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人的日子

大老白这几日老是阴森个脸，本来脸就黑吧！这些日子就更黑了！好像人人都欠他的似的。谁和他搭腔他都要给谁呛！偶尔会有个笑脸，也只有他那几个一起打牌的兄弟来帮他忙的时候，可是那笑比哭都难看！他的女人就更不用提了，那是对老白一百个不顺眼。

那是为啥呢？原来，老白两口子今年年初承包一百八十地，一半的地因为上年种了油葵，油葵相比棉花生长期短些，自然收的早，收了油葵，刚好是九月间，为了完成小麦种植任务，在领导倡导下，播了加压滴管冬麦，另外有九十亩地偏偏连里今年为他计划种加工番茄。可他就是不愿意种加工番茄。要想更改计划是不容易的。全连加工番茄种植面积三千多亩，必须一户一户的落实，任务大着呢。他却一直闹着不愿意种，一心想种棉花，找了几次，连里就是不同意。计划根本不能改变，给谁开绿灯就意味着计划无法落实，一变整个计划都得乱，种棉花自然是没指望了。

也不知怎么的，从团场招商引资投资建了酱厂，连队计划种植加工番茄。老白在不同场合，表示不愿意种加工番茄，甚至还扬言打死就是不种加工番茄。看来：他打心眼里就对中加工番茄可烦。他还说，种加工番茄最大的难题说就是没有能力接采摘的劳力，更没有种植经验。

说来也凑巧，在外二号地种地的许新成，连里计划的是玉米，去年秋灌灌多了，加上今年春上积雪厚，进入五月了地里还满是水，地整出不来，玉米播不下去，正在着急，想调换能够拖后的作物种植。碰到了老白，老白正在为连里给他计划种加工番茄发愁呢，听许新成这么一说，两人一拍即合，两家就把种植的作物换了，老白种玉米，新成种加工番茄。当时能拖后的只有加工番茄了，不加思考就调换了。实际上那时候种玉米也显晚了，可是老白换作物种植心切，就没想那么多。

老白倒是圆了打死就是不种加工番茄的愿望，改种了玉米，哪知玉米种下后几经努力管理，出天花的季节，却遭了红蜘蛛，玉米产量自然受到了影响，收获的时候也就四五百斤，一算账不挣钱。到处埋怨是连里害了他，没把他的地计划成棉花，逼着他给人换种了玉米，要给连里领导过不去。处处找领导的茬，把连领导闹得也不开心。

老白呢，逢人就说自己没本事啊，想种棉花种不上，到把不挣钱烂玉米种了百十亩。还有倒贴的麦子。那个气呀，就差找地方发了，你想他能有好声气吗！

可不是嘛，百年不遇的棉花天价，他一颗也没种。连里种棉花的承包户到了收获的季节，各个脸上都笑开了花，拉一斗子花出去买，红花花的老头票就是好几万。一个秋季农场里就出现了许多暴发户。你说大老白能不眼红吗！再说，他从七月份开始忙收获一直忙到十一月份，收了三茬作物，末了一算账，陪了好几万。本金当然是收不回来了。

难怪大老白心里不好受，辛辛苦苦忙活了一季子，钱没挣上，倒把劳力搭进去了不少，眼看把老本都快要搭完了，搁谁身上都不好受。再加上老婆本来因为他几年前赌博，丢了家当，还怀恨在心。想当时老白自知理亏，是有家回不去，在葡萄庄的窝棚里呆了三天三夜，抹了还是在朋友的说和下，老白又是下跪又是保证，决心痛改前非，守好自家的地，伺机东山再起。老婆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看到丈夫又是认错，又是写保证书，好歹原谅了他。然后一家人安安生生经营了几年地，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再说去年种的棉花收成不错，刚有好转，偏偏今年种了不挣钱的麦子和玉米，这下真是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一点不假，把他的发财梦给打破了。老婆自然时不时就挑他的毛病，看他这也不顺眼，那也不是，整个一季子，搅得他心神不宁，吃、吃不好！睡、睡不好！除了老婆嘟噜就是老婆骂。只差进精神病院了。

老白至七月五日那天把冬麦收了以后，就高兴不起来了。那天上午，团机务科分配来的康拜因一进地，轰轰隆隆收第一圈还勉强看得过去，还能收上一满仓，可越收越不是那回事，转三圈不能收两仓，这下老白傻眼了。为了弥补小麦产量的不足，就趁麦茬和原有的滴灌设施复播了油葵。

九月底玉米熟了开始收收籽玉米，收了玉米就开始摊晒，眼看快干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袭来，把满场摊晒的玉米淋了个透，别人都在雨休，只有老白在雨天里还在摊开的玉米堆旁往外刮水，一边刮一边还在诅咒老天不睁眼，还再往他裂开的口子上撒盐巴。到底是含水量大，场院不干翻不成，由于不能及时翻晒，底层的玉米发了芽，个别地方摊的厚，已经开始发热发霉了。

这下，老白肠子都悔青了。

真倒霉啊！喝口凉水都塞牙，打屁也砸脚后跟，难怪总是看到他经常耷拉着脸，一脸苦大深仇的样子。这还不算啥，回到家里更难受，老婆又是嘟噜又是埋怨，根本不来安慰他，骂老白没本事，骂他棉花种不上，跟着他这个倒霉蛋，就没有消停清闲的好时候。饭也不做了，一气之下回了娘家住了好些日子才回来。害的老白一段时间经常是啃干馍！吃了上顿没下顿。

下雨过后，老白分上午下午两次翻晒摊开的玉米，又从朋友家里借来塑料大篷布，有天气过程就赶快盖上，生怕再遭雨淋，一折腾就是个把月，终算把几万斤玉米晒到含水量达标了，就急急忙忙找来清粮机，筛选了，准备装袋出售。结果买主不是嫌有霉点，就是调这毛病那毛病，目的很明确，萝卜多了不细腻，就是压你价。想买老白的便宜货。

再说老白这边，一季子折腾下来眼看要把他拖垮，一狠心，打算一块四便宜处理了事，好歹也得把本钱收回八九不离十。看着满场院的玉米，只有尽快处理了心里才踏实，他的目的是能腾出手来赶快收复播油葵，满心希望收了油葵能补贴点，哪知连里劳力都在赶着拾花，根本雇不到劳力给他装袋子。只好等着。

地里的复播油葵也该收了，可是拿去样品到厂里化验，油葵生育期不够含油量不达标，想买个好价钱根本没希望，说天到地一个字，就是“背”。

整个秋里，每逢棉花上调收购价格，连里就会在广播上给棉农们宣传，说真格的，也不知咋整的，今年的棉花像按了翅膀，那真是一路狂飞着上涨，从七块多，开始走高，都超过十块了，比羊毛价钱都高，真是到了常人不敢相信的地步了。

老白呢，他都不敢听谁说棉花，一听就来气。每天晚上电视上播团内新闻，说到棉花他立马跳台看别的，就是不想看到棉花的字眼，反正只要听到了就闹心。

嗨！都是棉花惹得祸，没有棉花的天价，哪有这么大的差别呢。

和老白一样背式的还有能说会道的李自强，今年中的加工番茄也不行，虽然早早结束了秋收，但产量才和两三吨，也是亏得一踏胡嘟，不过自强家底后点，虽然亏了，没有老白表现得那么沮丧，其实心里也很难受。

李自强在连里是个小有名气的能人，特别爱给人开个玩笑说个调皮话，编个顺口溜，那是随口就来。经常是一半开玩笑一半是拿话损人，你要是不留意说不定你就被他巧言骂了还哈哈笑呢。说他是连队的“语言大师”一点都不为过。

有一次，他在和人闲聊，走来连里两个副职，他开口笑哈哈地说，你们大家看连里两个智多星来了，看人们都没反应过来，接着他就说，不都是说话不算数的吴用吗！要是有用那个哈熊种加工番茄。

这天下午，晒场上，老白正在隆堆，计划装袋子。老婆到小商店去打牌了，也不出来帮他，一副可怜相，正发愁没劳力装袋子。自强几个闲着没事，会同几个经常爱在一起逗闷子的范大年，葛小红来了。说是看老白怪可怜来帮老白装装袋子，老白嘴里不说啥，心里自然高兴，立马回家扛来袋子和铁锹，还是人多力量大，几个人撑袋子的撑袋子，装袋子的装袋子，一会儿满满的袋子摆了一大片。

干着活自强的话匣子也没闲着！老白啊！你今年可以啊，种了三茬收了三茬，可是我给你算了算，一百八十亩地，辛辛苦苦忙到现在，不及小红家房前一亩半宅基地里的棉花吗。看还把你整天拽的，拽来拽去只会翻玉米，嗨嗨，满地铺的都是黄金豆，哈哈哈！

还说我呢，你不也一样，你的加工番茄，染红了连队半边天，结果呢，还不是也不及人家小红家一亩半棉花吗，还窝囊我呢！老白装着玉米不疼不痒也回敬了一句。

正在使方锹装袋的范大年把锹往旁边一戳，笑嘻嘻的说，嗨嗨！看咱今年这棉花种的，你不想挣钱都没辙，前几天我拉一车花到咱团轧花厂，给他说明了有早上拾得花，有点潮，不多，你们看着办，看给多少钱一公斤吧。哪知，那个龟儿子棉验员一本正经取了棉花花样去检验衣份，就开始吹毛球痴了，又要扣水杂又要压级别，末了，一公斤只给我十元六，我看他们是不想收，一气之下拉到河那边私人轧花厂，还是那车花，一斤水杂不扣，给咱十一元六，生生多挣了五千多元。你看这事弄的，你少挣点钱都不行，我就多烧了几斤柴油。大年这番话把老白和自强给臊的直不拉嘴，没话接。咋说自家也没一朵棉花拿去卖，眼气的直翻白眼，又不好辩解只好认倒霉，不好说话，只能嘿嘿苦笑！

哎！稍停片刻，自强还是按耐不住说调皮话习惯，说“现在咱们国家是跨越式发展，可他妈的，跨来跨去，把他爷我给垮了过去，不小心就掉到加工番茄沟里爬不出来了”。

老白也说，这百年不遇的棉花天价，单把我给错过了。害得我一百多亩地种了麦子播玉米，收了麦子还他妈的复播了油葵，接着九月底又收玉米，收了玉米没人问，团里联系中粮，也是有价无市，只好便宜出售了事，从头忙到尾结果还是赔的一踏糊涂，真是个气死人。要是全种上棉花，少说也得挣上几十万，谁还能受这般罪！

一起帮忙的小红看他们逗得热闹，也来插话了，看看咱，五块钱的烟不抽了，棉花价钱这么好，不抽蓝王咱抽甚，哈哈！气死你，气死你。刷刷几锹进了袋。气的老白恨不得撵他走，可是这帮忙的劳力他又舍不得让他走。只好忍均苦笑，与他搭讪。

说笑这当口，老白媳妇不知啥时窜了出来，看大家有说有笑骂大烩，都在给自家帮忙装玉米，脸上已是挂不住，赶紧堆起了笑容，笑嘻嘻地对大家说：哎呀劳累你们这些老少爷们了，俺家老白没本事，种了这该死的“金豆子”，把俺人都气了个半死，可也没法，已经种了还得把它收好扬好装好卖掉，不然真赔的揭不开锅。我给你们买几瓶矿泉水来解解渴，要是今年俺家种花，我让我家老白一定请你们吃大餐。

哎呀！说啥里，虽然咱家今年不挣钱，一顿饭还是管的起的。你回去把咱家的红嘴雁宰了，等我们装完了回家吃顿红烧红嘴雁多犒赏犒赏大家，然后扭过脸去对着老婆嬉皮笑脸说，我也改善改善艰苦的生活！老婆鼻子一横，小声嘀咕道；跟着他们的粘光吧！

是呀！是呀！我先回去了，那你们先干着，回来吃我给你们烧的红烧红嘴雁。

自强绕过装满玉米的袋子，对老白说：“吆嗨！老白啊！今天在老婆面前面子还不小啊，一说就应！不简单啊！可不是前几天挨骂的情形了，

大年也说，可不是：今天可能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管咋说白家嫂子的表现真是让人感动，看来这顿饭不去吃还真对不起白大嫂的一片心呢。

老白怪模怪样地撇撇嘴，这段时间够我受得了，别拿我开心了，要不是你们来帮忙，她那会有这等好心情。要不是这天价棉花，要不是我种这赔钱的玉米，我哪能受这份罪，要是我也和你大年一样都种上一地的棉花，我的腰杆子也能挺起来。

正说着！连队大喇叭又开始广播了，从今天开始棉花收购价四十衣分十二元九角一公斤。

哎呀！妈呀！我不能活了，老白如是这样说：

妈的我恨不得去把喇叭砸了、再把酱厂炸掉，自强说：

大年高兴了，明天我得赶紧卖花去，这两天我的民工又拾满一斗子……

小葛也说：我的拾花劳力还没敲定，满地的花还没拾呢，得赶快找劳力去。

那边老白老婆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说是饭做好了，时候不早了叫大家赶快回家去吃饭……

老白看了看。剩余的袋子也灌完了，就对大家说，今天多亏大家帮忙，要不然我还真装不完呢，剩下的底子不装了，我拉回去喂鸡、鸭、雁好了！

这时候老白老婆又开腔了，老白，给你车子，立马到商店提上几瓶好酒，陪大家喝两杯助助兴。

听了老婆的这番话，老白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好！你带大家回去，我这就去买酒，说着抬腿骑车急匆匆买酒去了。

大家忘记了劳累，嘻嘻哈哈骂着说着一同到了老白家，门口，老白老婆，已经把洗脸盆盛满水，等大家洗手洗脸，

这时天已经麻麻黑了，白家平房里电灯已经亮了，里面方桌上已经摆上了一个直径约莫四十公分的盆子，满满的鼓起，正是刚出锅的红烧红嘴雁，热气直往上飘，香气也随着飘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那个缠啊！一圈还摆了几盘下酒菜。

老白买酒也回来了，买的是上好的奎屯老窖！咳咳！倒挺大方，拎了一箱六瓶！

大年和小红，早已经坐到了桌上，拿筷子来，尝尝嫂子你的手艺。

看把你们馋的，好像八辈子没吃过肉似的。等人上齐了再吃不行吗！老白老婆对他们说！

这时大家都上齐了，老白把买来的奎屯老窖拿在手上，吃力的把瓶盖拧开，准备给大家斟酒。桌子一圈，老白老婆拿来酒杯子每个人面前摆了一个，老白一一给他们斟上酒。首先端起一杯酒，进行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谢谢大家在我困难的时候来帮我，为我解决了眼前的困难，也感谢老婆因你们的帮忙，多云转晴。为咱们做了红烧红嘴雁，咱农户人家就这样，今年欠收了，咱们明年再好好干，不相信来年的好点子轮不到我头上。大家端起来先干了这杯酒，咱们再吃下酒菜！

席间，三杯酒下肚，气氛就热闹起来，早已忘记了干活的劳累，他们推杯问盏行酒令，喝的人仰马翻，好不自在。酒足饭饱后，一个个摇摇晃晃回家去了，老白醉了，老白老婆也高了……