外地的豪车停得满满当当,从车里下来的富豪权贵神情端庄,举止优雅,小姐太太们风姿卓越,仪态万千。他们交谈的方式也很引人注目,低着头,细声慢语,说话间自然地打着手势,仿佛生怕什么秘密会在不经意间泄露。而在杨老板看来,这一切都是装腔作势,故弄玄虚。有钱人表面上风光无限,肚子里除了阴谋诡计就是男盗女娼。他熟悉这一切。

孟启智早已在门口迎着,两人见了面,寒暄几句,便来到二楼的“华清阁”。在座的都是些熟面孔,开金矿的王金生,搞建筑的齐一龙,靠裙衩关系起家的赵三虎……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只有一位女士,年龄在四十岁上下,发髻高挽,白净的鹅蛋脸上配一副金丝眼镜,显得既高贵又斯文,一身随意的素装更是落落大方。杨老板暗自想:女人他见过不少也玩过不少,但都是些脂粉佳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犹如过眼烟云,云雨之后都一样了无痕迹。这位如此面生,气质又如此与众不同,她会是谁呢?怎么出现在这些人中间?

纷纷打过招呼,在众人的推让下杨老板坐到了主座。孟启智这时拿起一杯酒,站起身说:“在开杯畅饮之前呢,我先向大家介绍一个人”,他摊开手,指了指旁边的女士,那位女士就笑着朝正在注视她的众人欠了欠身点了点头。孟启智接着说:“她呢,是我大姨家的二表姐。大学毕业后远嫁深圳,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可谁承想天有不测风云,前几年姐夫出了车祸,人没了。她在深圳少了牵挂,就动了回家的念头。好在呢,姐夫过世后给她留下一笔资产,她就想在咱本地做一点小生意。”说到此处,他停顿了片刻,看了看杨老板,然后举了一下手中的酒杯,“俗话说‘在家千般好出门一日难’,在座的各位都是本地商界的名流,都是前辈,今天小弟略备酒席,一呢,是为表姐接风洗尘,二是望各位前辈能在日后对我表姐多多关照,我在此先干为敬”。

众人纷纷应和:应该的应该的,好说好说。杨老板明白了事由,也放下心来。不知为什么,他暗暗对这个“表姐”产生了兴趣。就在刚进门见到她的那一瞬,心里便犹如扎了一根针芒,撩拨着他,搔弄着他。

“既然今天是为——哎,小孟,这位——”杨老板看看“表姐”,问身边的孟启智。

“哎呀……”孟启智刚要开口,却见表姐站起来,微笑着说:

“杨总你好,久闻大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罗素云,谢谢杨总,谢谢大家的光临……”

“——罗小姐,罗总,罗老板,今天我坐这儿不合适,你是主,我是客……”杨老板一边说着,一边从座位上走出来。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表示赞同。

“杨总,您是大家公认的老前辈,是今天最尊贵的客人,我怎么能坐主座?您快坐,您快坐!”

罗素云也走出来,拉着杨老板的胳膊,把他往回拽。杨老板心中很是惬意,只希望这样的亲近能持久一切,仿佛调情,把各种作料慢慢摇匀才有味道。

众人似乎瞅出了其中蕴藏的玄机,因此没有谁愿意出来打圆场。两人推推搡搡好不热闹。

这时杨老板说要他坐这儿也可以,但饭钱得算在他头上。孟启智说这怎么行?这不是打他的脸吗?杨总你快坐吧,你不坐,今天的饭没法吃了。

杨老板这才坐下来,心中不由得意的想:罗小姐,我们这就算是认识了,并且你也看到了,要想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生根发芽,有我罩着,最最可靠。

饭局上,罗素云也许是因为高兴,频频向众人敬酒。杨老板发现这女人竟然如此好酒量,真没想到她貌似娇弱文静,却原来还是一个女中豪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接下来自然要活动一番。孟启智建议到六楼的“梦西施”夜总会娱乐娱乐,罗素云说那她就不去了。杨老板正想着这可是一个好机会,一听说罗素云不想去,心里着急,赶忙说你怎么能不去呢?你不去我们也不去。

孟启智也说去吧,别扫了杨总的兴致。于是一行人来到“梦西施”。

夜总会,这个在普通小民心目中充满着神秘意味并且夹杂了淫秽色彩的词汇,类似于街头幽暗处的“洗头房”,类似于民间称为“摸吧”的舞厅,甚至类似于以招揽嫖客为主的小型旅馆。其目的都是为了寻求高潮享受快感,有什么不同吗?在这个处处弥漫着金钱气味的世界,穷人为了钱而活着,富人为了欲望活着,有什么不同呢?当光怪陆离的灯光投射到人们酒意朦胧的脸上,当歇斯底里的摇滚乐以排山倒海之势冲撞着人的耳膜,击打着人的心脏,思想从人的躯壳游离,剩下的只有动物般的本能。摇啊摇,摇啊摇,把深藏在内心的虚伪摇走,摇出丑陋但真实的自我。

杨老板这一群人是有身份的绅士,绅士们通常不会来这种地方,但今天情况特殊,大家高兴,并且都多多少少喝了酒,于是顾不得许多了。杨老板在饭局上的举动昭然若揭,众人各个心领神会,因此一到“梦西施”都纷纷离席而去,只剩下他们两人。该做些什么呢?思忖片刻,杨老板便与她聊了起来。罗素云说到她的已经死去的丈夫,很是伤感,随即挥去愁绪,说他们是在上大学时认识的,经过了快乐的恋爱,毕业后跟他去了深圳,结了婚,事业一帆风顺,生活很幸福,然而——往事历历,令人心碎。杨老板慌忙递过去一张纸巾,此时摇滚乐骤停,钢管秀闭幕,耳边传来舒缓的舞曲,罗素云站起来伸出手说:杨总跳一曲吧!

一曲又一曲。杨老板嗅着从她体内散发出的女人香,不由春情荡漾,舞池的特殊色调激发了他的勇气,他试探着进一步的亲近,而罗素云则半推半就恰当迎合。杨老板感觉时机已经成熟,在她耳边悄悄说:今晚去我那儿吧。罗素云扭捏道:这,合适吗?杨老板说我也是孤家寡人一个。

此时已近凌晨,四处找不见孟启智一伙,出了酒店大门也不见他们的车。他们也许已经回了吧?杨老板心想正好,这倒省了诸多麻烦。于是两人驱车回家。

接下来的故事很显然,杨老板为了这一夜春宵,使尽浑身解数,颠鸾倒凤高潮连连,罗素云则曲意逢迎任其摆布,最后两人都筋疲力尽,这才相拥睡去。

杨老板从来没有睡得如此好过。朦朦胧胧中似乎听见电话在想,是谁呢?这三更半夜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发现天色大亮,再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正指向三点,不会是下午三点吧?想到此,他慌忙起身。咦,罗素云呢?怎么偌大的房间里还是他一个人?莫非她早走了?对,这都已经下午三点了。唉,“廉颇老矣”,精力跟不上了。他回想昨夜美事,嘴角露出幸福的笑意。也许刚才给他打电话的就是罗素云呢?于是赶紧拿起电话翻看,有七八条未接来电,但都是孟启智的。“表弟”?他忽然意识到孟启智和她之间的关系,心想:“表弟此时找上门,难道,莫非又是因为地,说不定他正好以此要挟……”“这有什么?”他转念想:“商人之道在于一个‘利’字,况且他和罗素云之间的关系尚在两可之间,没人知道”。正想着,电话铃声又一次响起……

片刻后,孟启智来了,只有他一个人。杨老板笑脸相迎,却见孟启智二话不说,从腋下的黑皮包里抽出一沓照片摔在茶几上。杨老板没看照片,呆然跌坐在沙发上,仿佛一个瘪了气的皮囊。他已经猜出发生了什么。

“杨总,不看看吗?”孟启智此时趾高气扬,仿佛一只猫面对着爪下的老鼠。而令他感到没劲的是,他为什么不暴跳如雷为什么不跪地求饶呢?

“说吧,想怎么着?”杨老板牙根恨得直痒痒,他心中一团乱麻,只想尽快了结此事。

“那行,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么顽固的守着那片对你来说毫无用处的破地?有意义吗?我承认,对,你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但凡事都有个度,差不多也就行了,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呢?你也不想想那地是怎么来的?手段很高明嘛,你暗地里替自己鼓过掌吧?”孟启智一边来回转悠,一边嘲弄般拍了拍手。杨老板仰头坐在沙发上,双目紧闭脸色铁青,手指交叉握在一起,两根大拇指不停地拨弄着。他现在心中一团乱麻,昨夜的情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可是一切都合乎情理没有破绽。

孟启智接着说:“我也不想这样。我是一个正当商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想都没想过。你说何必呢?你都这一把年纪了,要那么多钱干嘛?只要心稍微放宽一点点,何至于闹到现在这样?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你说怎么办吧?”杨老板此时充分体味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屈辱。意料之外的变故让他一时间不知所措,仿佛做了一场黄粱美梦,醒来却发现身处险境,后面有鬼怪追逼,脚下是万丈悬崖。怎么办?他甚至天真的幻想或许只是一个梦,只要他睁开眼,罗素云依然会在身边,而孟启智也会梦魇般消失。于是他努力睁开眼——

“你说怎么办吧?”看到依然在眼前晃悠的孟启智,杨老板无奈的说。

“好办啊,就那地——归我,我只要那块地,照片和底片一并奉上。你放心,这事保证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说过,我是一个正当商人,咱以后少不了还得打交道,对吧?还有,我另外再加一百万,就像是一次完美的生意,谁也不亏欠谁,你看如何?”

“行,只是我想问问,你为什么非要那块地呢?它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价值?”。

孟启智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怕你反悔。你知道那里有什么?你万万想不到吧,那里有一座温泉!只需稍稍往下挖那么一点,滚烫的泉水就会——砰砰——”

原来如此,但让这一切都赶紧结束吧。

夜晚,杨老板独自走在街上,昏暗的街灯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然后倏地不见了。他走进一条黑黑的小巷——这是回家的路,家就像这夜一样沉重。原本他只想出来走走,没想到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穿过小巷,街面变得宽阔了许多。两旁的店铺里透出幽暗的光,街上没有行人,四处静悄悄的。这时前面不知什么东西隐约发出古怪的声响,吓了他一跳。停下脚步仔细朝前看,只见一团白乎乎的东西在缓慢的挪动。他猛然想起了一位靠捡垃圾为生的老妪。她现在该七十多岁了吧?或者八十?只记得很多年前她就这样艰难的活着,她的生命力可真顽强!她此时就在前面,驮着一堆垃圾,宛如驮着一座山。杨老板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想赶紧躲起来,躲得远远的。然而那断断续续,仿佛来自地狱般的吃力的呻吟却紧紧追着他的耳朵,敲打着他的耳膜,敲打着他的心——嗯……哎哟……

活着?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妪,以捡垃圾为生。夜深了,她背驼一天的收获,鬼魅般踯躅蹒跚在清冷悠长的街头,踯躅在人生的途中,喉咙发出垂死的呻吟,她渴望活着。而他呢?人生的意义曾经是那样明确,然而后来,当他终于心如所愿,身居富贵之乡,被人追崇,受人敬仰,他却迷失了。患难妻子形同陌路,儿女疏远。算计别人,又被别人算计。除了钱,他似乎一无所有。人终归要死的,生之于死犹如匆匆而逝的流星,而如此活着,百年之后,在他凄苦的坟头照例会立有一块墓碑,那墓碑上除了亘古不变的称谓,与旁的墓碑,与那老妪的墓碑将毫无差别。

到家门口了。杨老板站在门前,感觉自己像一片四处飘摇的落叶,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