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请您别嫌我不乖

“叮铃铃……”音乐课结束了。随着一阵悦耳的铃声响起，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召唤着孩子们往室外走，因为接下来是室外活动课。

生活老师已经将活动器材准备好了。看到窗外五颜六色好看好玩的玩具，许多小朋友都争着往室外跑。

“慢点，慢点！小心摔倒！不要急，每位小朋友都有玩具玩的。”女老师一边提醒一边扶着身边年龄小的孩子。

突然，她抬头看到墙角还有一个小男孩纹丝不动地站着：“王天昊！你怎么不动呢？！快点往外走啊！”

但那个叫王天昊的男孩身子靠在往窗边，低着头用小手不断地揪着身边的窗帘，默默地站在那儿，一声也不吭。

“你不要再拽那窗帘！把窗帘拽掉了怎么办？”

他的小手放下了窗帘，又撩起了自己衣服的下摆，放在了嘴里。

这一切又被老师看在眼里：“那衣服能放在嘴里吃吗？脏不脏？快拿出来！”

他没有动，依旧用小嘴啃着衣角。

“老师说你呢，你听到了吗？快拿出来！”女老师更大声且严厉地说。

见他还没动，女老师恼怒冲到他身边过来，把衣角从他嘴里拽了出来。

这时，他咧开嘴，哀哀地哭了……

“不许哭！老师说你说错了吗？要你出去参加活动，你不去，还把衣服塞进嘴里！老师不是经常对你们说要讲究卫生嘛！你看哪个小朋友整天把衣服噙在嘴里吃的？那多不卫生啊！”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吃衣角不对，因为在家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也这样说过他。

他停止了哭泣。但看着小朋友往外走，他就是纹丝不动。

“你去不去啊？你到底去不去？！你要不去我们就走了啊？”女老师又问了一遍。

看着外面花花绿绿有趣好玩的玩具，他心里想去，但脚下就是不愿动。

“你要不去，那我们就走了啊？你一个人留在教室好了！”

看他没有仍然反应，而其他小朋友都在外面集合好了，女老师无奈的摇摇头，关上门跑了出去。她一边跑一边还对身边另一位老师说：“这孩子，讨厌死了！遇到他，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女老师的话，他都听到了，眼泪又流了出来。他想到了温暖的家，家里慈祥的奶奶、可亲的爸爸、妈妈。

他们叫他的时候从不叫他的大名，也不用很大声。奶奶抱起他的时候总是亲着他的小脸，说：我的乖孙子。我的宝贝孙子！爸爸妈妈也叫他乖宝宝，亲宝宝或昊昊。

他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这里的老师，因为他感到这里的老师阿姨们不喜欢他。他老想着离开这里。每天早上到幼儿园来，对于他都是一种痛苦的折磨。他不愿来，为此有一段时间也大哭着抗争过，但奶奶和爸爸妈妈要上班挣钱，在家里没人管他陪他。

他不想让他们上班。但是，奶奶说：不上班，就没钱给他买好吃好喝好玩的了；爸爸说：不上班老板要扣钱。他不知道老板是什么，但扣钱他知道，就是没有钱了。妈妈说：不上课校长要批评妈妈的。他不高兴被老师批评，所以也不想让校长批评妈妈，所以只好“听话”地来到幼儿园。

他一到幼儿园就盼着下午奶奶来接他，还没有到放学的时候就不住地朝窗外望。

其实，在幼儿园里能见到很多小朋友，他也是很高兴的，因为有人陪他玩了。他最喜欢玩“赶小猪”游戏，每次他都能跑在最前面；也喜欢和小朋友一起玩皮球、搭积木，积木能能堆得很高很高。看着自己亲手堆得高高的“楼房”，他开心极了。

在家里，奶奶要做饭，吃完饭还要看书；爸爸要上网要加班，妈妈要洗碗洗衣服还要看电视，有时还要备课，他们很少能抽出时间陪自己玩。自己一个玩可没意思了。他希望有小朋友到他家里，那时就有玩伴了。

他最开心的是幼儿园放假，妈妈也放假的时候。妈妈带他到姨妈家里，姨妈家住在一个院子里，她家里有位小弟弟，姨妈邻居家还有位小姐姐，他们三个在一起搭积木，玩皮球，挖沙子，玩得可开心啦！大人都夸他们是好孩子。

在幼儿园，他也想表现得乖乖的，愿意做一个让老师表扬的好孩子。刚入园的时候，他因为表现好，得了好多大红花。他最得意的是在小朋友羡慕的目光中被老师亲吻额头或在额头上印上“好”了。

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老师变了，变得不喜欢他了。他好像也不喜欢按照老师的要求去做了。虽然他内心里还是渴望老师关注他，表扬他。

变化似乎是从奶奶和这位老师的一次吵架开始的。

他所在的幼儿园是奶奶单位开办的幼儿园。奶奶是单位退休后又返聘的高级工程师。奶奶说，她在这个单位工作了快四十年了，是单位的元老，院长见了奶奶都很客气地打招呼。奶奶希望他在幼儿园里得到老师格外的关爱和照顾，老师也笑着答应了。入园后在他哭泣着要奶奶和妈妈的时候，老师经常抱着他，摇他哄他，还逗他开心；每次站队的时候，总让他站在第一排，拉着他的小手。他觉得那时老师的大手可温暖了，像妈妈的手；发水果点心的时候，也总是第一个给他发。

但有一次奶奶来看他的时候，恰好看到他正哭着，而阿姨抱着另外的一个小朋友。奶奶就生气地和老师吵了起来，说老师偏心眼，对自己没有对别的小朋友好。他觉得奶奶冤枉了老师。刚才是因为那个小朋友不小心摔倒了，老师才没有抱自己。他哭，是因为想要别的小朋友手中的东西。

奶奶虽然对自己好，但对别人还是很凶的。那天那位女老师被奶奶说哭了，跟奶奶顶了几句嘴。

“你看，幼儿园里这么多孩子，我们不能只管他一个吧？”

“谁让你们只管我孙子一个啦？我所要求的只是希望你们看在本单位老职工的情面上对我孙子多一点照顾。因为我就这一个孙子。”

“谁说我们没有对他多照顾？每次发东西都是第一个给他发的，别的家长都有意见了。这还不够？你还要我们怎么照顾？”

“那我怎么看见我的孙子在哭，你怀里却抱着别人的孩子？你说照顾，这叫什么照顾？”

“我们不能八个小时都抱着你的孙子而不管别人的孩子吧？人家家长也是交了钱送来的，我们不能连人家的孩子抱也不抱，管也不管，总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吧？”

“是啊！您不能自私得只想着自己的孙子，而让我们不管别人的孩子吧？”旁边有位阿姨也不高兴地说了一句。

“我自私？我怎么自私啦？我几乎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咱们这个单位，我提出多照顾一下自己的宝贝孙子就是自私啦？岂有此理！”

“你的孙子是宝贝，人家哪个孩子不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宝贝呀？再说，这幼儿园也不是光为你家一个孩子开的……”

结果，奶奶更加恼怒，气急败坏地抱着他告到院长那里，院长当面严厉地批评了老师，还扣了她的奖金和工资。他不知道什么是奖金和工资，还是奶奶回来得意地和爸爸妈妈说的。后来他知道了，就是扣钱。

从那以后，他就觉得老师不喜欢自己了。他和小朋友争玩具的时候，老师总是批评他，让他松手。搞活动的时候，虽然他把小手举得高高的，但老师似乎没有看见，总是把机会给别的小朋友。所以，在幼儿园他不喜欢和小朋友一起参加活动。

回家的路上，他告诉奶奶，说老师不喜欢自己。奶奶就不住地骂老师，说，还要再找老师算账。

回到家里，奶奶的气还没消，对妈妈说：

“我第一次送孩子到幼儿园就看着那几个老师不顺眼。那个老师都三十多岁了，还整天把自己的嘴涂得和刚吃了人一样，难看死了。”

他不知奶奶为什么不喜欢老师的红嘴唇，他看着觉得挺好看的。

“要水平吧，还是个中专毕业。现在连研究生都拿笤箸扫呢，中专生算个什么？我孙子放在她手里能学个啥？我真怕亏了孩子。”奶奶转身又对他说，“我们昊昊将来是要考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的是不是？”

还没等他表态，奶奶又说：“不，我们昊昊将来要出国留学，上剑桥和牛津大学的，是吧？将来我们昊昊上了牛津大学回来那中专生更……”

“妈，你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这对他不好……”妈妈劝阻奶奶说。

“好，好好，奶奶不说了。”奶奶转移了话题，但奶奶刚才的话他已经听出了对老师的一些什么。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老师不好，幼儿园不好，他更不想到幼儿园了。

妈妈曾私下打电话给老师，希望能好好沟通一下，但老师以自己工作忙为由拒绝了。他就这样，尽管不喜欢去幼儿园，但还是在爸爸妈妈和奶奶的逼迫下天天来幼儿园。

奶奶和老师吵架不久后的一天，玩耍的时候，他自己把小朋友弄哭了。那位老师很生气地批评他，旁边有位老师劝她：

“小孩子嘛，你说说他就行了，别生那么大的气。你说你是不是还在生他奶奶的气？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要这样，拿孩子出气。”

“说实话，这孩子有时候挺可爱的，那件事我也知道孩子是无辜的，但就是他奶奶闹到院长那儿让我受不了。一想到他奶奶，我就来气。你说，咱们做这工作辛辛苦苦挣几个钱容易吗？”

“过去的事情就算了，你别放在心上了。听说她是咱院里的元老，才那么牛气呢。”

“她是院里的元老怎么啦？我还是咱幼儿园里的元老呢。我从幼儿园开始建立就在这里，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我得到了什么啦？我委屈不委屈，还让她告到院长那里？有办事她让院长给她带孙子！”

“唉，咱这工作就是良心活。每家都只有一个孩子，谁家的孩子都娇贵，咱们谁也不敢怠慢。哪个孩子摔了碰了咱都无法向家长交代。只要孩子在咱这里没有摔着碰着，咱把他平平安安地送走，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

“我想让他奶奶给我赔礼道歉。”

“你让那么厉害的老太太给你道歉？她会给你道歉？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吧。”

老师们说的这一番话因为提到他奶奶，所以他用心听了，但他似懂非懂。

奶奶接他回家的时候，他说起老师让赔礼道歉的事，奶奶一听就明白了。回家和妈妈说：“让我给那丫头片子道歉？门儿都没有！我这辈子凭自己的真本事吃饭，从来没有向谁低过头，我会给她道歉？可笑！可恶！我看她敢再对我孙子不好了试试。”

老师并没有对他不好，但他就是感觉老师不喜欢他，并时常把这种感受隐约地告诉妈妈。他喜欢被爱的感觉，就像在爸爸妈妈身边一样。

妈妈很无奈，私下和爸爸商量着再换一个幼儿园。

知道爸妈想给自己再换一个幼儿园，他很高兴，但奶奶不同意。她说：这是本单位的幼儿园，离家近，楼上楼下，接送方便，在收费上还有优惠和补贴。再说，她是单位的元老，一辈子为单位做了那么多贡献，现在能享受到的，只有对孙子的照顾了，所以不能放弃。

爸爸妈妈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加上周围好一点的幼儿园收费都很高，换园的事只好作罢。

但他一直盼望着爸爸妈妈把自己送进一个新的幼儿园。

他一个人在冷清的教室里无聊地呆着，他不喜欢一个人呆着的感觉。他感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就好像被人丢弃了一样。听着窗外小朋友开心的笑声，他的脚不知不觉被吸引过去，趴在玻璃窗上向外望去。不时还被小伙伴们有趣的样子逗得笑起来。但一看到远处老师望向教室的眼睛，他忙低下头去。

另一位老师看出了他的渴望，进来拉起他的小手，但他又抗拒了起来。

老师俯下身子，亲切地对他说：“我们昊昊是好孩子，对吧？我们昊昊可乖了，是个乖宝宝，是不是？”

他抬起头，眼泪汪汪又喃喃地对老师说：“我是乖宝宝，昊昊是个乖宝宝。”

“对呀，我们昊昊就是个乖宝宝啊！谁说我们昊昊不是乖孩子？我们昊昊可乖了。走，跟阿姨出去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去！”

听了老师的话，他不再抗拒，顺从地跟着老师，向那欢乐的海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