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野朱桥当日事

看朱成碧颜始红，《越人歌》。她叫朱越人。

听Isaac.Shepard，不吸烟，不喝酒。亦不好结交游往，只晓得静静守住一方大屋，在里面度过无数白昼黑夜。

冬日的午后，透过窗来的残照。日色淡淡暖白自枝桠间荡荡穿射，显出惨烈显出明亮。朱越人望着它不住发呆，你看，这世上万物原是没有分别的。因就连一束光也像人生。

1

朱越人有时候会以为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曾是怎样的女子。

但每一次，旧事重温，那个凌乱短发的少女形象，再次浮现在她的身上，它从未离开。只是向着心中更深的地方迁徙。彼时越人只得十九岁。锁骨嶙峋，垂垂项颈。在身上搭配各种颜色，仗着艺术系的灵性将无数颜色化成流光，随着她的轮廓游走无方。眼眸间只有迷茫与愤怒交替，似是发支枪给她，就可去参加革命的。

吴天心在一个大雪飞扬的深夜拾到了她。坐在车内的吴天心看着她从幽深的楼梯间蹒跚冲出，一路踏雪而去，足踝上是青黑的纹身与红绳玉佩。朱越人赤脚穿着人字拖。吴天心发动汽车，追上她的步伐。没有任何犹豫，朱越人就接受了上车的邀请。她坐在温暖车座上，从衣服里变戏法一般拿出一摞书本，吴天心也只是莞尔不语。

第一次见到吴天心，朱越人就知，这是会一个人在房间里依靠烟酒度过长河黑夜的女人。好似救命稻草一样的对待香烟，经过了岁月的磨炼。吴天心老了，却是极美的。

2

英籍华人摄影师吴天心在大学城附近的公寓前发掘了朱越人。却始终捧不红她，只得一些闲散单子。朱越人不流于大众，只是一早就看得到的。

镜头捉不到她的眼神，她太疏远。实实在在缺少魅惑的技巧，或许事实上，她也不想吸引别人喜爱。对于模特，实为大忌。但拥有这样的朋友，对于吴天心来说，已是莫大收获。碰上彻夜加班，朱越人便留在吴天心处就寝，一袭华衣浓妆，躺在吴天心的沙发上看粤语旧片，直到昏沉入睡，也不去卸掉。

——你看这电影里，最有浪漫印记。若男女主角要接物，必须长途跋涉来到异国沙滩，要由得那夕阳与大海都衬托了他们。才可轻轻一吻。

朱越人听着吴天心的解说，大笑。她亦是了解吴天心的生命里，是存在着一点对自己的感伤。大凡女子刻薄，三分讽刺人，剩七分通通皆是自嘲。没有跌过跤，是练不出这样的本事。

3

朱越人时常留宿吴天心家内，偶尔借病逃脱工作。待吴天心拿着药和食物回去，尚未开门，就听到里面隐隐传来Isaac.Shepard的琴曲。

——怎么，你没生病？

朱越人嘴角翘起，呵，偷得浮生半日闲。吴天心只得愤愤放下东西，转身进屋发现她洗了两大盆衣服，怪不得满身洗衣粉清洁香气。朱越人跟在后面说，来，替我挽一下袖子。又接着去洗她那两大盆衣服。

人生这回事，真正是无欲则刚。要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她朱越人不求观众欣赏，自然敷衍了事。妩媚的上装穿在她身上也只有一份童稚天真。谁生下来便是鲜衣怒马，谁没有蓬头垢面的时候。对名声二字，看得淡些。便不至于为它搏命，自然保持住尊严。因谁也作践不到你。朱越人看得处处分明。

4

多年后朱越人会想，若彼时的自己不是这样粗心大意，会不会早一些，就明白了吴天心的意。或许当时只是，我们内心的温柔，都释放给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一切光，一切声音，步步为营，吞噬本体。

或许吴天心也会清楚，过度隐忍的感情只会杀伤自己。转而向内，刺痛灵魂。吴天心也早就料到，朱越人这一生，即使再快乐，也不会太快乐了。

5

二十岁的朱越人，在机场送别苍苍爱人。握住他的手，只听得他喃喃道歉。对不起，越人，我太老了，如果我再年轻一些。朱越人听不得他歉疚，只用手紧紧握住对方。

倘若你是翩翩少年，可能也不会再注意到我朱越人。

她伸手抚一抚他的白发，即便离开，也不再偏执地要来跟他说一句再见。自始自终，朱越人都没有问他是否爱过。

朱越人的脑海里只有一首歌，陪着她从机场回到了小巷。

来又如风，离又如风，或世事通通不过是场梦。人在途中，人在时空，相识也许不过擦过梦中。

无端的，朱越人的内心竟生出些悲怆，不知是对自己，或者是对生命。她怎么会承受得起生命中最重大最根本的空虚。

而被电线四方切割的天空，竟开始不着痕迹的落下一场快雪。朱越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独立过完这样一个夜晚，只能握紧了拳头往吴天心的住处赶去。

6

这一年吴天心已经三十五岁，穿着单薄的衬衣彻夜不睡，陪着朱越人看港片。

任由她神情麻木盯住屏幕，吴天心自知她心中早已哭得昏天暗地。本能的抑制感情，早已经让朱越人的灵魂千疮百孔。

数月之后，吴天心以亲戚身份出席朱越人的毕业典礼。路上堵车。远远地只看见朱越人站在同学老师中间，穿着宽大学士服。微笑僵硬，只懂得客套寒暄。吴天心不忍，隔着人海，大声叫她。

——为什么不把真实的自己表现给大家懂得？

朱越人轻轻回答，我要那么多懂得干什么。

夏天的骄阳照在她的黑发，她的面目上。摄影师吴天心阅人无数，仍止不住为她的好气质赞叹一番。一个女子若不小心长出了灵魂，就是这么可怕。

朱越人又轻言，天心，你可知道，因总是不被爱而生出的自卑，早已变成我身上的刺。使我不敢再靠近别人，别人亦不想接近自己。

吴天心只看着她不说话，朱越人脸上尽是自嘲。吴天心知道，她的身体内，早已有五脏俱摧的伤痛。

——越人，必定有人爱你，只是这爱，不为你所知。

——天心，那种隐秘而无望的爱，对我有什么用呢。捂着不能取暖，肚饿也不能吞下。

吴天心的相机随着手指咔嚓一声。

7

一年后，吴天心因癌症去世。她的摄影室留给朱越人。

吴天心的遗像是二十年前的旧照，那么年轻，光彩照人。想必当年也是俘虏一批众生。后半生中，摄影师吴天心没有再给自己留下一张照片，或许她不愿记录时光。

葬礼之后的一个夜晚，朱越人走进吴天心的暗房。那是吴天心真正秘密的地方，就连朱越人也不曾被允许进入。

终年只见门开阖时有红光闪动，瑰丽诡异的秘密。惑动人心。

红光中朱越人徐徐踏入，只见里面工作尚未完成，好似吴天心明早就会再回来。头顶有细绳串挂相片，蒙了一层细细灰土。朱越人好奇，踮起脚尖摘下几张，诶，这不就是她自己。

穿着拖地的学士服，嘴角是木木的微笑。

朱越人再拿一张，仍是她。又一张，再一张，每一张，呵，通通是她。原来这就是吴天心的秘密，铺天盖地的挂满了朱越人。即使显影液中浸泡着的，也是潮湿的自己。

8

骄傲的她。木讷的她。微笑的她。全是她。

朱越人简直可以看见吴天心手势温柔，将她的照片细心用夹子串挂在绳子上。吴天心是如何站在这显影液前，张张都是朱越人的脸。

她痛得蜷缩在地上，竟哀哀的哭起来。

9

朱越人已满二十五岁，每夜对着吴天心的照片说话。

——我想人生不过就是这样。

她梦到吴天心与自己告别，只轻轻相互握手，并无言语。吴天心走入漫天大雾，最后连身上那一袭白衣，都湮没在了漫天的雾气中。

朱越人醒后有淡淡怅惘。这世间还有什么，比爱更追悔莫及。

但时光永远比我们早到一步。人不见，水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