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一木笙歌醉
如此扣人心弦的故事,如此魅惑人心的主人公,让人忍不住赞一句,佳作!小说蕴含张力,情节丝丝入扣,语言优美,小说中的恩怨更是描绘的细腻动人。一木的爱,苏臻的爱,更是让整篇作品,绽放光彩!问好作者!期待更好的作品!
苏臻倒在血泊之前,缓缓撕下脸上的面皮,皇庭之上,有人掩目,有人唏嘘,直到全部揭下。一半灼伤的痕迹显露在空气中,还有半边侧脸完美地呈现。
这张侧脸又有谁会忘记,儒雅如他,是西宏王朝历代最为和善的君王:苏臻。
血染长衣,无一处安然,他淡淡地说:朕回来了。
殿上女子本是妖艳,此时全然没了姿态。
这场博弈,是输是赢,都是他的天下,我只是他身边陪衬。收拾画本,我黯然转身。
手被牢牢地抓住:“倾城又如何,不如林中一木。”
(一)
那年入冬,家里没了粮食,没了药材,也没了开春要播种的种子。村子里闹开了锅,身为村长的父亲只得跟大家商量凑了点钱,带着三个村民进城,赖不过我的央求,也只得带着我一同进城。
南都的繁华,向来不是口口相传就能描述的,终于在我十六岁的这年,如愿以偿。
就在回家的途中,我遇见了苏臻。
从南都回乡要走上三天两夜。粮食不足,我们只得选择在半途觅食。
跟着父亲在一片毫无声息的树林中寻找野果,闻到恶臭,我们本能反应要远离,可是不远处却传来有人虚弱的声音。
父亲不打算理睬,我鼓起勇气上前,十几具尸体呈一字型排开。唯独只有他,身形依旧在动。跨过三具尸体,我走到他跟前,被灼伤的半边脸血肉模糊。
父亲在我的呼唤下,连忙赶到,几人合力将其抬出,父亲是典型的善良的乡里人,医术得爷爷真传,本来在城里购的草药不多,可以治疗灼伤的药就大半用来治疗他的脸。生命气息微弱,人还在昏迷中。那次回途,我们整整多了一天,只因为要将他运回山里。
乡里人见到父亲拾回这么个伤病,都唏嘘:村里本就不富裕,怎么能摊上个外人,村子里还活不活啊?
父亲只是淡然地回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昏迷一周后,他终于在一个月影斑驳的凌晨醒来。
我睡在床头,半夜被他的动静惊醒,虽说已经习惯了半面的灼伤,但那一刻,我还是足足往身后推了三步。一半俊美,一半野兽。是我后来对他的形容。
“朕这是在哪?这床怎么这么硬?”他摸着床板疑惑地问,“朕的龙床呢?”
我听他自称朕,笑了:“这是梦若乡,山林之地,何来龙床,公子不会说笑吧。”
他的手拂上脸,该是感觉到了疼痛。结疤处,他驻留很久,仿佛想起了什么?再看看我?“这不是皇宫?”他的声音极大,我生怕父亲醒来,忙捂住他的嘴。
“不是,不是。”我极力解释,告知他我们是在一堆尸体中将他救出,显然他并不相信,捏住我的喉咙,力道极大:“柳絮呢?”
“柳絮?”我不知他在说何话,只是使劲地掰开他架在我喉咙上的手,挣扎之余,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松开了手。
那夜,他说他叫苏臻,是西宏的王。我本是不信的,但我不敢质疑,从他眼角流露的华贵似乎在辅证他的话。
(二)
他和柳絮青梅竹马,柳絮是他表叔的女儿,算得上皇亲国戚,两人从小就一起游戏,几乎是两小无猜,也只有柳絮能懂得他的思维。
出事的时候他在往柳絮的行宫的路上,快到之时,行宫里嘈杂声四伏,烟火四起。从行宫门口跑出许多婢女,惊慌失措吼着着火。他不顾身边下人的拉扯,硬是冲进火海,因为婢女们都说,柳皇后还在屋里,已经有人冲进去救了,也都劝着他不要进去。他不听劝,硬是冲进了火海,可明明刚进屋,就失去了知觉。他说,他倒下之前,柳絮还一直在火海里向他伸手求救,那样绝望的眼神,他想着就心疼。
关于这些,在他清醒的那个夜晚,他清清楚楚地回忆了一遍。他说他要回宫,要去看他的爱人。
我阻拦,他的身子别说走三天山路了,一个时辰恐怕也支撑不下,好说歹说,他才软下脾气,待身子养好再出山。他清醒时,皎月悬挂,待他讲完一切,天色零星开始发亮,鸡鸣处处。
关于他是王一事,我一林间小女子自然无法断定,是渐渐相处几日之后,他处事不惊,淡雅从容的贵气使我信了,相信他是尊贵的九五之尊。
次日清晨,当他看见古铜镜中自己半张灼伤脸的痕迹,足足有半日没再言语,让我给他一张白纸,他对着白纸又是半日。研磨的墨汁干了一回再磨,他还未下笔。
父亲见他脾气古怪,端了药让我小心伺候,我说确实富家公子是有些生分,他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词句,俊美的半边侧脸展露笑脸,洒墨而书。书写完后将药一饮而尽。
我从小只习武,不识字,对着他写的那两个字看了好久。
两个字挥斥方遒,有力。
“这是何字?”
“苏臻。我的名字。”当他第一次不用朕自称的时候,我竟有半分喜悦。
他说要将字送我做礼物。也许在他心里,一个王的墨宝自然是值钱,可于我来说,那与白纸毫无二致,不就是两个字么,但是他既然这么好兴致,我还是高兴地收下。
“你的名字呢?”
“一木。”我爽快地回答。
从他眼里读到错愕后我有些后悔了。
“不好听吗?”
他摇了摇头,在苏臻二字下写下一木。补了一句:“还从没听说有人的姓氏为一。”
他笑了,连同那灼伤的脸庞也带出笑意。我想,他原先应该是个英俊的男子,或者说是英俊的王。
(三)
在父亲的调养下,苏臻的病情逐渐好转,脸上的疤也少了些范围,渐渐平复,但终究未能回到先前。他倒是积极配合,想要尽快回宫的想法日渐强烈,每每他都回提上几次,问这身子可以出山没?父亲都摇头,说是就算出了山,人也毁了,父亲没告诉他的是除了灼伤外,他身子被人打得几近残废,要不是父亲医术好,将筋骨连上,估计他这辈子就废了。
他终于养好了体力。我也学会了苏臻和一木四字如何写,一字不识的我自然高兴能识得几字。
他有时候回拿着古铜镜照他那半边脸,我想他定是介意的,我若在他身边,他总会问我:“如果是你,会介意这样的伤口吗?”
或许是太欢喜,我夺口而出:“是你就不会介意。”
他摸着我的头,笑着说:“还真是孩子啊。”
他是比我大七岁,那又如何,我不服气,我嚷嚷道:“你走,你走。我不要见到你。我才不是小孩子。”
嘴上别扭,但我也真的害怕他会走,他毕竟不属于梦若乡。
有人从京都带回消息说圣上去世,举国哀悼,各地同丧。一周不得食肉。
他的表情瞬时僵硬,因为他说过他的柳絮会昭告天下,寻找他的踪迹,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当时说,说不定再过几日,官府的人便会上门。
只是这刻,他再也笑不出。他的柳絮,并没有公告天下寻找夫君,而是奔丧。
湖光粼粼,树枝依依,他靠在一棵枯树旁,地面上铺着一张纸。
作什么?
作画。他让我不要动,让我背着湖光,安静地坐着,要为我作画。
我嬉笑:“圣上手笔,小女子可不敢。”但面无表情的他没有理我。我也只能与他对视,除去右眼角的伤疤,他凝脂般的皮肤,是连女子都羡慕的,更何况是我等山林未见过世面的女子,我恋上他眉宇间的清灵。
后来他告诉我说,只有再完整地画下一女子的面容,他才能忘记柳絮的倾城面貌,忘记柳絮的好。我原本是质疑,柳絮真有倾城美色?你一味点头,而后又摇头。
我说你不用忘却,或许她只是误解,只是以为你在那场火灾里葬身,所以只要回去,她定是欢喜的。
那一刻,他的眼神也动容。他还是爱她的,我知道。
果然,待他画好我上前一瞅,那画不是我,而是另一女子,该是他爱的柳絮,心心念念的人,在笔下,只需跟着心走,他还能将最爱的人着于笔端。
燕雀之鸣,告示春的气息,不少柳树发了新芽。他到此地,已两月有余。平平淡淡地生活,安安静静地养伤。他说虽与宫中的生活难想比,但是这宁静的山林别有一番情致。
只是所有的这些,都在官兵来乡里,打破了宁静。
他们拿出一张画像,画像上的男子,仅仅是黑色临摹,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我略微吃惊,像极了他的那半张侧脸。
“你们所寻何人?”父亲是村长,自然也是带头说话之人。在官员面前,态度算是和蔼,只是来人不善,说是通缉犯,若私藏通缉犯,全家抄斩。
父亲说没有,将官员送出村庄。而后,父亲紧着眉头找我商量,说苏臻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我笑着掩饰:“他哪有画上那么英俊,肯定不是。父亲算是缓了口气。”
(四)
我嘴上不承认,但我清楚,画上之人就是他,还未毁容之前的他。
在看到那张画的时候,我明显听见了他倒抽一口气。
之后便没了踪迹,晚霞铺照,夜幕之前,我寻遍了整个村庄,就是不见人影,村子里的人也没说见过他,但是这重山包围的地界,他定是不熟悉的,我又换了个方向,往山上寻去,晚上若是碰上那些个凶猛动物,他一文弱书生根本抵抗不了。脚下的步子变快。
我又不敢在山间大喊你的名字,生怕那些个官员还没走远。
在大山半山腰,见到了衣缕破败的他,抱着双臂坐在那。远观,像极了一座雕像。走进,凑着月光,看见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你在这?刚才他们可能是拿错了画像,他们要抓的人一定不是你。我试图以最大的努力去安慰。可是他毫无动静,在触碰到他手掌的那一刻,才发现,这入春时节,他身上并没有多少衣服,嘴唇赫然冻紫,全身冰凉,不时地发颤。
我握着他的手,试图给予温暖。
片刻过后,他看着我的眼,说:“一木,我认得那副画,那是我自己画的自画像,这世上只有一副,而唯一的这一副就在柳絮手上。”
怎么可能,说不定底下也有人画过呢,拿错而已。
他摇摇头,坚强如他,此时却落了泪,滴在手背,刺骨寒冷。定是映了他的内心。
他再也没有往日的沉着,冷静,而选择靠在我的肩头。
他明明那么爱柳絮,却这么一次次地被伤害。就算毁去面容他都不介意,只要能回到柳絮身边,他会开心。只是现在,彻彻底底地撕碎了他的期盼。
他的头很沉,直到发现他已睡去,我微微侧过身子,在他的伤疤处,印下了我人生的第一个吻。
在救他的那一刻,注定纠葛。
(五)
村上虽说穷困,但是隐了些武林高人,我从小习武便是跟着那些隐世的高人,我告诉他说:如果要复仇,我定当效力。
起初的日子,他只当我是玩笑。没有理会。
他说宫里还有他弟弟可继承皇位,要不他就大隐隐于市,也不出去拿这面目吓人。就在这乡里待着。
他内心的痛苦我自然知道,只是他一向当我是小孩,就算他与我过招,三招倒下,他还是不让我帮忙,只说是非之地不如山林美满。
一个在皇庭生活二十多年的皇子,怎么可能会爱上山林。
他说,我爱上了你,一木。
这样的答案,本该惊喜,我自然知道这是他的敷衍之词,不可当真。
我将我的师傅们一个个介绍:一个是武当张真人,一个是邪教龙门派胡玉,还有一个则是江湖出名的易容师亦轩。
他自然不相信小小的村庄,能容下这么多尊大佛。
而他并不知,我的爷爷,就是江湖人称医仙的玉山,这些个武林人士皆为我爷爷的好友,看淡了江湖纷争,隐于此地。
他终究有些动容了,亦轩着手为他做了个人皮面具,在将他的伤疤遮去的同时,也不再是苏臻,他说要跟我姓,叫一臻。我哑然,这般玩笑怕是开不来,我其实无姓,父亲姓玉,母亲姓王。他说不介意,就叫一臻。
带上人皮面具,换了个人,只有那双清灵的双眼还能认出是他。亦轩也开心地赞美自己手艺,收手这么久,竟然还能做这么一回。代价是,我要为他挖一一大袋竹笋。
这样的交易,我倒也开心。父亲说亦轩在江湖上成交价一个人皮面具一千两。我拿了一袋竹笋便可抵过,当然是我赚到了。
他的心,从那张逮捕通缉犯的画像出现之后便像是冷冻了般,面无表情,人若冰。
一日,他要再替我做一画,我说好。
我知道,你是真的想忘记柳絮吧,爱的那么深,竟然被如此伤害。
画中的我,已有了属于我的轮廓,但是眉角上扬,生的有些妖艳,我明白,柳絮终究还在他的心里没能离开。
毕竟曾经山盟,亦或海誓,天下有容,爱为大。
(六)
每次下雨总会勾起他的无限思念,当他抵着窗沿,看着纷纷落下的雨滴,我总会不经意地想起那个从生命垂危的他,那个在生命危亡之刻还知道要挣扎,竭力要活下去的他。
现在的他,心如死灰,就算我拿十斤白酒灌醉他,不会有任何的癫狂,任何的不同,他会选择发呆,或者沉默。
或许是被爱伤的太深。
那日我说你这样子真的不像一个王。
他说苏臻已死,现在活着的这个是一臻。
我撕扯着要拿下他的人皮面具,面对淡然如水的他,我陷入无休止的心烦,为何本是不相关,本是陌路人,我要付出那么多。他握住我,加大力道,扭转我的手臂,使我没办法发力。
我不该癫狂的,可我控制不住。
他问我,是不是真的要他做回王?
我说是不是王无所谓,只要做回自己,而不是心如死灰的人。
他嘴角微微一颤,俯身在我唇上轻啄,我使劲地反抗,却没有推开,选择放弃。我只能告诉自己他将我认作是柳絮,仅此而已。
继圣上去世的噩耗,王爷苏明三个月后暴病而忘。
还是村民带回的消息,关于他弟弟,只提到过一次,就是那次说弟弟可继任大位的那次,不担心宫里没了你会出现乱子。听此消息,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日他终于没忍住,你问我是否愿意帮着调查。
我从未私自离山,但是那次我同意了,征得父亲的同意耗了好些时间,父亲说只要张真人愿陪我一道去才同意。张真人早在苏臻重伤出现在村子里时就知道他并非普通人,出于好奇,张真人答应帮忙。
第一次进宫,我按着他画的宫城图去了正殿与柳絮的行宫。正殿歌舞升平,华美至极的奢华享受,全然不像痛失皇与王爷的迹象,按理说圣上去世,宫内一年不得欢娱。大殿皇座上躺着一个妩媚女子,一颦一笑皆动容。此人该是柳絮。而柳絮的行宫处已夷为平地。
找到宫里苏臻唯一信任的一位先生,起先,我以为是一位公公,后来才知是一位教书先生,独居深宫。
教书先生并未开口,听我说完陈述后,他只是写下了一首诗:
翰墨玉山点梅红,绿景满野倾心恋。
天朝君悦恋香颜,凝脂于手荔枝笑。
洒墨江山非是祸,待整河山于家国。
而伊柔情深似水,袖手天下盈香袖。
先生催着一直做手势让我们赶紧离开,张大着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才知教书先生并不是不愿讲话,而是本身就已哑。
我将写着诗的小纸条交予他的掌心,但略去在正殿见闻。
写了什么?我问。
红颜祸水。他将纸条揉成团,然后又展开,撕成小碎片,抛向空中。我虽不知当时他的想法,但是,应该不会再是死灰,因为他的眼神有了光亮。
“那教书先生本身已哑?”我徒然问道。
接触到他惊讶地目光。“他哑了?不可能。”
你说的断定,我没有反驳,只是平淡地回答:真的。
“看来,她这次要赶尽杀绝。”他狠狠地捶墙。
不管是爱恨,只要能激起他一潭死水,我这趟进宫便没有白入。
(七)
我们开始策划何时进宫,如何动手,万事开头难。就算所有大臣都承认他苏臻圣上的身份,可是下人呢?在皇宫门口守卫的士兵呢?没有见过他的人定认为此人在说谎,甚至认为他是疯子。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像我一样,在第一次就认定,他说的是实话。
一筹莫展,听闻皇后要改朝换代,自立为主的消息。就连梦若乡小小的山里村庄也热闹了。人们交头接耳地是对皇室的议论,我担心他会出事,可他的反应出奇地冷静,也许在他读到那首红颜祸水的诗之时就明白。他爱的柳絮,夺了他的天下,践踏了他的爱。
因为要称帝,皇庭要招画师,为女帝画像。
苏臻说这是个好机会,他不能容忍如此手段女子掌管国家,荼毒生灵,危害百姓。
我第二次入宫,为你拿传国玉玺。放在正殿的高粱之上。由两个千年锁锁着,当你将钥匙交予我的掌心之时,忽然附在我耳边说:谢谢。
我莞尔一笑,这是我甘愿,与他人无干。
先去了之前教书先生那,可人却不知去向,整间屋子像是从来没有住过人,空无一物。耗不起时间,我得直奔正殿。屋顶砖瓦一片片揭起,算好是深夜入眠之时动手,正殿上无人,我看见高粱之上果然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张真人拉着我说要替我拿,只是我深知这关乎生死,决不能让张真人下了水。
一寸寸地挪进目标,腰间的带子也越来越紧。
触到铁盒,轻易地开启了一把锁,可是另一把,却如磐石般不动,我换了个位子,锁是打开了,伴随着锁开的声音,一声巨响同时响起,顾不得更多,我抱过盒子紧在怀里,拉着绳子往上爬。
身后一阵冷风,而后钻心疼痛,一支箭射中后背。
竭尽力气,抓住张真人的手,爬上屋顶。
张真人身手了得,带着我这么个伤病竟然也闯出了突围。
赶回村子,我让张真人将东西交给他,自己找了个地方疗伤,医仙之后,多少懂点医术,让亦轩给了我点药自己治。
所做的一切,必须瞒着我的父亲,不然父亲定然会让他离开我。我不想,更不愿意他消失在我的视线。
亦轩笑我女娃子何苦。
我无言以对,爱,其实无需告知旁人,内心清楚就好。
如此两日,背后伤口恢复,苏臻在父亲之前早一步找到我。
他握着我的手说:“倾城又如何,不如林中一木。”
他将一张完整的画交给我,这张画才真的全然是我,傻傻地笑。与之前略带妩媚的那张神韵全然不同。挽我入怀,这次他说的是对不起。
(八)
京城招画师,这次父亲不肯让我跟随,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是苏臻在父亲面前发誓说一定完璧归赵。
三位江湖师傅像是也对苏臻认可,愿无条件帮忙。
父亲本来也想尾随,只是村长之职不由得他出行。他只说:一木,我和你娘没有给你冠姓就是因为想让你有你的人生,咱玉家本是江湖望族,你若在京都有何紧急,拿着这块玉佩去雅林客栈,定会有人相助。
上等好玉,通透洁明。中间刻了玉字。心底暗下决心,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爷爷的人脉。
我跪倒在父亲面前,承诺会安全回家,苏臻也下跪,我惊慌失措,忙着要将他扶起,其他人也错愕。只有父亲不知他身前跪的是九五之尊,只是一味地嘱咐要照顾好我。
“我一定给一木幸福。”他点头。一直点头。
来到京都,招画师的地方人满为患。挤在人群中,步步难移,他将我护在怀里,淡然地排队。我想这就是王者之气吧,不争不抢,唯我独尊。因为这个天下本就是他的。
苏臻领了牌子,安然地等着。
待初审官叫到号,一臻。他那会估计还没适应这名字,考官叫第二次,我推着他提醒,才进入考场。
一副倾城绝色的画,置于考场中央,这个女子就是当时我看到在正殿观赏歌舞升平的女子,柳絮。眉目微扬,妖媚叠生。正与苏臻给我画的第一幅画像九分神似。
考官见苏臻愣着看画,催促着说,你不要这次机会,后面有的是人在等着,还不快点。这柱香烧完,机会可就没了。粗粗的一大柱香,点在案头。
他笑颜道很快很快。
在收起视线的同时,他一落笔,没再抬头。
一个时辰过后,同考场的几人画了才一半,苏臻已然完成全画,轻松地出了考场。
当终审后,一臻成为最后进入皇宫为新帝画画像时,他笑了。笑的有些凄凉。
“那张画是你画的吧?”
你点头不言语,我懂,你每一次画,都在用心画,而这次,她伤你这么深,每一笔落下都是血,疼到心底。
柳絮,你为何不乐天安命,非要伤害爱你如宝的他,女人的幸福不就是能与最爱的人在一起吗?
(九)
画画像那日是立帝前一日,众大臣均俯首,无人直视柳絮。圣上与王爷的接连去世,大臣大多也知晓柳絮厉害,为了生存,无人会选择反抗。
苏臻的脚步踏入皇庭之上,圣上的气场全然挥洒,但他走到一半时,倏地下跪,言吾皇万岁。
我愕然,随即跟着下跪,道着同样的言辞。趁着下跪的时机,我看了眼跟前的女子,近距离地观察,傲然一世,独尊姿态。难道她没认出眼前这个就是曾经深爱她的男子?若是深爱,怎会不认得那双眼。未被人皮面具遮去唯一属于苏臻的双眼。
显然,起初她并未认出,悠然自得让公公赐座,赐画画工具。她则一改妩媚,端庄地坐于皇庭。
画画很顺利。
她缓缓走下台阶,步履轻盈,直到她走到跟前我才有知觉,抬起头这个号触碰到她上扬的眼角,及疑惑的眼神,盯了一会之后她又挪了几步,停在画布之前,苏臻一直没有抬头。
“这位公子,你只见了朕一面,竟可如此娴熟地作画,想来画功与记忆力都是上乘。”
苏臻的笔端停下,缓缓抬头,侧着脸,我看到他露着寒光的眼已无任何眷恋,那一刻,我的心竟有片刻惊喜。
“圣上如此美颜,小民自是尽了毕生功力为您作画。”他一字一句,顿地清晰。
在我听来,这句话谦卑有礼,并无任何犯上之意。可柳絮却在听到苏臻开口讲话的同时,张大了嘴,面露惊恐之色。苏臻的脸是变了,可声带并没有毁,与柳絮一样,边上的大臣也纷纷骚动不安。
“赐死。”从她嘴角吐出这两个字,伴随着的是苏臻的叹息。
在朝堂上动武是禁忌,这点常识连我都知道,众大臣也惊了,这可是朝会,动武成何体统。
女人可聪明一世,不可糊涂一时。
在我还没防备之际,侍卫的武器已然对准苏臻下手,我挥袖弹开两人,身后冷不丁又窜上一人,对着宫廷侍卫,一敌五尚可,一敌二十则有些吃力。很快拜下阵来。
苏臻紧紧地护住我,兵器一次次戳伤他的身体,血红的颜色染红他灰色的外衣,嘴角也溢出血迹。之后他大吼一声,够了没有。艰难地起身。缓缓地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半边完整的脸与半边伤疤。日日朝堂相见,有谁会不认得那半张没有伤疤的侧脸。
他从我们随行的行李中拿出传国玉玺,那些侍卫不敢再下手。
一句“朕回来了”,众臣醒悟,他们的皇没有去世,皆跪地参拜。
(十)
柳絮愣在那无所适从,如此尴尬的相遇,难堪的结局。对于挚爱,应是最大的打击。侍卫在苏臻的指示下先抓住柳絮,几个大臣出殿找太医,大殿乱成一团。他抱着我的手越来越紧。
我挣脱他紧抱着我的双臂,弯下身子收拾画本,画册上洒满了从苏臻和我的血,浸染了整张画纸,掩去柳絮还未画完的画像。
打算离开,已然将江山替他夺回,就再没何遗憾,我心已许。
这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他身上的伤,自有人会替他医治。
手被拉住,他再次挽我入怀,如那晚,他大声地在朝堂之上大声说:“一木,不要走,倾城又如何,不如林中一木。不想失去你。”他的眼神贯穿着我的眼神,我自是抵不过神情对视,点点头。
柳絮的高傲注定她无法容忍这样的结局,挣扎着要逃脱侍卫的捆束:“你们不能这么对朕,这是犯上之罪,放开我。”柳絮的声嘶力竭终是惹来更多非议而已。
苏臻放开我的手,一步步地靠近柳絮,她一步步地后退。
“我只问你,苏明也是你所杀?”略带期盼,略带愤怒,他想柳絮亲自说出答案。
柳絮瞪着眼没有回复。他的逼近,她的失态,我的从容。大殿上此刻分外的安静,苏明对外公布死于遗传心脏疾病,就算怀疑柳絮都也只是私底下,现在由苏臻说破,众人屏息。
“鬼啊,鬼啊,你一定是鬼,你明明葬身火海,本宫亲自所为,你一定是鬼。”柳絮说话变得语无伦次,被抓着的手乱舞,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苏臻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人。”柳絮忽然又笑了,笑声在大殿中回响,“苏明活该死,谁让他还要本宫找你的尸体,谁让他怀疑本宫,活该。”柳絮的眼睛瞪圆,边笑边骂。
见柳絮性情大变,他将她微微挽在怀里,伤口被女子的挣扎碰到也未放开,直到柳絮最终安静。
“带去明堂,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出明堂半步”
后来我知晓明堂即为冷宫,曾经你将她视为珍宝,任是谁都不能伤害的女子,在伤你至此地步,你也从未动过杀念。
有种爱,称之无悔。
有种爱,称之包容。
重振朝纲耗了好些日子,苏臻对着满朝文物大官就他出事那天的反应重新审核,辞退了些,也是当提升了几个。我虽是不懂,但是我知道朝廷一旦大肆变动,那底下百姓也得跟着受罪。想劝不敢开口,他似是看穿我心思,解释说若留了些祸根在朝里,那今后更难管束。
那日闲来无事在宫里逛,不习惯身后跟着丫鬟,使计逃离,误闯一座荒芜阁楼,放着些书卷,灰尘满布,倒是这阁楼的装饰精致,我看着阁楼顶部的纹饰一路往里走,最里边躺着两人,一人正是教书先生,而另一人,与苏臻有着相似的侧脸。
探其脉搏,还尚存微弱跳动,唤来侍卫,救起二人。
苏臻见到那年轻男子时,手发颤,不敢握那双手,握上久久未分开。如我所料,男子正是王爷苏明,人虽活着,但与先生一样,说不出话。
“柳絮始终还是下不了手,或许,她还心存善念。”我如此安慰他,他笑着回复,“我都明白。”
(十一)
瑟瑟风中多风韵,潇潇雨里更出神。凌波仙子欲睡去,休扰池中睡美人。
柳絮每日在莲池旁,安静地坐着,粼粼波光映在她脸上,偶尔她会笑笑,大多时间只是看着水面,要不拿着花骨朵发呆。她前世有可能是莲仙子吧,误入尘世,误食恶果,轰轰烈烈之后终回归平淡,娴雅待莲。
我站在池子对岸,看着她那青春的纯美的面容,不由得看呆了,似是她不属于这尘世。
我们都不知道柳絮是真疯还是假的,但都已不重要,她记得这片莲池,那就代表她还残留最初的爱。
苏臻将所有后宫嫔妃全部遣散,只留了我与柳絮二人,他每日处理完朝堂之事后,我会陪他每日来这莲池一次。
苏臻来到我身边一点都没发觉。
“我初遇她时,也是在这,那时她随皇叔进宫,头发就用绳子扎着,灿若桃花。”他的声音压地极低。
倚靠在你身边,与你十指交握。
良辰美景与君度,赏心悦事入深宫。
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