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爱情

老田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12-16 10:06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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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朴实的话语诉说着往日的情愫,即使岁月改变,仍然不会改变那颗驿动的心,岁月承载着一种朦胧与沧桑,很真实的感受到那个韶华岁月的一种感情。很真实的再现了那段时光。期待精彩,问好作者!

某年某月

一、小说

某年某月,是金工车间的丁亚文学徒期满的日子。午休吃饭时,同车间的卢菊花将他的转正工资袋交给他,开玩笑说,小丁,恭喜你出徒,这回该请客啦。他从卢菊花身上闻到一股强烈的雪花膏味儿,心说,长得那么难看,要请也不请你!那年他二十一岁。红旗下生,红旗下长,红旗下参加工作当学徒,现在终于熬到出徒了。

为此,丁亚文决定请自己的老同学二宝和建国到馆子去吃一顿,以资庆贺。在他心目中,该请的除了师傅,也就是他俩了。

那就请他俩吃一顿吧!他这样想时,脑中浮现出二宝吃饭时爱咂吧嘴的贪婪样儿。

二宝和建国是他小学的同学。去年,二宝对他说,等我出徒的时候我请你吃过油肉。说完这话不久,二宝就出了点事了,他在单位跟人打架,一拳把人家的鼻子打歪了。结果,被单位给了个记大过处分,推迟一年出徒。本该他先吃了二宝的过油肉,然后他再轮上他来请。可二宝跟人打了一架,就把这好事给打没了。

下班前,他从自己的工资袋里抽出一张十元票子,将剩下的二十块钱交给他的父亲。父亲狐疑地望望他,你出徒转正不是加成三十块了吗?他有些不好意思,按事先想好的理由,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安排。父亲哼着鼻子说,刚刚转正就摆谱请客,你挺大方呀?

他暗暗笑了,也就这么一回嘛。一想要请二宝和建国下馆子,他就有一股豪迈的感觉。这感觉在他心里弥漫了许久。

这天他轮休,早晨他洗漱完毕,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年轻的脸,才二十出头的年纪,长成这付尊容也看得过去吧?他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嘴唇边生出的黑黑的一层绒毛,就想是不是先去刮刮胡子?然后就推了车子出门。

他顺着街道慢慢骑着,街上没什么人,有一辆进城掏粪的马车停在街口,两个掏粪的农民正从马车上往下卸粪桶,老远就飘来一股恶臭。他屏住了气绕过粪车,紧蹬几下拐向北,过了北肖墙,来到上肖墙。上肖墙有一家很不错的中档饭店,饭店的门刚刚打开,有人在门前打扫卫生。时间还早,他在饭店前停了一下,就又转回来,骑车往北肖墙走,那儿有家理发店,顺便去把唇上的胡须刮一下。每次理发,理发师在给他理完发后,总要问一声,刮不刮脸?他总是摇头,说不刮。我刚二十岁,自己唇上的绒毛虽然黑,但从未刮过,他总想选一个特别的日子再刮,因为他知道,胡须一旦剃掉,我就成大人了。

今天就刮掉胡子吧。就让孙瑞英给我刮。

说实话,他去理发店只是个幌子,他心里真实动机是想去看看孙瑞英。孙瑞英在上肖墙理发店里当学徒。她是他小学的同学,当年还是班里的中队委,她的学习好,门门功课都在班里排在前面,人呢,长得也精神,很受班主任的赏识。小学的班干部在班里是很红的,有一点小举动都引人注目。记得那年夏天,孙瑞英穿了一条花裙子来学校,课间,班里好几个女生围着她,叽叽喳喳议论她的裙子,当时他正好从一旁经过,听到有人让孙瑞英展览一下她的新裙子,孙瑞英有些扭捏的样子,同时她突然扭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立刻像中了电似的转身走掉了。他感到她的眼睛正好和他的目光相遇,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走出好远他还觉得背上像有锋芒刺背一般。还有一次,是个中午,他来校早了,教室里空无一人,他来到自己的座位上,准备翻翻书,翻了没几页,脑子里产生的预谋,就在一瞬间发生,他心中早有想看一看她的抽屉究竟放什么的念头,当时他伸手的时候,有些发抖,他轻轻地拉出她的书包,呼吸急促了,再轻轻将书包打开后,眼睛有些慌乱了,他匆匆看看里面,铅笔盒、课本、抄本,在书包的下面,居然还藏有一包卫生纸(女孩子用的东西),他想像不出她们这些女生怎么还有自己母亲常用的这种东西?一种羞耻的感觉,使他的魂儿都有些发颤了。他感觉到有个声音对他说,嗨,你小子居然敢偷看人家女生的东西,无耻啊!不要脸!当时他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热了,就迅速停下来,抬头看看教室的门,门外空无一人,可别让人给看见了,那可丢人透了。他赶紧把书包放回原处,才发觉额头都是汗……

……

回顾自己的小学生活,就像人生的一页,一翻就翻过去了。那年临毕业时,老师带领全班到柳巷照相馆去照毕业合影留念,路上,他看到瑞英身边围着好几个男生跟她索要个人的照片,他有心要一张做个留念,却只是在一边看着。从内心讲,他非常想向她索取一张留作记念,这想法在肚子里来来回回转悠着,就是没有勇气张嘴。他记得当时孙瑞英还扭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很快转身对着同学们嚷了句,行了吧,没有啦。

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屁吧。那天照相时,全班五十多个同学(老师是坐着的)站在那里,表情洋溢喜庆,当大家安静下来,摄影师准备按快门时,站在后排的他突然肚子里咕咕响,不留神就放了个响屁,逗得后排站着的男生中一片骚动,有两个还笑着从架子上掉了下来……哄堂大笑,把摄影师也逗乐了。

后来他发现二宝家的墙上的相框里夹着好些女生的照片,其中就有孙瑞英的。他每次去二宝家,总忍不住要假装浏览似的四处看看,其实主要是深深看一眼墙上的像框,最后落在孙瑞英的像片上,她永远甜甜的笑着,对着谁都那么笑。那笑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一想起来就心生妒忌。因为孙瑞英毕业时把她的照片送了好多人,唯独没给他。他呢,也没好意思去问她要。事后他想,当时如果提出要一张她的照片,想必她也不会拒绝。

再后来,孙瑞英就下乡插队去了,刚参加工作的他甚至还替她惋惜了一阵子。一晃几年过去,听二宝说孙瑞英回城后,被安排到服务公司的理发店里工作。她工作的那家理发店就离他家不远,叫上肖墙理发店,他曾专门骑车路过证实。果然,远远就看到了孙瑞英在里面,几年不见,孙瑞英竟然出落得有些漂亮了。

每天下班后,他都要绕路去那家理发店,去也不为别的,只为看上她一眼。那怕看看背影呢。当他远远地看到她的身影,心便蹦蹦地跳得厉害,那里面萌动着一股无法言说的东西。这东西由来已久,象个鬼魂似的,折磨人啊!

他对自己作过一个简单的分折,女生中间,似乎在他心里只有孙瑞英。而二宝家像框架里夹着的孙瑞英在他心目中经常浮现来浮现去的,孙瑞英就是他心中的白扬和王晓棠(当时国内最红的电影名星)。那一段时间,他只要一想起孙瑞英,心情就觉格外的好,走在街上,就觉得天更蓝,云更白。他开始后悔自己当年怎么会那样地对待她?

有时他甚至问自己这样想她,究竟算是怎么回事?是暗恋吧,或者叫单相思。管他呢,反正我就是喜欢她。

……

现在,他骑车在街上转悠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要能把瑞英也叫上来吃过油肉,一块庆贺自己出徒,二来呢,也能拉拉近乎,毕竟是老同学嘛,一起吃顿饭,该是多么愉快的事呀!。这念头在脑子里一闪,他的脸又感到有些发热了。

他在理发店的门外停下来,没下车子,一脚踩地,一脚下蹬在脚下蹬上,眼睛却瞟向店里正在给人刮脸的孙瑞英,心又开始突突地跳着,跳得他心慌意乱了。就在他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进去好还是不进去的时候,突然从玻璃窗看到瑞英转了一下头,似乎是回头看了这边一眼,他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赶紧转过身推车就走。连来这儿要刮掉自己胡子的打算也一块逃走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荒唐了,我这是干什么呀?偷看她吗?暗恋上了吧?这么想着,那股愉快顿时换成了沮丧,沮丧的连进去见她的勇气也没有了。

离开了理发店,他的心情又恢复了平静。尽管有些不大舒畅,眼下请二宝和建国吃过油肉是他眼下最主要的事情,除此而外,还有什么比它还重要吗?想到这儿,他暗笑了一下,骑上车子时,把心思归拢好,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上肖墙饭店门前了。

下了车子,推到台阶前,门前只停了二三辆自行车,便把车子放好,上锁,然后伸手摸摸装着钱的口袋,证实一下那十块钱的存在。他默默对自己说,今天就把这十块钱全花掉。

走进饭店,在一张桌子后面坐下来,此刻,他心里充满着一种请客的快感。人呐,有钱和没钱就是不一样,就有天上地下的区别。他过去来这里吃饭,顶多也就是要一碗炸酱面,吃完后再喝一碗面汤。那种消费也只需两毛钱三两粮票就足够了。而今天不同,今天是庆贺他出徒转正的日子。出徒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出徒后自己的工资就由二十五块六变成了三十块了,一看以后就是三十六块。还不该破费应祝一下?花上十块钱吃一顿好饭菜,还有酒,他要把这十块钱花得这辈子都不能忘掉才有意义。于是他先点好了饭菜,在点菜时,他特意点了二宝喜欢吃的过油肉,四毛二分一盘,还点了大家都认可的小菜小葱伴豆腐、红烧茄子、炒豆腐、炒土豆丝,另外还要了酒,他要的酒是高粱酒,一块钱一斤,这普通人眼里,喝高粱酒也算得上档次的了,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平时喝酒只喝薯干酒,没酒时就叫他去街品的副食店去打薯干酒。那是一种勾兑了酒精的劣质酒,一口下去,喉咙里跟着了火似的,辣得眼泪都得流出来。

二宝先到了,一进饭店就嚷道,亚文,要酒了吗?一定要要点酒喝啊!二宝背着长途汽车常用的售票包,斜吊在身上,哐哩哐当的。二宝在省汽运输公司当助理司乘员,说白了就是售票员,二宝一礼拜有三天都坐着大客车在绵绵吕梁山脉的盘山公路上奔波,脸晒得跟包公似的。看到他已经把一瓶高梁酒摆在桌上,二宝眉开眼笑地说,亚文,要是没有酒,过油肉吃得也没劲。

二宝问,建国呢,他还没来吗?

他说,没呢,说好了他一定来。

二宝坐下又站起来,伸手掏出一包“处处红”,对他说,抽吗?

他又说,你学会抽烟啦?

二宝笑笑,天天在外面跑长途,师付抽,你不抽行吗?咱不抽也得备着,孝敬师傅呀!你来一支抽抽。他最远大的目标就是学开车,学会了开车考上驾驶员,就不用整天站着车门卖票了。

他想起父亲曾严禁他抽烟,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住了。点上抽了一口,觉得有些呛嗓子,再抽眼泪也下来了,就掐灭说,不抽了,抽这玩意儿,慢性自杀!

二宝斜眼看看他,你搞对象了?

他赶紧说,球,哪有的事!

二宝笑笑,男人不抽烟,人家哪个姑娘能看上你,你还想搞上对象?

正说着建国进来了,他笑嘻嘻地说,来晚了,来晚了。

武建国复员后分在发电厂,去年被推荐上了“七•二一”职工业余大学,脱产学习,还带工资,但他和二宝一致认为这年头上学无用。眼下在工厂里凡知识分子都被批作臭老九,上学有什么用?

建国从“七二.一”大学下课后匆匆赶过来,市“七二.一”大学在城北,骑车赶到上肖墙也得半个多小时。他进来时,头上冒着热气,脸上有些红润,歪着的肩膀上背着一个破旧的军用书包,上绣“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二宝一见他就挖苦说:嗨呀,建国,你不知道这年头知识越多越反动,你出身这么好,还是复员军人,想当臭老九呀!

建国抻手扶了一下鼻梁上戴着的黑边眼镜,笑笑说,反正上班也没多少事情做,乘咱们还年轻,现在好好学点东西,将来肯定不后悔。再说,总比成天混日子有点意思吧。二宝撇撇嘴,算啦,你真心是想出人头地呢,还是想复辟资本主义?二宝小时候学习就不怎么样,只要一提学习他就头疼,他宁愿下乡去种地,也不愿意念书。他返城时,连村里大队革委会主任都觉得把二宝这样的壮劳力放走实在是可惜。

建国听出二宝的情绪,并不反驳,只是随和地笑笑。他觉得只要他们到来,就好。他对旁边的服务员说,同志,给我们上菜吧。随后,三个老同学的注意力开始集中在服务员那里,那个女服务员身材有些胖,穿着白色的工作服上沾满的油点子,洇得一片一片的,看上去有点脏,更让人不舒服的是那女人的屁股太大了,走路都有些扭。看到这服务员,他不由得想起同组的卢菊花来,她俩长得还有点像哩。他知道从他一到金工车间,卢菊花就对他有点意思,平时说话总是向着他。可他的心思全在孙瑞英身上,因此,这念头也只是一闪,就过去了。

高梁酒分开倒,三只碗,一瓶高梁酒见了底,三碗酒,酒香诱人,二宝先啜了一口,嘴巴吧喳一声,大声说,好酒!

席间,二宝就感概地说,嗨,真是的,每月挣他妈的三百五十大毛,这日子也只够吃个炒过油肉的份儿!说来也是,亚文比不得他们俩个,七零年他们都下乡插队去了,唯独亚文正好当时不在城里,街道干部挨家挨户动员知识青年下乡那年,他却没在家。事后他还庆幸自己逃过到农村插队这一劫。结果就进了这家集体企业当学徒。这样的经历上就出现一个空白,细说起来,远不如二宝他们经历了那么一段丰富而有意思的插队的生活,每逢谈起这些,二宝总是津津乐道的样子,仿佛他们这三年没有去农村受苦,而是在享福。二宝边吃边说着插队的故事,甚至连他们在插队期间谈女朋友的事都说津津有味,这挺让亚文从心里感到羡慕,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矮人一头似的。他想起来了刚才碰到孙瑞英的场面。

后来不知怎么就说到出徒的事,二宝愤愤地骂道,他妈的,就因为打了一架,我他妈的就晚出一年徒,唉,真他妈的,要不然,这顿饭该我请才对。他打架是因为那家伙经常到班上来纠缠跟一块出车女同事,人家都结了婚了,那家伙死皮赖脸天天来车队,二宝看不过去,说了他两句,不曾想,这家伙还挺横,结果就动了手。结果就被处分了。

建国说,没事,没事,你晚一年就晚一年,下回我请就是了。

二宝说,你说话可算数?

建国说,那当然。

二宝站起来,那好,碰一个!

建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天咱们要喝个痛快!他知道建国在厂里表现争取入党呢,每天回家偷偷学着写些诗歌什么的,都是和大批判有关的,他的诗词自吹还带些李杜诗风,全都登在厂里的黑板报上。不过在他们三个同学中,数建国这家伙命好。他在七零年全城动员下乡插队之前一个月,他报名参军,被拉到遥远的东北当了三年兵,六九年中苏军队在珍宝岛打了一大仗,双方都死了不少人,当时全国军情战备搞得上下紧张,一听说建国参军的地方是在东北,而且离珍宝岛不远,他妈当时就后悔了,哭得哇哇的,临行前都觉得是生离死别似的。但建国这命就是好,自他去了东北当兵,中苏之间再无战事,原本是要血洒疆场的理想没能实现,建国连个党票都没混上。三年后,建国脱下绿军装重返故乡。复员后他被市安办分配到第一发电厂。那真是个好单位,国营企业,工资也高。当兵三年连学徒都免了。厂革委会领导看他平时爱学习,又是复员军人,还是党员,就想重点培养一下,去年推荐他到“七二.一”大学去上学,现在也算个知识分子了。

建国感觉他的书包压在屁股下面有些硌,就挪一下,把书包放在桌子上,然后他端起酒杯说,亚文、二宝,咱们从小是同学,今天我先祝贺亚文光荣出徒,今后接下来就轮到二宝和我啦,等到我转正那一天,一定也请你们二位喝酒。

二宝眯起了眼,说,到时你就是大学生了,是知识分子啦,怎么说也得象回事吧?要请怎么也得是“上海饭店”的小笼包子,要喝就喝汾酒!

建国说,行!没问题。亚文想,先吃完今天再说。亚文看着建国在那儿吹牛,就想,谁不知道去“上海饭店”吃饭就算是高档次哩。就装了十块钱还想去上海饭店吃呀?

三个人喝了有二斤高粱酒,喝得二宝都吐了,建国也喝得歪歪扭扭,像是要摔跤的样子。建国摇晃着脑袋对亚文和二宝说,麻烦……替我打个电话吧,下午的课我肯定……上,上不成啦!电话……号码……在书包里……的数学书里……

……

三、

他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孙瑞英。当时他看到孙瑞英从外面端一只饭盒走了进来,她并没注意到他,一进门就迳直到了柜台前,小声说了句什么,把饭盒递给了服务员,他们似乎挺熟。

突然,灵光一现,一个怪异的念头使他做出一个连自己都吃惊的举动。他走上前去,伸手拍拍孙瑞英说,老同学,你不认识我啦?

孙瑞英扭回身来,微微一笑说,啊呀,怎么不认识呀?你不是那个丁亚文嘛!

接下来该说什么,他竟没想好,一时语塞,就楞在那儿。只是笑。不错,人家早就认出了你,你就是那个上学时曾经多次欺负过她的调皮鬼,差等生,每次完不成作业就想抄人家的,人家不让抄,你就想法恶作剧整人家的坏小子!

这时,二宝有点摇晃着走过来帮腔说,孙瑞英……你牛……牛X个啥,你……不就是个剃……剃……头的吗?见了我们连……连个招呼……都不打?

听了二宝的话,孙瑞英的脸一下就红了。她早就看到他们三人坐在那里喝酒,本想回避了,等会儿再来买饭,可手里还拿着师傅的饭盒,师傅还等着吃刀削面呢。

孙瑞英说,啊,是你们几个,也吃饭呐?算是问候了。她的眼只望着二宝说话,连看都没看他和建国一眼。他在一边就只能当起看客。建国在一旁说,瑞英你到了理发馆啦,以后我们几个的头你就全包了吧?

孙瑞英脸红了,说,我还没出徒哩,你的头我可不敢理,万一剃成锅盖头,咱可担待不起。

他见自己插不上话,只好悻悻地站在一边。

二宝说,嗨,你居然认不出他来,亏你还跟他坐同桌坐了三年。

孙瑞英说,怎么不认识呀?我一进来就看见你们了。

建国说,也难怪呀,小学毕业上了中学,又经历了下乡插队,都好几年不见啦。

这时,服务员把她要的饭菜端出来,孙瑞英赶紧就用饭盒盛好,盖严实,然后对他们说,我得走了,师傅还等着吃呐,你们三位,有空到我们店里,要理发尽管来,我让我师傅给你理,管保剃不成锅盖头!

仨人就笑。二宝说,那是,肯定要去的。

二宝望望她的后影,几年不见,真是女大十八变呐!

他仨人回到桌前还没坐下,就听得外面有人在喊,撞人啦,撞倒人啦!

扭头望出去,哎呀,不好,原是倒地的不是别人,却是刚才还跟他们说话的孙瑞英。

原来,街上一个骑车很猛的男人把刚出饭店端着饭盒的孙瑞英给撞倒在地上,两个饭盒都摔在了路边,路面上撒着刀削面和米饭,炒豆腐。这时的孙瑞英躺在路边,那个撞祸的男的正弯腰扶她起来。

他们赶紧出去,二宝上去就给了那人一拳,你,你……是怎么骑,骑……车的,这宽的……路,你,你……小子……偏……偏……往人身上撞,成,成……心了吧?

那人赶紧赔不是,对不起,我真不是成心,我是没留神才……

二宝骂着,胡……你妈的说哩!伸手又是一重拳,我,我……看看……你你……就是成心……

那男人瘦瘦身子摇晃了一下,连忙说,我真的不是成心,要不你问问她……

孙瑞英慢慢坐起来,皱着眉头说,二宝,你先住手吧,你们先扶我起来吧。

扶她起来后,大家这才注意到她的腿中蹭破了一块皮,流着血,左脚也不能动掸。二宝对那个男的说,你还……还楞你妈……的个啥,还……还……不赶紧送医院?

……

在医院上完了药,大夫说,似乎只是皮肉伤,骨头好像不要紧,不过还是拍个片子看看吧。

他们仨人在医院,酒也醒了,互相看看,一个个都有些懵懂,建国喝得少点,跑里跑外的,仨人一直等到孙瑞英拍完片子出来,大夫看后说,没事啦,骨头没事,只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

听说没有大事,他们几个才松了口气。一转脸,那个男的到收费处交了费,真个劲道欠,二宝说,哼,幸亏没事,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狗日的!孙瑞英说,算了,二宝你就让他走吧,以后注意点。那男的还在一个劲地赔不是,看看不行,又留了十块钱的营养费,才算完事。

第二天,他专门去一趟孙瑞英家,他想自己单独向她表示一下自己的关心。还没到孙瑞英家门前,远远就见武建国从孙瑞英家住的院门里走出来。

他一愣,赶紧转过头去看着别处。

心里在想,建国这家伙居然也看上了孙瑞英了?真他妈的,这个武建国,倒是挺会趁虚而入呢!他突然感到一种悲凉,真是人心隔肚皮呀,万万没想到建国居然有这种念头?一想到孙瑞英跟武建国好上了,或者更进一步,他俩真的谈上恋爱了,我可怎么办?一想这个,他心里忽然沉甸甸的。

我怎么一点都没有觉察到呢?我怎么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呢?他觉得天昏地暗了,生活的意义一下就没有了头绪。他想,要是二宝有这念头或许还能说得过去,二宝那家伙天生就风流呀,起初原来他真还担心二宝看上了孙瑞英,二宝要是看上孙瑞英,可就没他什么事了,那他干脆就退让了。跟二宝竞争,他客观地估计自己处于劣势,获胜的把握很小,他也就不存这念头了,因为人家二宝家有孙瑞英的照片,而他没有,二宝见了女孩子天生会说话,嘴跟抹了蜜似的。而他不会。可你武建国算个啥呀?除了是个复员军人,还有什么呀?他武建国有什么呀?论长相,一脸粉刺疙瘩,眼睛也是双小眯眯眼……他想不明白,武建国怎么就会看上了孙瑞英?明明我早就看了,可……不过,他又想回来,你看上人家,人家没看上你呀?还有什么说的,再说呢,人家撞伤了腿,老同学上家里去看看,也是理所当然。你不也正准备去看她的吗?

想到这儿,他轻松了许多,心里也不再沉甸甸的了,或许建国也只是去看了看,别的情况一点都不像他想得那样,就是去看了一下。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吹起了口哨。明天吧,明天我再去看她,明天去看她时,先假装不知道武建国来看她的事,看她怎么说?看她提不提建国来看她的事。

要去看孙瑞英,要去人家家里看她,空着手总归是不大好。他想起那天孙瑞英被他们送回家时,孙瑞英的妈妈送他们出来时,还说了不少感谢的话。

隔了一天,他不死心,临出门,特意把工装换成过去的学生服,还到街上的副食店买了一斤点心两瓶水果罐头。

一进门,家里就孙瑞英一人在家,她正在洗衣服。她笑着对他说,哎呀,亚文你还提这些干啥呢,快快拿回去吧。我这里什么都有,用不着。

他笑笑,说你好些了吗?眼睛却看到了桌上摆着一盒打开的蛋糕和水果罐头,他一下心就凉了,肯定是昨天建国带来的。就想,人家建国拿来的你就留下了,我拿来的就让拿回去?

他说,怎么样,你的腿?

她说,还有些肿,好多了,你看,这不是我都能下地了。

他说,还是得注意些,伤筋动骨一百天哩!

她说,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再说,人家也陪了不是,还能咋的?

接下去就没什么话了。他看看孙瑞英的家收拾得挺干净,第一次到一个女生家里,还是头一回,他有点坐不住,便没话找话说,你得好好养着,过一周不是还得复查一下吗?

孙瑞英说,用不着,好了我就得去上班了,刚分配到店里就休息,怕影响不好。边说边看着桌上的点心,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坐了一会儿,孙瑞英也没话,就随手翻翻这弄弄那的。他起身说,你没事就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孙瑞英把他放在桌上的东西拎给他说,亚文,你看看你,来家里还带这个,快拿回去。他说,你看你,不过几块钱的东西,我怎么好意思拿回去?

孙瑞英脸突然红了,俩人争了几下,也就罢了。

他走出来,才想起昨天建国来过的事,还有那点心和水果罐头,肯定是建国送的,这事孙瑞英竟然连提都没提。他感到事情有些严重了,就去了二宝家。

二宝的母亲说,二宝去汾阳了,明天才能回来。

过了一段,他专门去了一趟理发店。孙瑞英一见他,就笑着说,稀罕啊,你来理发?

他笑笑,我来你这儿理个发,就你给我理吧。

孙瑞英笑笑,你不怕我给你理个锅盖头?

他微笑着,说你理吧,没事,理成锅盖头就剃成平头,再不行光头也行。

孙瑞英就动手给他理,先把围布给他蒙上,再系紧,再拿起推子……他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有些微红,眼睛却不看他,理发时,电推子嗡嗡响着,他感到她的胸抵在他的后背上,软软的,绵绵的,耳边,电推子在嗡嗡响着。这当儿,他想起了武建国,是不是那家伙也来理过发了?

理完发,他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觉得脖子里似有头发屑掉进去了,有些痒,孙瑞英说,理得不好,凑和吧。昨天武建国也来店里了,非要我给他理,你们真是有意思,一天一个,轮着来……

他一下就有些发愣,不由说道,建国也来理发了?

是呀,前天是咱们班的二宝。他说他跑汾阳了,隔一天就跑一趟长途。

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理发店的,他心里愤愤地想,这他妈的个武建国,什么事都误不下你!有一个武建国还不算,这回又插进来了个二宝!二宝原先也没露出一点喜欢她的意思呀?

回家照照镜子,怎么看都有点像锅盖头。他妈的,他妈的,找谁不行,我非去找她给我剃这个头干啥?我真是吃错药了!

这一晚,他失眠了。满脑子里都是建国和二宝的影子。这下麻烦了,我的这两个好朋友,居然都看上了孙瑞英!

四、

过了几天,二宝突然对他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孙瑞英?

他没防备二宝会这样直接就把话挑明,浑身感觉像被剥光似的,连忙说,那里,没有的事!

二宝诡秘地看看他,真的吗?

他连连说,真的,没有的事嘛!

他知道自己的脸红了,二宝肯定看出了他的脸红。他更知道二宝问这话是有来由的。尽管嘴上表示了坚决的否定,可没想到二宝接着又对他说了一个炸雷式的消息:你不知道吧?建国也喜欢她!有一次,我到南肖墙理发店找孙瑞英剃头,他也在,当时,瑞英跟他可是又说又笑的。

是真的吗?真是当头一击,他顿觉得天昏地暗了,他装作不以为然地说,真的吗?我没看出来。

这种事能让你看出来?二宝的话让他感到几乎世界末日到了。

可是,他想建国不就是去看过她几回,居然真的就有了那种意思?他语无伦次说,那么,你,不是也去理发了?

二宝说,瞎,我去了。可我去是孙瑞英她托我办点事?

什么事?

她说她家想让我给买点麦子,我们的车不是常跑汾阳吗?

……

证实了。千真万确了。排除了二宝,就是武建国了。武建国这小子真鬼透了!你呢,傻透了,眼看着人家抢在前头去了,你落后了,只能眼睁睁看建国跟她好了。一想到建国那家伙跟孙瑞英好上了,让他真正是痛心痴首了!

他开始有点恨孙瑞英了。你这算怎么回事?真是,怎么能那么轻浮呢?怎么想也想不到建国能把她搞到手?不就是凭你长得漂亮吗?你漂亮怎么啦?漂亮的脸蛋能生长出大米吗?!他想起朝鲜电影《鲜花盛开的春庄》的台词了。但到后来,又把自己的责怪否定了。人人都有权上她们的店里去理发呀,许你去,就不许别人去吗?

这件事有些折磨人了。那段时间,在家想,上班的路上也想,下班回家后还想。一天上班时他走神,险些把手套铰进车床里去。宋师傅在一旁看到赶紧关了闸,把他臭骂了一顿。你这浑蛋,手不想要啦!骂完,宋师傅又拉他去喝酒。宋师傅的老婆是农村户口,俩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艰辛。宋师傅每到月末就得到处找人借钱,不然就接不上,如果老婆从乡下来小住,宋师傅还得和同屋的人商量,恳求人家到别处暂住几天。宋师傅的手艺精到,可就是在厂子多年变得很懒,常常没事就让他在车床上顶着,自己躲到车间后面的仓库里去睡觉。

有时,他站在车床前,也许,今后,我这一辈子就交待给这车床了!

他开始痛苦了。他上街去,不由自主又到了上肖墙理发店,心神不定的他又看到了瑞英的背影儿,油然就有一种天塌地陷的感觉。有时觉得宋师傅也有点不像话,但毕竟是自己的师傅,心里有怨气也只好忍着。定额的活儿干完了,车间里的其他人都躲在僻静处打扑克。他呢,却躲在一边想着孙瑞英。有些事深陷其中就不能自拔了。

从那次喝完了酒后,他才从那件事慢慢摆脱出来。他的注意力也渐渐转移了,他开始准备参加考试了,他把书带到厂里,每天把班上的定额干完,当别人都去打扑克时,他就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语文、算术、历史、地理和政治书,依次摆放在工作台上,他盯着这五本书,想想,先易后难吧。便拿起了语文。文革结束了,七七年第一次恢愎了高考,他的大哥是老三届,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他也想碰碰运气。只是,六五年秋考上的初中,只上了半年就开始搞运动了,他原先学过的东西完完全全都扔掉了,眼前这些书,是他从大姨那儿借的。

后来他想,如若没有当初父亲那句话,如若不是嫌天天守着那台C620车床没意思透了,若不是感觉到他如果一辈在这间工厂里当车,结局可能就跟宋师傅一样的结局,他也不可能会产生考大学的念头!

……

问题是,事先希望的结果并没有出现,经过三个月努力白费,他并未如愿考上大学。甚至他的高考成绩连中专都不沾边儿!而和他同车间的卢菊花居然出人意外地考上雁北师专。高兴她挺着大屁股在车间里得大声嚷嚷道,我终于考上啦,我终于不用再干车工啦!他看到宋师傅的眼睛笑眯眯的朝着卢菊花,心里真是丧气透了。

卢菊花现在眼高了,看到他也不像从前那样殷勤了,班组里的师傅工友们都嚷着让卢菊花请客,卢菊花说,请就请,到时候大家都来啊?

下班时,卢菊花叫住他,说亚文你也别灰心,这次没考好,争取明年再考一次吧。

他苦笑一下,说,到时候再说吧。

卢菊花邀请班组的人都上“上海饭店”去,叫他时,他借口有事没有去。他没有回家,路过南肖墙饭店,他要了半斤高粱酒和两样下酒菜,直喝得酩酊大醉。

五、

二宝考上驾照了,有了驾照后,二宝不跑客运了,改跑货运。三天两头跑吕梁长途,不是运粮就是运菜,有时得空了,就开着卡车绕到电厂去找武建国,或者到他这儿来。

二宝对他说,走吧,今天我请你吃饭。

他说,我还没下班呢。

二宝说,上球甚的班呀,请假去,下班就晚了。

他们到了饭店,不分由说,二宝就要了一瓶高粱白。二宝说,建国这家伙当上车间副主任啦,牛逼啦,我到电厂去找了他两次,都说正在开会,顾不上,见面也只是匆匆说两句话,就忙他的去了。来,咱俩今天喝个痛快!

前一天他喝闷酒给喝伤了,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一见了酒就有些恶心,碍于面子,只好端起碗来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二宝说,你听说了没有?咱班上的那个孙瑞英要结婚了。真的!

他吃了一惊,忙问,孙瑞英,她跟谁结?

二宝喝一口酒,说,你说这事他妈的也真邪啦,她嫁给一个当兵的!

他说,奇怪了,不是建国吗?建国不是常去跟她在一起吗?

二宝说,嘿嘿,你这就不懂了,搞对象可不在你常去不常去,我倒也常去,她也没嫁给我?再说,建国那小子更是,太没个男人样,见了人家只会说他上七•二一如何如何,再就是给人家抄些他写得那些个破诗,别的话多一句都没有,这种男人,女孩子肯定不喜欢。

证实了孙瑞英的对象并不是他所妒忌的武建国,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第二天,他来到理发店,孙瑞英却没有在班上,他看看理发店里的师傅,问道,孙瑞英呢?她没来啊?

人家去秦皇岛旅行结婚去了。

给他理发是另外一个老师傅,一边刮脸一边说,听说小孙嫁的那个当兵的还是个连长哩,穿四个兜,熬上几年一提干当了营职,就能成随军家属呢。

他理完了发,镜子里,那位师傅特意问指指他的胡子问道,刮不刮?

他不假思索地说,刮掉吧!

之后,他专门去找了一趟武建国。他想,孙瑞英嫁了人,武建国听说后还不在家里痛定思痛呀?可一见到建国,却根本不像他想得那样,建国正在家里激情澎湖地写大批判稿。

建国说,亚文,关于孙瑞英,二宝全都告诉我了,你们别担心,我没事的,这点小风浪,我能挺得住,我要好好闯过这一关呐!他看到桌上的批判稿的标题:“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字样,在心里说,你活该吧,偷偷去人家家里送点心水果时怎么就不“沉舟侧畔”啦?现在被人家甩了,你还他妈的还自我安慰哩!

……

不久,就听到二宝出车祸的消息。那年的中秋节前,二宝出车去吕梁山拉货,回来的途中,天黑了,他想在中秋节赶回家,车到一个转弯时,车速有些快了,迎面又来一辆车灯晃了眼,结果刹车没刹住,卡车翻沟里去了……。他和建国到了二宝家,只见二宝妈哭得死去活来的,他的爸爸却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那里一个劲地抽烟。

突然,他看到了孙瑞英。她正在帮着家里剪白花。孙瑞英看到他时,无限悲伤地朝他点点头。他看到了孙瑞英的照片依然在相框里,可惜,前些天还好好的二宝,说没就没了。

在灵堂前,望着二宝的遗照,他流泪了,他在心里默默说,二宝啊,你还欠我一顿过油肉哩,你怎么突然就这么走了!

……

一年后,建国找到他,告他说他要结婚了。武建国七•二一大学毕业后,混得可以,他不仅被厂里提拔当了车间主任,还撞上了桃花运,在他们电厂里有一个挺傲气高干的女儿居然看中了他,俩人谈了几个月的恋爱,那姑娘被他天天以“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一连串的革命诗词弄昏了头,以为碰上了追求上进的好青年,便以身相许,答应嫁给他。

在建国的婚礼上,他拿了一套毛主席诗词精装本做为结婚礼物给建国。建国接过去连看都没看就搁一边。那天建国收到至少五套毛选项,不过送诗词的只有他一个。

那天,他又见到了孙瑞英。她送了建国的是一对雕花的不在玻璃花瓶,被建国摆在正中央显眼的位置。

孙瑞英穿件花格子上衣,和一条改过的旧军裤,依然一付干练的样子。

俩人见了面,很自然地问候了几句,他觉得自己已没了过去的那种拘谨,跟她说话时也很自如了些。她说,你也来啦?

他说,当然,建国的婚礼我必须得来。看着孙瑞英他想,那年如果建国得逞,这新娘子就是你呀。

俩人说着话,眼瞅着建国喜气洋洋的样子。她突然说起小学毕业照相那件事,她说,当时不知是谁放了个臭屁,那屁真臭啊!

他觉得脸上腾地热了一下,转而说起毕业时同学们互赠照片留念的事,同时拿眼瞟瞟她说,当时看你在那儿散发相片,我真想问你要一张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脸红了红,才慢慢说,其实,当时是准备了一张给你的,可惜,你没说,我也就……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起那次在南肖墙街上自己被车子撞了的事,当时二宝喝多了酒,还动手打了那个撞她的骑车人,说着说着,她的眼圈红了。

她让他想起了死去的二宝,可惜啊,二宝死得太早了。

参加完建国的婚礼,分手时,她笑着对他说,亚文,同学中下一个就该轮到你啦,你的女朋友一定很漂亮吧?

他当即一楞,便笑着说,啊,那还得等等啊,我这对象还不知在哪儿呢?那时他已经从工厂调到市文化局当干部了,他写的小说和诗歌经常登载在省城的报刊上。他听建国说,孙瑞英刚刚离了婚,她那位在秦皇岛那个当连长的男人转业要回山东老去,她不想离开家,结局是俩人只能无奈地分手,好在俩人婚后还没来得及要个孩子。

她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带出些犹豫,眼角和额头已生出细细的皱纹。他心里不由就生出些感概,假如我当初要是执着追求你,你会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