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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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城市十几公里的秀湖边的风景不错。然而，家住湖边的董薇薇却很是郁闷。她没考好。到了七月底八月初，班里有一半的人都拿到了大学本科通知书，她连个大专也没沾边。但她心里也明白，不是发挥不正常，而是她就这个水平。最后一学期的每次模拟考试，成绩总是排在年级的偏后。本来她以为碰运气能考个大专也行，但现在看来，只能上个中专了。而她是绝对不会对中专感兴趣的。看着别人拿到了通知书兴高采烈的样儿，她心里如同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味都有。

别以为董薇薇天生脑子笨，其实正好相反，她在某些方面是相当聪明的。她从小就喜欢音乐，有时候能到非常痴迷的程度。家里的条件还可以，她有能上网的电脑，液晶电视，高档次的DVD，名牌手机……自初中起，她就梦想当个歌唱家，最起码也成个歌手。市里有关部门组织的声乐比赛，她多次荣膺铜奖。她的理想是能考个大学里的音乐专业，但她的文化课成绩太糟，家人也反对她当什么歌手歌星的抛头露面，让她一心一意学好文化课。她的性格虽拗，但从本质上看，还是属于柔弱型的。她不得不听大人的话。然而，只要坐在教室里，头就有点儿发晕，除非是音乐课。每当音乐老师一跨进教室，她的精神就亢奋起来。她还有一身绝活：能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潜游数十米不费什么劲儿。要说从小就住在家门旁的秀湖边常下水是她泳技高的原因，也不是理由，和她一样的女孩儿多了，比她下水游泳次数多的女孩儿也多了，但却没有一个赶得上她的水平。这只能说明，她在这方面有天赋。就像音乐一样，在同学里，她是独树一帜：无论什么样儿的歌儿，不管多大难度的歌儿，她只要认真学，没有学不会的，甚至有时候她用心地唱起来，比那些常上镜的二三流的歌手的音质音域音色和音韵一点儿也不差。她还热于上网，只要有时间就会坐在电脑前神情专注，但几乎从来不打游戏，看得最多的是各类歌星的演唱会等等。她很喜欢读书，却大多是闲书，爱情的，歌星的……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对董薇薇学习的影响不可小觑：她长得美又爱美，追求她的人多。对于一个高中生特别是高三阶段的学生来说，时间就是效率，时间就是成绩。可董薇薇呢？她每天在镜子前收拾自己欣赏自己的时间很是可观，还要花不少的功夫整理那些明着恋她的暗着爱她的同学的信息或纸条……如此一来，能和黄金媲美的时间在她的身上手上和心上不知不觉就溜走了。等到高考成绩下来，她才幡然醒悟，却已悔之晚矣！那些原来对她情有独钟的男生，那些平时恨不能把她捧在手心里的追随者，在拿到大学本科通知书尤其是重点大学通知书以后，对她全都淡然了。她欲哭无泪。

在家里躺了几天后，董薇薇自己爬了起来。她想和村里的姐妹们一起到沿海的大城市去打工。她对这个让她伤心不已的小村子和离村子不远的小城市没有多少感情了。父母不想让她去，劝她再复习一年，考个理想点儿的大学应该不是多难的事。她说，现在我一拿书就头痛，再也不想受那个罪了！

就在董薇薇情绪非常低落时，收到了一个信息。她一看，是吴桐发来的。

吴桐是董薇薇的老乡和同班同学，他家就在邻村——秀湖的对面，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大户人家的儿子。然而，董薇薇对他不感兴趣，原因不少，最主要的有三个方面：其一，吴桐的长相不能说影响市容，但也绝对入不了她的眼；其二，吴桐在家里是独子，娇纵与骄横合二为一，常说“穷得只剩下钱了！”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还唯恐别人不知道似地张扬不已；其三，智商不低，学习垫底。

尽管董薇薇对吴桐很少正眼看过，但他却对她非常恭敬。他曾多次对同学说，女人能像董薇薇这样的，才是极品女人。那些只要一亮票子就往他身上拱靠的女人，要和她比起来，差别太大了！他极其关注她的一切。不管是在学校里还是在其它地方，只要能看见她，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蹙，偶然的一个笑容，一个侧面的影子，都让他兴奋。她的歌喉，更让他迷恋。他宣称，如果不是为了她，他早就不上学想到哪个大城市浪当就到哪个大城市浪当去了，更不会花高昂的择校费高价的人情费和她一个校一个班。有时候人不知是怎么想的，董薇薇越是对吴桐不入眼，他越是对她倾心。有一段时间，为了能让她对他笑一笑，他甚至想把自己的毛病全部改掉。但积习难去，惯性使然，越是坏习惯越难根除。不过，他也学得乖巧了，暗地里干的事很少摆到桌面上来了。比如说他和校花到宾馆开房，一次一小时，付给她两千元的事，做依然做，但从他嘴里再把这事撬出来，就难了；比如说他刚走出高场的考场没多大会儿就悄悄钻进了赌场，几个小时后，他卡里的六位数变成了五位数，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最清楚；比如说他喝一瓶进口的高档葡萄酒数千元，只在家里喝；比如说他有两辆名贵的跑车，却很少开到学校里来了，平时以一辆半就不新的摩托车代步。原来的狐朋狗友多得是，后来他渐渐淡了他们，没有多大意思，不就是眼里看着的心里惦着的是他的钱吗？他虽是个浪当公子，可他也需要真情，更渴望至爱。

考不上本科大学，早就在吴桐的意料之中，可他还真没想到董薇薇连大专线也没碰。他在为她痛惜之余，却又暗中高兴。这下好了，最起码在学历上他和她没有多少差别了。他给她发的信息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老同学吴桐敬奉。

吴桐早就知道董薇薇的手机号，董薇薇却未必知道他的。如果她对他没有好感，即使知道了也不会记的。所以他在发给她的信息里，只能把他的大名奉上。他更知道她看不上他，因此，只能先说一般不疼不痒的话。他也是个会动脑筋的人，知道钱能通神，尽管他也懂得“钱不是万能的”的哲理。

收到吴桐的信息后，董薇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删了。她想，这小子，还惦着我呢！只可惜他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式的人物，更何况他身上的缺点，车载斗量似的。想我？我还没贱到那种认钱不认人的程度！之所以看了两眼而不是一眼才删，是因为到此为止，班里的男生，除了他吴桐，还真没有一个和她联系过，哪怕虚情假意地安慰几句也行啊！这让她心灰意冷耿耿于怀。

吴桐也知道董薇薇不会回他的信息。他懂得时机未到，不能操之过急。俗话说慢工出巧匠，快了不妥当；欲速则不达。他让宠他的爸爸辈的爷爷辈的人从正面侧面向董薇薇的家人发起了进攻。还没过几个回合，董薇薇耳边就充满了劝诱之声。必竟谁都不是生活在真空里，钱的诱惑太大了，你把想像的翅膀支愣开，哪儿不需要钱呢？谁知道了很有可能拥有大把大把的钱而不心驰神往呢？据后来董薇薇考证，她和吴桐刚高中毕业时，吴桐家里有两个占地数十亩的砖瓦厂；一个由二十多辆超大型运载货物的大卡车组成的运输公司；一个中型的服饰厂；一个有三十多辆在本市范围内最豪华的出租汽车公司；三个养鱼场和一个鱼品加工厂。总资产数亿元人民币！流动资金数千万元！这还不算家里住的房子和房子里摆设的工艺品等等。有人说吴桐的爸发了财后，有了很多爱好，其中之一是喜欢收藏古董。有一次他在市里一家拍卖会上，竞标成功买了一件明朝时期的瓷器，花了近千万元！

当董薇薇的家人得知吴桐一心一意想和董薇薇好时，出现了三种倾向。

一种认为，吴桐这种家庭，好女孩儿是绝对不能去的。越有钱越不能去。何也？女人的幸福在很大程度上说，是男人给的。有钱的男人易花心，花心的男人能给哪个女人快乐？

一种认为，董薇薇要是进了这个家庭，就是进了钱窝，入了宫殿。能过则过，不能过则离。过则是贵妇，离则成富婆。只要一联姻，就不是一家两家受其恩泽了，一个家族甚至几代人都衣食无忧。何乐而不为？

一种认为，钱很重要，人也很重要。像吴桐这种家庭，只要吴桐本人没有多少纨绔子弟的劣迹，为什么不能接近甚至联姻？现在有一种颇为时髦的观点：新时代最可爱的人是什么人？是那些不要国家一分钱投资，还能让许多人有饭吃并向国家大笔纳税的人。吴桐的爸爸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他的公司，安置了成千上万的人就业，每年向国家缴纳的税款有数千万之巨。最可爱的人的儿子为什么不能爱呢？三代都是贫农而引以为荣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这三种人里面，第一种是以董薇薇的妈妈为中心的女人。她们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第二种人，是以董薇薇的爸爸为主体的男人。他们大都是事业无成又想享受这又想享受那的人，一旦董薇薇有走进吴桐家的意愿，他们心里的算盘就会打得啪啪地响，觉得一定会跟着沾光的，而且不是一般的光，是大光，是光彩夺目的光，是光辉灿烂的光！谁让吴桐是独子他爹又有那么多钱呢？这些钱哪怕漏一点点一丝丝，也够能沾得上的光的人的口袋里鼓鼓的了。第三种人，是家族里董薇薇很亲近的人，她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伯伯叔叔姑姑舅舅姨妈等等。他们眼里，多数盯着的是诱惑力极强的票子和位子，要是董薇薇和吴桐家联了姻，他们都能拐弯抹角地得到实惠。至于董薇薇嫁到吴家能不能幸福，那就不是他们考虑的主要问题了。

董薇薇收到吴桐的信息看了两眼删掉后，就再也没有理他的意念了。她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上网，不是看新闻听歌曲就是查资料，看到哪个城市打工最好。在房里累了就睡觉，睡够了再上网或者出门找几个女伴儿到秀湖里畅快地游泳，至于几种人明里暗里商谈她的婚姻大事，她是视若无睹闻不入耳。

光阴荏苒，在家人的吵吵声里和董薇薇的犹疑之中，八月中旬了。就在董薇薇拿定主意三天后和村里的姐妹到远远的大城市打工时，吴桐又给董薇薇发来了信息。她甚至觉得奇怪，他能这么长时间才给她发第二次信息，真是出乎意料。似乎整天缠着她不放让她厌恶让她愤怒才正常。

信息依然很短：全新的吴桐出现了！

董薇薇笑了，能怎么全新？能变成帅哥？能改掉恶习？能考上大学？

谁知吴桐像董薇薇肚子里的蛔虫似地紧接着又来了信息：我已经成半个帅哥了！我已经差不多全改掉恶习了，只要你想上大学或者你希望我上大学，那都是一句话的事！

董薇薇想，花钱上大学没意思，他们家有的是钱，只要肯掏钱，真的是什么样的大学都可以进去。那没有意思。至于他改掉恶习，那还不是短期行为？本性难移，恶习难改，习惯成自然，这可是古人的经验之谈！他能成半个帅哥也不是不可能，动刀子美容呗！想到这儿，董薇薇竟开心得大笑起来，她还真想看看吴桐这个人是怎么变魔术的。

第二天上午，阳光如火，天气炎热。董薇薇和几个水性好的女伴戴着小小的太阳帽又在一起下了湖。游了一个多小时累了，上了岸在路边上的柳树底下毛茸茸的草坪上坐着闲聊。她们从小就在一起玩，夏天的玩处多在这湖里湖边。这几个姐妹里，董薇薇和刘雪最处得来。刘雪也是高考落榜生，不想再复读了。刘雪的长相不错名字也好听，但就是脸和雪不相配，她只要一下水一见光，肤色就变得黑不溜秋的了。董薇薇则不同，她就是成天走在阳光底下，经常泡在秀水湖里，肤色还是那么白嫩净洁。刘雪对董薇薇说，吴桐能看上你，还不是你美啊！身材好，脸蛋好，肤色好，气质好！四好女人啊！几个女孩儿都笑起来。董薇薇也笑道，就是学习不好！刘雪说，你要是学习好成了五好女人，他就不敢喜欢你了！大家都笑了。董薇薇说，为什么？刘雪说，你如果考上了大学，身价和眼光就更高了，他那样的，别说你，就是我，眼里也难容得下。董薇薇笑了说，有道理。不过我就是没考上大学我也不会看上他的，他呀，不就是有钱吗？但他在我眼里，就是一只癞蛤蟆而已。一个小子不高，身材有点儿胖的女孩儿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大家都笑得东倒西歪，有几个还躺在地上起不来似地捂着肚子叫痛……

就在大家嘻嘻哈哈说笑打趣时，一辆乳白色的小轿车停在了不远的路边，车上下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向她们走来。

董薇薇站起来定睛一看，心里一动，一下子楞住了。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能让她心动的男子。当这个头发偏长，个头偏高，气质高雅的男子向她们走来时，她的心竟然跳得不均匀起来。

男子离她们只有几步时，看着董薇薇笑着说，请问，这儿可是秀湖？董薇薇说，是啊。他又笑问道，董薇薇家怎么走？董薇薇又一次楞住了，脸红耳热，不知是高兴还是异外，竟然窘得说不出话来。刘雪走近男子说，你找董薇薇？他说，是啊。刘雪说，你不认得董薇薇？他说，是啊，有什么问题吗？刘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董薇薇说，没有什么问题，一点儿问题都没有！除了男子和董薇薇，她们都大笑了起来。男子摸着脑袋一头露水地说，我怎么没觉得有什么可笑的啊？董薇薇说，你是谁？找董薇薇干什么？他说，我是她的表哥。董薇薇兴奋地说，真的？他说，那还能有假？不过不是亲表哥，是堂表哥，N市的，叫方正正。说着，他走近点儿认真地看了看董薇薇说，你就是董薇薇吧？董薇薇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一看你这么漂亮就觉得像。董薇薇说，可不能随便认人的啊！要不是了怎么办？漂亮的姑娘可多的是啊！他说，不是也没有大问题，再接着找就是了。反正我听我妈说了，董薇薇可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儿！我就是没见过。但是，他顿了顿说，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就是我的表妹薇薇了，因为你漂亮啊！还不是一般的漂亮，是超凡脱俗，是超群出众！大家都笑了。董薇薇说，我也听妈说过，有一个帅帅的远房表哥叫方正正，原来就是你啊！她兴奋得简直想抱住他。虽说没抱，却也上去拉住了他的手说，表哥，你怎么才来啊？方正正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来啊？这次是我自驾游，偶然路过这儿，给我妈一打电话，说你到表姨家门口了，不去看看漂亮的表妹吗？我就来了。大家都笑了。刘雪说，薇薇的意思是说，你要是早来就好了，她就不会总得相思病了。他说，真的？董薇薇笑着对刘雪说，放你个驴马拐弯屁！刘雪说，方正正，你可不能和她好啊，她说话有脏字，不文明。大家笑声朗朗……

就在这时，离小轿车不远的地方停下了一辆麾托车，车上的男人正在往这儿看，越看心里越难受，他在想着，我吴桐的命怎么这么差啊，花了几十万做个美容成了半个帅哥，却撞上了真正的帅哥，而这个帅哥还是董薇薇的什么鸡巴远房表哥

2

看着董薇薇一脸幸福样儿地上了方正正的小轿车绝尘而去时，几个女孩儿又是高兴又是妒嫉。当刘雪带着她们就要重新扑进湖里时，她突然觉得摩托车上瞅着董薇薇和方正正而去的方向的男子好像有点儿熟悉。她搭起眼罩仔细地看了看他，悄悄对小姐妹们说，知道那是谁吗？她们看了看都摇了摇头。刘雪说，吴桐！

啊！几个女孩儿都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

真的啊！

看他美容做得还行！

不仔细瞅还真不认得了！

比以前好看多了！

怪不得刘雪认出来了，他的身材不会变得啊！

董薇薇不要，我要算了！

你啊？哪儿有那个命！

人家铁了心要董薇薇！

哎，人比人气死人！

就是要我当他的妾我也乐意啊！

哈哈哈……

傻瓜，妾是那么容易当的吗？那得长什么样？不光要俊，还要妖气十足才行！

你啊，差远了！

我怎么就不能长得好看点儿呢？

回家我就和爹妈干架！

为什么？

他们的移传基因怎么就那么差啊！

哈哈……

刘雪说，吴桐还是有希望的。他做了脸，好看多了。他爱她，不是一般的喜欢。我要是吴桐，哈哈哈……听我说，方正正是什么人？大城市的，他和她是没有结果的。吴桐的钱太多了，没听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吗？我绝不是帮吴桐说话，我不过是客观地分析……而已……

在家里，董薇薇对方正正热情得有点儿过了。她也知道，一个女孩子在男孩子面前要矜持，不能太露。但她就是忍不住地笑看着他，没话找话地同他聊。有时，她还瞪视着他的脸他的眼，眸子里凝注成一束纯纯的光柱，全都抛射到他的面部，把他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映照得清清楚楚，晶晶亮亮……而他呢，也在说话的间隙里和谈笑的过程中，不断地扫描着她身上的一切部位。有很多时候，两个人的眼光碰上了，不但谁都没有闪过，还都把喜上眉梢的神情毫无顾忌地流露出来。在她眼里，这个仿佛从天上飞下来已上大三的远房表哥，俊逸而洒脱；在他眼中，这个充满了青春气息美丽活泼的远房表妹，宛若天外仙女般可爱。他和她谈到了共同的喜好：音乐。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偶像，都是某某歌星的粉丝……什么叫相见恨晚？什么是心有灵犀？董薇薇和方正正就是！

吃过午饭，喝过茶水，当方正正对董薇薇的爸妈说就要走的时候，让大家吃惊的是，董薇薇当着好多人的面，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如此明显的情感流露。

好不容易止住了泪水，送方正正来到上午刚见到他时的秀湖边的大柳树旁时，董薇薇的眼里又滚落下了晶莹剔透的泪珠。方正正看着她难以割舍的样儿，环视了一下周围，只有微波荡漾的湖水，轻轻摇曳的柳枝和青翠碧绿的庄稼，他情不自禁地拥抱住了她。她高兴得不知所措，只有更靠紧了他，更抓牢了他，用更大的哭声来宣泄心里的情丝……

方正正不得不走了。他松开她，为她拭了泪说，下一站有人接我，我不能太耽搁了。你这么美丽，这么可爱，要是早认识你就好了。她说，晚了？他不置可否。他默默地看着她。他眼里的十八岁的她，没考上大学的她，不仅有着迷人的漂亮的容貌，而且也颇有气质。气质是个极虚的东西，谁都说不准个所以然来。但气质又十分重要。她无论在哪儿，站着或走着，说着或笑着，哭着或叫着，身上都有一种若隐若现的高贵而雅致的姿容，一种吸附在她的周边围着她旋绕的浓郁而醇香的气息……他握了下她的手笑道，妹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再见！说着钻进车里，呼啸而去。

方正正走了，没有踪影了。董薇薇心里很不好受。她突然很失落。刘雪问她出去打工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她不置可否。她躺在床上傻乎乎地睡了一天多，实际上大部分时间没有睡着。然而，不管是在梦中还是清醒状态，她的思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都在方正正身上。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又不是没见过帅哥，又不是没遇见过像方正正一样的男人，为什么现在的心里总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激情？她想忘掉他，却怎么也办不到。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她和他在一起的几个小时里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映射一遍两遍三遍……后来她自己都感到有点儿可笑。为什么会这样呢？怎么就这样了呢？这是爱情吗？这是痴情吗？她不清楚。她似乎知道，如果他心里没有她，那不就是单相思吗？那不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吗？就像她在他面前流泪一样，是那种非常自然的情感，心里一冲动，泪水就溢出。可他呢？除了能看出他是欣赏她喜欢她的，其它就模模糊糊了。想了很久她终于明白了他最后说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话的含义：他是大学生，名牌大学的大三的高材生，家住大城市的儒雅型的男人，她不过是一个乡村湖边有点儿姿色的小女人而已，从哪个方面看她和他的差距都是太大了。这时她才明白，班里的男生为什么一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就不再和她联系了。高中和大学，尤其是重点本科大学，那绝对不是一个缓缓的有梯度的坡，那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时，她对自己在高中阶段特别是在高三年级没有刻苦学习痛悔极了！正正多正啊！自己多不正啊！一个连大专都没有考上的女孩儿，一个准备出去打工的丫头，有什么资格想一个帅气冲天文凭高不可攀的男人？想到这儿，她哭了，是酸酸的声，是涩涩的泪！她不想让人发现她哭天抹泪，她压抑着，控制着，伤心欲绝，痛不欲生……擦干了泪，她拿出手机，一连给方正正发了好几条信息，如释重负似地笑了。她为自己的大胆吃惊，她又为终于大胆了而骄傲！

董薇薇给方正正发的信息里，去枝抹节，删繁就简，要点只有三句话：

我爱你！

我非常爱你！

除了你我谁也不爱！

刚回到家的方正正很快就给董薇薇回了信息，要点只有一句话：

只要你在一年之内考上大学本科，我就爱你！

董薇薇一见，眼都直了，心脏嘭嘭嘭地跳！喜悦之情任何语言也难以表述。没想到自己大着胆子的表露，竟然有了结果！她回道，好，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他回，当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回，拉钩上吊！他回，一百年不许变！

复读！找一个好的学校复读！没有文化的女人是没有价值的女人！考不上本科大学的女人，是没有幸福可言的女人！

董薇薇把心思放进肚里，只和爸妈说了要复读的打算，爸妈很是高兴。董薇薇和刘雪说，不去打工了。刘雪并不惊诧。她说，放不下方正正了吧？你啊，原来还是一个情种！行，你去吧，我就不陪你了，你有动力，我不行，再学两年也不行。而且我家里的经济情况要比你家糟得多，我要去打工挣钱养家了！哎，我苦啊！你有了白马王子了，别瞪眼，最起码是心里有了，奔的劲儿足了，那点儿学习内容是难不倒你的，只要你全力以赴。董薇薇说，谢谢，我会努力的。也祝你前途一片光明！刘雪说，我们国家不时兴同性恋，不然我真会恋着你不放，美啊你！

虽然刘雪说的是玩笑话，可董薇薇听了还是十分受用。可以说，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希望被人夸。夸她的长相，夸她的能力……有人研究，女人同男人相比，被夸时心情舒畅的概率至少要高五十个百分点。“夸”字本身也颇有意味：它涵蕴着“夸大”，“夸张”，“夸耀”和“夸赞”。女人比男人更有张扬性，她们讲面子，好虚荣。你只要不是没边儿，就是对她夸大其词她也高兴。刘雪只对董薇薇说了“美啊你”三个字，但却意思明确，夸劲儿十足。哪个女孩儿不喜欢听人夸？哪个女人不知道漂亮不漂亮是十分重要的事。正因为董薇薇清楚自己的脸蛋和身材对男人有着很大的诱惑性，她才对方正正还抱着一线希望，不然，她早就心灰意冷了，还提什么补习上大学？

在关紧了门的闺房里，董薇薇穿得薄薄的，站在大镜子前，看着里面的女孩儿，心里甜蜜蜜美滋滋的。心情的愉悦，蒙胧的前景，让她荣光焕发。从审美的角度看，镜子里的她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甜。浓密的黑发，酥凸的胸脯，白晰的脖颈，窈窕的腰身，把青春四溢瓜子型的脸蛋映衬得格外美丽。掩饰不住笑意的大大的眼睛里，有山，有水，有诗，有画，她自己知道，眼睛的深处，更有着真切的情爱和绵绵的情丝。她是一个大姑娘了，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想男人天经地义无可厚非，何况她想的男人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帅哥呢？她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的，眸子里的光折射出来的是温情似水和柔情蜜意，好看的双眼皮的折纹与长长的睫毛纵横交错却相映成趣，淡淡疏疏的眉毛在额前缕缕弯而飘逸的刘海的遮掩下，时有时无。眉宇间的喜气是从笑意盈盈的眼睛里和微抿着的红润性感的嘴唇中透漏出来的。柔媚迷人的女人的笑脸，荡人心魄的年轻女人的身子，再加上很快就会有的大学本科通知书，董薇薇不信爱神不会降临在她的面前。

第二天早饭后，董薇薇正在整理学习的东西时，刘雪给董薇薇发来信息说，我已经和几个姐妹坐上车了，没提前对你说，是怕你来送，你已经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了，和你在一起也太有压力。但我们几个都祝你前程似锦，爱情如意！顺便对你说，吴桐也放出话来，他也要复读，而且要和你一块复读！你还没见着他吧，他整容后确实变了，比以前好看多了。但你的眼光与与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他不变他也看不上我们，他就是再变三回五回，他也入不了你的眼……哈哈……别忘了我们啊！我们可是从小就在一起长大的……拜拜！

看着刘雪的信息，董薇薇心里一酸，差点儿掉了泪。她回，……保重……

经过咨询原来的老师并从网上查阅部分考入名校者的学习经验，一走进市里一家很有名气的高考补习学校，董薇薇就给自己定了复习期间的生活和学习计划：

除春节统一放假外，高考前的所有休息日不回家。

每天早上起床后和晚上就寝前，除了大风大雨和其它极特殊的情况，围操场跑两千米。

把班主任的电话告诉家人，自己的手机停机待用。

有一个或两个学习上的朋友（女同学）。

休息日不睡懒觉。

不到校外吃饭。

不参加任何人的生日聚会等。

不和任何男人有感情接触（包括方正正）。

弃置与学习没有直接联系的一切爱好（如音乐、游泳、上网、闲书、照镜子等）。

不急不躁，稳步前进。

紧张的学习生活开始了。第二周，董薇薇发现了不在一个班里的吴桐。他的脸变得很厉害，看样子动的是大手术，正如刘雪所言，他确实比原来好看多了。但董薇薇却对他没有一点儿兴趣。他和她去食堂去教室有时走顶面了他想和她搭讪，她最多微笑一下就飘然而去。但她不知道的是，吴桐并没有感到有什么明显的难堪，他只是皱了下眉头而已。

董薇薇定的计划产生了明显的作用。第一次月考，她就由入校摸底时的第532名（同科类学习人数共622名），上升为475名；第二次月考，369名，第三次双周考301名……到春节之前，她已经飙升为125名了！按照老师的说法，这个成绩，能够达到一本了！而她上次的高考，连大专线也没碰。她的潜力让她自己都有点儿吃惊。她的突出表现，她的娇艳的容颜，在这个补习学校里，知名度一天比一天高。老师对她说，她成绩的提高，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利用了所有能利用的时间。而她自己清楚，她原来成绩的偏低，就是时间的利用率太差了。

春节只放三天假。

放假前一天的中午，北风呼啸，大雪迷漫。董薇薇独自在操场边上的一个有着翘沿的房子前背书时，脚下一滑，身子朝后一仰，倒了。后脑勺碰到了冰块，昏了过去。几乎在她倒地的同时，吴桐冲了过来……

在医院的急救室里，董薇薇醒来了。听病床前的老师和同学讲，要不是吴桐在最短的时间里发现了她送到医院，她的健康就会受到很大的影响，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她抬眼望去，没有吴桐的踪影。后来，一个女同学悄悄地对董薇薇说，吴桐在抱你跑向路边的汽车时，好像吻了你一下，两下，三四下……

在回家的路上，吴桐和董薇薇坐在一辆车的并排位。这时，董薇薇再看他时的眼神，就不是那么漠然了。可当他想和她聊天时，她还是几句就打住了，拿出书读起来。她知道他对她是不会死心的，她感激他能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可她的感情的天平，哪儿会向他这边倾斜？

春节后的几个月，一般都是周考。几周下来，董薇薇的名次已蹿至前百名之内。一般来讲，到了这种时候，每前进一名都是很不容易的，这些人，不仅实力超群，而且学习拼命。但是，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时，董薇薇又向前迈进了数十步，达到了前55名！而她这时才发现，吴桐的成绩也在大幅度提高，由入校时的垫底，升到了中间。这就很不容易了。这所补习学校的学生，每年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能考上本科。董薇薇清楚，她的动力来自远房表哥方正正，吴桐的动力来自于她。这种不尴不尬的境况，还是赶快结束吧！

高考来临了。进了考场，董薇薇没有一点儿紧张的感觉。她发挥出了水平，甚至超水平发挥。最后一场交了卷，出了大门，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不出董薇薇所料，她被方正正所在的重点大学录取了！拿到通知书的第一时间，她给方正正发了信息。

然而，让董薇薇没有想到的是，方正正在回她的信息时，只是象征性地祝贺，没有情感的成分，更没有去年从秀湖回家后一言九鼎的兑现盟誓的只言片语……

董薇薇朦了，晕了。她躺在床上起不来似地浑身无力，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原来方正正是骗她的！她用了功考上了名牌大学，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和他共享爱情的甜美吗？虽说他的用心也可能是好的，但纯洁的感情，真爱的女人的心，说变就能变的吗？

3

俗话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多得是。话是这么说，可要真具体到某个人，就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了。就像董薇薇，她面容俊俏，身材窈窕，爱好广泛，性格活泼，又考上了重点大学，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为什么要在方正正这棵树上吊死？但她就只对方正正一见钟情，一往情深。想让她拐个弯，换个男人，就像要了她的命一样，痛不欲生，涕泪交流，谁劝也没用。让她难受的是方正正说话不算话，骗了她的感情。知道他骗了她，不理他就是了；知道他对她没有真情，离开他不就行了？但她一门心思在他身上，一腔热血在他身上，她对自己也对家人说，倘若不能与方正正好，我就不上大学了！要是方正正不理她了，她就……！说着就甩上房间的门，谁劝也没用。

吴桐也拿到了本科大学的通知书。虽说是二本，也算很不错了。他自己包括他的家人，原来根本就没有奢望能上大学，去年高考过后，连大专也没门儿。这下可都高兴坏了。吴桐的爸爸那可是有名的企业家，人气旺，财气盛，唯一的儿子进了龙门，太让他高兴了。他广发喜帖，大摆宴席，宾客云集，热闹非凡……他问儿子有什么要求？他说，除非上天揽月办不到，还真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儿！

吴桐说，老爸，你只要给我办好一件事，我就会非常高兴。要真能办好了，我会永远永远很好很好地孝顺您的！

说吧，儿子，我还没有办不好的事儿呢！

我要董薇薇做我的女朋友，然后，是未婚妻……

这……她不是……

能不能办？点头了！你用什么办法我不问！

除了她就不能喜欢别的女子？

不能！

不能？

不能！

真不能？

不能！

好吧。

董薇薇的学费、生活费、服饰费、零用钱、陪读费……反正，钱的问题不是问题，要多少给多少，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给。可就是不见效，一点儿效也没有。董薇薇的家人不是多大的问题，关键是董薇薇本人，她一看见那么多的人来来去去进她的家门讲吴桐的名字脑袋就疼，要不是他曾救过她，她是不会让吴桐爸派来的人进门的。用吴桐爸爸的朋友们的话说，这些钱，能买来一大群漂亮的女人！但吴桐说，买来再多也没有用，都是贱货，而董薇薇是什么样的女人？美丽，单纯，性感，干净。我就喜欢她，从小就想和她好。言外之义是：他吴桐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想和董薇薇好，可一直到现在，她也没想和他好，他从来也没有和她好过。见腰缠万贯的老爸也没有办法，吴桐开始动歪点子了。

吴桐和刘雪联系，让她回来，说你在外面打工能挣几个钱，我口袋里稍微漏一点儿，不就够你干几年的了。只要你帮我的忙，我……刘雪一听，心有所动，权衡轻重后，屁颠屁颠地回来了。

见了刘雪，吴桐把她约到镇上咖啡馆的小包间里，递给她不薄的一沓票子说，这是预付，事成了，还有几个这么多。你也不要有压力，不成也不怪你，这钱铁定是你的了。刘雪看了看手里的票子，心想，这些够我在外面干一年的了，还有……真是……她看着他，真希望他能把她当个还行的女人对她好一点儿。可她看来看去，他眼里根本就没有她的影子。他只求她办事。他只对董薇薇有兴趣。他要找小姐的话也要找个嫩的俊的，而她不是他的目标。刘雪想到这儿，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但票子的诱惑却是太大了，不能不让她有所心动。

董薇薇的家人听说刘雪来了，脸上的阴云开始消散。他们都知道两个姐妹处得好，让刘雪劝董薇薇效果一定不错。刘雪说，我只能试试。

在董薇薇的小房间里，刘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不说话。董薇薇自己倒沉不住气了说，他们让你当说客，你不能不说话啊！刘雪笑了说，我当什么说客？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这近一年的时间里，你是用了什么办法，变得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有气质了。董薇薇说，胡说吧，我感到我很憔悴。刘雪说，我没看出来。你用功读书，考上了重点大学，很不简单啊！方正正的作用吧？董薇薇点了点头说，就算是吧。刘雪说，你应该感谢他。董薇薇说，那是。可我不想用一般的感谢，我想用我的全部的情感对他好。刘雪说，你这么聪明，一厢情愿的事你也干？

董薇薇哭了，当着刘雪的面哭天抹地。她已经压抑好长时间了。刘雪的话的意思最明白不过了，她董薇薇怎么会不清楚？但她就是转不过弯来，她心里的那缕情丝，绵软却结实，想拽断，容易吗？要想让她忘掉方正正，从情感的旋窝里跳出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刘雪带董薇薇出去散心。她们走在田埂上，踱在秀湖边，坐车去了市里，看电影，上网，到歌厅疯唱，喝酒……刘雪说，你要真爱方正正，我有两计。一是多给他发些爱的信息，让他知道你的心意；二是该吃吃该喝喝该说说该笑笑，到了上学的时间就按时报到，保持愉快的心情。你才十八岁多一点儿，谈情说爱的黄金时代还没有来到呢！退一万步说，你要真爱他，也要慢慢来，感情的火花是缓缓燃烧的，一下子怎能变成熊熊烈火？

暮色苍茫的时候，两个女子来到秀湖边上软软青青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刘雪从包里拿出一小瓶饮料递给董薇薇说，喝吧，天快黑了，该回家喽！

董薇薇拧开盖，咕嘟嘟喝下一大口说，真爽！雪儿，谢谢你陪我啊！刘雪说，给我还客气？我们俩谁和谁？说着，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她看着董薇薇一口一口地喝着饮料，心里突然十分难受，想夺下她手里的瓶子扔到碧波荡漾的秀湖里去，却感到已经晚了。

没从大会儿，董薇薇就昏睡过去了。刘雪扶着呼呼大睡的董薇薇坐在秀湖边上，很久很久。晚霞消散了，夜幕降临了，星星出来了。她一狠心，摁下了手机的发射键……她想跑得远远的，再也不敢见董薇薇了，可她觉得胸口处绞架缠绕般的味儿，只跑了很短的一段路，就伏在了一簇密密矮矮的垂柳旁，星光虽然微弱，从那儿也能清楚地看到董薇薇侧身躺着的地方。

几分钟后，刘雪看见一辆小轿车飞快地开来停在了董薇薇躺着的不远的路边。车上下来一个壮壮实实高高大大的男人，这个男人不用说就是吴桐。他简直就是扑到董薇薇身上的。刘雪看着他抱着薇薇吻着，心里像毒虫噬蜇一样难受。她咬着嘴唇，抓着树皮，盯着吴桐，泪水流了出来。吴桐抱起薇薇往车旁走的时候，她悄悄地跟了上去。当他打开车门要把薇薇放进后排座的时候，刘雪突然蹿到车旁从身上拿出一把不大不小的水果刀，把刀尖顶在了他的后背上低沉却有力地说，放下她没事，不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吴桐停住了说，刘雪，你后悔了？刘雪说，对。吴桐说，干么到这时才后悔？我可是已经到了忍不住的关口了。刘雪说，我不问你忍住忍不住，反正我是不能再看着你干下去了！那样的话，我会很难受的！甚至可以说生不如死！吴桐说，我把价码翻一番，如何？刘雪说，翻十番也不行！我说改主意就是改主意了！放下她，你走你的，我们走我们的，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否则，鱼死网破我也不怕！说着，她拿着刀子的手往他身上稍微用了点儿力。吴桐疼得叫了起来说，行行行，我放行了吧？你是姑奶奶好了吧？说着把还处于昏睡状态的董薇薇放在了地上。

吴桐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董薇薇放在地上，好像放一个易碎的玻璃瓶。然而，当他的手刚离开董薇薇的身子还弓着腰时，就猛一转身狠狠地拽住了刘雪拿着水果刀的手。刘雪手里的水果刀掉了并疼得一下蹲在了地上哎哟起来。吴桐冷笑着说，小女子还想跟大男人动刀子，不是太嫩了吗？刘雪哭着说，你放开我，不然……我会跟你拼命！吴桐说，怎么拼啊？刘雪说，我就是变成鬼也要杀了你！吴桐说，想太多了吧，就这点儿小事我还能把你宰了不成？你把我想得也太坏了吧？别这样想，我不就是喜欢薇薇吗？而且我不是只想玩弄她，我的目的是想和她结婚。刘雪说，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对她动粗，她的心不属于你，你有幸福可言吗？吴桐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不正在想法感化她吗？

这时，躺在地上的董薇薇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吴桐听了一震，松了刘雪的手说，我带走她不是想对她那……样，我是想感化她。刘雪说，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能把她带走了，她醒来后一见在你那儿，她会怎么想？她对你的厌恶只能多不能少！吴桐说，说一半吧？还有对你的厌恶。刘雪说，是的。我是疚由自取，而你呢？只能弄巧成拙。

董薇薇嘴里嘟囔着，翻了一个身。

刘雪眼尖手快，拾起地上的水果刀，对吴桐作出拼命的架势说，快点儿滚！不然，我们同归于尽！

吴桐楞了片刻，急忙上了车，瞬间没了踪影……

刘雪抱着董薇薇，压抑着痛哭起来。

两天以后，刘雪又坐上车走了。她和董薇薇洒泪而别。她留给董薇薇一句话，追求自己的幸福，韧着劲儿！

离大学开学还有两周时，董薇薇用最快的速度给自己灌制了一盘MTV。她让爸妈拿出两万块钱，请了老师的同学的朋友和同学的朋友的老师，用最短的时间把她最喜欢唱的几首歌儿录成了质量相当不错的光盘。盘子里一共有五首歌，三首充溢着真挚情感的情歌，两首有着浓郁青春气息的校园歌曲。虽说唱的是别人唱过的曲调，但从画面看，人物甜美，景色清新；闭上眼睛听，音质纯净，节奏欢快。她让快递公司在第一时间寄给了方正正。方正正又在第一时间给她回了信。他对她不凡的音乐素质大加赞赏，却没有提一句感情的事。这个时候的她，似乎已经成熟了。她没有皱眉，更没有啼哭，她在想着刘雪的话，自己的幸福是一辈子的大事，一朝一夕的沉降或升腾，都是十分正常的事。

爸妈看着女儿对方正正的痴情，说了两句话：缘分到了，瓜熟蒂落；刻意为之，难有结果。

但董薇薇却明确地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与此同时，吴桐也对他的爸妈说，这辈子不能和董薇薇好，我就永远不结婚！我就要和董薇薇一个城市上学。

吴桐说这话，有三层意思，一层是非要和董薇薇好不可；一层是在和董薇薇好之前，我想和什么样的女人好就和什么样的女人好！一层是他和她同在一个大点儿的空间里学习，接触的机会不就多了吗？反正他在家人眼里，已经够优秀的了。他要多少钱，老子就差不多会给多少钱。不给他给谁呢？不就这一个孩子吗？按一般来说，吴桐的爸有那么多的钱，年龄又不是多大，完全有能力再要个孩子，不能把传宗接代和接替产业的大事完全寄托在吴桐身上。可事情就这么怪，不知什么原因，吴桐的爸每天的工作主要就是公司的事，不仅夫人受到冷落，他身边年轻漂亮的女人也被他冷落了。所以，这些早就不是秘密的事，尽人皆知。吴桐受宠就是很正常的事了。

吴桐喜欢董薇薇真的是根扎得深。从小在一块儿玩的时候，他就发了誓，长大不娶她决不罢休！而董薇薇从小和他一起玩的时候，心里也早就有了主见：吴桐这样的男人，她绝对不会对他感兴趣。

董薇薇到了大学，方正正已经到另一个大城市里上班了。她想，现在最要先弄清的是方正正有没有女朋友。没有，她会发动攻势；有了，她会伺机而动。总而言之，她的目标不会改变，她的感情不会动摇！

经过侧面了解，方正正在离董薇薇上大学直线距离三百公里的一个大公司担任市场开拓工作的主管。他还没有女朋友，最起码是还没有明确恋人关系的女朋友。董薇薇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给自己拟了一个计划。计划的中心就是感化方正正。

书信，是所有人传递感情的最佳形式之一。有些话当面不好说，电话中也难以启齿的，书信里可以讲，怎么讲都成。现代社会里的通信方式，多用信息。董薇薇想来想去，除了用手机发信息，她还用邮箱，用录音带，用飞信，用笔写信邮寄出去。她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对方正正的工作、娱乐、爱好、性格甚至每天睡觉的习惯和饮食特点都搞得一清二楚。这样一来，她在信中不仅有话说，还能说到点子上去。为了写出让人耳目一新的普通书信，她在课余时间特意练了毛笔字和硬笔书法。没多长时间，她就能写出一手相当漂亮的字来。

然而，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董薇薇写了近百封信都如泥牛入海，毫无踪迹。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方正正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他对她真的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吗？即便如此，也不会不回一封信。难道她托人搞的地址是错的？难道她处心积虑了解到的情况是子虚乌有？难道她真的是单相思？

就在她心情十分郁闷时，方正正的回信到了。是手机发的信息。他说妹子，非常抱歉，这段时间我到处跑业务，我单设的信箱没有开过；原来的手机我关了放在了抽屉里面没动过；电脑里的信箱我在两月前又搞了一个，原来的信箱没流览过；录音带我收到了，可由于瞎忙，忘了拆开看了……但是，这都不是理由，你对我这么好，真是情深似海，而我却冷若冰霜，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不管我有什么情况，都应该与你讲清楚才是。你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女孩儿，漂亮而多情，聪明而有韧性……我早就有了女朋友了，只是没公开亮相而已。这都怪我没和你讲清楚。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向你表示最诚恳的歉意！有时间我去看你。祝我最漂亮最可爱的表妹学习进步精神愉快！

董薇薇看了信息，好久没有动弹。她想了好多。她觉得方正正的话里破绽百出。他有女朋友，为什么不和她明说？他收到了她的信，为什么搁置不动？他就是一个冷若冰霜的男人！她的心那么热，热到能把岩石溶化，可他竟然在她给他发了那么多的信后才回了一封绝交式的信！这可太让她伤心了。

一连几天，董薇薇没有心思学习，没有心情吃饭。下了课，她悄悄地躲开她周围熟悉的人，到人流如潮的大街上转悠，在激流滚滚的江边沉思……除了刘雪，她没有把自己的窘境给其他人说只言片语，包括爸妈。

4

在董薇薇没有目的地转悠的时候，她在无意中觉得有个熟悉的影子不时在她前后左右。她知道非吴桐莫属。在进这所大学后的两个多月里，他以各种名义来找过她，她又用各种借口打发了他。现在的她神情恍惚，心绪不宁，他当然能看得出来，他一定想乘虚而入。而且，他有钱，甚至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她很气恼，她更伤心。气恼的是方正正竟然不把她当一回事，伤心的是方正正根本没提她花了大功夫写的那么多的情书。她对吴桐不气恼，更不伤心，因为她把他当成路人一样，最多也就是老乡和同学，没有必要讲他，更不会想他。

在接到方正正的信后，董薇薇一直没有想好是否需要回信。回吧，不知说什么好，不回吧，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但有一条，方正正的形像依然在她心里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尽管他已经明确地说清了感情方面的事，他不会接受她，更不会爱她。可她还是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地喜欢他，爱他。这种喜欢不是一般的喜欢，而是深入骨髓，溶入血液，钻进细胞。到了这种地步，就是想脱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从在秀湖边在家里见过他以后，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她想他，想得很。他就是有女朋友了她还是想他。而且，她还抱着一线希望，在他没有结婚之前，她还有机会。退一万步说，就是他结婚了，她也会爱他。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爱。她曾试着不再想他了，不再爱他了，可是，办不到，真的办不到。她绝不是只想他的帅气，他的一切她都想，甚至有时候她恶毒地想，他要是出点儿什么事就好了，我在他面前，他就会注意我了。哪像现在，一个十分痴情的美丽的女子，给他写了那么多的情真意切的信，他竟然无动于衷？

周末的下午，同宿舍的孙玲珑邀董薇薇一块儿看刚放映的国产大片，董薇薇摇摇头说，不感兴趣。孙玲珑说，你的兴趣要再广泛点儿啊！总深缅于那种虚幻的爱情有什么用？在大学里，能说得上心里话的也就是这个来自农村长相也不差的孙玲珑了。按照董薇薇的性格，她是不会把方正正的事告诉任何人的，但孙玲珑属于性格外向型的，而且她对不大和人接触的董薇薇很感兴趣，一来二去，董薇薇的心思就全在她的心里了。她知道这几日是董薇薇的人生低谷，就想办法让她散散心，转移一下视角，让心里的块磊慢慢销溶。见她不买帐，她就强拉死拽软硬兼施，把她拖到了影院。

让孙玲珑没有想到的是，电影看了一半，董薇薇见银幕上有很多情感镜头，男女主人公不是手拉手就是肩靠肩，一会儿含情对视，一会儿拥抱接吻，还有激情戏。让董薇薇坐立不安，心里有种针扎的感觉。她借口小解，出去了。在街上胡乱走了一会儿后，她上了车到了郊外的一处湖水旁。湖的名字很好听，叫“美”湖，大概是因为它在城郊主要是为了城里人休闲而设置的人工湖。湖的面积不算小，怎么看也有好几平方公里。靠近市区这一面的湖边周围有围栏。岸边，数不清的碧绿的草，青翠的树，鲜艳的花，与水清见底微波荡漾的湖相映成趣。平时，这儿很是热闹，游人如织，但太阳一落山，就少见人影了。这美湖和她家门口的秀湖有点儿像，所以她来这儿的次数不少。每次来到这里，她都触景生情，似乎看到了方正正的身影，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触到了他的肌肤。让她既兴奋又怅惘。但她还是一次次地来，一次次地高兴和难受。对她来说，不仅高兴是必需的，难受也不可或缺。

然而，这一次来这儿与以前可就大不同了。

董薇薇到了美湖边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她这一次来到这儿，没有一丝一毫高兴的神色，主要是因为刚才和孙玲珑一起看了一会儿情感电影。她都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不知不觉，无声无息。当她看到面前是她常来的美湖时，心里一惊。让她更吃惊的是，一大一小两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翻过矮矮的护栏扑向湖水。她惊讶地看着她们，以为她们也和她一样识水性是游泳玩儿的。可她走近看了看，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两个女孩儿的身子一会儿沉得看不到一会儿又挣扎着露出头双手乱扑通。她定睛细瞧，才知道她们是溺水了。她一个箭步蹦上护栏，从护栏上直接向水中跳去，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她快速而准确地抓住一个女孩儿，把她狠劲儿向湖边一推，又一个猛子扎进水中，把她刚才瞄着的另一个女孩儿拽住了……没几分钟，三个湿淋淋的人都上了岸，全都倒在湖边的草丛里呼呼喘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湖边有不少柱灯，但多数都没有亮光。仅有的亮着的几盏离她们这儿还很远。董薇薇坐起来，看了看躺在草地上已经喘匀了气的两个小姑娘。她没有问她们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往湖里跳，也可能是滑下去的。她懒得问。两个小姑娘就像不会说话似的，看了看她，眼睛里也没有感激涕零的神色。她有些气馁，虽说救人不是为了让人感激，但真做了，没有人对她说个谢字，心里还真有点儿失落。她又想到自己烦心的事。想着想着，竟然不那么难受了。难道是她救了人，二者冲抵了？两个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她面前，给她鞠了一个躬，一齐说了“谢谢姐姐！”转头走了。走了十几步，年龄大点儿的小姑娘又转过头来向她招了招手……

十一月的天气，白天还不冷，夜幕下来，就凉滋滋的了。董薇薇目送着两个小姑娘没有了踪影后刚转过身来，整个头部就被黑黑的软软的东西套上了，随即，她被人横抱着跑了起来……

孙玲珑在电影院里等董薇薇，哪儿等得到。她发了几个信息没有回音，又打了几个电话，开始还是通的，后来显示关机！一直到散场，天都黑透了，也没有她的踪影。她开始有点儿着急。她作了很多设想，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她在美湖边救了两个小姑娘又被蒙面人抱走了。她觉得她心情不好，出门喝杯水或买个零食或散一会儿步还会回来的，哪能把同学和朋友扔到影院里没有声息了呢？这不是有点儿出格了吗？

但事实就是如此。在孙玲珑眼里，到学校熄灯时董薇薇还没有回来，她就认定她是出了事了！孙玲珑终于憋不住，把事情给同寝室的几个同学讲了。大家一听，很是吃惊。有人建议赶紧报警，有人说还是先给学校领导汇报吧。就在大家心急如焚没有主意时，董薇薇给孙玲珑发来了信息：我在美湖边，快来接我！孙玲珑一看，吓了一跳。半夜三更，她竟然在郊外的湖边！

同寝室的几个同学一致认为，既然董薇薇有了下落，还是别宣扬了，不管什么事，毕竟不是好事。想想看啊，一个长相俊美的女子，子夜时分，在那么远的湖边，自己还回不来，叫人去接，能是好事吗？

几个人溜出校园，打的狂奔美湖。

湖边的董薇薇，侧身躺在湖边的草地上，有气无力的样儿，很可怜的味儿，见来人接她了，却坐不起来。孙玲珑亮着电筒，仔细看了董薇薇的全身上下，并没有看出什么明显的问题。头发不乱，衣服不乱，眼里没有泪痕，神情不是呆滞，口齿清晰。唯一不正常的是她只能躺着，坐不起来。

她们把董薇薇搞到学校后，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不是不说，就是说什么事儿也没有，她就是在那儿躺着睡着了，醒了腿抽筋，起不来了。她们似信非信。尤其是孙玲珑，她更觉得事情太蹊跷。一块儿看电影，跑出去没影儿了，半夜三更躺在湖边睡着了，谁信？

董薇薇自己心里明白，她是被一个男人强暴了。这个男人极有可能就是吴桐。她知道他对她觊觎久了，想她想疯了，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方法得到她的身子。她欲哭无泪。她恨之入骨。她又哪儿能把自己的情况和心思对别人说呢？女人的贞操太重要了。如果是和热恋的男友有了事，谁都没有话说，说不定还有很多女人羡慕甚至妒忌。现在不一样。要是自己被强暴了的事披露出去，那还不得忍受难以忍受的白眼和讥讽。最重要的是，她还有和别的男人交朋友的可能吗？她还会明里暗里恋着方正正吗？

想来想去，除了吴桐没有别人。他喜欢她，她早就知道。他在把她套住头后，抱到了一个不太远的地方，给她强灌了几口水，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后，觉得下身有点儿疼的感觉，其它什么也体验不出来。然而，这就够了。她在他的蹂躏中，已经从一个女孩儿过度到了一个女人！过程，她是能想像得出来的。男人对女人的那点儿事或女人对男人的那点儿事，不是明摆着的吗？完事了，他把她恢复原状，就像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她的手机又正常了，她口袋里的钱一分不少，她的头发和衣服一点儿不乱，她身上没有扭扯的痕迹，没有血污，没有零乱……他真是个细心的男人，他还对她抱有希望。他占有了她，不是仅图一时的快活，还想着长远的销魂，还有着娶她的意念。决没有到伤害她的地步。说不定她躺在草地上等着人来接她的时候，他还在不远处暗暗地保护着她呢！

她恨透了吴桐！她不能放过他！

她该怎么办呢？

没过几天，董薇薇就有了主意。她在吴桐又一次来找她的时候，她把他引到校园里的几株大树下笑眯眯地对他说，能借我一笔钱吗？吴桐一听，简直有点儿受宠若惊。他说，钱啊，你尽管说！你能跟我借钱，那不是能看得起我吗？董薇薇说了一个不小的数。他听了哈哈一笑说，小菜一碟。他问她要了银行卡号，用随身所带的笔记本电脑马上给她转了过来。他说，钱是什么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个数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以后你还需要它，给我发个信息就行了。这是我的名片。她接下名片说，等我有了钱就还你。他扑哧一笑说，行，等你有了钱。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胸她的腿说，需要我出面尽管说一声，啊！

董薇薇跑遍了市里的大街小巷，买到了一把功能非常好的微型弹簧刀和微型高压电棒。

一连几天，董薇薇在下午放学后都到美湖去。她在那儿散步，看书，发呆。不到天黑下来不走，不到没有人了不离开。她又感觉到了有一个影子似的男人在她的前后左右。她佯装不知。

这天晚上，美湖边上的灯到了该亮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全都没亮，湖边更有点儿阴森了。然而，董薇薇不仅没往回走，还一个劲儿地沿着湖边往远处走。她悄悄地留意过了，麻鸪油吃香嘴的男人跟在她不远的地方；癞蛤蟆吃了天鹅肉的男人离她不远。她在往暗处走时，身子越来越低，后来，整个人掩映在夜色里了。她蹲在湖边的一角的凹处，耳朵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眼睛盯着熟悉的身影。心里有点儿乱跳，但她忍住了。待男人走近了她面背着她时，微型电棒和微型弹簧刀一齐对着他的腿戳去……惨叫声在暗夜里非常响亮。他跌进了湖里。她用电筒照着他，却发现他像一条鲤鱼一样灵活，潜进了水底，一会儿爬上了湖岸，……

第二天，董薇薇打电话给吴桐，说有事找他。可他吱呜了半天说改日吧，实在脱不开身。她更加坚信，被她戳腿的男人是他，那天对她下手的男人也非他莫属。

当董薇薇还没有从失身的痛苦中走出来的时候，妈妈给她打电话说方正正结婚了，新娘是他的同事叫韦青青！

这不啻一计闭棍击在董薇薇的头上，她的心里还流了血。

她心里好痛。方正正自己也该对她说啊！怕她受不了？就是她受不了他也应该亲自给她讲！男人的心，女人真是不能理解。她这时才知道什么叫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真正含义。

在心里滴血的日子里，董薇薇在课余用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给方正正写了长篇的新婚祝词。她把对他的思念与迷惘，痴恋与悲伤，写得情真意切，如泣如诉。为了能显示出真挚的情感性和较好的文学性，她查阅了十几本书籍，翻看了一大摞杂志，呕心沥血，废寝忘食，数易其稿，不知流了多少泪水，终于写好了。她看着哭着，哭着想着。写之前，她是想寄给方正正的，写好后，她觉得这是属于自己的隐私类的文字，寄出去或公诸于市都不好。但孙玲珑却看到了全部内容。她被她的情丝而感动，她为她的文采而高兴。董薇薇一不留神，孙玲珑给她发到方正正的邮箱里了！

董薇薇埋怨孙玲珑。孙玲珑却说，你的一番真情，要不让他知道，不是太便宜他了就是一定会后悔。他的太太要真爱他，还在乎你这点儿文字？他的太太要不真爱他，他就没有找到真爱！

听了孙玲珑的话，董薇薇无话可说，只能如此了。她在信里多次祝福方正正生活美满，爱情甜蜜。但她的潜意识里，真是巴不得方正正和韦青青有点儿故事出点儿纰漏。女人，小心眼儿的多，更何况爱情永远都是自私的呢！

没过多久，董薇薇竟然接到了韦青青的电话！韦青青在电话里用十分冰冷的语气对她说，你和方正正好多长时间了？她听了惊讶极了。她没有想到韦青青会打电话来问她这样的问题。她在信里给方正正留了电话号码，她巴望他能给她打电话，哪怕说很少的几个字也行。可现在的情况是他的新婚夫人给她打来了质问的电话。她没有话说。她见她沉默不语难置可否，更加坚信她和他有一腿子。她说了好多难听的话，诸如烂货、破鞋、寡廉鲜耻、婊子等等，脏水泼了她一头一脸。她拿着手机一直没有作声，可也没有挂断。她一直听她说，讥讽的话，骂人的词，她听得目瞪口呆。她真没有想到世界上还有这种女人。英俊潇洒的方正正是董薇薇心里的圣人，是她的偶像，他怎么会找这样一个骂人如说笑的俗不可耐的女人做老婆呢？她没有文化吗？她是低级趣味的女人吗？也可能她长得漂亮但心理不健康，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子。也可能她在方正正面前温柔得很，文明得很，她对董薇薇破口大骂只是太爱他了。不过，无论何种情况，董薇薇都不能原谅她的粗陋和无礼。这时候的董薇薇，突然明白了，她要不想方设法竭尽全力把方正正弄到手，真的对不起他，更对不起自己。

5

春节回家，董薇薇听妈妈说，方正正离婚了。妈妈说得轻描淡写，她却听得如雷贯耳。她问妈妈，他们为什么离婚啊？妈妈说，我听你姨妈讲，正正的妻子长得十分美丽，就是脾气不好，动不动不让正正上床，有地位人家的千金小姐，还能不惯出这种毛病？再说了，结婚好几个月了，她的肚子也没有动静。当然，这不算什么，时间短呗。但正正的妈对我说，韦青青不准备生孩子，要做丁克家庭。这还得了，就是正正不想离，他妈也不愿意啊！听说还是正正提出来的，他说不能忍受她的无理取闹和猜疑妒忌。据说，他们离婚的真正原因是韦青青性冷淡和不想生孩子。薇薇，你肯定知道，女人性冷淡的最主要的原因是感情不好。你没有渗进去吧？

董薇薇笑看着妈妈说，否。

啊！妈妈吃惊不小。她紧蹙眉头说，我想来想去，可能会有你的影子。哎哟，你怎么还是忘不了他啊！董薇薇说，我为什么要忘了他？不过，他们离婚可没有我的事儿啊！是韦青青神经过敏。我只不过在知道他们结婚了以后给正正写了封祝福的信而已。

妈妈突然袭击似地照着董薇薇粉嫩的脸狠狠地打了一掌说，你还而已？我能不清楚你写了什么？你破坏了人家的婚姻知不知道？宁毁三座庙，一拆一桩婚，这是老古语了。你年纪轻轻的讲什么爱情？你才不到十九岁懂什么感情？本来我还存有侥幸心理，觉得他们都结婚了，你就不会再参和了，没想到你还恬不知耻！脸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的？

董薇薇被妈妈一掌打楞了。她知道从小到大，爸妈都没有动过她一个手指头，而现在妈妈竟然狠狠地照着她的脸上打，她又惊又吓，又羞又气。她捂着脸哭着说，他们离婚怎么能怪我？

第二天，在刘雪家里两个人单独聊天时，刘雪对董薇薇说，从你说的情况看，你当然是有责任的。方正正离婚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你的那封信引起的。换了你试试？就是不说粗口，心里也是有疙瘩的。吴桐怎么样？

董薇薇说，不想提他。刘雪说，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提。

他一定欺负你了。

何以见得？

你以前不是这种语气和神态。

那就改过来吧，以后就这种样了。

我听说他家里要正式给他提亲了。

知道是谁吗？

当然。

谁啊？

远在天边……

放屁吧你！

说粗话了？

这算什么粗话？要和韦青青比起来，太小儿科了。

你家里人已经收礼了。

真的？

真的。

不信。

那你现在就打电话……

妈妈说，我没有收吴家的什么礼……也就是他们硬给了我一张小纸片片而已。董薇薇说，银行卡？多少钱，说给我听听！你们要是见钱眼开，那就等着给我收尸吧！爸爸说，你妈妈做得不对，把卡给人家还回去！孩子这么小，就想把她嫁出去？她还没到婚嫁的年龄呢。再说了，感情的事你能跟着掺和吗？妈妈说，我错了行不行？明天我就把卡给他还回去。董薇薇说，多少？妈妈说，不多，一个整数。爸爸说，说实话就是了。薇薇，爸爸告诉你，一百万。这还只是彩礼的前期红包，他们家说，只要你肯点头，再加一倍。也难怪你妈妈动心，我都有点儿拿不住了。董薇薇说，是不少，可我的终身大事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我们家也不缺钱，听说这儿属于拆迁，补偿款不少呢！妈妈说，多少？董薇薇说，不会比你手里的卡上的钱少吧。啊，这么多？妈妈兴奋得脸都变了色。爸爸说，怎么也不会少于你卡上的一半。

董薇薇打电话让吴桐来家里。他在最短的时间来了。他不知什么事，脸上冒着红光。他一进门，董薇薇就从妈妈手里拿过卡递给他，软中带硬地说，好了，物归原主，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了！他大失所望，但他没接卡，而是沉吟了几秒钟又拿出一个卡看着董薇薇的眼睛说，我这个卡里的数是那个卡里数的十倍，只要你把卡收回去，我就把这个卡给你。董薇薇说，你要是想女人，随便哪个卡也能搞来一大群年轻漂亮的光彩照人的千娇百媚的。他说，我就看上你了，万亩花园，只采你这朵。董薇薇说，万千男人，我就不要你。你就是把全部的家产都给我，也不稀罕！说着推他出房，把手里的卡狠狠地扔到他的脸上，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妈妈说，一千多万没了！大钱啊！爸爸说，是啊，能不让人动心吗？那钱就是摆在咱们面前得有一人多高吧！能买多少好烟多少好酒多少好菜多少好房啊！

董薇薇对妈说，钱迷心窍！她又对爸说，认钱不认人！

春节过后董薇薇回到学校就给方正正发了信息说，没想到你能离婚，如果是我的原因，在此表示最诚挚的歉意！祝你工作好，生活好，心情好！我对你的感情永远不变……方正正很快回道，如果你是真心，十七个月以后我去看你。这时，是三月一日。十七个月到了的那一天方正正如果真能来，她一定会激动万分的。她揣摩了很久。方正正是什么意思呢？他会接受我？以后会喜欢我？为什么是十七个月？但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开始松动了，离了婚的男人是耐不了寂寞的。美丽女人的真情应该能换来男人的笑容。他要是能够接受她，她会多么幸福！

唯一感到遗憾的是，自己不是纯净的身子了。董薇薇叹惜道。可那不是自己的错啊！她被人暗算了。说到底，是被吴桐算计了。她想，从此以后，她有两件事要办：十七个月之内，拢住方正正的心；两年之内，割掉吴桐的×！两件事都十分重要：有帅哥不追不是好女人；有仇恨不报不是真女人。

董薇薇自复习考入大学后，尝到了按章办事的甜头，因此，她在接到方正正的信息后的当天晚上，又制定了详细的生活和学习计划：

每天坚持锻炼身体，或跑步，或散步，或爬山，或打拳。

每两周给方正正写一封信。

学习综合成绩要达到中上等。

交一两个能为自己两肋插刀的朋友，但绝对不能产生感情。

……

时间过得飞快。

秒变成了分，分转成了时，时累成了日，日积成了周，周飞成了月，月飙成了年……在董薇薇的渴盼中，十七个月过去了，正值酷暑难当的八月一日。这时，董薇薇似乎才明白了方正正为什么选十七个月的意思，第一次相见不就是这个时候吗？她计算着时间，离方正正说的十七个月还有几天的时候，她就每天站在家门口不远的秀湖边翘首以待。那是她和他初次相识的地方，那是让她的魂从此就附在他身上的场所。她多么希望他能如约而至，她多么醉心于在这湖边青青软软的草地上和他拥吻！

从早到晚，董薇薇像一株亭亭玉立的花儿，在秀湖边站着，等待心上人的到来。

按精确的时间推算，第二天就是第十七个月的那一天！

董薇薇不打电话，不发信息。她要等着他如约而至。

头天晚上，她精心挑选了衣服，是一件火红的连衣裙。她怕他来了后视力受到限制。她要让他在第一时间里就看到不凡的她！然后，她和他手拉手回家，让妈妈做最可口的饭菜。饭后，在她的小房间里，畅叙相思之情，说不定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当朝霞还在东海里燃烧着的时候，董薇薇就起床了。她收拾好自己，让爸爸陪着她，来到了秀湖边上。这时天地之间只有一点儿亮色。爸爸连连打着哈欠，他埋怨说，方正正就是真来也不会这么早吧！看把你急的。哎，他有哪儿好啊，不就是长相好看点儿吗？能当吃还是能当喝？吴桐一出手就是……董薇薇气得说，你走吧！我不让你陪了！过了一会儿，爸爸见天有了亮色，田野里有了干活的人，湖边上有了锻炼的人，就和董薇薇招了招手，走了。

董薇薇知道方正正即或来这儿，也不会这么早，可她心里发急，总觉得他随时会来。他有车，趁早上凉快，油门一踩，那还不快嘛。但是，这大概只是她单方面的想法。痴情的董薇薇在湖边踱着，火红的连衣裙十分引人注目，毒辣辣的太阳出来了她也不把伞撑开，唯恐遮蔽了视线，错过了最美妙的时刻。好在她的皮肤适应能力强，风吹不变色，雨淋色正常，阳光照射晒不黑。

可是，一直到夕阳西下时，方正正的影子也没有一个。可怜的董薇薇，一天里只喝了两瓶水，一粒米也没进。不是没时间吃，不是没有饿意，是她的情绪太紧张了。

眼看着天就黑了，爸爸又来到了她的身旁。让她回去吃饭，她根本不予理睬。还没过一会儿，有人打电话让他喝酒。他还没说出口，她就让他走了。他说，喝几口就来，你小心点儿，最好先回家吧，这都等了一天了，估计他是来不了了。她在想，一天二十四小时，没到零点，就不能说他方正正爽约。累了，她不再支撑着站着了，她坐在湖边的草地上，或靠在湖旁的柳树上，一双眼睛总是往不远处的小公路上瞅着。她不时地看着手机，到了二十二点的时候，由于又饿又睡，她倒在地上很快进入了梦乡……睡梦里，她见到方正正来了，她扑进了他的怀抱，闭着眼睛，陶醉地接受着他的热吻……当她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她在吴桐的怀里，吻她的男人不是方正正！她一下子愤怒起来，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掀翻在地，又用硬底高跟皮鞋狠狠地踢了一脚，疼得他惨叫着滚到了湖里。

然而，当董薇薇又惊又吓又累闭上眼睛软绵绵躺倒在草地上，以为吴桐爬上岸从另一个方向走了的时候，突然，她的脖子被人从后面用双手勒住了，死死地勒住了。她喘不过气来，可意识还很清醒，她知道勒她脖子的人除了吴桐没有别人。他的水性好，刚才他滚到河里，说不定只是故意设计的小插曲，迷惑她的，像他这种身强体壮的男人，哪儿能在她这个弱女子的一踢下就滚到湖里去了呢？她越来越感到窒息。她后悔把报复的计划订得太往后了，不然，何以有这种看起来像是过不去了的难关呢？

就在董薇薇觉得自己没救了时，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两只手还能动，她把意念从难受得十分痛苦的脖子上转移到了自己的手上和掐她的男人身上，在她昏厥前的一瞬间，抽出右手，往后一抓，很准确地握住了男人大腿根部最敏感也是最要命的地方，她用拼死的劲儿握紧了，她感到手里圆圆的东西一下子改变了形状，好像成了一滩烂泥，在她听到最骇人的惨叫声中，她的呼吸也一下子通畅起来……在她就要倒下去的时候，她看到爸爸回来了，她听到了熟悉的方正正的汽车的喇叭声……她喜极而泣，昏过去了。

两个小时后，董薇薇醒过来了。她躺在自己的闺房里，空调吹着，方正正握着她的手，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脸。她高兴得很，真是用任何语言也形容不出来她愉悦的心情。她痴痴地看着他，泪水流个不停。他给她拭泪，吻着她的鼻尖和脸蛋。她用手把他的嘴唇移到她的嘴角说，你睡过来……两年后第二次见面的极短暂的时刻，她和他就同居了。

第二天中午在饭桌上，方正正对董薇薇和她的爸爸妈妈说，我每年夏天都要搞一次自驾游，以后我不再搞自驾游了。董薇薇说，为什么？方正正说，自驾多没意思啊，我要双驾游！董薇薇的妈妈说，那你和谁一块？爸爸说，傻了吧！董薇薇说，你和谁一起游啊？方正正说，和一个又美丽又多情胆子又大关键时刻还能出手自救（括号：自救时有人像杀猪般一样地叫）的女子一起游！董薇薇眯缝着眼说，你说的是谁？爸爸和妈妈一起大笑起来。妈妈说，看来，有人就是想含蓄也含蓄不了，因为总有人在那傻乎乎地追问……

大家都笑了。笑过之后，董薇薇眼里溢满了泪水。她这时才知道什么叫幸福。

方正正说，下年的这个时候，我来迎娶薇薇。董薇薇听了“啊”地叫了一声。方正正说，你这“啊”里，是什么意思啊？爸爸说，我猜，她是高兴呗。妈妈说，还有惆怅。董薇薇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有。方正正说，把有的意思说出来听听如何？董薇薇说，心里的话未必都要说出来，再说还当着这么多人啊！妈妈对爸爸说，我们俩在他们俩面前已经是外人了啊！爸爸说，这就对了！

饭后，董薇薇连一刻也不想停了，她催着方正正开车出发。她把目标都替他想好了。他还想走原来的路，在他和她第一次相见的地方停留一会儿，可她眨着漂亮的大眼睛微皱着眉头说，君子不走回头路。

大概是董薇薇的第六感让她指引方正正走另一条道吧，在方正正坚持要走的湖边的道路旁，吴桐拉巴着裤裆带着人拿着家伙气势汹汹地候在那儿，准备把方正正的车子搞个稀巴烂。当发现方正正开着车已从另一条道开上不远的高速路时，吴桐气得一下昏死了过去。

方正正特意续了假，带着董薇薇游览了三个著名的景点。董薇薇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世面，本来考上了大学她是想和家人或同学一起观赏几个有名的旅游胜地的，由于情感无所寄托就没有出去。上了大学也有很多机会，可她全都放弃了，原因还是情感问题。这下好了，她彻底放松了。到哪儿都兴味盎然，什么时候都心满意足。他们玩半天，歇半天。玩的时候嘻嘻哈哈，笑容满面；歇的时候，主要是在床上，她不笑了，不说了，总想让他抱着她，搂着她，亲着她，她的热情和欲望，让她自己都惊异不已。他和韦青青在一起时，正好相反，两个人几乎没有几天热烈的时候。现在好了，方正正和董薇薇两个人的身和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董薇薇几次想把自己失身的事吐露给他，但一到张嘴时又咽回去了。她知道就是她说出来他也不会怪她，因为不是她的错。但她又知道，即使她一点儿错都没有，男人心里也会有阴影，这阴影有可能很短的时间就消逝了，也有可能一辈子都在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隐匿着，会时不时地浮泛出来，对她的感情生活产生或轻或重的影响。所以，她在犹疑和徘徊中，没有向他敞开心扉……

董薇薇在对方正正的爱和对吴桐的恨中度过了假期。

开学后，董薇薇向刘雪和孙玲珑讲了和方正正进展到什么程度的事。但她依然把心里的那个难以启齿的事保留着。刘雪在电话里对董薇薇说，听家里人说，吴桐成了半个太监了，就是说他的两个卵子只有一个了，尽管对他寻花问柳的影响不是根本性的，但毕竟还是影响了，而且，据说对他影响最大的还是心理方面的。是不是你的事？董薇薇说，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刘雪说，不是什么事都没有，是的话，你就要小心了，他是不会放过你的，当心点儿！孙玲珑不知道这事，董薇薇也不会和她说。但开学后没多久，孙玲珑却出乎意料地关心她。多次要和她一起到美湖边散步。董薇薇婉言回绝了她。她又多次要请她到外面吃饭，董薇薇也婉拒。不知为什么，董薇薇在听说了吴桐成了半个太监后，心里有了阴影。她真的怕他报复，他有能力报复。上次他能往死里掐她的脖子，这次就能把她往死里整。机会有的是。她现在每天都是三点一线：从宿舍到教室，从教室到食堂，从食堂到宿舍。

然而，一个人就是再小心，也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更何况要是有人惦着，不测风云就更多了。

一个周日的下午，董薇薇拉肚子了。拉得很厉害。还没有好透，又发高烧了，烧得头昏脑胀。烧还有退尽，手机又丢了。刚买了新的手机，考试作弊被抓到了。而她根本就没有作弊的意念。这一系列的事情让她很是头痛。她觉得有人在害她。但却又抓不到任何把柄。万般无奈之下，她把她的情况给方正正说了。他知道后既惊讶又愤懑，因为他也经历了类似的烦恼：近来，不是他的车被人划了、砸了，就是钱包被人偷了，不是工作失误就是客户投诉。收到董薇薇的电话后，他才知道是有人故意生事。他想了一个很可靠的办法，并让薇薇照章办事……

6

董薇薇请了私家侦探，在她周围秘密进行扫描。没过几天，孙玲珑就浮出了水面。面对牢狱和坦白，她选择了后者。她羞惭地对董薇薇说，吴桐给了她钱，数不少，让她帮他整治她，只要抓住空隙就来一手，把她整得半死不活最好。吴桐还不想把她往死里整，他还想着占有她。董薇薇问她吴桐给了她多少钱？她说，拿到手的有五万元，没拿到的还有五万元。董薇薇问她，没拿到手的是怎么回事？她说，只要她能把她引到他指定的地方去她就又能拿到五万了。董薇薇说，那你就和我一起到他指定的地方去吧。孙玲珑说，我不会去的。董薇薇说，为什么？孙玲珑说，我要悬崖勒马啊，我要回头是岸啊！我已经对不起你了，还能再铤而走险吗？董薇薇说，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你就算是戴罪立功了。孙玲珑说，那就……从命了。

董薇薇在一家位置偏远的咖啡厅的单间里，见到了吴桐。她和他有了一次从小到大最长的一次对话。

要想相安无事，吴桐，我劝你还是别害人又害己了。

我是想快乐并相安无事，董薇薇，可你已经把我害了呀。

是我想害你还是你想害我，你搞颠倒了吧！

但现实是，我成了半个太监。

你要不想成半个再加半个太监，你就收手。

你以为你还能得手吗？你还能够到我这个地方吗？

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能？

别说费话了。我问你，去年那天晚上美湖边上的事是不是你的杰作？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不是当然没事，是就要付出代价。

我已经付出代价了。

这么说就是你？

舍我其谁！

今年夏天八日一日晚上在秀湖边上掐我的脖子也是你吧？

是又咋了？

行，你虽已经是半个太监，但还敢作敢当，算是个好汉。

费话少说，你今天跟我走一趟如何？

我要不跟你走呢？

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你想绑架我吗？

不想，我希望你配合我，这样你就不会吃苦头了。

吃苦头的未必是我。

你是说我吃？

差不多吧。

好，很好，极好，非常好！我这就让你下身没什么遮蔽……

刚说到这儿，两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跺开了房门。一个男人对吴桐说，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能够作为你干了坏事的证据！

吴桐惊得脸色大变说，你们？

董薇薇说，你说的话不仅录了时还录了像，并传送到一个特殊的带子上去了。现在有两条路可走。

吴桐说，哪两条路？

董薇薇说，一是做个全太监，一是做几年牢。二者选一，给你两分钟，现在就选。

吴桐说，没有第三条道了吗？我可以用大钱来换你的前两条行吗？我给你们巨款，你们放了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一个男人说，能给多少钱？

吴桐说，你说个数，只要我能接受，马上给你转过去。

另一个男人说，两千万。

吴桐说，一言为定。

两个男人对视了下说，真有这么多？

董薇薇说，有，你要少了，他们家早就穷得只剩下钱了……

与此同时，方正正也大有收获。就像吴桐用钱收买董薇薇身边的人一样，方正正身边最能合得来说得上话的人也被吴桐拉过去了。因为吴桐给的钱太有诱惑性了，谁见了也难不眼红。但是，在方正正的努力下，也被他抓住了把柄，录了像录了音，让吴桐拿出了大数的钱还不给原始证据。

平静的日子总算来临了。一年之内，两个人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机会，畅游激情之湖，尽享鱼水之欢……

走入洞房的时刻来到了。方正正对董薇薇说，我们不要搞多大的排场，我亲自开车把你从秀湖边上的家里接过来举行个简单的仪式就差不多行了。如何？董薇薇说，听你的就是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方正正来接董薇薇的路上，被人绑架了。

绑匪电话打给了董薇薇，提出了三个条件：一是拿钱赎人，钱不多，一千万人民币就行；二是让他远离董薇薇，另择新娘；三是别报警，只要知道报了警，立刻撕票。

这就明确地告诉董薇薇，绑方正正的人是吴桐。他是要纠缠到底了。

董薇薇接到电话后，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直奔吴桐的家而去。

吴桐的爸妈接待了董薇薇。在僻静的房里，董薇薇涕泪交流地说，吴桐绑架了方正正，我知道大家都想过安稳日子，您劝劝他……吴桐的妈妈说，吴桐真这样做了？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偏偏看上你了！你是长得好，可你不喜欢他，他为什么要缠着你呢？吴桐的爸爸说，说到底，还是你害了他，他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能不恼火吗？这样吧，你要真想过安稳日子，你就答应了吴桐，好吗？吴桐的妈妈说，说什么呢？混帐话！什么事都能够凑合，这种事能是勉强的吗？董薇薇说，阿姨说得对，爱情最不能勉强，婚姻最不能凑合。您还是让吴桐收手吧！吴桐的爸爸说，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吴桐咽不下这口气，我也是！不收手又怎么样？董薇薇冷笑道，你不会不知道什么叫同归于尽吧？怎么同归于尽？他把一个玻璃杯子狠狠地摔到地上说。董薇薇说，你只知道你儿子有钱能请到人替他卖命，但干的却是违法的事；你不知道我和方正正也能请到人替我们出力，还不是违法的事；你只觉得你儿子吃了亏成了半个太监把怨气都出在了我身上，你就不讲是你儿子快要把我掐死了我在临死前作的拼命反击。他是死有余辜！他现在又丧心病狂了！他会有好的结果吗？他说了，只要报警，他就撕票。可他不知道，他在哪儿，他和谁在一起，你们两人的周围，是不是有我们的人，还有他的爷爷奶奶，是不是也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别把人看扁了。你们只知道有钱能办成所有的事，你们还应该知道，没有钱或花不多的钱，也能办成很多事，甚至能办成花大钱也办不成的事！你不相信是吗？你不看看我是什么人？我年轻，我漂亮，我有魅力，我有胆识，我还舍得投入，即使不花一分钱，我要找个把人或一群人帮我出气甚至替我卖命，能是很难的事儿吗？

董薇薇侃侃而谈，口若悬河，软硬兼施，步步进逼，吴桐的爸爸和妈妈听得目瞪口呆，惊心动魄。妈妈跺着脚，脸色发暗地看着董薇薇说，好了，你别说了，我们不干了，从此以后，我们都过安稳日子吧！她转过头对着吴桐的爸爸说，快点打电话，让吴桐这个孽种回家！

一年以后，董薇薇生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儿叫晶晶。百日那天的中午，在董薇薇娘家县里的一个大酒店里办了十几桌，亲朋好友相聚一堂，喜庆异常。大家都说，晶晶真是基因佳配，优优组合，眉眼像爸爸，鼻子嘴巴像妈妈，脸型既有爸爸的成分也有妈妈的成分。身子还看不出来，但一定是婀娜多姿窈窕淑女迷人型的。一言以蔽之，天使般的晶晶的容貌和气质，让所有来宾都赞颂不已，叹为观止。

天热得很。酒席尚未散尽，大雨就下来了。旱了很长时间了，也该下一场雨滋润滋润了。一个小时后，雨停了。方正正载着董薇薇娘儿俩，从县城里往秀湖旁的家里赶。这条路是省道，宽阔而平坦，离家只有三十里路。要在平时，二十分钟就到了。今天不同，刚出了县城，雨又下来了。是瓢泼一样的大雨。这个时候，董薇薇和方正正才真正懂得什么是大雨如注。车子往前开了没多大会儿，大雨变成了暴雨。雨量之大，雨水之多，风力之猛，让他们心惊肉跳。龙王爷发怒了？要起涝灾了？车子在雨里风里艰难前行。快到秀湖边上时，董薇薇抱着孩子往车外一看，苍苍茫茫，水天一色，湖水涨到了边沿，汹涌澎湃的山水还在一个劲儿地往湖里猛灌。离家不远的路上的一座桥塌了。当把车子停在离桥很近的地方时，董薇薇吃惊地听到，塌了的桥下的水里，竟然有呼救的声音。她把孩子往车座上一放对方正正说，我下去看看。她知道自己的水性很好，而方正正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她让他把车往后倒一点儿，开了车门出去了。雨依然如故，哗啦啦地下着，路上的积水越来越深，离桥近点儿的路面又在坍塌。她一下车就湿透了，歪歪斜斜地往前跑了几步就看到桥下的水里有两辆小车，刚才还呼救的人已经不见了。大概冲到不远的湖里去了吧？她伸着脖子往湖里看，什么也瞧不见。她刚想往前走几步再看清楚点儿，只听到身后方正正冲过来了。他给她拿来了小小的花花的伞。但没有一点儿用，一阵风就把它吹到天上去了。她让他赶快回车里去，女儿还在里面呢！他说，我们一块儿到车里去，这儿过不去，我们就退回去！他扯着她的胳膊肘儿，往车的方向走去。可让两个人没有想到的是，刚到车前，正要打开车门时，一阵狂风把车掀翻了！但还不是底朝上。两人拼命打开车门把孩子抱出来就往地势高的地方跑。孩子哇哇大哭，被风雨一呛一激，却又憋得哭不出来了。不知是哪儿来了大水，这一段地势较洼的公路很快就被水淹没了。董薇薇赶紧让吓得脸面变得惨白的方正正抱着孩子上最近的一棵粗壮的大柳树。对她而言，从小就喜欢到湖里去玩，现在虽说扑天盖地全是水，她自己是一点儿也不怕的。可在这种特定的时刻，她最担心的是丈夫方正正和女儿方晶晶。

路边的柳树很多，董薇薇放眼望去，有很多柳树上已经上了人。她连推带托，让方正正和晶晶坐到了有一抱粗的柳树上了。她刚喘了口气，一阵大风刮来，方正正抱着孩子差点儿从树上摔下来了。董薇薇眉头一皱，把自己的长裙子脱掉撕破，用一匝宽一米长的裙布条子把方正正和晶晶绑在了树上。她转头一看，另一棵树下有一个小女孩儿也正在往树上爬，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爬不上去。她急忙冲上去托了她一下。刚想把剩下的裙带条子给小女孩儿，方正正大叫了起来说，裙带条子不结实，快要断了！大概他只想着怀里的女儿了，没用手抓紧树干，裙带条子当然经不住扯动。她刚楞了下，就见一个男人冲过来对她说，我这儿还有两根绳子，快绑住他！说着把绳子递给她就不见了。她想，这声音和身影怎么这么熟啊？但她没有多想，把一条绳子扔给小女孩儿，一条绳子绑住了方正正。

董薇薇看了眼树上的方正正和晶晶，转身往湖边家的方向连跑带游。她的水性极好，身体又很健康，胆子也大得让她自己都吃惊。她穿着背心和很小的三角裤头，遇浅水猛冲，遇深水狠游。很快到了秀湖家的旁边。让她吃惊的是，这一片十几家的房子全都不见了，连矗立在湖边的两栋小楼也踪迹全无。她心里一寒，不知是全被洪水冲毁了还是淹没在水里了，难道……她不敢想下去了。她又返身往回游。还没到方正正所在的柳树旁，她的心就揪了起来：狂风暴雨把方正正和方晶晶所在的树的三根次干已刮断了一根，另一根也歪斜了。而绳子绑缚的正是歪斜得快要断的那根。水已经漫到方正正的腰部了，只见他微弓着腰，紧紧地抱着晶晶，眼睛闭着，浑身抖动。她用最快的速度游到跟前，边踩着水，边拍着方正正的肩说，睁开眼睛，千万别睡着了！方正正睁大眼睛，脸色灰白，泪水和雨水也分不清了，但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却能分辨得清清楚楚。他说，我们还有救吗？她不说话，只往周围看了看。她的视力所及，只见原来密密麻麻的大柳树上的人变得稀稀拉拉。是被人救走了还是……她正想看看他怀里的女儿是不是安然无恙，却听到让人心惊肉跳的轰隆声从远处传来。可能又有洪流过来了。她突然看到一艘救生艇开过来。她欣喜异常。她拼命叫着，晃着手。她用手用牙极快地解开了缚住方正正的绳子。然而，救生艇上只能再上一个人了！董薇薇毫不迟疑地让方正正在艇上人的协助下抱着孩子上去了。他大哭着对她说，保重！

按一般的情况，董薇薇是不怕这水的，现在爱人和孩子都上了艇，她就更没有牵挂了。她能游到任何地方去。然而，越来越近越响越大的洪流的声音让她心烦意乱。将近一个小时地拼搏，她显得疲惫不堪。当她的眼睛看不到救生艇时，她已经无力游水了。她攀上了刚才方正正上过的树，双手抱住了粗粗的次干。这时，一股巨大的水流奔腾而来，很快，水又上升了半米，她的身子一多半都在水里了。她往上攀了一点儿，一阵狂风袭来，她从树上滑下来掉落到水里了。她振作起精神，想潜游一会儿，但是，这不是原来平静又干净的秀湖，而是浊流滚滚的洪水。她在水底还没有潜游半分钟就受不了了。胸口憋闷，眼睛发涩，头脑胀痛，手脚无力。她蹿出水面，一块黑乎乎沉甸甸的东西撞上了她的身子，她一下昏眩了……

当董薇薇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黑了，她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她晃了一下头，发现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他正吻着她的嘴唇。她定睛一看，是吴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