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踽踽
爱一个人爱的忘记了自己,不停的欺骗自己,只为了迎合爱的人。秋的爱情,让人怜惜,然而烟最后的那些话,也让人动容,有时候不是不爱了,只是用错了方式!作者优美的语句,娴熟的文笔,让人赞叹!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的幸福和忧伤是一体的。
我一直跟随你的脚步,以你的幸福为幸福,以你的忧伤为忧伤,可是,我却把自己遗忘在你的影子里。
【一】
桂林山水甲天下,然而美景汹涌,人潮也汹涌。秦烟手抓一部单反照相机神出鬼没,苏小秋双眼紧盯着那件橙色夹克,丝毫不敢放松。幸亏今早好说歹说让他穿上这个,要不,她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打捞他?
“秦烟……”眼见着那个身影就要逃出眼帘了,她赶紧喊了一嗓子。他站住,回头等她。她遥遥地看他一眼,又很没出息地热了脸。十年了,从情窦初开的十八岁开始,她爱上他之后,就开始坚信秦烟认真起来的模样最帅气最气质,怎么也看不腻。
秦烟等她靠近,皱了皱眉头:“小秋,为什么在某些方面你反应那么慢,跟不上我的脚步呢?要快知道吗,就像,就像生意场上无处不在的竞争,只有比别人快,才有赢的机会!”她低垂着眉,默不作声。秦烟说话的时候,她总是一副乖巧的聆听状,即使偶尔有误会,她也不辩解,不反驳,她把这状态称为习惯,辛酸地幸福着。此时面对他,望着他一上一下的喉结,她张了张嘴,想说,为什么你不牵我的手呢?结果说出口的却是,给我一张纸巾。
【二】
跟了秦烟那么久,认真盘点起来,他真正带她出门旅游的,也只有桂林那次。念大学的时候,秦烟的手在展开的地图上来回梭巡,从东指到西,从南滑到北,没有人民币,时间多的是。他常常牵了她的手走在林荫道上,给她讲杭州的西湖香港的夜市北京的长城吉林的雾凇,最后总会狠狠撂下一句,等我有了五千块就带你去!她满心欢喜,脑后的马尾一甩一甩,笑得眉眼弯弯。其实,去不去,去哪里她都无所谓,哪里不是有山有水有树有花的,关键是跟着这个人走,陪着这个人看。秦烟,你怎么不明白苏小秋心心念念要的旅游,不是看山高水长,不是赏花开花落,只不过是在你身边细数喜乐,没有接不完的电话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方案没有时钟的滴答声。
“时间不够用啊!日本的客户下午过来洽谈合作的事情,下个月要飞去上海订货,对了,你以前的钢琴不是谈得不错吗,再去练练。”秦烟低头研究手里的设计图,“这个样板不错,但是,还差了点什么。”
“可是你答应过我,说我生日的时候和我出门一趟的,”她委屈地小声抗议,“烟,你又开空头支票了。”他说过,有了五千块就带她泛舟西湖逛东方之珠,吹首都的风看吉林的千树万树梨花开,他说过二十八岁要让她成为她最美的新娘,他说过赚到第一桶金就去买地皮建房子,他说过每年她生日的那个月带她出去走走,而现在,他已经有了很多个五千块,二十八岁已经是过去式,生意做成了无数笔,今年她生日的五月份也到了尾声,可他的承诺全都是,空头支票。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商场如战场,停步就是退步,我还说过三十岁的时候要跻身中国十大富翁之列呢,事实上,还很远。”秦烟语气中有不耐烦,“小秋,你已经不再是做梦的年纪,要是让我们手下的员工知道,堂堂广茂公司的总经理却还那么惦记着怎样浪漫的话……”
“我从来就不想做什么总经理!”她压抑不住心里波涛汹涌的委屈,第一次把声音的分贝提高了很多倍,“我厌烦了加班出差会客喝酒跳舞送礼赔笑,我……”
“秋,你很能干,我从来都没有否认过你的优秀,没有你,就没有广茂的今天,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有多重要的,不是吗?”秦烟放下设计图,凝神看她。
是了,就是这样专注而恳切的眼神,总是让苏小秋无力招架,纵然前头荆棘遍布,纵然前头风雨飘摇,因为他这样的眼神,她也会一马平川勇敢向前。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充满甜蜜的妥协:“也就是为了你……”
“又犯傻了不是?是为了我们,要过好日子,就得比别人多付出一倍甚至很多倍的精力和时间。”秦烟摇摇头,伸手把苏小秋散落的额发拨到耳后去。
“钱是赚不完的,烟,我的愿望并不复杂,只要有一间我们自己的房子,有空时种种花,养养鱼,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你死我活,只有平静,甚至平淡也好,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可以坐在地板上聊天,喝茶,有了孩子之后,疼他爱他,讨论怎么培养他……多好。”
“哈哈,我可爱的亲爱的小秋同学啊!好吧,我答应你,等我们退休后,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建一座公寓,前面整个大花园,你喜欢什么就种什么,然后,我再挖一个大池塘,好不好?”
“好……,可是为什么要等到退休以后啊!”
“谁不是趁着年轻争分夺秒地奋斗啊,小秋,你的天真善良我喜欢,但是请注意,不是现在,现在最要紧的是努力,是拼命,是努力拼命,懂吗?”
“……哦。”苏小秋再次低下头。
“对了,听说恒信那边也在争取这个订单,如果他们的设计比我们好,那……”秦烟抚了抚鼻头,“你想办法打听一下。”
“我能有什么办法?”苏小秋无精打采。
“白靖的女儿白飞飞不是跟你学过弹钢琴吗?好好利用一下这个优势资源。”秦烟换了种口气,柔声说,“秋,全靠你了。”
“我……”秦烟轻柔的声音成功瓦解了苏小秋,她端起茶杯把茶水狠狠地灌进喉咙,硬生生地把“我累了”三个字给咽了下去。
【三】
“嗨,苏小秋!”校庆会上,苏小秋正专心研究手上那杯被叫做“鸡尾酒”的炫彩液体,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娇媚的呼唤,转头望去——风情的眼影,妩媚的红唇,有致的身材,不是艳梅又是谁?“啊,梅泠!”
“嗯哼。”娇美的鼻音轻轻打旋,优雅而时尚,梅泠,依然是那个迷死人不偿命的校花。“小秋,你的眼光真不赖。”梅泠朝着秦烟站着的方向努努嘴,“秦烟是潜力股啊!”
“呵呵,这也叫潜力股啊,自己开个小公司混碗饭吃,事事都要亲力亲为的,比不上你家的浩东啊,一毕业就当上了公务员,吃公家饭,坐公家车,才二十多岁就是正科了,照这样的速度,提副处应该很快了吧!”苏小秋不动声色地夸。
“别跟我提他,我们早分手了。哼,这个人整天在大染缸里泡着,花花肠子更加七弯八拐了,这会不晓得在哪个美女身边献殷勤呢!”梅泠叹了口气,饮了一口红酒,“还是自己当老板好,你看你们家秦烟,气质风度都不一样,帅!”
“呵呵,能入美女你的眼,可是她的荣幸呢!待会我就告诉他去,他若知道你这么夸他,准会乐得找不着北了!”
“不用不用,”梅泠笑得花枝乱颤,“我自己告诉他去——前提是,你放心不?”
“当然放心,放一百个不够,一百二十个怎么样?梅泠,你好好施展你的魅力去勾引一下他!”
梅泠眼里闪过一抹得色:“那说好了,你可不能吃醋。我过去和他打个招呼,算是免费给你当一回检验爱情的棋子,咋样?”
“好。”
苏小秋目送梅泠步步生莲的妖娆背影,浅浅一笑。秦烟正在和几个校友谈着什么,他认真的样子还真是相当帅气,梅泠算是个识宝的。苏小秋往盘子里夹了一块草莓蛋糕,今早忙得没时间吃早饭,正好及时填充一下辘辘的饥肠,她坐下来细嚼慢咽,不再往秦烟那边看。并不是故作大方,也不是梅泠不够风情,而是她太了解秦烟了。这个世上有一种男人,他们有着远大的理想和目标,所有的行动都是围绕着这一轴心转,恨不得一分钟掰成八分钟用,怎么会浪漫到舍得花掉宝贵的时间去经营另外一份感情呢?
也不是没有过爱情的考验,苏小秋清晰地记得,公司里有个年轻的女孩,每天都是第一个上班,然后偷偷在他桌面放一朵玫瑰,而不解风情的秦烟硬是正眼都不瞧她一眼,甚至连花上的卡片都懒得打开,直接把花扔给苏小秋处理,害得人家小姑娘眼睛都哭肿了,最后实在不堪单相思的痛苦,辞职了;也曾见过风韵犹存的女客户,又是送名牌领带又是请吃饭的,而他除了签合同不得不和她相见之外,一概不予理会。后来她缠得更紧,他烦不胜烦,连勉强应付一下都不愿,干脆断了合作。
有时候小秋看不过去:“生意不成情意在。当朋友也不错嘛,何必那么决绝?而且,她们喜欢你,证明你优秀啊!再说了,我又没那么小气!”其实嘴上这样说,她心里又何尝不希望秦烟温柔地拥她入怀,对她认真地说上一些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滚烫烫的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但是秦烟总是波澜不惊,很现实地陈述事实:“有你一个就够了,我没时间,也没精力陪她们玩感情游戏。”
苏小秋吞下最后一口蛋糕的时候,梅泠回来了,用娇嗔的语气掩饰她的挫败:“苏小秋,有你的!真是训练到家了,你家秦烟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出师不利,给他敬酒他竟然不肯喝,气死人了!”
“不是不肯喝,是不能喝,他对酒精过敏。”苏小秋笑道。
“哟,我说秋,不带那么偏袒的哈!一个男人,尤其是做生意的男人,不会喝酒怎么应酬啊!”梅泠白了她一眼,脸上明摆着三个字——不相信。
“当然是真的。那些酒都是我替他喝的。呵呵,梅泠,看不出来吧,我海量着呢!”苏小秋依然笑着。
“怪不得你家男人说你能干,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厉害啊!”
“哪里哪里,老同学说笑了,也没有那么能干啦,无非是喝喝酒,打打下手发发货的繁琐小事。来,我代他喝了,当做向美女道歉,你别怪他,这人说话就是直通通的不爱拐弯。”
“什么不爱拐弯啊,他那些硬梆梆的话说出来差点没把人噎死!更气人的是,我叫他给我留个电话号码,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有空时可以同学聚聚会聊聊天啊,你猜他说什么,他竟然说他没有空,要聊天找苏小秋去!这人……”
“梅泠,他是真的忙,说起来你可能都不相信,要不是我监督着,恐怕他连吃饭睡觉都省了。情趣浪漫全无。好啦好啦,其实啊,是他没福气和我们的校花梅泠聊天,活该找个像我这样的黄脸婆陪他过日子。”
梅泠听了这话感到面上大大有光,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得了得了,你的这张嘴啊,抹了蜜似的,知道你牛啦,抓得住男人。不过我们说好了,下次我相亲的时候,你可得帮我把把关,瞪大眼睛帮我看看哪个男人像秦烟一样是支潜力股,值得投资。不过最好不要像个工作狂,我可不想找一个只会赚钱的机器,怎么的也要是一个有情调,有品位,好脾气,好相貌的男人。”
苏小秋一边笑着答应一边想,这世上哪有这么十全十美的男人啊,这样的白马王子只存在于童话里,哪个成功的男人不把时间精打细算的,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工作的路上。
想着想着,苏小秋忽然悲从中来,那么秦烟呢?他是不是也忙得无暇保养他们的爱情了?
“小秋。”
“小秋!”
“啊,怎么?”苏小秋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连叫你几声都没反应?”梅泠连连送她几个白眼。
“……没什么。”
“这种点心不错,你也来一块尝尝嘛!”梅泠用涂了红色蔻丹的手指指了指桌面的桂花糕。
“嗯,好。”
苏小秋对梅泠点点头,用牙签叉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可是为什么香甜软糯的桂花糕,嚼在口里却一点滋味也没有呢?
【四】
“好不好吃?喜欢吃就多叫一份。”苏小秋看着白飞飞啃麻辣鸡脖的馋样,笑得很开心。
“好吃!我很久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了!”十七岁的白飞飞叹了一口气,可怜兮兮地对苏小秋说,“小秋姐姐,今天我又跟爸爸生气了。我妈走得早,就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的,现在他又一天到晚呆在工厂里,知道吗,我和爸爸这两个月一起吃饭的次数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你说,他是不是心里没有我这个女儿了?”
“傻孩子,做生意就是这样的了。”苏小秋抽出一张纸巾,细心地给白飞飞擦嘴角,“现在是非常时期,熬过去就好了,我们刚刚起步的时候没少受你爸爸的关照和提点,他对外人都那样好,对他唯一的女儿飞飞,就更加不用说了。”
“嗯。其实我也知道他疼我,爸爸最近在争取一份大订单,听说数量很可观,要是成功了,他们的公司就会起死回生,我念大学的学费也有了。”
“所以,现在你的任务就是自己照顾好自己,努力学习,当个乖女儿,做个好学生,让你爸爸没有后顾之忧啊!”苏小秋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礼品盒,推到她面前,“飞飞,明天是你的生日,送你个礼物,希望你喜欢。”
“小秋姐,这怎么行!今天你请我吃饭,我已经很高兴了,怎么能再收你的礼物呢?”白飞飞把礼品盒推了回来。
“已经买了,又不能退掉,飞飞,难得我们相处得那么投契。”数小秋笑着说,转而又换了种口气,“唉,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一定是瞧不上这个礼物,嫌弃了……”她皱眉,作势要收回礼物。
“哎呀,不是不是!”白飞飞急了,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小秋姐,不要误会嘛,我收下就是!”
“呵呵,这才乖。”苏小秋对白飞飞狡黠地眨眨眼睛,乐了,“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哇,是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我这个破手机的电池老是接触不良,常常通着话的时候就断线,显示屏也花得几乎看不到了,可是老爸说,能用就行。小秋姐你太好了,这个礼物我太喜欢了!”白飞飞一蹦三尺高,像个孩子一样高兴。
“你喜欢就好。最近和你通电话的时候,你那边老是忽然断线,我就猜到你的手机有问题了,这款手机外观好,性能高,功能齐,可以拍照,可以录音,还可以摄像呢!送给你再合适不过了。”苏小秋看着白飞飞兴奋的样子,自己也被她的快乐感染着。
“小秋姐,我想狠狠亲你一下!”
“算了算了,飞飞,你可是满嘴流油呢!”苏小秋一边笑着一边躲闪。
吃了饭,两人去逛商场,经过一个玻璃橱窗的时候,苏小秋站住了,拉着白飞飞的手就往里走。
“小秋姐,你喜欢这个啊!”白飞飞有点惊愕。
“嗯,是不是觉得奇怪,到我这个年纪还对这些感兴趣?其实,都说现代人内心都挺孤单的,不开心的时候抱着它说说话,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白飞飞凝神看她,眼中有一抹与年龄不符的了然:“我知道小秋姐姐很多时候都不开心,只是不说出来而已。”
“可惜,我对它们说什么,它们都没一点反应,即使甩甩尾巴也好啊!”苏小秋一脸的萧瑟。
“啊,小秋姐,我想起来了,我看见过一种布娃娃,她会眨眼睛,会翘嘴唇,会摇手,会踢踢脚,装上电池,就可以声控了,好贴心的!”白飞飞忽然叫起来。
“别哄我了,小丫头。别忘了我也是做这行的,这么神奇的玩具我还从来没见过哪里有呢!”苏小秋莞尔,抱起一个胖乎乎的小猪到前台去结账。
“真的啦!”出了店门,白飞飞还在拉着苏小秋的手臂说着,“我爸争取的订单就是与它有关。我在爸爸公司看过图,是设计科长唐棠哥哥设计的,现在他该做出样板来了吧!”
“飞飞,你别骗我啦!没看见实物之前,我还是不相信你这个小丫头的话的,呵呵。”苏小秋拍拍白飞飞的肩,笑着摇头。
“嗯,这样吧,眼见为实,我明天就到爸爸的公司去,用你送给我的手机拍下来,你就会相信我说的话不是假的了。”说着,白飞飞恍若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立即一本正经地叮嘱着:“不过,我爸爸说,这可是商业机密,你看完要记得删除,不许给别人看,秦烟哥哥也不行。”
“呵呵,小丫头挺机灵的嘛!不过,既然是秘密,你又怎么看得到呢?”
“你别管,总之我有我的办法,保证让你看到就是,等这批玩具投入生产之后,我送一个给你,”白飞飞轻轻抱住了苏小秋,把头枕在她的肩窝里,“这样,你就没有那么孤单了。”
苏小秋眼眶一阵发热,下意识地搂紧了她。
【五】
苏小秋接到梅泠的电话赶到咖啡厅的时候,她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了。
“不好意思,临时开了个短会,等久了吧!”苏小秋不无歉意地说。
“小秋,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忙啊!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梅泠潇洒地打个响指,招呼服务生过来,“喝点什么,橙汁,还是咖啡?”
“白开水,谢谢。”苏小秋向服务生点点头。
“秋,这次我的相亲对象是某公司的高层管理杨帆,三十六岁,钻石王老五,有车有房,这是他的照片,长得还不错。”梅泠从包里拈出一张相片,递给苏小秋。
“三十六岁还未婚的男人是凤毛麟角了,你有没有打听一下原因,别是有病,或者心理有问题才好。”苏小秋真心实意为她着想,推心置腹地说。
“这个我理会得,介绍人说他是因为一心扑在事业上耽搁的,此人洁身自好,不传绯闻,非同性恋,关键是条件好,起点高,能力强。”
“听起来还不错,那你就先相处着看看好了。”
“约好了今晚八点,问题是,我九点还有一单,对方是富二代,除了相貌差强人意,别的可是风生水起。”梅泠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啊,怎么时间都撞一块了?”
“贪心呗,两头我都不舍得!”
“一个小时的时间,赶场来得及么?”光是畅想一下那样的情景都觉得有些疲于奔命,苏小秋一个头两个大。
“所以,你要坚强而勇敢地当好我的军师。我们先见杨帆,差不多的时候,我就以公司电话急召的借口开溜,要是对方没有发展前途,你就和我一起走,如果觉得还行,你留下继续审核,必要的时候我放另外一个的飞机,回来继续发展。”
“这,这太有压力了。”苏小秋叫苦不迭。
“你的压力就是我的动力,我绝对相信你的眼光以及周旋能力,小秋同学,你有了个秦烟,我还缺另一半呢,这回我可是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为了我的幸福,你就努力吧!”梅泠端起咖啡和苏小秋的玻璃杯碰了碰,“预祝今晚行动顺利!离八点还有五个小时,我得先去美容院拾掇拾掇,然后到‘云裳’挑件衣裳,好好发挥一下。”
苏小秋笑了,给她一个胜利的手势。
杨帆果然不俗,眼神清朗,成熟稳重,既不过分殷勤,也不过于冷淡,有种让人安心的奇异气场。相处起来很舒服,苏小秋暗自在心里做了第一个评价。
但是艳梅显然不是这样想的,被众星捧月惯了的美女,需要惊艳和热情,杨帆表现出来的温度低了点,梅泠的神情懒散起来。
开始大家还聊聊天气,说说音乐,话题不温不火地进行着。最后梅泠沉不住气,直奔主题:“杨先生,请问你现在年薪多少?”
杨帆不紧不慢,语气淡然地回答:“现在是未知数,以前还好,有六七十万吧!”
“哦,升职了?”
“正相反,我辞职了。”
“跳槽?还是另起炉灶自己当一把手啊?”
“都不是,先歇会,暂时还没有其他打算。”
“哟,口气不小。其实也很正常,生活就得张弛有度。哎,你的房子是在富阳山庄吧!”艳梅步步为营,穷追不舍。
“本来是的,现在已经卖了。”
“车呢?”
“也卖了。”
“不会吧!”梅泠惊愕的表情挂在脸上,“怎么会搞得那么紧张?房子车子都卖了。”
“在乡下鼓捣了点地皮,钱都投进去了。”杨帆面不改色。
“哦,那还好,杨先生是不是打算建度假山庄?这个可是新兴事物,据说前景乐观呢!”
“哈哈。”杨帆笑,仔细看了梅泠一眼,“不投资娱乐项目,这块地我卖给自己,种花种树种草种菜,建一幢小楼,早晨能看日出,晚上可观星星。”
“啊!”
“我知道这样的举动不太合时宜,但它是我的梦想,十几年的追逐打拼,我累了,只想现在过一过自己希望的生活。”杨帆表情很严肃,并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梅泠一脸的难以置信,而苏小秋却心里一动,看了杨帆一眼。
“可是杨先生,社会是现实的,竞争是残酷的,陶渊明也要考虑吃什么穿什么不是吗?即便是金山,也有被敲光的一天,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又哪来的好心情赏花赏月,对酒对诗呢?”
梅泠说起话来也是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谢谢梅泠小姐的善意提醒,我自有打算。”杨帆笑笑,一副讳莫若深的样子。
【六】
“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爱情买卖》,梅泠的手机铃声,它响起来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到八点三十分。
“啊,加班?我这边有朋友呢!急事?好吧,我马上到。”梅泠对着手机话筒应答,然后立起身,优雅又矜持地对杨帆说,“杨先生,不好意思,我得马上回单位一趟。”
“好的,你忙。”杨帆微微欠身,不以为杵。
“小秋,你跟我一起走吗?”梅泠又转向苏小秋。
“哦,我——我——”若换在平时,苏小秋恨不得早点结束这样的约会,但这次,她有留下的冲动。
“苏小姐吃得很少,应该还没吃饱,这样吧,如果信得过,待会我让计程车送她回去。”杨帆看了一样苏小秋,适时开口提议。
“好吧,那我先走了,赶时间。”梅泠拿起椅子上的手袋,向他俩点点头,飘然离去。
几分钟后,苏小秋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这棵草不是我的菜。你自己应付着,早点脱身。”
“是你的朋友来的短信,她是告诉你,她对我兴趣缺缺,是吧!”杨帆看着苏小秋的眼睛说。
苏小秋一惊,竟然有些心虚,赶紧把手机收起来,脸却红了。
“哈哈,”苏小秋的脸红让杨帆眼里多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神采,“梅小姐很漂亮,但是我们不是同路人。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其实很微妙:有些人相爱,却不同路,走下去,只不过是一个人为了成全另一个人而牺牲自己;有些人是同路的,即使开始并无任何交集,但走着走着,就会走到一起。”说完端起茶壶细心地往苏小秋杯子里续茶。碧绿的茶叶随着水流浮起又慢慢沉下,恍若苏小秋的心。她承认自己是震撼的,为了这个男人的通透和犀利。好一会,她才回过神,轻轻岔开话题:“那么一大块地,你有什么计划?”
“如今提倡绿色无公害果蔬,我准备聘请一批责任心强、经验丰富的工人,在土地的外围种上香蕉、苹果、柚子和柑桔,而菜地种上各种时令蔬菜,收成的时候,可以批发到市场,也可以提供客人自摘服务,当然,如果有兴趣的,可以出租菜地,我们提供种植指导……”一提起它的土地,杨帆的话开始滔滔不绝,但是他思路清晰,表达清楚,操作性强,苏小秋听得入迷了,频频点头,眼里满满的向往。
“我的童年是在农村外婆家度过的。外婆很勤劳,是村里有名的种菜能手。她的菜地五彩缤纷的像个大花园,红红的西红柿,绿绿的豆角,尖尖的辣椒,圆圆的马铃薯……我在园子里跑上跑下,也不穿鞋,光着脚丫踩在地上的感觉真好啊!后来,我妈把我接到城里念书,我就不常常回去了。没几年,外婆也不在了……很怀念那些日子。”苏小秋回忆起往事,几多唏嘘,几多怅惋。她从来没有和秦烟说起这些,因为知道他不会感兴趣。
“那你也来租一块地,当做童年的快乐回归,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有疑问的时候我们有技术工人提供解疑和帮助。”杨帆掏出一张名片,“欢迎你成为我的第一个客人,小地瓜农庄竭诚为您服务。”
“小地瓜农庄?这个名……太可爱点了吧!”苏小秋打量着名片,捂着嘴忍俊不禁。
“这个名字我琢磨很久了,老地瓜老气横秋的我不喜欢,大地瓜,你不觉得傻了吧唧吗?”杨帆故意摆出一副冥思苦想状。
“哈哈……”苏小秋笑出了泪花。
这天晚上,他们聊得很愉快。这个男人有点意思,苏小秋想。
从饭店门口到搭乘计程车的地方要穿过一个十字街口,交通指挥灯杆上黄灯正在闪烁,苏小秋把腿迈了出去,刚走两步,就被杨帆抓住手臂给拉了回来,她有点恼地回头想说你干嘛却又赶紧闭上了嘴,因为一辆两轮摩托车正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好险!杨帆说:“现在的年轻人开车像开飞机一样,宁抢一秒不等三分的,小心点。”绿灯亮了,杨帆细心地护送她过去,一直没有放开她的手臂,直到拦下一辆计程车。他不知道苏小秋看似水波不兴的面上掩着多少波涛汹涌。秦烟多久没有拉着她的手过马路了?其实,她知道,只要她说出来,秦烟会做的——跟不上他的时候喊他,他会停在原地等;她说饿了,他会叫可口的外卖;她说自己的生日到了,他会订大大的蛋糕……秦烟爱她她知道,但是什么都要自己说出来他才知道,这样真的很没意思,她没说的,他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她最想要的,只不过是他拉着她的手,给她一种可以掌控的真实和温暖。
下了车,看着载着秦烟的计程车绝尘而去,等到计程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后,她才在灌木丛中蹲了下来,抱住自己的肩膀哭得很伤心。
【七】
白飞飞来消息了。苏小秋在手机里收到她发过来的视频后,自己来不及看,马上拉着秦烟来到会议室。
果然,秦烟兴奋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搂得她喘不过气来。伏在他胸前,她幸福得天旋地转。每一次成功的时候,秦烟都会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对她的赞赏,只是她总感觉这样的赞赏太短太短,而得到赞赏的过程太长太长。
那次,和质检科长应酬的时候,喝完了整瓶“五粮液”,离开酒店之后,却在路边吐了个一塌糊涂,脸色惨白;还有那次,为了得到一笔订单,她追着客户软磨硬泡,根据客户的要求一次次修改设计和方案,眼睛熬得像兔子一样,明明体力透支得快要倒下去,却硬气地强撑着伪装成上足发条的机器人……每每被他拥在怀里的时候,她在幸福之余又会无端端伤感,生怕会没有了下次,所以她一直在努力,在拼命,在努力拼命,成全秦烟,不做苏小秋。
“太棒了,小秋!果真是奇妙的设计!我得马上修改我们的设计图,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再增加点新功能……哈哈,有了它,我们进账一百万都没问题。”
“白靖的公司会不会垮掉?这次可是他们的背水一战。”苏小秋惴惴不安。
“秋,生意场上只有胜败之分,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则。”秦烟没有看苏小秋,眼睛一直盯着显示屏。
屏幕里的白飞飞已经介绍完了玩具的原理和构造,为什么会眨眼,怎么让它摇尾巴……最后,她对着镜头说:“小秋姐,这回你相信了吧!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它的,等这批货上市的时候,我送你一个,记得要开心点哦,我不希望优秀善良的小秋姐不快乐。”
看到这里,秦烟笑了,苏小秋的眼睛里却起了雾。
按下关闭键,秦烟把手机还给苏小秋,“小秋,做得漂亮!拿下这批货的订单你功不可没……嗯?你怎么了?小秋?”
“我忘不了白靖叔叔曾经对我的好,”苏小秋的声音有点颤,“烟,说实话,我很不安。”
“小秋,你记住,我们不是慈善机构。没错,过去他是前辈,但是现在,现在我们是对手!你要认清这一点,生意场上无父子,小秋,你要调整好心态,优胜劣汰永远是生存法则。”秦烟盯着苏小秋,意味深长。
“可是我要怎么去面对飞飞?”苏小秋低头,攥紧了拳头。
“这是她成长的必经之路,总要有人担当她的导师,不是你,就是别人。”
“烟!我问你,钱和我的心安,你选哪个?”苏小秋忽然站起来,眼睛逼视着秦烟,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秦烟诧异了。他诧异,他的苏小秋,温柔温婉温和的苏小秋竟也有情绪失控的时候,而且,是在他的面前!他久久沉默,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的忍耐是有限的。这是最后一次,苏小秋,我容忍你泛滥的同情心。但是我希望,你的任性也到此为止!”说完他没有再看苏小秋一眼,径直离开,留下一记响亮的关门声。
【八】
“小秋,你来当我的伴娘好不好?”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很是热切,是梅泠。
“好啊!恭喜恭喜,我一定竭尽全力做好烘托红花的绿叶!”苏小秋笑着答应,“不过,泠,你会不会觉得太快了一点点?”
“苏小姐,我亲爱的,我的十八岁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你以为我还有多少美好时光蹉跎啊!哎呀不和你说了,我在试婚纱呢!拜拜了哈!”话筒的那端收了线。
“梅泠,你真漂亮。”苏小秋把手里的捧花递给艳光四射的新娘,由衷地赞叹道。
“谢谢,小秋,你也会有自己的幸福的。”梅泠妩媚地一笑。
“他,”苏小秋用眼光扫一眼远处的新郎,“对你好吗?”
“我同事,曾经的。追了我三年,我都没看上他,谁叫他穷呢!”梅泠在苏小秋耳边悄悄地说,“要不是这场误诊,打死我,我都没有嫁他的念头!”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泠,缘分和际遇真是不可捉摸的东西。”
“是啊!所以,我很感激这次误诊,一听到我得了绝症,那些男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平时甜言蜜语山盟海誓说得天花乱坠的,临了临了,还不是那回事?!只有他,”梅泠抿嘴乐了,“……那傻样!”
“于是,你芳心动了,还心急火燎地嫁……”苏小秋羞她。
“好啊,你笑我,小秋,死小秋,看我不收拾你!”梅泠作势要呵她的痒痒。
“哎呀,不敢了不敢了,饶了我吧……”两人笑闹在了一起。
“不过,泠,我为你感到高兴,真心的。”苏小秋认真地对梅泠说。
“嗯,我很幸福。幸福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荣辱与共,相濡以沫,”梅泠点点头,“当初我在意身份地位金钱,总觉得物质才是最重要的,并把它当做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准。事实上,经过那么多事情之后,我才知道,世上最难得的,是真情。”
“梅泠……”苏小秋看着梅泠满足的笑容,忽然很羡慕。
“小秋,这个客户是出了名的难缠,这是资料,你看看,亲自跟一下。下午会议上要用的演讲稿准备好了吗?再有一周就是情人节了,你有什么好点子?”秦烟一边把厚厚的资料递给苏小秋一边说。
“烟,我们什么时候结婚?”苏小秋没有接那一叠资料。
“你怎么又来了?”秦烟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不耐烦,“小秋,最近你老走神啊!你的工作状态和以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我怀疑,你还是不是当初那个干劲冲天的苏小秋!”
“我,我累了。”苏小秋把脸扭向一边。广茂没有和白靖争那批订单,苏小秋把对秦烟的愧疚化为动力扑在工作上,谁知越想做好却越出差错,她竟然把货发错了地址,等到重新打包发货,已经耽误了最佳的销售时间,客户损失了一大笔,对广茂表示了强烈不满,并取消了一直以来的合作。
“你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那么任性!去干活吧!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秦烟皱着眉头对苏小秋说。
这算是出走吗?苏小秋坐在开往乡下的公共汽车上,望着窗外的风景想。关掉手机,丢下秦烟交给自己的所有工作,她“逃离”了广茂。站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不知该去哪,从包包里掏纸巾擦眼睛的时候,“小地瓜农庄”的名片掉在了地上。拾起名片,默念上面的地址,她毫不犹豫地跳上了三路车。
下了车,苏小秋做了个深呼吸,清新的空气吸进肺里,有说不出的舒服。路边两排整齐的白杨树像士兵一样挺立着,一垄垄稻秧高低错落,铺成一大块浓淡相间的的绿地毯,空中不时有麻雀掠过,唧啾几声。站了几分钟,苏小秋才想起自己的目的,正思忖小地瓜农庄在哪呢,眼球就被一块大大的广告牌吸引——小地瓜农庄,种植快乐,收获健康,由此路口向东行500米即到。
苏小秋笑了。
竹篱为墙,圆木为门,正是小地瓜农庄,农家的味道扑面而来,亲切。
“汪汪汪——”一阵狗吠骇得她的脚再也挪动不了半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大豆!趴下!”那只叫做大豆的狗喉咙里呜咽了几声,乖乖地趴下了。
“苏小姐,乡下狗没见过美女,请见谅啊!”
“它还挺听你话的。”苏小秋眼睛不松懈地盯着大豆,回了杨帆一句,还心有余悸。
“还行,吃我饭,受我管嘛!”杨帆笑,露出一口白牙。
“嗯,那个,我来种我租的那块地。”
“你确定以这身打扮来种地吗?”杨帆上下打量着苏小秋。
苏小秋脸又红了。“我,我是直接翘班的,来不及换衣服。”
“哦,原来是这样,请进来吧,苏小姐。”
杨帆把苏小秋带进了农庄,请她在客厅坐下。这里的陈设很简单,却处处显出清雅:墙上挂着几幅田园风光图,竹桌上摆着一整套精致的茶具,高大的洒柜里奇石、瓷器的陈列别有情致。
给苏小秋倒了杯茶之后,杨帆进了里屋,很快又出来了,手里拿了套蓝白相间的运动装递给她:“这是新的,不嫌弃就换上。鞋子就凑合着穿我的,刚刚洗干净,码数虽然不合适,总比你这身强些。”
“谢谢。”苏小秋暗赞他的细心。
杨帆带她到菜地去。一路上她都看见工人在菜地、果园忙碌的身影,有序的繁荣景象让苏小秋对杨帆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到了,”杨帆指着一块四四方方的菜地说,“苏小姐,这是你租的菜地。我们先帮你种上了一茬油麦菜,这是免费赠送的。等会你可以割回去。放心,绿色食品,无公害。”
“那我能种其他的东西吗?”苏小秋看着绿油油的菜,心情很愉悦。
“当然可以。种草我都赞成,只要你乐意。”
“啊,真好!这块菜地一共有四垄,第一垄我想种点茄子,它很容易伺候,而且开花的时候特别漂亮。我喜欢西红柿,它的营养价值很高,含有丰富的维生素,可以做菜,可以当水果生吃。那边种向日葵,我特喜欢梵高,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他的敬意。边上的那垄,我要种点豆角,给它搭上架子,让它往上爬,爬得高高的……”
“哈哈,计划完美,就看你的动手能力了。”
“放心吧,难不倒我,”苏小秋跃跃欲试,“杨先生,你要是忙就不必管我了。我给我的菜地拔拔草。”
杨帆乐:“看来苏小姐迫不及待要体验菜农的角色了,撵我走啊。那行,我就在我的小屋里,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苏小姐,我保证你会很快出现。”
半个小时之后,一脸汗水的苏小秋果然来了:“杨先生,我想要一把小锄头,一个水桶,一把水勺,如果有篮子的话,借一个给我,要不,塑料袋也成。”
“不急不急,都有的。先擦擦汗。”杨帆递过一条毛巾,“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是朋友,我叫杨帆,朋友们都叫我帆,或者杨帆,苏小姐,以后你也叫我的名字吧!”
“哦,好的。杨……杨帆,我是苏……”
“小秋。我知道。”杨帆点点头,正往盘子里盛着什么。
“好香啊,这是什么?”一阵浓香扑鼻而来,苏小秋由衷地赞了一句。
“汤。主料是果园里放养的鸡。”杨帆说着,又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盘糖醋鱼,金黄的鱼身,鲜红的汁,翠绿的葱花均匀地撒在上面,非常诱人。“这是刚从鱼塘捞上来的,新鲜。”
“也是自产自销?”
“不,买的。”
“那这里有吃的卖吗?”饭菜的清香引得苏小秋暗暗咽了一下口水,她这才记得自己还没吃午餐。
“没有。有也不卖。”杨帆把她的举动看在眼里,笑着说,“不过,我很愿意请我的朋友吃饭。”
整个下午,苏小秋的身心都浸在快乐中,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青青的草,不必理会尔虞我诈,不用费心市场沉浮,只有芳香的泥,嫩嫩的菜,不必追赶时间,也没人催促干活,只有轻松和惬意。
坐在菜园边休息的当口,苏小秋忽然有些怅惋,这么简单的快乐,这么多年来,她竟然从来不舍得给自己。
【九】
太阳慢慢移到了西边,把晚霞染得五彩缤纷,三个小时过去了,秦烟有找她吗?苏小秋从袋子里摸出手机,开机,里面有六条短信,平均半小时一条。“秋,你在哪里?”“到底在哪里?”“手机没电了?”“究竟去哪里了?”“不管在哪里,急事,速回。”“今晚八点,大富豪酒店,宴请税务局的领导,等你。”
这就是秦烟的风格,直接。这个男人,永远不会把甜言蜜语挂在嘴上,写在纸上。把手机重新放回袋里,起身离开菜地。
“杨帆,我得赶回去了,八点有个饭局。”苏小秋换好衣服,找到杨帆。
“我送你吧,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别又贪快闯黄灯了。”杨帆点点头。
车子行驶在马路上,夕阳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金纱。
“小秋,你看这连绵的山。”忽然杨帆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些山怎么了?”苏小秋诧异。
“像不像一个怀抱?”
“嗯,你不说我还没有注意到呢!的确很像。”她看了半晌,转脸向着杨帆,“对了,你原来的职位不低,怎么想到要辞职到这里来呢?”
“偶然。有一次送客户上了飞机,忽然觉得很疲惫,便开着车到处兜风。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傍晚时分,太阳将落未落的,田野金光灿灿,偶尔有几声暮归的牛叫,悠然的景象让人心里一片安宁,于是,我就离开公司,创办了小地瓜农庄。”
“归隐田园么?”苏小秋调侃道。
“不算吧,谁能完全出世呢?我这样做,只是想换一种生活方式而已。”杨帆向左转动方向盘,车子进入了市区,速度明显慢了起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有一只羊,它和几只狗是好朋友,经常在一起玩,看见它们总是为了一块肉骨头争啊抢啊的,它就琢磨了,难道肉骨头的味道那么好?有一天,那几只狗又为了一块肉骨头打得头破血流,便开口说,干脆谁也别争了,这块骨头送我好了,我也尝尝它的味道。几只狗同意了,于是这只羊就在它们垂涎欲滴的眼光中重重地咬了一口——啊呸,差点没把牙给崩断了!而且明明一点不好吃,比不上青草的万分之一啊!哈哈!”
“小秋,我就是那只羊,所以我选择吃青草。”杨帆收起笑容,认真地说。
苏小秋看着他的神情若有所思。
不知不觉大富豪酒店到了。
“喂,哦,是。我刚刚到门口,马上到。”苏小秋挂断电话,对杨帆说:“谢谢你,杨帆。”
“小秋,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必那么客气。”
“你说,我是不是一只羊,但是正在谋求那块肉骨头?”她坐在副驾驶室问杨帆。
“呵呵,其实,你心里知道,我可不提供参考答案。”杨帆狡黠地眨眨眼。
“嗯,那我上去了。”
“小秋,这是一包神秘的种子,小地瓜农庄特赠,嘿嘿。好了,上去吧,再见啦!”
杨帆驾驶着车驶入夜色。
苏小秋顺手把种子放进包里,转身走进装潢气派的大富豪酒店。
【十】
“其实,想听什么歌在网上下载就行了,或者买个CD,花两小时在这里耗,只为听十几首歌,太费时间,不划算。”走出体育馆,秦烟犹自皱着眉头抱怨。苏小秋低着头,默默走路,一言不发。
最近她常常发呆,秦烟便说陪陪她,那会子刚巧赶上刘若英的个人演唱会在这个城市巡演,她便欢天喜地地买了两张票,拉着秦烟来现场看。奶茶在台上动情地唱《成全》:“不想看你为难自己/让眷恋从此画上了句点/说不想不念/笑着红了眼/想欺骗想敷衍/却泥足深陷/我不恨不怨/无悔的成全/眼里的遗憾你看不见”,她偷偷抹去了眼角的泪花。
红灯。车停。苏小秋趁等待的当口对秦烟说:“烟,我在乡下租了块地。”
“哦,多大?做什么用?值得投资吗?”秦烟回应。
“种菜。一共有四垄,第一垄我想种点茄子,它很容易伺候,而且开花的时候特别漂亮。我喜欢西红柿,它的营养价值很高,含有丰富的维生素,可以做菜,可以当水果生吃。那边种向日葵,我特喜欢梵高,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他的敬意。边上的那垄,我要种点豆角,给它搭上架子,让它往上爬,爬得高高的……”
黄灯闪烁了几下,绿灯亮了。秦烟一踩油门,他们的车子第一辆穿过了十字街口。“喜欢种什么就种什么吧,当是一种休闲了。”
“下次,你和我一起去吧!”苏小秋凝望着秦烟的侧脸,满眼期待。
“我哪有时间啊?市场上什么菜没有,两个人跑到乡下就为了一丁点菜,太费周折,简直是浪费。有那闲情种菜,不如跑跑业务,拓宽一下市场。”秦烟专心开车,注意力集中在方向盘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黯然。
“哦。”她应了一声,从此不再提及这个话题。
一周之后,秦烟兴冲冲地递过一份文件:“秋,有个销售培训会,地点定在邻市,主讲是北京来的销售专家,到时候你去参加吧,既可以从中学到点东西,又可当做休息,一举两得。”
“什么时候开?会期几天?”苏小秋抬起头。
“现在报名,培训时间另外通知。”
“哦。”淡淡地应一声,苏小秋接过文件,随手放在一边,把桌上刚刚冒芽的那盘植物摆正了些。
“烟,你看它长得多好……”
“等一下,我接个电话。真的?非常好!稳住,这是条大鱼……是的,等你回来公司为你开庆功宴!”秦烟挂了电话,喜不自禁地一把抱住她,“小秋,那单生意成了!啃下这根硬骨头,我们广茂公司的名声更响了!”
唇边绽开一抹微笑,苏小秋却暗自伤感,她发现自己无法投入到他的快乐,正如他体验不到植物长势良好时她的喜悦。
苏小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任凭无力感把她淹没。
【十一】
又到了销售的旺季,苏小秋两眼盯着电脑屏幕,双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她已经很久没有去菜地了,好在杨帆每天都会及时打电话过来汇报最新情况。
“秋,你的茄子熟了,个都挺大,我把它们摘下来卖给菜市场的王老板了。有三十四斤八两,可以买两三斤猪肉了哈!”
“存起来,好买kitty猫。”
“苏小秋小朋友,请问今年贵庚啊!”
“杨帆大朋友,你妈妈没告诉过你,女孩子的年龄是不可以问的吗?”
“哦哦,现在知道算不算迟啊!”
“迟了。罚你免费给我提供下一季的菜种。”
“哇,太精明了,小算盘打得哗啦哗啦的!”
“服了吧,不服不行,哼……”
“小秋,白菜地里长了草,郁郁葱葱的。”
“还不赶紧给我拔了去,要不,我要欠租金啦!”
“指天椒长得不赖,有红有黄的,远远望去,像五颜六色的满天星点缀在绿叶丛中,很好看。”
“拍下传我,我把它放电脑桌面去。”
“今天的落霞很漂亮,你猜一下我数出了多少种颜色?”
“大哥,我这边的窗外多的是五线谱,可惜没有麻雀在上面充当音符啊!”
“那你自己可以引吭高歌一下,估计麻雀们听到就会扑啦啦飞过来了,哈哈。”
“哦,这就叫‘靠谱’是不是?”
……
只有在那个时候,才是她最轻松的时刻,让她暂时忘记枯燥的数据,单调的会议。
苏小秋望着桌上的植物发呆,眉头拧得似乎打了个死结。上次白飞飞的那件事,因为她的坚持使得广茂最后没有签下那笔生意,于秦烟于公司她都觉得很愧疚,所以更加拼命地工作。然而越怕错就越出错,她的一时疏忽再次导致一桩大订单流失了。趴在桌上,她感到很挫败,也很沮丧。
“小秋,我不是要怪你,只是你确定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吗?是不是请李总吃个饭泡个脚啊,听说他喜欢唱歌,约他去KTV怎么样?……”秦烟在沙发坐下,喝了一大口茶。
“烟,我不想去了。”苏小秋没有抬头,“头好疼。”烟,过来抱抱我,哪怕只有几秒钟。
“老张,帮我把苏小秋送回去,顺便买点头疼药。”听秦烟对着电话说,她喟叹,心里一片荒凉,就像没有撒上种子的土地。
【十二】
销售培训会会期临近。苏小秋忙着做交接工作。大家都说只去几天而已,有些可以延迟的工作可以先放着,她温和地笑,依旧有条不紊地布置着,把手头的文件、订单、计划总结一一交接相对应部门和负责人……很快,她的办公桌上只剩下那盆植物了。叶子狭长,枝条柔软,她始终没有看出来它是什么。沉吟一会,她把它抱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还只是租的两室一厅。秦烟说,以后他们的家大到整体装修,小到物件摆设,全由苏小秋做主,她也就在那样的憧憬和向往中过了那么多年。她苦涩地笑了。半个小时之后,她就收拾停当。她的东西实在不多,一个皮箱就能全部装下。在整理的时候,她在角落里翻出了一本自己大学时代用过的素描本,打开,上面画的人物全都是他。正面的,侧面的,微笑的,蹙眉的,站着的,坐着着……页页都是他,她爱着的他。岁月流逝,承载了那么多甜蜜的素描本已被尘灰覆盖,苏小秋心疼地用纸巾擦拭着,好像在擦拭着自己泛黄的青春,卷边的爱情。
“怎么不开灯啊?”秦烟进门,吧嗒一声按亮了灯,“那么快就收拾好了?哎,只是去几天,而且那个市也不太远,看你,像要搬家似的。”
“烟。”
“嗯?”秦烟换好拖鞋,正在解领带。
“我们——分手吧!”她咬了咬牙,说。
“嗯。嗯?”秦烟停止了动作,疑惑地盯着她,“小秋,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我们分手吧!”苏小秋走到秦烟面前,帮他解领带,娴熟的动作一如平常的轻柔。
抓住苏小秋的手,秦烟目光炯炯,似乎要看进苏小秋的眼睛里去:“为什么,秋?”
“我累了。”
“我有让你休息啊!”
“那些休息,无非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工作。烟,你知道吗,”苏小秋低了头,又迅速抬起,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更多的是坚定,“你知道我整夜整夜睡不好吗?你知道我讨厌和别人唱歌吗?你知道我喝酒喝得胃溃疡吗?你知道我有多讨厌质检科长那双不规矩的魔手吗?你知道我不喜欢整天学什么潜规则懂什么破暗箱吗?你知道我多想你牵着我的手散步吗?你知道我多喜欢赖在你怀里什么都不做吗?你知道我多想像梅泠一样当个平凡的黄脸婆吗?烟,厌倦了开会,厌倦了争夺,我承认,我苏小秋其实就是个胸无大志懦弱无能同情心泛滥的女人!”
“我,我不知道。”她的竹筒倒豆子的长篇大论让秦烟楞了一下,接着他轻轻把苏小秋揽进怀里,“小秋,我是不懂浪漫,不懂情趣,但是我认定了你。从我们相爱的那一天起,我就把我们的命运连在了一起,我认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的幸福和忧伤是一体的,所以,我心无旁骛地向前走。”
“烟,我一直跟随你的脚步,以你的幸福为幸福,以你的忧伤为忧伤,可是,我却把自己遗忘在你的影子里。我拼命地配合你,可是越来越发现,这样的成全,是建立在自我牺牲上的,烟,我好辛苦。”
“小秋,我们买个房子吧,选你最喜欢的,说过要带你去游西湖,明天我就定机票,你要种菜,我们就把公司关了,到乡下去当一辈子菜农去……”烟说得又快又急,带着点孩子气的无措,说到最后,竟有些赌气的意味。
秦烟手机响了,他没接,但是铃声一直不肯停歇,他还是没接,然而到底忍不住瞟了一眼。
“烟,”苏小秋看在眼里,眼泪流了下来,她把头扭过一边,“那不是你想要的生活。我太清楚委曲求全的感受。”
“小秋,说实话,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秦烟的眼圈也红了。
“爱上别人?烟,我用了一生中最好的时光爱你。十年了,我爱你爱得没有了自己,你觉得我可能爱上别人吗?”
“秋,我们结婚吧,好吗?”秦烟半蹲着身子,拉着苏小秋的手,迫切又心虚。
“烟……”苏小秋紧紧咬住下唇,看着这个一直以强悍坚强著称的男人,如今用那么脆弱那么受伤的眼神看着她,请求她,她的心蓦然绞痛起来,几乎不能呼吸。但是,她意已决,爱,永远不是生活的全部。所以,她对秦烟摇了摇头。
“如果离开能让你快乐,那么好吧,秋,我放手。记住,我爱的只有你一个,以前是,现在是,将来还是。如果在外面走累了你就回来,我等你十年。四十岁之前我不会结婚。但是你也清楚我的家庭情况,我是独生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四十岁之后你再不回来,我就随便找个什么人结婚,传宗接代,然后为了责任过完后半辈子。”
“烟——”
“秋——”
秦烟和苏小秋抱着大哭了一场。
【十三】
豆角煎蛋、宫保虾球、水煮鱼片、青椒炒肉丝,外加一个排骨粉丝汤,虽然都是家常小菜,却是色香味俱全——苏小秋的烹调手艺无可挑剔。
“砰——”秦烟开了一瓶红酒,倒在两个杯子里:“小秋,今晚没酒不行,我陪你喝,你胃不好,我干杯,你随意。”微笑着端起酒杯,跟她的碰了碰,仰起脖子,咕嘟咕嘟,见了杯底。
“烟,你对酒精过敏,慢点喝。”苏小秋手指轻轻压住。
“没事,没事。来,我敬你,什么都在酒里了。”秦烟推开她的手,咕嘟咕嘟,又一杯红酒下了肚。
喝着喝着,秦烟醉了,脸上身上还冒出了红点点。苏小秋一整夜都守在他身边,喂他吃扑尔敏,喝水,擦汗……看着秦烟躺在床上,蜷缩得像个婴儿似的熟睡模样,苏小秋心疼地抱住他喃喃地说:“多喝几次就好了,我也是这样过来的,不过,能不喝酒尽量不喝吧,伤身啊!烟……”
坐在开往乡下的公共汽车上,苏小秋的心很平静。是的,平静。在公共汽车轻微的晃荡中她想起了那次和杨帆在冷饮店的情景——
“杨帆,今天的打扮很农庄主。”苏小秋指着杨帆身上的工作服轻笑。相处时间不短,他们之间已经是熟稔到可以互相调侃而不担心对方生气的好朋友。
“我刚刚去买点农庄需要用的东西,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和某人当初一样,哈哈。再说,这是最实用的时尚服饰,是劳动人民对土地热爱的倾述。”杨帆也笑。
“倾述,倾述,倾倒美丽姑娘无数。”苏小秋继续开他的玩笑。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倾倒对面的这个可爱村姑。”杨帆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苏小秋。
苏小秋心头一震,没有搭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橘子汁。
“小秋,我是认真的。”杨帆的眼神热切而诚恳,“你不觉得我们的相遇时机刚刚好吗?我这样的男人虽然不够帅,钱也不算多,但有一颗真心,懂得关爱,懂得珍惜。你看,我们的兴趣爱好都那么一致,相处得也融洽,感谢命运把你送到我身边,让我知道世间还有你这样的女子,我对你有好感,从当初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
“杨帆,我只是很自私地想尝试着过自己向往的生活,至于将来,它充满变数,谁无无法预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苏小秋思忖半晌,对杨帆说,“人生并不是非此即彼的,独行踽踽不足虑,且行且看吧!”
“小秋,我们都独行踽踽,但是于我而言,若能得卿相伴,妙事也!”杨帆紧追不舍。
“嗯,你的好意我明了。杨帆,其实我们这样也很好,情感上没有什么牵扯,反而更加自如轻松。”苏小秋淡淡一笑,对这个宽厚温柔的男人杨帆,心里满满都是感动,但,也只有感动。
“好,那就顺其自然吧!”杨帆点头,目光还是那么温和。
“对了,你送我的那盆植物长得很好,可是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种子。”苏小秋忽然想起了什么。
“嘿嘿,够神秘吧!告诉你好啦,它是经过我改良之后的地瓜!”秦烟笑。
“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一手,真有你的哈!”苏小秋也笑了。
“只要勇于尝试,敢于改变,便会有不同的天地。种子如是,人生如是。”秦烟语带双关。
“嗯。”
“嘀嘀嘀——”汽车的喇叭声把苏小秋从遐想中唤醒,原来已经到目的地了。提着行李箱下了车,苏小秋站在“小地瓜农庄”大大的广告牌下向远处望去,夕阳西下,淡淡的暮霭笼罩四野,连绵起伏的远山像一个大大的怀抱,正温柔地向她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